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谈·循海至山：一次南方短片的北行记|一部电影|剧本|北行记|南方短片|圆桌谈|循海至山|流媒体平台|谈·循|长片

导筒｜圆桌谈·循海至山

导筒directube x 86358贾家庄短片周 x 山海计划

引言：

山海何处，遥指杏花。

从岭南的海岸到山西的土地，一部短片所走过的路，往往比地图上的距离更长。它从一个念头开始，在纸面上生长，在片场里被推翻、重写，最终离开创作者熟悉的地方，去往一座陌生的城市，进入另一群人的目光之中。

对于创作者而言，电影的远行也许从来不是一场旅行可以丈量的。从“向山海走去”青年导演扶持计划（简称山海计划）开始，他们带着尚未完成的作品出发，在一次次具体的创作选择中，让最初的想象逐渐拥有形状。而当这些短片来到第十届86358短片周，来到贾家庄，它们也终于拥有了另一个坐标：从南方的海岸，到北方的群山，从一项扶持计划，到一个真实发生的电影现场。

十年86358贾家庄短片周，许多电影曾在这里短暂相遇。它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带着不同的方言、经验和创作者的个人记忆，在一场场放映中被看见，也在离开之后继续各自的旅程。

对一部短片而言，完成并不意味着结束；当它第一次面对陌生的观众，第一次进入一个新的电影节现场，它才真正开始拥有属于自己的命运。

于是，我们想沿着这两部短片走过的路，重新回望它们的出发。那些发生在山海计划中的最初构想，片场里无法预演的偶然，作品完成之后漫长的等待，以及抵达86358之后第一次坐进放映厅的时刻，这些瞬间，共同构成了一部电影真正发生的过程。

从海边出发的人，最终在山里相遇。

借问山海何处，我们遥指杏花。

这一期【导筒｜圆桌谈】，我们邀请从山海计划出发、并入围第十届86358短片周主竞赛的青年创作者们以及简称山海计划负责人吕楠芳，在山与海之间坐下来，谈谈一部电影的出发与抵达之后。

刘子洋

来自广东深圳，本科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后获英国创意艺术大学电影制作硕士学位。曾获第四届86358贾家庄短片周最佳导演、第六届中欧青少年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入选2020 FilmBath IMDb电影新人奖全球五强、第六届CFDG中国青年电影导演扶持计划（青葱计划）五强。曾担任第四届平遥国际电影展“藏龙”单元青年评审荣誉评审，并于第十五届卡塞尔文献展（documenta fifteen）展出作品。其编剧、导演作品曾入选海内外数十个电影节及影展，参与制作电影《东极岛》等。

步京委

青年导演、编剧。硕士毕业于美国艺术设计中心学院电影制作专业，本科毕业于同济大学戏剧影视表演专业。戏剧、电影双向的教育背景使他积极探索艺术融合的边界，捍卫影像的社会性，关注边缘人物的境遇，擅长用细节捕捉人物之间微妙的情感。其导演作品《鹈鹕出走之后》（2024）入围了罗德岛国际电影节、第10届86358贾家庄短片周特别展映单元等；《凌汛》（2023）入围了第21届维也纳国际短片电影节、第8届86358贾家庄短片周主竞赛单元、里约热内卢短片节、戛纳国际电影节短片角等单元。其编剧作品《万里归途》提名第37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编剧奖；第18届中国长春电影节金鹿奖最佳编剧奖。

吕楠芳

羊城晚报旗下“向山海走去”青年导演扶持计划工作室主理人。

SECTION 01｜向海而生

创作的源点

Q1：两位导演可以先从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开始：最初是什么原因，促使你们想拍这部电影？

步京委：我与山海计划有着很深的缘分。最初是一位朋友将山海计划的招募信息发给我。我们那一届的主题是“回到小镇”。我本身是山东人，平时生活在北京，此前与广东的创作者交流较少，对广东当地发生的故事也不算熟悉。后来恰好在几年前，我在类似《新周刊》的媒体平台上读到一篇文章，讲述汕头有一个专门生产女士内衣的小镇，叫陈店镇，文章写到其中一个男孩在时代变迁与工厂环境中的生存困境。

