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中国劳动者维权,需要借助海外规则的力量?

2026 年 8 月,A 股车灯龙头星宇股份陷入一场席卷全网的舆论风暴。107 名刚入职一个月的应届生,在遭遇企业批量劝退之后,没有只局限于国内劳动监察、劳动仲裁渠道,而是整理完整证据材料,向欧盟供应链合规平台、欧洲车企、港交所同步提交投诉,一桩发生在常州的本土劳资矛盾,演变为跨国合规事件,奔驰公司回函,说星宇股份是严重道德和劳动失当,立案登记。

星宇股份全称常州星宇车灯股份有限公司,1993 年成立,2011 年上交所上市,是国内汽车车灯行业绝对龙头,产品供应国内主流车企,同时深度绑定宝马、奔驰、大众等欧洲车企,在塞尔维亚建有海外工厂,大举开拓欧洲市场,2025 年全年营收 152 亿元,净利润超 16 亿元,账面现金储备充裕。2026 年 7 月 29 日,公司二次递交港股上市申请,推进 A+H 两地上市计划,处在资本运作的关键窗口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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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秋季大规模校园招聘。

星宇股份当年秋招放出 440 个应届生岗位,大量岗位标注研发、技术方向,吸引大量 985、211 院校毕业生,其中不乏硕士研究生。校招宣传中承诺,员工入职之后仅需要一个月产线实习,之后就转回技术研发岗位。2026 年 7 月,440 名应届生如期入职常州总部,满怀期待开启职业生涯。仅仅入职满一个月,8 月 8 日前后,公司人力资源部门开启大规模分批约谈,局面急转直下。

HR 向应届生抛出没有协商余地的二选一方案:第一,签署 “个人原因” 主动离职协议,企业仅发放半个月工资作为补偿;第二,如果拒绝签字,公司将单方面调岗至生产流水线从事普工工作,薪资按照一线操作工标准重新核算。对于大量拥有硕士学历、签约技术岗的毕业生而言,强制调岗流水线,等同于变相逼迫离职。在这种压力之下,接近 300 人被迫签署主动离职协议,最终 107 名应届生坚持拒绝妥协,被企业解除劳动合同。

对于应届生群体来说,这个时间点的劝退打击是毁灭性的。7‑8 月正是秋招黄金窗口期,一旦离职,应届生身份受损,错过当年求职季,考公、考编、后续企业背调都会受到影响。常规劳动仲裁流程周期漫长,往往需要数月时间,即便劳动者最终胜诉拿到赔偿,也已经彻底错失求职机会,时间成本和机会成本是刚走出校园的年轻人难以承受的。过往大量同类劳资纠纷里,很多应届生迫于现实压力,只能接受企业给出的不平等条件草草了结纠纷。

但这一批 00 后应届生走出不一样的维权路径。他们完整保存劳动合同、HR 约谈录音、聊天记录、校招岗位宣传截图,整理上百页证据材料。他们没有只盯着国内劳动仲裁,而是瞄准星宇股份两大核心利益软肋:港股 IPO 的 ESG 审核要求,以及欧洲供应链合规约束。

这批年轻人把证据分成多套,同步递交至三大渠道:港交所上市审核部门、宝马奔驰大众欧洲总部的供应商举报系统、欧盟供应链合规审查平台。欧盟《供应链尽职调查法案》要求欧洲整车品牌对全球上游供应商用工权益承担连带责任,一旦供应商被查实存在严重劳工问题,欧洲车企必须启动审计,严重情况下会取消供应商资质、停止订单合作。星宇塞尔维亚工厂主要服务欧洲客户,欧洲市场是公司未来最重要的增长板块;另一边港交所将 ESG,尤其是员工权益,列为港股上市硬性审核指标,大规模群体性用工丑闻,足以直接延缓甚至阻断港股上市进程。

