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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乐松教授(本文摘编自“中信出版”)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程乐松看来,寻求确定性在一定程度上是一个自发而隐蔽的认知陷阱。他认为,所谓确定性的陷阱,是一个人首先无视“全幅确定性是完全不可能的”这一事实,进而毫不犹疑地要求生活如己所愿那样毫无意外地展开。更有甚者,认为任何已经发生的、超出自己确定性预设的事态都是对个人能力与“运气”的否定,是来自生活和他者的捉弄与恶意,从而深陷其中,丧失平和接纳和冷静处理的能力。

长此以往,逐渐凝固的将不只是我们的日常生活,也包括我们的心灵。他认为,允许一切发生,保持生活的弹性,始终为不可预料的事态留出情绪空间,这是一种有益且必要的心灵练习。

如果用更形象一点的说法,这种练习,可以视为一种对生活的“留白”。这个颇具艺术气质的表述,也成了程乐松教授新书的名字。

人生就像“脚踩西瓜皮”

提到程乐松这个名字,很多人最先想到的,也许是他今年6月在北大哲学系毕业典礼上的那篇“火爆出圈”的致辞:

我们这些不得不参加一年一度的毕业致辞作文大赛的老师们正在经历深刻的焦虑和恐慌:一边努力掩饰着将心腹大患礼送出境的窃喜,一边装出恋恋不舍来、加上手里端着爹味十足且毫无营养的心灵鸡汤,这些都不会让我们真正焦虑,毕竟我们是演技纯熟的老登。真正让我感到坐立不安的是,年度作文总要求层出不穷的新词,在同行之间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内卷、和该死的虚荣心和胜负欲才是真正让人破防的考验。这也让我深感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在师生之间尤其如此。

这段幽默又兼具反差感的开场白火速传播开来,网友们纷纷称程乐松为“反卷教授”。其实,再往前数,2025年,他的致辞就已经是“金句频出”了:

生活的最大天敌就是不自觉地陷入虚假的表演——不是做自己,而是在表演别人眼中的自己。我们需要对具有表演性的积极状态保持高度的警惕。

如果你的确不知道你自己想要或者适合什么,大可不必焦虑和着急。真正可怕的,不是自我认知形成的缓慢,而是在这一过程里迷失在缺乏稳定自我理解的焦虑和恐惧情绪之中。

不少人感慨,从他的观点里受到了很大的启发,希望他能提供更多的人生建议,甚至是应对生活中种种问题的解法。但对于程乐松而言,他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当所谓的“人生导师”。这位自嘲为“哲学牛马”、称自己“无趣、呆板且乏味”的教授,留着简单的寸头,常年穿着格子衬衫,他那间十多平方米的办公室里有数千册藏书,光是书架就占了面积大半。

在与“凤凰网读书”的对话中,他这样形容自己意外走红后的困窘:

我其实很怕让人觉得我很鸡汤,所以我反复地强调,我比绝大多数人活得都差。我每天都活得既不精致,也不从容,而且也没有什么品味。

我特别怕大家形成这样的一个印象:你一个大学教授,天天教人家怎么生活。我就是一个能把问题说清楚的人,你有什么问题我能告诉你,但是至于怎么解决,我也不会。我碰到同样的问题,会陷入跟你一样的状态。但是我知道我为什么陷入这种状态,这是我唯一的差别。

从人生经历的尺度上看,程乐松的自白是真诚的。他出生于江西德兴,从小到大,既没有催人泪下的奋斗史,也没有热血的逆袭故事。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的人生就像“脚踩西瓜皮”,滑到哪儿算哪儿。

高中时,他曾经把考上江西师范大学视为人生的极致理想,因为从那里毕业的数学老师在他眼里是无所不能的。高考时,他被调剂到哲学系,但他对哲学几乎一无所知,一度想要复读。

回想起刚刚进入北大时的感受,程乐松说自己就像“煤灰掉进煤堆里”,毫不起眼。本科那几年,北大留给他最好印象的两个地方,一个是食堂,一个是澡堂。

一直要到研二,程乐松才开始对做学术有所感觉,而一直要到进入大学之后的十六年、也就是他成为老师的第六年,他才完全确立职业学者和哲学教师的自我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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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求学和学术生涯,程乐松始终面对着“不确定性”的挑战。他不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直到有一天,他似乎意识到,所谓“不确定性”本身也许并非一种“挑战”,而是生命自然生长的本真状态:

