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点人间见识 ,作者:无梦生
一段恋爱结束以后,孙宇晨说,他和景甜之间只剩下一种联系:一场三千多万元的官司。
8月28日,媒体问他,既然两个人已经不再联系,为什么还要起诉索要彩礼?
第一个原因,是律师的建议。
第二个原因,他说得有点讽刺:
“这个可能也是我们两个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这段关系已经结束。孙宇晨保留下来的联系,是一张三千多万元的账单。
一天前,他的代理律师张起淮已经把这张账单说得更加直接。孙宇晨起诉了景甜及其父母,涉案金额三千余万元,还申请了财产保全。
案件目前正在处理地域管辖权异议,没有进入实体审理,财产保全也尚未裁定。律师的诉求很简单:两个人已经分手,钱还回来就行。
记者问,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律师回答:
“也没有什么其他更多的想法,但是钱不给是不可以的。”
几乎同一时间,孙宇晨又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篇《我的女友景甜》。里面从北大时代的遥远暗恋,一直写到彩礼、代孕和分手,情节比电视剧还完整。
孙宇晨后来告诉媒体,这篇约六千字的文章,是他花十几个小时、熬了两个晚上写出来的。发布以前,他还把文章交给Claude看过,最后没有接受对方的建议。
他认为,文章绝大多数内容都是符合自己意愿的真实陈述,自己怎么想、怎么说,他可以确认。可文章的最后,又留了一句: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8月28日上午,景甜也第一次公开回应:
“我过去、现在、未来,都不会为钱出卖我的爱情,更不会出卖我的灵魂。”
她的工作室则把孙宇晨一方的行为称为以艺人声誉为要挟的“碰瓷”,表示一切交给法院处理。
一篇自称虚构的爱情长文,一场已经立案的财产官司,一方说爱情和灵魂不能卖,另一方说钱不给不可以。
事情冲上热搜以后,孙宇晨前女友曾颖写过的旧帖也被重新翻了出来。
曾颖以前给孙宇晨的维权风格下过一句评语:
“你要我命可以,但你要我钱,这个真不行。”
要理解这三千多万元为什么如此像孙宇晨,或许要从他身上流传最久的一锅鸡说起。
一群人坐在一起吃椰子鸡。锅里的鸡刚熟,其他人还在聊天,孙宇晨已经拿起勺子,把大半只鸡捞进了自己碗里。
这个故事来自前女友的回忆。孙宇晨后来接受花总采访,承认自己确实吃过那顿椰子鸡,只是不记得有没有抢先捞走大半锅。他觉得即使有这样的桥段,也很正常,女生对这些细节比较敏感。
他在访谈里给自己的智商打七分,情商打八分。
花总问,都抢椰子鸡了,情商还有八分?
孙宇晨说,自己只是在异性交往里情商比较低;面对公众和监管时,他还是有情商的。那不叫狡猾,叫更有策略。
▍一
孙宇晨很早就知道,什么事情值得在意。
高中时,一篇早期人物报道写过他一个习惯。他喜欢躲进图书馆读小说、写东西,写完以后拿给周围的人看。只要有一个人说不喜欢,他就把稿子烧掉;所有人都说喜欢,他才拿去投稿。投稿的结果通常是石沉大海。
一次语文考试,他半个小时做完其他题目,剩下两个小时写了三千字作文,最后只得了十分。
他在意的似乎从来不只是自己写了什么。他更在意别人有没有看见,看见以后是什么反应。
进北大以后,孙宇晨批评学校的“会商制度”,参加学生会主席竞选,到《南方周末》实习,还创办刊物评论校内事务。2011年,《亚洲周刊》采访他时,他谈到一个后来非常重要的认识:一件事情如果没有被记录,仿佛就没有真正发生;记者和媒体可以决定后人怎样记住一件事。