投诉材料递交之后,事件迅速发酵。8 月 25 日常州市人社局发布官方通报,认定星宇股份批量解约应届生,协商处置方式简单生硬,沟通不足,造成恶劣社会影响;同时澄清网传套取人才补贴不实,明确企业用工管理存在重大疏漏。8 月 27 日星宇股份发布公开致歉信,承认管理层决策失误,执行环节粗暴,人力资源总监予以停职处理,同时推出大幅升级的补偿整改方案:向 107 名涉事应届生发放 3 个月求职生活补贴;开放最长 6 个月免费员工宿舍;对接外部企业资源为学生推荐匹配岗位;如果三个月之内学生未能就业,额外发放六个月工资补偿。部分补贴随后陆续发放到位,从最初仅仅半个月工资补偿,到最高合计 9 个月薪资相关保障,维权结果发生巨大反转。

事件在网络上撕裂出两种舆论声音。一部分网友批评年轻人 “告洋状”,中国人的矛盾去找洋人裁判,是一种悲哀;另一部分观点认为,这不是放弃国内法律,而是劳动者利用企业商业软肋开展维权,是理性博弈,真正值得反思的是,为何国内法律条文完备,但大企业面前劳动者维权现实阻力重重。

星宇股份股权结构:实控人周晓萍的财富版图:

星宇股份(601799),实控人、创始人周晓萍,1961 年出生,原本是卫校教师,1993 年辞职创业,一手把星宇打造成国内车灯龙头,资本市场被称为 “车灯女王”。

根据 2026 年中报公开十大股东数据:周晓萍直接持有星宇股份 42% 股权;通过全资控股常州星宇投资管理有限公司间接持股 6.19%;其母亲孙娥小持有 6.11% 股份。三者合计控制公司 54.3% 表决权,牢牢掌握上市公司控制权,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大股东与实际控制人。其余主要股东包括香港中央结算有限公司(北向资金)持股 8.89%,上市公司回购专用账户等机构与个人股东。周晓萍之子周宇恒担任公司副董事长、副总经理,作为企业二代逐步接管业务板块东方财富。

按照上市公司公开股本与二级市场价格测算,周晓萍直接持股对应市值规模巨大,叠加间接持股,家族合计掌控超半数上市公司权益。公开榜单显示周晓萍常年位列国内白手起家女富豪榜单,2025 年公司董事长年薪 110 万元。公司过去几年分红力度较强,三年半时间累计分红 16 亿元,实控人家族通过分红持续获得丰厚现金回报。企业账面现金超过 20 亿元,具备充足资金实力,却在校招解约事件中,最初只愿意提供半个月工资补偿,强烈的反差也成为舆论争议焦点。

从股权结构可以看出,星宇股份属于典型家族控股上市公司。虽然已经 A 股上市,还要冲刺港股,但股权高度集中在周晓萍家族手中,公司重大经营、人事决策,受实控人管理层影响极大。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一家拿到 “最佳雇主” 称号的企业,会出现粗暴批量劝退应届生的管理事故:光鲜对外 ESG 宣传,和内部实际管理执行之间,出现巨大断层。

多层次负面的社会影响:
一、劳动者维权:传统路径的困境与新型维权范式出现

星宇事件最大的启示,暴露了当下劳资博弈的现实矛盾。我国《劳动法》《劳动合同法》法条相对完善,劳动者拥有仲裁、监察举报等法定途径。但是面对资金雄厚、法务体系完备的大型企业,普通劳动者尤其是应届生,维权成本极高。大企业可以把劳动仲裁败诉赔偿视作经营成本,小额纠纷很难动摇企业根基;而应届生耗不起数月仲裁周期,求职窗口一旦关闭,损失难以弥补。

这一批 00 后开创了一种新型维权思路:不完全放弃国内渠道,同时抓住企业海外供应链、资本市场 ESG 软肋施压。但这种维权模式本身存在门槛,只有业务深度出海、计划海外上市的企业,才存在这样的软肋;大量中小企业劳动者,并不具备这样的博弈筹码。这也让全社会反思:法律写在纸上的公平,如何真正落地,降低劳动者维权时间成本,提升企业用工违法的本土惩戒力度,而不是必须依靠海外规则倒逼企业改正错误。