相对于不断涌向我们的无限丰富的不确定性,任何高瞻远瞩的人生规划,和十分精密的算计在时间面前不仅是脆弱的,甚至是可笑和荒谬的。

某种程度上,正是这种对不确定性的和解与肯认,正是这种自觉的“留白”倾向,为他真正开启了通往哲学之路的大门。

确定性陷阱

在《留白》中,程乐松对我们所遭遇的“确定性陷阱”展开了通俗而深入的分析。

如他一贯所强调的,错误的提问方式及对概念理解的偏离,是造成我们日常困惑的重要原因。因此,在分析的最开始,程乐松首先向我们澄清了“确定性”的三种含义:

一种是与偶然性对举的、反流变、拒绝任何偶然性的事物状态。这种确定性(fixity)可以等同于必然性;另一种是从事物本身的性质规定出发就可以得到保障的确定性(determinacy),或者说,是一种客观实存的规定性。特别典型的例子,就是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自然界现象,其确定性是被事物的特性规定的。

第三种,也是最关键、最模糊的,就是在主观认知和感觉上的确定性(certainty),这是一种在认知意义上的、仅限于主观范围的确信或者笃定。实际上,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描述的确定性大概率是第三种意涵,即在主观意义上的确信。这种确信与针对自然现象的确定性是不同的,其根本原因就是这种确信涉及自我和他人,涉及由人构成的社会现实。

在今天,许多在从前会给生产生活带来巨大不确定性的客观因素,已经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变得逐渐“可控”。我们仍然会抱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但我们每日每夜地泡在图书馆里,并不是为了让天气来得更“确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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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白》

程乐松 著

2026年9月

真正困扰着我们的,是来自主观层面的不确定性:一团莫名升起的怒火,一次计划之外的短视频沉溺,它们看似完全在你心中生成,你却做不到真正地掌控它们,甚至会因为这些不受控的认知和情感状态而让更多事情走向失控。

更不可测的是他人。我们或多或少都听过古今中外的一些名言谚语,“人心隔肚皮”“他人即地狱”……如果说我们自己的行为和情绪尚能控制,他人的感受与决策,就完全是我们掌控之外的事了。想象一场面试,你能把自我介绍准备一百遍,看一千份面试经,但是你仍然不知道,面试过程中的哪个不经意的细节,触碰了面试官千奇百怪的“雷点”。所以程乐松说:

只要出现了自我与他人,我们就会出现关于确定性的无力感和随之而来的焦虑。

从这个意义上说,人是所有不确定性的最大来源,也是我们始终渴望确定性的根本原因。人性在这个意义上是很脆弱的。

他指出,我们之所以仰慕那些高度自律的人,是因为高度自律是从自身出发获得尽可能多的确定性的关键途径。高度的自律和自制屏蔽了由自身带来的“意外”情况。同样的道理,我们也会羡慕那些对人性和人情世故有着通透理解并能精准推测他人的态度与行动的人,他们以一种高阶的理解力来避免由于理解性偏差而造成的“他人不同意”,以及由此带来的“意料之外”。

可既然不确定性是伴随着人的存在而存在,为什么近年来,大家对不确定性的焦虑愈发严重了呢?程乐松认为,现代社会的三个方面,将不确定性构造为了日常生活的最大障碍:

其一,现代社会需要高度密集的人际协作。在现代社会的日常中,每一个人的生活都需要无数从未谋面、并不相识的人及其工作来保障。人与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限复杂的相互保障的网络,任何人都需要以自己的方式为他人生活的确定性做出贡献。然而,自我与他人在日常生活中的相互卷入越密集,就意味着越多的不确定性。因为人,就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其二,复杂社会的运行依赖每一个人的稳定且有节奏的“劳作”,我们都被镶嵌在职业或社会环境之中,需要以稳定且精确的方式来组织我们的日常生活,这使得我们所有人的时间和行动节奏不能有任何余豁和缝隙,必须以精密且高效的方式被不同的事物填满。每一个因系统或自己的原因而造成的时间延误或结果错乱,都可能引致全面的崩溃与失序。