那时的孙宇晨还是一个理想主义青年。他写过“给中国留一点偏激的种子”,反对学校给思想活跃的学生贴标签。他觉得北大已经装不下自己的雄心壮志,用两个月准备托福、GRE和留学申请,提前毕业去了宾夕法尼亚大学。
三年后,他谈论世界的方式已经发生了变化。
2014年,孙宇晨在一次公开演讲里说,在合法范围内,衡量一个人创造了多少价值,一个重要标准就是他赚了多少钱。
他后来谈过自己受到安·兰德影响。这位作家推崇个人主义和企业家精神。孙宇晨回忆,他曾经觉得商人有原罪,后来再去看中文、历史和学术,觉得那些书即使不读,世界也不会发生什么变化。他去拜访学者余英时,发现一位著名学者的收入和社会位置,远不如刚进入华尔街的年轻人,这给了他很大刺激。
名声很难结算,理想也很难。钱、公司估值和排行榜不一样,它们都有清楚的数字。
孙宇晨从美国回国后,带着“Ripple大中华区首席代表”的头衔创业。Ripple当时还是一家规模不大的美国区块链公司,他在大中华区几乎是光杆司令。这个头衔和北大、宾大一起,帮助他拿到投资,也让他迅速成为“90后创业偶像”。
他早期做过一款叫“陪我”的语音社交软件,用户通过声音匹配、进入聊天室互动,一度号称拥有上千万用户。The Verge后来报道,这款产品里的部分聊天室充斥暧昧乃至色情声音,应用最终被商店下架,并在监管清理中关闭。孙宇晨已经在这里学会了一件事:注意力不必高雅,只要足够密集,就可能变成用户和估值。
他后来进入湖畔大学第一期,开始频繁使用“马云最年轻门徒”这个标签。有人认为这个说法令阿里方面不快,他才有所收敛。
2015年,《智族GQ》发表长篇人物报道,把孙宇晨写成一个擅长扮演成功者的“创业演员”。一名投资人后来给这种能力做过解释:一个人实际只有一百分,却能先把自己包装成一千分;等真正一千分的资本和资源被吸引过来,他再用这些资源把公司做实。
孙宇晨非常愤怒。写这篇文章的记者何瑫还是他的北大同学。他发长文指责对方借朋友身份套取私人细节,再从背后捅刀,并否认报道中的部分童年故事。
有意思的是,这篇试图拆穿他的人物报道,又给他带来一轮更大的知名度。何瑫后来回忆,甚至有人怀疑GQ是不是收了孙宇晨的钱:为什么一篇负面稿,也能把人写得更红?
对于孙宇晨来说,赞美和批评之间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远。只要名字还在被讨论,故事就没有结束。
他后来收购BitTorrent后,旧金山办公室的员工也发现了这一点。The Verge采访的前员工说,办公室墙上贴满北京公关团队制作的文章,大多在赞美孙宇晨的天才、能力和领导力。员工每天从那些文章旁边走过,像走过一条由自己老板担任全部主角的新闻走廊。
这个人设并不只是宣传部门的产物。
他会穿着鞋带上装饰着大菠萝的Gucci鞋来办公室,一次同时使用五部以上的手机。办公桌上有时堆着成叠的百元美钞,也可能放着一只装满一美元纸币的信封。他看过《纸牌屋》以后喜欢上GMC Denali,后来买了一辆。他还对员工说,自己曾经有一天比比尔·盖茨更富有。
一名前员工回忆,司机有一次误触儿童锁,把他锁在车里。孙宇晨为此在会议上训斥了五到十分钟,追问这个司机到底是谁招来的。
私人助理替他预约医生,又叫了一辆Uber送他过去。孙宇晨对此很不满意。他认为医生应该上门见自己。助理后来被解雇,HR给出的解释是,她不知道该怎样服务有钱人。
孙宇晨衡量自己的时间,有一套很高的价格。
他对普通商品的价格又很不信任。
不久前,他在社交平台公开分享了一套“闲鱼价格学”:这个时代买东西不用闲鱼,几乎一定在溢价;拒绝京东,拒绝天猫,拒绝线下购物,买任何东西之前,先让闲鱼识别一下真实价格。
唯一的例外是朋友送的礼物。最好不要去闲鱼上查价,否则可能失去友谊。
孙宇晨2016年讲课时也公开反对年轻人急着买房、买车和结婚。他认为汽车是不断折旧的固定资产,买回来还要保养、洗车、年检、找停车位,像给自己添了一个孩子。
