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的嘶鸣声在京城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凄厉,朱瞻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连日的狂奔让他双腿发软,但他不敢有丝毫停歇。紫禁城的宫门沉重地敞开着,触目所及,皆是刺眼的缟素。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烛气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朱瞻基跌跌撞撞地跨进一座宫殿的门槛,双膝重重地砸在金砖上。大殿中央,停放着那具巨大的梓宫。里面躺着的,是他的父亲,大明洪熙皇帝朱高炽。

从登基到驾崩,仅仅十个月。

朱瞻基跪在灵前,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他的悲伤是真实的,但在这悲痛之余,他的心底却潜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长久以来对父亲的惋惜,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总是那副臃肿笨拙的模样。因为身体肥胖,父亲连走路都需要两个太监搀扶,每走几步就会气喘吁吁,额头上总是挂着细密的汗珠。与威风八面、马上得天下的祖父永乐大帝相比,父亲实在太不像一个大明帝国的继承人了。

朱瞻基从小是跟在祖父朱棣身边长大的,他见识过祖父在漠北草原上挥斥方遒的英姿,见识过万国来朝的宏大场面,也亲身感受过那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帝王霸气。祖父曾摸着他的头,爽朗地大笑:“好圣孙,大明终究是你的。”

那时候的朱瞻基觉得,皇帝就该是祖父那样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而他的父亲呢?永远坐在东宫里,被堆积如山的奏折淹没。父亲总是低眉顺眼,面对祖父的斥责甚至雷霆之怒时,只会默默地跪在地上请罪。面对两个野心勃勃、手握重兵的叔叔汉王和赵王的百般刁难与构陷,父亲也总是隐忍退让,似乎毫无还手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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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您这一生,活得太委屈,也太软弱了。”朱瞻基看着摇曳的烛火,在心底默默地念道。他暗暗下定决心,既然大明的江山交到了自己手里,他绝不要像父亲那样窝囊地做皇帝,他要像祖父一样,做一个让四海臣服的强盛君主。

然而皇帝的龙椅还未坐热,现实的重锤就狠狠地砸向了这个年轻的帝王——汉王朱高煦造反了。

那位曾经在靖难之役中立下赫赫战功,被祖父许诺过“太子多疾,汝当勉之”的二叔,终于趁着新君立足未稳,在乐安州举起了反旗。

朱瞻基的第一反应是愤怒,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他终于有机会向世人证明,自己是永乐大帝真正的传人。他立刻召集内阁大臣杨士奇、杨荣,以及户部尚书夏原吉,准备商讨御驾亲征的事宜。

“汉王谋逆,朕决意效仿皇祖父,亲征平叛。户部需即刻调拨粮草,犒赏三军。”朱瞻基坐在龙椅上,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三位历经三朝的老臣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立刻接话。半晌,满头白发的户部尚书夏原吉颤巍巍地跪倒在地,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声音里带着疲惫与凄凉:“陛下,户部……已经拿不出打一场大战的钱粮了。”

朱瞻基眉头紧锁,他不相信。祖父在位二十二年,六下西洋,五征漠北,修撰大典,营建北京,哪一件不是震古烁今的伟业?大明朝理应是国库充盈、四海富庶的太平盛世,怎么可能连平叛的钱粮都拿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