其三,现代社会不断加速的技术进步、层出不穷的新工具正在改变我们的生活形态和行动方式。人们总是在这种不断加速的周遭变迁中,疲于奔命地努力适应。我们还没有来得及适应某种技术塑造的生活,就已经迎来了下一个技术浪潮,以及随之而来的对日常经验的颠覆。

这三个方面相互叠加,构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效率机器,一边召唤着人,一边异化着人。正如程乐松所说:

确定性情结逼迫每一个人放弃自己的个性和情绪,以自我实现之名,麻木且高效地加入社会竞争。本真的人性与从容的心灵在这一生活境遇之中退场了,取而代之的是千人一面的社畜感以及面对内心时深切的自我怀疑和意义匮乏感。对于现代人而言,不确定既不是惊喜,也不是惊吓,而是需要始终高度警惕且带来无尽倦怠感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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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问题来了:面对这个黑洞,我们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程乐松提出了一个判断:如果尝试逃离,那么我们就真的会陷入关于确定性的陷阱。

换句话说就是,持续的自我规训以及由此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焦虑,会让我们开始本能地恐惧任何生活的弹性和日常的松弛感。焦虑的我们正在给自己套上一副解不开的枷锁,陷入确定性的情结难以自拔,并且由此产生深刻的倦怠感。

保持生活的弹性,是一场心灵的练习。在纷乱的日常与充满意外的生活之中,“不如意事十有八九”的状态是正常的。我们要对自身能力边界有清晰认识,也要能跳出当下与自身,以更大的视野、更长的时间跨度理解自身的处境。

程乐松说:在不断涌现的日常事态之中,我们需要明确,生活需要适度的无序。永远井井有条、刻板有序且没有任何变化的生活是难以忍受的,生活本身仍值得期待的根本原因在于那些在意料之中的或出乎意料的“变化”。

“留白”的内涵,大抵如是。

其实,这也是程乐松这些年反复在致辞中提到的理念。“生活是葱茏的山谷、粗糙的地面,不是爽感丝滑的体验清单、抽象的成功人生地图。”当我们从好与坏、成与败的想象中回到周遭世界,回看一路上的笑与泪、尘与汗,我们才能真正开始与外物和解,也与自己和解。

道理是抽象的,生活是具体的

《留白》一书,是程乐松首部大众哲学作品。包括对不确定性的讨论在内,全书围绕5大方面,重新思考了每个人都无法置身事外的生活议题,安顿自己,也理解时代。

所有的道理都是抽象的,而生活总是具体。作为一个身处局中、时常也难以自拔的人,程乐松把对这些问题的思考和分析过程仔细摊开。我们未必能找到问题的答案,但起码,我们可以看清问题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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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与他人,他指出:人从不是孤悬于世的一点。没有脱离身体的心灵,也没有置身世界之外的“我”。人而有间,方能成世;理解他人,也就是理解自己。身随天地卷,心在人间自足。这便是天地人间的安身。

关于技术与人,他指出:时间有它的厚度,历史也有它的深度。知识向外,智识向内;游观伟大心灵,认领自己的来处。有根,才有定力。这便是技术时代的人之为人。

关于表达与理解,他指出:表达力是一种自我解放的能力。喧嚣里人人发声,却少有人被听见。出路不在说得更多,而在说的是自己的话;回到自身的经验与来路,“我”才有可说的。这便是众声之中的言说。

关于自我价值,他指出:生活的意义不由“社会功利评价”来标定。从审美到基于自我尊重的理想主义,再到过一种有深度的精神生活,都需要高度的自觉。这便是自我的锚定。

这不是一本教你怎么为人处世的实用指南,也不是一套助你短暂疗愈的心灵鸡汤。

本质上来说,本书是一次诚挚的邀请,邀请置身于又困扰于日常生活的你,进行一次“留白”的思维尝试。你可能依然会有很多困惑,但你会渐渐发现,困惑,并不一定等于差错。

生活,如果不是无解的,那么答案就在生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