那时他给易到用车充过八万元,对方赠送到十八万元额度,还送电视和优惠券。他认为打车既省钱,又能把路上的时间拿来工作。
网上后来流传着一个版本。最初的原帖如今已经找不到了:孙宇晨有钱以后,父亲想让他送一辆豪车。他没有买车,只给父亲买了一个车库,告诉父亲,买车要靠自己努力。
真假已经很难追了,它却传播得非常顺。因为它和孙宇晨公开讲过的道理严丝合缝:车会折旧,车库至少还是一项资产。
前女友曾颖后来写出的生活细节,比车库更加具体。
她说两人在美国时,为了省钱和减肥,天天吃最便宜的凉拌沙拉,看盗版人人影视,一边学英语,一边生活。她曾经因为营养不良和低血糖晕倒在厕所。
孙宇晨告诉她,美国医疗费很贵,她一定要振作。
她的另一组叙述里,孙宇晨会穿着貂皮大衣带她住招待所。两个人吃完饭,他从身上掏出一大摞优惠券,一层一层往上叠。曾颖形容,券最后算到商家不但不用收钱,理论上还应该倒贴给他们一只鸡。
一个人穿着貂皮站在招待所里,手上是一叠正在反复计算的优惠券。这样的场面很难靠抽象评价写出来。
曾颖还写过孙宇晨的内裤。那不是一句“女友给男友洗内裤”可以概括的故事。她记得CK内裤要用三十度左右的温水冲洗,在她三十六度的手掌里揉搓,再放在三十五度左右的空气里晾干。
她说,和他在一起多少天,就洗了多少条内裤。
后来孙宇晨有钱了。一次争执中,他大声宣布:
“以后我的内裤,日抛。”
共享充电宝也被她写进了恋爱史。
曾颖说,后来孙宇晨又爱过很多人,却再没有一个女孩,拥有过他扫来的充电宝。因为他的芝麻信用,再也垫付不出二十元以上的“巨额消费”。那些已经过期、开始漏液的充电宝,成了两个人“永不过期”的甜蜜。
这个故事没有交代那些充电宝为什么没有归还。它只留下一个反差:一个后来能花几千万美元买太空座位的人,年轻时把共享充电宝留到了漏液。
两个人第一次分手时,曾颖说,孙宇晨在电话里告诉她:
“我们咖位都不一样了。”
最后一次见面前,她在超市买了一只冻鸡,坐了十三个小时飞机,想把它带过大洋。她想用一只鸡维持两个人以前的记忆。鸡最后被海关没收,没有见到孙宇晨。
她还讲过一位“榜一大哥”。
这个人从孙宇晨还是“小透明”时就投资他的项目,一路投到孙宇晨成为百亿大佬。后来,他从一个被曾颖称作“权威的三手消息聚合媒体”的渠道得知,孙宇晨据说套现了数万个比特币。
他决定进京见孙哥。
他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三七分,穿上衣柜里最贵的西服,从南方小镇来到京城,准备和自己的偶像“高山流水,觥筹交错”。
孙宇晨把他约到公司附近,用优惠券请他吃了一份肯德基套餐。
曾颖专门补了一句:
“甚至,不是单点。”
这张截图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还有没有别的招待,目前不知道。
曾颖说自己没有拿过孙宇晨一分钱,反而贴进去过不少钱。后来孙宇晨的同事让她提出一个“青春补偿”的金额。等了半年,对方告诉她,可以争取六万元。
条件是她要在微博和推特上发十几条宣传内容,并彻底推翻自己以前说过的话。
一段感情走到最后,补偿也被设计成了一份带宣传任务和改口条款的合同。
孙宇晨本人在花总采访里说过几句话:一切都可以为工作让道;这不是无情,只是高效;赚钱是衡量成功的唯一标准。
如果把这些话放回内裤、充电宝、冻鸡和六万元补偿里,他的逻辑至少是连贯的。
▍二
2017年,孙宇晨创办波场,发行TRX。
币圈里最难向普通人解释的东西,是一个项目看起来可以同时拥有技术、社区、信仰、价格和一群不断上涨的数字。真正参与进去以后,这几样东西又经常分不清。
前COO刘明在2018年接受采访时说,波场最初的团队只有五个人,真正理解区块链和ICO的人并不多。有北京同事参加长沙路演时,甚至还会问ERC20是什么。
