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是个木匠,常年和木头打交道,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刨花味。他话不多,手很巧,脾气温和得像一块打磨光滑的松木。很少有人知道,二十五年前,父亲其实是被媒人介绍给我大姨的。
那时候,我姥爷家在镇上算是条件不错的,大姨秀琴长得漂亮,心气也高,一门心思想嫁个能让她过上富太太生活的男人。母亲秀兰比大姨小两岁,性格安静,长相不如大姨张扬,总是默默地在家里做着家务。
媒人带着父亲上门相亲的那天,是个初冬的下午。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还有他亲手打制的一个樟木箱子,说是给女方的见面礼。大姨只瞥了父亲一眼,目光在父亲粗糙的大手和那双沾着泥巴的黄胶鞋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就撇了下来。
大姨嫌弃父亲穷,更嫌弃他是个干苦力的木匠,觉得跟着这样的人一辈子都熬不出头。吃饭的时候,大姨故意当着父亲的面,各种挑剔,对父亲的搭话也是爱搭不理。父亲本就木讷,被大姨一冷落,更是紧张得连筷子都拿不稳,不小心把面前的一碟花生米碰翻了。
花生米撒了一地,大姨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留下一句“笨手笨脚的,能干成什么大事”,便转身回了里屋,把场面弄得极度尴尬。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蹲下身子去捡地上的花生米。这时候,是一直在厨房忙活的母亲走了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拿来扫帚,和父亲一起默默地把地打扫干净。母亲把那只樟木箱子搬到角落,手指抚过箱子表面细腻的纹理,轻声对父亲说:“这手艺真好,箱子很漂亮,谢谢你。”
那是父亲那天听到的唯一一句暖心的话。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温和的眼睛,那股子紧张和难堪突然就消散了。
后来,大姨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媒人叹着气准备把父亲领走。谁也没想到,平时最没有主见的母亲,突然开口对姥爷说:“爸,我觉得他挺好的,要是姐不愿意,我愿意。”
这句话在家里炸开了锅,大姨嘲笑母亲没眼光,说她天生就是受苦的命,放着镇上那么多好小伙不挑,非要捡一个别人不要的穷木匠。姥爷也觉得委屈了小女儿,但母亲态度坚决。
她告诉姥爷,她看重的是父亲那双踏实的眼睛,还有他做那个樟木箱子时所用的心思。一个能把木头雕琢得那么细致的男人,心底一定是个柔软且有担当的人。
就这样,母亲嫁给了父亲。
结婚那天,没有浩浩荡荡的迎亲车队,父亲骑着一辆借来的二八大杠,把母亲接回了村里的两间土坯房。
几个月后,大姨也结婚了,嫁给了镇上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叫孙强。孙强家里有钱,人也活络,迎亲的时候雇了三辆桑塔纳,风风光光地把大姨娶进了门。
两人结婚后,大姨每次回娘家,都穿着时髦的衣服,烫着大波浪,手里拎着各种高档礼品,言语间满是对孙强的夸赞和对物质生活的炫耀。而母亲回娘家时,总是穿着朴素,帮忙下地干活,或者在厨房里默默做饭。
大姨常常在私下里对母亲说:“秀兰,你看你,手都粗成什么样了。当初让你挑个好的你不听,非要捡我不要的,现在知道苦了吧?女人啊,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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