当然，我在此基础上也进行了一些改编，这大概是我与广东在地经验发生联系的一个重要起点。后来又恰巧得知，家里的一位朋友认识陈店镇一家内衣厂的厂长。两件事情逐渐交汇在一起，我觉得其中有一种难得的缘分，因此便决定前往陈店镇。

导演步京委在《鹈鹕出走之后》拍摄现场

刘子洋：这部短片首先源于一个人物。原型来自我身边的一位朋友，他是一名命理师，主要为别人推算紫微斗数。他需要接触大量客户。因为我们关系很好，而他本人也是艺术家，有一天他告诉我，自己觉得情感已经完全枯竭。由于每天需要服务很多客户，倾听各种各样的故事，反而逐渐失去了表达的欲望。

这件事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后来看到山海计划的招募信息时，我恰好是深圳人，于是产生了一个想法，希望以这个人物为基础创作一部粤语短片。基于这一创作起点，最终形成了《言语之欲》。

刘子洋《言语之欲》剧照

Q2：鹈鹕在传说中会啄破自己胸膛喂养幼鸟，使它成为自我牺牲和言语的象征，在一开始的构想中是怎样想到以“一只出走的鹈鹕”来引出叙事的

步京委：这也可以理解为一次破题。最初引入鹈鹕这一意象，是因为我不希望拍摄一部传统意义上的工厂叙事。过去十年中，工厂题材的长短片已经比较丰富，讨论的议题和呈现方式也存在一定程度的相似性。如果由我来讲述一个发生在工厂中的故事，我希望它能够更加符号化，并具有一定的隐喻性。

后来又出现了一个巧合：鹈鹕本身是南方常见的鸟类，北方则较为少见。有一天我在刷短视频时，突然看到一只鹈鹕被许多人围观。虽然现场没有猎枪，但人群的目光以及不断举起的手机，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类似“围猎”的状态。我意识到，这一场景与影片男主角的处境存在某种呼应。因此，我希望借助鹈鹕这一形象及其象征意义，使故事具有更强的寓言色彩，而不是完全停留在现实主义的层面。

步京委《鹈鹕出走之后》剧照

Q3：《言语之欲》从一个失去表达欲的情感咨询师出发，又进入一段非常私人化的情感关系。最开始抓住你的，是人物、情境，还是语言本身？

刘子洋：创作依然是从人物出发。影片使用了长镜头，其中有两个一镜到底的段落。有些镜头是在看到具体场地之后，觉得这样的空间适合进行相应的尝试。不过在我看来，技术始终应该置于人物和情感之后。

从创作来源来说，前面提到的那位命理师朋友，以及我此前观看的奈森·菲尔德（Nathan Fielder）的《彩排》（The Rehearsal），都对我产生了影响。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创作的起点，我从一个真正打动自己的人物出发，再结合自身以及身边积累的素材，最终形成了这个故事。

《彩排》第一季 The Rehearsal Season 1 (2022) 剧照

导演: 内森·菲尔德

Q4：《鹈鹕出走之后》的语言用普通话较多，而《言语之欲》则更多使用粤语，对两位导演来说，方言的使用更多出于直觉的判断还是叙事的需要，在创作的开始会有想过在地的观众和来自相对陌生文化观众的不同反应吗？

步京委：语言和方言是塑造影片气质非常重要的因素。演员开口说话的方式，在某种程度上会直接影响影片的整体气质。我认为，真实感始终是最重要的。拍摄这部影片之前，我在陈店镇的内衣工厂进行了大约两周的采风。

现实中，许多南方工厂的工人来自湖南等地，真正的本地工人反而相对较少，这首先是基于现实情况的考虑。其次，在创作过程中，我也希望这个工厂不仅仅作为一个真实的工厂存在，而是成为影片景观的一部分，具有一定的隐喻意味，并能够承载更多潜在的内容。因此，我没有把它处理得过于写实，而是希望它成为这样一个具有象征性的场域。