ERC20其实不复杂。它就是当时在以太坊上发行代币时普遍使用的一套标准。一个准备发行数字货币的团队,如果连这套标准都不熟,和准备开饭店的人还没弄清炉灶怎么点火差不多。
波场白皮书随后也引发抄袭争议。去中心化存储项目IPFS的创始人Juan Benet指出,波场白皮书中有多页内容与自己和其他项目的文件高度相似。孙宇晨回应,问题来自中英文翻译没有正确标注引用,并不承认抄袭。
旧金山员工后来告诉The Verge,波场公司内部一度把“复制以太坊”和“把币价炒起来”当成反复出现的工作方向。孙宇晨和公司没有回应报道中的具体说法。
但波场内部衡量融资工作,有更容易理解的标准。
刘明回忆,按四亿元估值融到两亿元算及格;五亿元估值融到二点五亿元算良好;六亿元估值融到三亿元,才算优秀。
技术可以慢慢补,钱先进来,项目就有了另一种真实性。
刘明还说,团队私募大约获得了四千个比特币,后来全部换成了法币。这是这位前高管讲述的版本;孙宇晨否认过高位套现等多项指控。币圈内部对他的那个疑问却留了下来:一个不断向别人讲数字货币未来的人,自己究竟愿意把多少财富继续留在数字货币里?
2017年9月4日,中国监管部门叫停ICO。
孙宇晨当时人在韩国。刘明后来指控,他起初不同意清退。留在国内的团队却非常着急,因为项目不退款,最先面对现实风险的是境内员工。刘明担心的不是币价跌多少,而是自己会不会因此坐牢。
据他的版本,团队最后在币安联合创始人何一等人的压力下开始退款,还出售了一部分HSR来填退款所需的钱。孙宇晨后来接受采访时则说,波场最终完成了退款,并否认自己跑路或高位套现。
同一场创业里,人在韩国的人和留在国内的人,承担的是两种风险。
刘明还讲过一笔属于自己的报酬。
他最初向孙宇晨要求波场5%的份额,后来退到1%。孙宇晨最后答应给他“一千万”。
刘明以为是一千万元人民币。按当时的公司估值,这个数字差不多接近他提出的比例。最后他才发现,孙宇晨说的是一千万枚TRX。
这些币当时大约只值十万元,只相当于公司估值的万分之一。
一千万确实给了。双方对“一千万到底是什么”的理解不同。
刘明在采访里还讲了一则自己只肯给“八成真实性”的内部传闻。团队据说曾使用员工身份在币安开账户出售TRX。一名员工忽然发现,以自己身份注册的账户里躺着价值数百万元的币,于是拿本人证件重置密码,把钱转了出去。公司内部随后发生了激烈冲突。
连刘明自己也只肯给这个传闻“八成真实性”。它能流传下来,依靠的正是币圈早年的奇特现实:账户写着谁的名字、钱由谁控制、币属于公司还是个人,可能是三种答案。
刘明讲的另一个故事是,孙宇晨在湖畔大学需要提交一份区块链方向的论文开题材料,曾让他代为起草。若这个前高管的说法属实,孙宇晨连“马云门徒”这块招牌背后的作业,也知道该怎样把专业工作分配给最懂的人。
2017年冬天,北京东二环一个叫“我如果”的私人KTV,又发生了一场在币圈流传很久的交易。
2023年一篇调查报道采访多名熟悉孙宇晨和HSR创始人徐子敬的人,拼出了一个版本:两个人在包厢里谈到凌晨,约定互换代币。徐子敬拿出十四万枚HSR,换取孙宇晨的三点三三亿枚TRX。
早期币圈的创始人互持对方代币,作用类似歃血为盟。你拿着我的币,我拿着你的币,既表示互相信任,也告诉市场,两个项目已经站在了一起。
报道中的徐子敬把孙宇晨送出四合院,一直送到胡同口。孙宇晨转过墙角,靠在墙上,开始出售刚刚换到手的HSR。
报道估算,他从这笔交易中获利约二千九百六十八万元,HSR随后大跌。记者就此联系徐子敬,对方没有回应;报道也没有给出可以互相核对的双方钱包地址。那段“靠墙卖币”的场景,来自调查记者对匿名信源的还原。
可这个场景太适合币圈了。
包厢里交换的是信任,胡同口以后,信任已经有了市场价。
