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了人,真正刺眼的不是裁法,而是怎么裁的。
作者丨小一
出品丨逐一财经
一家账面趴着36.47亿元现金的上市公司,腾不出位置给107名刚入职的应届生。
这起发生在常州星宇车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星宇”)的解雇风波,8月持续刷屏,不是因为“裁了人”。经济下行周期里,裁员早不是新闻。真正刺眼的,是裁法:把一群985、211的硕士生叫进会议室,不给理由,只给半小时,二选一,要么签字走人,要么去流水线打螺丝。
但刚交出的半年报显示:账上可动用的资金约36.47亿元,上半年拟现金分红5664万元,还在冲刺港股上市。
36亿现金在手,107个应届生的半年工资不到其中的1%。一边是真金白银的宽裕,一边是对应届生补偿的“锱铢必较”,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令人费解。
01
FIRST 30 DAYS
入职满月,“二选一”
公开报道显示,星宇在2025年秋招季招录了440名2026届毕业生。这批岗位以研发、技术类为主,主要是硕士应届毕业生。
这批应届生2026年7月初正式入职,按照计划,他们将进入公司的技术培养通道,从产线认知、工艺学习逐步过渡到研发岗位。没人预料到,这段职业生涯只持续了大约30天。
但意外的是,8月上旬,公司HR以“行业市场环境不佳”为由展开集中约谈,给出了前文所述的两个选项:要么签字走人,拿半个月薪资;要么“转岗”去产线。
有学生发布在社交平台的内容显示,HR在谈话中还暗示“配合签字,后续背调才不会受影响”。有离职学生向媒体复盘时直言,这种方式让人感到的不是协商,而是施压,因为背调是应届生求职时最怕的东西。一家公司说一句“该员工离职时有争议”,可能影响后续所有求职。
很多学生把这种做法称为羞辱式劝退。
最终,440名校招生中,107人被解除劳动合同,签约离职的学生接近七成。一家上市公司,一次校招,入职不到俩月,四分之一的人没了着落。
但星宇没料到,这些被解雇的年轻人没有乖乖接受结果,多名被解雇的年轻人去社交平台发声,星宇随后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
社交平台上的发言显示,有人除了向国内劳动监察部门投诉外,还将举报材料发给港交所和欧盟供应链合规审查渠道。星宇的车灯要卖到欧洲,供应链劳工合规是欧盟审查绕不开的环节。
而星宇恰好在7月29日向港交所二次递交上市申请。
如此关键时刻被钉上违规用工的标签,这对IPO非常不利。
02
RULING
监管通报:方法简单生硬
年轻人们向港交所和欧盟供应链发送的邮件发生了化学反应。
8月25日,常州市人社局发布通报。确认107人解除劳动合同,认定协商过程“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企业已对人力资源总监作出停职处理。
同时查明,公司不存在违规享受就业和人才类政府补贴的行为。
通报措辞克制,但“方法简单生硬”六个字的份量不轻。它意味着官方不认可这套操作方式的正当性。不是程序瑕疵,是方法本身有问题。
两天后,8月27日,星宇发布公开致歉信。承认“管理层在决策上有失误,管理上有疏漏;在具体执行中沟通生硬、方法简单”,向受影响学生及家属道歉。
伴随致歉的还有三项弥补措施:即时发放3个月求职生活补贴(据媒体报道约1.5万元),期间继续提供免费住宿;积极联系其他企业提供适配岗位,组织参加专场招聘会;若11月底前仍未就业,给予6个月工资作为补偿。
截至8月25日,107人中已有22人实现就业,14人正在参加其他企业面试。人社部门承诺对剩余人员继续提供一对一就业推荐。
但遗憾的是,这个“结局”并未覆盖所有人。选择留岗的学生未获补偿,仍在工厂做基础工,且未被承诺转正,“留下”的代价,是接受彻底的未知数。
从法律看,这次解除站得住脚。有学者指出,企业与107人协商一致解除、签协议并支付补偿,符合《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本身不违法。但问题在于,这些学生尚在试用期,企业本可按第三十九条以“不符合录用条件”解除,却必须举证;或许正是举证太难,才走了协商路径。
法条无碍,分寸尽失。
一家公司不应该如此不体面。
03
FINANCES
不缺钱,为何还吝啬钱?
整件事里最让人费解的,是星宇其实并不缺钱。
星宇8月末披露的2026年半年报显示,截至6月末,公司货币资金为27.38亿元,加上9.09亿元的交易性金融资产,账面可以快速动用的资金合计约36.47亿元。资产负债率39.07%,同比下降约2个百分点。
经营层面虽有压力,但远谈不上窘迫。上半年营收68.84亿元,同比增长1.87%;净利润6.69亿元,同比下降5.26%;经营性现金净流入9.91亿元。
与此同时,公司董事会推出了上半年利润分配方案:拟每10股派现2.0元(含税),合计派发5664.17万元。拉长看,2023年以来公司累计分红已达16.45亿元。
换句话说,这是一家手握充足现金、持续大额分红、经营基本盘依然稳固的公司。107名应届生即便按较高薪酬测算,其人力成本对这份报表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即便按应届生月薪万元计算,107人的合规补偿总额,也不到公司半年分红的一个零头。
「公司明明净赚数亿且账面上趴着丰厚资金,却对应届生的合理补偿极尽吝啬。」
明明有36亿元的现金体量、5600万元的半年分红实力,却要压缩应届生的离职补偿,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省下的是小钱,透支的是企业信誉,而信誉恰恰是正在冲刺港股、需要向国际投资者讲述治理故事的星宇,最买不回来的东西。
只能说,星宇这一次完全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EPILOGUE
大公司,别将员工当变量
星宇不是个例。就在一个月前,小红书也陷入类似的争议。
小红书原商业化华南直销负责人陈浩2022年入职,当时约定薪酬总包约150万至160万元,境外期权占约三分之一。按制度,满两年可分批行权50%。然而2023年12月,距首批期权成熟仅剩5个月,业绩完成率超120%的陈浩,被以“不胜任工作”单方解除,对应期权清零,离职证明标注“汰换”。
陈浩拒绝11万余元“N+1”,开启两年多维权。广州两级法院终审判定小红书违法解除,赔合计约85万元,其中期权损失约66万元。该案成为国内首例穿透VIE架构、认定境外期权属劳动报酬的司法判例。法院明确,即便期权由境外主体授予,只要与境内劳动关系紧密关联,就是劳动报酬的一部分。
此次星宇解除107名应届生的案例,也被监管部门定性为违规。为了当时的不明智举措,现在不仅要赔更多,企业声誉也一同受损。
小红书和星宇分属不同领域,做事逻辑却近乎一致:在它们眼里,员工是随时能划掉的管理费用,不是受法律保护的权利主体。
但它们没能如愿,反而挨了一轮社会拷问。
变化其实很具体:员工开始用法律反制。陈浩的案子能赢,星宇被投诉到港交所和欧盟,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劳动者手里的规则,比过去更管用。
对星宇而言,致歉信和补贴已经发出,人力总监已经停职,但真正的修复要等到下一次校招季。看还有多少年轻人,愿意向这家“最佳雇主”投出简历。
对其他企业而言,星宇和小红书这两桩事,值得记取的只有一句:企业每次做的决定,都可能变成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的垫脚石。
这笔账,任何一家公司都该在动手之前算清楚,而不是在市值蒸发之后,才发现算歪了。
逐理为真,一字见深。记录产业与时代。
多届“十大科技自媒体”、“优秀新媒体”等奖项获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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