网络热议 “中国人解决问题找洋人”,本质上并不是年轻人崇尚海外规则,而是企业商业利益绑定海外制度,海外 ESG 规则恰好戳中企业最在乎的订单、上市利益。欧盟本身并没有做出任何行政处罚,真正施压的是欧洲车企客户以及港交所的合规约束,是商业利益在发挥作用,并非海外权力干预国内劳资纠纷。这一点需要厘清,避免简单标签化为 “告洋状” 的道德批判,把讨论焦点回归企业用工合规本身。

二、对上市公司:ESG 不能只做对外宣传,内部管理需要落地

星宇股份此前拿过当地最佳雇主荣誉,企业文化宣传主打感恩、责任,资本市场 ESG 报告内容完善,但现实中出现粗暴批量解约应届生事件,凸显很多国内上市公司 ESG“重纸面、轻执行” 的通病。ESG 不只是为了海外客户、港股上市准备的包装材料,员工权益保护是 ESG 里 “S(社会)” 板块核心组成部分。

此次事件之后,星宇港股 IPO 进程蒙上阴影,欧洲客户启动供应商专项合规审核,海外订单存在不确定性,A 股二级市场股价承压,企业品牌形象遭受重创。给所有拟出海、拟 A+H 上市的国内企业敲响警钟:用工合规不再只是内部小事,群体性用工风险,会直接传导资本市场、海外供应链,造成几十亿级别的潜在损失,企业需要真正把员工权益嵌入内部管理制度,而不是停留在宣传手册上。

三、校招市场生态:企业盲目扩招应届生的乱象需要约束

近些年不少制造业上市公司,会大规模开展秋季校园招聘。一方面储备人才,另一方面也可以响应地方人才引入政策。但部分企业存在 “先大规模招进来,再根据经营景气度裁剪新人” 的操作。新人入职短时间就被劝退,受害最深是高校毕业生。寒窗多年,满怀期待进入企业,入职一个月遭遇变相裁员,职业起步遭遇重创。

这件事会倒逼高校、求职者重新审视校招。应届生求职过程,需要留存校招岗位承诺、沟通记录;高校就业部门,也应当加强对企业校招履约情况的跟踪评估。同时也提醒社会,人才不是企业可以随意按需裁剪的耗材,大规模校招应当匹配真实岗位需求,而不是把应届生当成经营波动的缓冲垫。

四、企业治理反思:家族控股上市公司的管理短板

星宇股份作为三十多年发展起来的行业龙头,技术实力雄厚,产品打入欧洲主流车企供应链,代表中国制造出海成果。但在内部人力资源管理层面,却出现简单粗暴的操作。家族控股模式下,如果内部监督制衡不足,管理层容易出现决策傲慢。企业可以造出高水平汽车车灯产品,却处理不好一百多名大学生的劳动合同问题。一家伟大企业,技术、市场固然重要,但善待员工,才是长久发展根基。

星宇股份事件绝不只是一家企业的负面新闻。舆论纠结 “是不是找洋人维权”,但问题的根源不在于年轻人选择什么维权手段,而在于:当劳动者权益受损的时候,本土的制度力量能不能足够及时、有力地保护普通人,不需要劳动者被迫绕到海外规则那里,才能撬动大企业妥协。

海外供应链 ESG 规则只是外部约束,它可以倒逼企业改正错误,但它解决不了国内劳资关系的根本问题。真正值得期待的,是劳动监察、仲裁体系进一步降低劳动者维权成本,提高企业违法用工的惩戒力度,让劳动者不用借助企业海外业务的软肋,就可以在本土框架之内获得公平结果。

对于企业而言,中国制造走向全球,比拼的不只是产品质量、技术水平,也包括企业治理、用工文化。能做出销往欧洲的高端车灯,同样也应当做到善待每一位入职的员工。技术可以追赶世界一流,企业内部人文管理,同样不能掉队。星宇事件不仅是星宇股份要吸取教训,整个国内制造业、上市公司群体,都应当从中看见:劳动者不是企业经营波动的牺牲品,尊重劳动者,才是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