2018年,更多人开始在公开账本上寻找孙宇晨的钱。
有Reddit用户顺着一串区块链地址追踪,质疑一个与孙宇晨有关的地址卖出了约六十亿枚TRX。媒体按照当时价格估算,金额一度被写成约三亿美元。莱特币创始人李启威也公开追问过这件事。
孙宇晨否认高位套现,表示波场基金会持有的代币仍处于锁定状态。此后,不同文章又把数字换算成人民币、美元和不同时间点的价格,金额越传越大。
区块链一直宣称账本公开。公开账本上的地址属于谁,钱最终由谁控制,照样可以吵很多年。
同一年,一段李笑来的私下录音流出。李笑来在里面把孙宇晨归入“忽悠”一类,还说有些人明知道自己被忽悠也不好意思骂,因为骂出来等于承认自己傻。
孙宇晨没有和他展开长篇争论,只回应自己又“躺着中枪”。
到了美国监管机构那里,争议从江湖评价变成了文件里的数字。
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在2023年起诉孙宇晨及相关公司。它的指控翻成普通话,并不复杂。
一个币如果几乎没人买卖,就像一间空商场。外面的人看见里面冷冷清清,很难相信这里的商品值钱。监管机构指控,孙宇晨团队让同一方控制的账户在不同交易所之间互相买、互相卖,屏幕上的成交量不断跳动,外面的人看到的是一间生意兴隆的商场,账户后面可能还是同一拨人。
监管机构称,这类交易累计超过六十万笔,有些日子会左右倒手数百万枚TRX;它还指控孙宇晨通过名人推广等方式出售TRX,获得约三千一百万美元。
2026年,案件以拟议和解收束。相关公司Rainberry对其中一项洗售交易指控同意支付一千万美元民事罚金,但不承认也不否认;监管机构同时拟撤回对孙宇晨和其他相关公司的多项主张。
最后付出罚金、同意和解的是其中一家公司。孙宇晨本人没有承认全部指控,监管机构也同时拟撤回了多项主张。
对普通读者来说,里面最值得理解的仍是那间商场:市场里的热闹可以吸引真的顾客,真的顾客又会把价格推高。热闹、价格和信心,在币圈里经常互相证明。
2023年5月,另一个故事把“巨鲸”这个词讲得很具体。
币安当时开放SUI Launchpool。它相当于一个新币奖励池:普通用户把BNB或TUSD暂时放进去,平台按照出资比例分发SUI。钱放得越多,得到的奖励通常也越多。
许多散户放进去的是几百、几千美元。一个与孙宇晨有关的地址突然向币安转入五千六百一十万枚TUSD。链上追踪还统计到,当天两笔转入合计约一点一五一亿TUSD。
币安创始人赵长鹏公开说,这个奖励池是给散户的,不是只给少数巨鲸;如果孙宇晨使用这笔钱抢SUI,币安会采取行动。
孙宇晨最初解释,转账是为了给TUSD提供流动性。随后他又表示,部分团队成员没有理解这笔资金的用途,无意中参加了交易所活动,团队已经联系币安全额退款并致歉。
币安后来把由此获得的二十七万八千七百五十二枚SUI,重新分配回TUSD奖励池。
币圈后来把这件事传成工作人员“多打了几个零”。真正发生的版本更有意思:一个给普通人撒糖的池子,门口忽然停下一辆装着五千多万美元的卡车。管理员当众说,不能让一辆车把糖全拉走。车主解释,团队没有弄清这笔钱的用途。
孙宇晨买下的交易所Poloniex,还出现过一个名字非常形象的内部项目。
The Verge 2022年调查称,这个项目正式叫Operation Couch Cushions,可以翻译成“沙发缝行动”。
Poloniex的老代码结构很特别。多年来,一些用户误把比特币打进只接受Tether的旧钱包。比特币没有正常到账,用户也很难把它取回,像一枚枚硬币掉进了旧沙发的缝隙。员工把这些零散的数字货币叫作“灰尘”。
前员工说,孙宇晨知道以后,要求工程师把“灰尘”找出来。团队粗略估计,大约有三百个比特币,按当时价格约值两千万美元。一名前员工回忆,孙宇晨不断追问:
“我的三百个比特币在哪里?”
公开链上记录显示,四个小时内,数千个旧钱包里的约二百三十个比特币被集中转出,先进入一个匿名钱包,很快又进入Poloniex的公共钱包。此后,资金混进交易所每天的大量存取款,踪迹难以继续辨认。
The Verge追到这里,没有找到这些比特币最终进入孙宇晨个人钱包的明确证据。前员工仍然认为,孙宇晨想把它们据为己有;孙宇晨一方律师则回应,该报道是在损害他的声誉,Poloniex和BitTorrent不会配合回应这些指控。
孙宇晨还曾聘请一位在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合规部门工作多年的律师David Labhart。前员工说,Labhart希望全面检查波场和BitTorrent的合规流程;孙宇晨更希望他完成一项明确任务:证明TRX是一种有实际用途的代币,不属于需要登记的证券。
Labhart后来拒绝为BTT发行撰写一份能把公司完全保护起来的法律意见,并在代币空投争议中离职。调查报道称,团队随后找到一名香港律师,写出了一份把TRX定义为“实用型代币”的意见。
一位接受采访的金融律师说,企业高管不应该不断更换律师,直到找到一个愿意说“可以”的人。律师原本是用来告诉公司什么不能做的;在这种关系里,律师也可能变成一个需要给出指定答案的供应商。
Poloniex的员工还向The Verge描述过另一件事。孙宇晨嫌交易所的实名认证流程太慢,影响中国用户增长,在会议上要求“伪造KYC”。KYC就是交易平台开户时的身份审核。前员工说,后来建立的自动审核系统非常宽松,哪怕用户上传一张卡通鸭子的照片,也可能通过。
一名前员工形容,孙宇晨慢慢发现,可以把Poloniex当成自己的私人银行。麻烦只在于,交易所里的钱属于用户。
调查还称,孙宇晨熟悉怎样把资金分散到很多账户。他在美国控制至少十三个银行账户;曾要求员工尝试在马耳他再开八个。前员工说,银行经常冻结他的钱,所以财富必须放在不同地方。他还曾被员工转述为认为税收很愚蠢,总在寻找尽可能少交税的方式。
这些账户背后还有一套身份安排。The Verge报道,孙宇晨曾申请马耳他居留与公民身份,在当地租房、设立公司,并为父母追加相关申请。他在法庭声明中称自己也是圣基茨和尼维斯公民。至于购买几内亚比绍护照,则是前员工听他谈起的另一个版本。
对于一个在中国和美国都经营加密业务的人,护照、银行账户和公司注册地都可以减少某个单一国家突然关门带来的影响。钱买到的不只是身份,也可能是一条备用出口。
匿名员工和调查文件拼出了这幅图景。孙宇晨没有逐条回应,他的律师把整篇报道概括为“编造故事、损害声誉”。
在公司内部,钱、风险和控制也缠在一起。
The Verge的前员工称,北京有一支“做市”团队,任务是把TRX价格维持在孙宇晨想要的位置。团队会在公司准备公布好消息之前买入,消息公布、价格上涨以后再卖出。报道咨询的金融法律专家认为,这种做法若事实成立,会涉及使用未公开信息交易的问题。孙宇晨和公司没有回应其中的具体指控。
BitTorrent高管第一次集体去北京开会时,前员工还记得孙宇晨把他们称作自己的“将军”,说大家要一起消灭竞争对手。现场一名高管问,历史上那些将军后来不是都死了吗?报道里的孙宇晨回答:是,是。
一名前员工还说,孙宇晨曾把市场部门的工作比作妓院生意。说法很难听,意思倒很直接:负责把人吸引进来,刺激欲望,然后让注意力变成钱。
旧金山办公室则开始推行996文化。墙上出现赞美996的文章,员工被要求使用钉钉。前员工说,软件会通过Apple健康记录步数,HR还会整理拒绝安装的员工名单,直接交给孙宇晨。
一次匿名问答前,员工提交了一个问题:如果TRX跌到零怎么办?
The Verge援引一名前员工称,孙宇晨看到问题后大发雷霆,威胁要找出提问者,甚至说过要伤害对方全家。这番严重指控只来自匿名员工;孙宇晨和波场当时没有回应报道的置评请求。
孙宇晨后来获得格林纳达驻世界贸易组织代表的身份。前员工说,公司内部专门发布过称呼指南,要求完整使用他的外交身份和商业头衔,并称呼他为“阁下”。
一个高中时会因为一名读者不喜欢就烧掉稿子的人,终于拥有了一套别人应该怎样称呼自己的正式说明。
▍三
如果故事只写到这里,孙宇晨很像一个什么钱都舍不得放手的人。
可他花起钱来,金额经常大得惊人。
The Verge一名前员工说过一句很准确的话:
“很难让他付账,但很容易让他花钱。”
账单通常只会让钱减少。花钱可以用来赢,可以让全世界都知道。
2019年,孙宇晨在社交媒体抽奖送一辆特斯拉。预录的开奖视频里,获奖者头像在正式公布前短暂闪过。网友怀疑结果已经提前安排,孙宇晨解释,这是Twitter压缩视频造成的故障。
争议没有停止。他重新开奖,又出现一名获奖者。最后,他干脆送出两辆特斯拉,两个人各得一辆。
前员工说,这次事故让孙宇晨在办公室大发雷霆。有人听见他在办公室里尖叫、踢门,助理坐在门外一动不动。员工后来开会复盘,才意识到这种抽奖还可能带来法律问题。
一次营销翻车,最后通过加倍花钱解决。
不久以后,孙宇晨看上了更大的奖品:巴菲特慈善午餐。
市场团队问他,竞拍上限是多少。
孙宇晨说,不在乎,反正一定要赢。
最后的价格是四百五十六点七八八八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三千多万元。这个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像专门为新闻标题准备的。
他宣布要把饭局变成传统投资者与加密货币的对话,不断邀请币圈名人,后来甚至公开邀请特朗普参加。
饭局临近时,团队宣布孙宇晨突发肾结石,需要延期。随后又出现他被边控、涉嫌非法集资等传闻。孙宇晨在旧金山直播露面,证明自己行动自由;又在凌晨发布长篇道歉信,为“过度营销、热衷炒作”道歉,并称监管机构是长辈。道歉信很快被删除。
The Verge的前员工则给出了另一个未经孙宇晨确认的版本:团队面临来自中国方面的压力,紧急“作战会议”建议他使用医疗理由推迟饭局。员工说,孙宇晨随后健康地出现在公司会议上,让他们感觉整个公司都在被欺骗。
半年以后,这顿饭终于吃成了。
地点在奥马哈,三千多万元买来的席位,真正端上桌的晚餐只花了五百多美元。三小时里,他们吃牛排、喝可乐。孙宇晨送给巴菲特一部装有加密货币钱包的手机,还送了一枚比特币。
这顿饭从竞拍到取消、道歉、直播、重启,前后生产了八个月新闻。
2018年ofo用户排长队等待退押金时,孙宇晨还公开宣布,自己愿意帮助一万名用户退押金。消息很快上了热搜,TRX市值随后出现上涨。
至今没有公开记录说明,这一万人的押金最后退给了谁。
承诺本身,却已经完成了一次传播。
2023年香港Web3活动前,币圈又传出有人悬赏打孙宇晨耳光。
不同社区里的金额像币价一样不断上涨。最初有人说八千U,后来有人加到每巴掌八万八千U,又出现八十万和一百万U的版本。U是币圈对与美元挂钩的稳定币的简称。价码只在社区里越喊越高,没有留下真正成交的公开记录。
现场更容易确认。孙宇晨出场时带着四名保镖。有人借区块链术语开玩笑,说四名保镖分成Layer 1、Layer 2,一层套一层。媒体报道称,他为此次安保准备了大约八万美元。
孙宇晨随后和参与起哄的币圈人物合影,又把事件带向选美活动和社交媒体传播。一场原本想羞辱他的悬赏,最后增加了他的现场照片和新闻数量。
2021年,孙宇晨以二千八百万美元竞得蓝色起源载人首航的付费座位。因为日程冲突,他没有登上首航飞船。四年以后,他终于搭乘“新谢泼德”完成太空飞行。蓝色起源说,拍卖收入被捐给基金会,并分给十九家太空教育机构。
2024年,他又在纽约苏富比花六百二十万美元买下一根香蕉。
作品叫《喜剧演员》。香蕉用胶带粘在墙上,真正有价值的是艺术家签发的作品证书,香蕉本身可以更换。
八天以后,孙宇晨在香港半岛酒店举行活动,当众把香蕉从墙上取下来吃掉。他说,这根香蕉比其他香蕉更好吃。
一锅椰子鸡,他曾被前女友说抢先捞走大半锅。一根任何水果店都可以买到的香蕉,他花了四千多万元人民币,然后在全世界镜头前吃掉。
2025年,孙宇晨又以特朗普迷因币最大持有者的身份,参加特朗普为前二百二十名持币者举办的晚宴。他作为排名最靠前的几名买家之一,得到一块标价十万美元的特朗普主题金表。
美联社梳理过他公开披露的投资:在特朗普家族多个加密项目中,孙宇晨投入接近两亿美元。
2019年,他花四百多万美元买到巴菲特身边一个座位;几年以后,他通过持有加密资产,坐到美国总统举办的晚宴前排。
孙宇晨在年轻时说,媒体怎样记录,历史就会怎样留下来。
他后来找到了一种很直接的方法:购买那些媒体一定会记录的位置。世界首富的饭桌、首航飞船的座椅、艺术史上的香蕉、总统晚宴的排名,都有清楚的价钱。
亲密关系里的钱却没有这么简单。
2026年8月,孙宇晨的代理律师说,他已经就三千余万元财产争议起诉景甜及其父母,并申请财产保全。律师进一步称,这笔钱由孙宇晨父母通过银行转出,主要进入景甜父亲的账户,景甜和她母亲也收到一部分;孙宇晨一方把它称为以结婚为前提给付的彩礼。
景甜一方提出地域管辖权异议,案件还没有进入实体审理,法院也尚未裁定财产保全。景甜工作室把相关行为称为以艺人声誉为要挟的“碰瓷”。
景甜说,自己不会为钱出卖爱情和灵魂。孙宇晨说,这场官司可能已经是两个人之间唯一的联系。
钱究竟是彩礼还是赠与,谁应不应该返还,最终仍要等法院判断。
但这场纠纷为什么会让那么多人立刻想起椰子鸡、内裤、充电宝、优惠券、空车库和那份六万元的宣传合同,原因并不复杂。
巨额财富很容易让一个人变成符号。这些琐碎故事又把符号变回一个具体的人:他坐在桌边,担心鸡被别人吃掉;他告诉生病的女友美国医疗费很贵;他能在胡同口把刚换来的信任变成现金;也能花几千万买一顿饭、一根香蕉和一个太空座位。
孙宇晨当然不是靠节省几块鸡肉成为孙宇晨的。他的精力、胆量、判断、营销能力和对风险的承受程度,都远远超过大多数人。许多人会厌恶他的做法,也不得不承认,这套方法在过去十多年里经常有效。
他把自己经营成一个项目,把名声经营成资产,把危机继续变成传播。别人还在讨论一件事是否体面,他已经在计算它能不能产生下一轮机会。
这种人可能注定比大多数人跑得更快。
至于他是不是一个值得学习的榜样,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孙宇晨更像一个时代留下的样本。
如果一个时代只把赚钱当成成功,把价格当成价值,那么这个时代最成功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孙宇晨可能就是答案之一。
而在所有关于他的故事里,我还是最喜欢那锅椰子鸡。
一桌人还在说话,锅刚刚煮开。
孙哥已经开始捞了。
这也是我们这个时代,许多成功者最熟练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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