步京委《鹈鹕出走之后》剧照

刘子洋：使用粤语首先包含我个人的情感因素。因为我是广东人，粤语也是我的母语，我认为粤语文化需要得到延续。在具体的表演和沟通中，我们也非常重视语言的在地性。例如郑家杰是香港演员，李相炫是广东演员，我们会仔细讨论具体场景和人物应该使用怎样的词汇，以及怎样的语言表达更符合人物身份。

影片中唯一一位不懂粤语的演员，也就是饰演王雅薇的演员，为此专门学习了粤语。但我要求她不必说得过于标准，因为对于这个人物而言，她本身就是一个来到广东的外地人，如果口音完全准确，反而会削弱人物的真实感。可以说，正是人物所处的在地情境，促成了我在广州使用粤语拍摄《言语之欲》的想法。

刘子洋《言语之欲》剧照

《言语之欲》主演·郑家杰：我来自香港。如今越来越多香港演员回到内地拍戏，而广东话本身也包含不同地区的语言特点。我这两天观看了不同的短片，也接触到各种方言，有些确实很难准确判断具体来自哪里。因此，我认为语言可以成为一种沟通的桥梁，但我仍然更看重人物的情感。

因为情感具有共通性，无论人物是否说话、使用何种语言，本质上都是一种交流。这次几位演员来自不同地区，我来自香港，对手演员来自广州，饰演雅薇的演员来自北方。这次拍摄让我接触到新的语言和新的朋友，是一次很有意义的经历。

刘子洋《言语之欲》剧照

Q5：从“山海计划”开始，面对这些年轻导演最初递交上来的项目时，您通常最看重的是什么？一部作品在还没有被拍出来的时候，什么东西会让您觉得它值得被支持？

吕楠芳：为什么要拍这个故事。如果导演能对自己的创作动机进行真诚且具有独特思考的阐述，这会吸引我进一步有兴趣了解故事本身。最终能不能获得支持则是一个更复杂的评估过程，作为一个由主流媒体（羊城晚报）发起主办的公益项目，山海计划会倾向于选择更愿意对社会文化议题有所回应的作品。某种程度来说，这继承了一个传统的报纸编辑部做选题策划的逻辑。我们希望挖掘和培养的是具有深度求索意识，并能够面向公众进行流畅表达的作者。

2024山海计划训练营·广州花都塱头

SECTION 02｜跋涉成片

从项目到成片

Q1：《鹈鹕出走以后》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设定：一只真正的“鹈鹕”成为了整个小镇的公共事件。这样的故事既需要现实感，又带着明显的荒诞感。你们在现场怎么去控制这种尺度？

《鹈鹕出走之后》美术指导·冯数术：我也可以从北方的视角补充一些情况。当时在拍摄之前，我从未到过广东，这次拍摄也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关于鹈鹕这一元素，我们此前一直在线上与导演沟通，讨论影片中究竟是否需要出现一只真实的鸟，还是仅仅将其作为一种意象。

导演最初的想法是完全不让鹈鹕出现在画面中。我当时认为，如果它始终不出现，观众可能会产生疑问，看完标题、海报和影片之后，仍然难以理解鹈鹕究竟意味着什么。因此，我曾经提出过多种方案，例如铺满地面的羽毛，以及更加超现实的制景方式。最终，我们还是选择了一种非常克制的表达，在影片中设置鸟撞向玻璃的细节，并留下少量羽毛和血迹，以此完成对鹈鹕意象的暗示。

导演步京委在第十届贾家庄86358短片周

步京委：筹备期间，临近开机时，我们住在筹备酒店里。每一位主创来到酒店，我都会首先询问一个问题：“最后这只鸟应该怎么处理？”大家都提出过不同方案，包括意象化处理、直接呈现，甚至去动物园寻找或借用真实的鹈鹕，这些可能性都讨论过。

最初写剧本时，我曾设想最后一个镜头采用鹈鹕的主观视角，跟随它走过一片狼藉的工厂，那原本是一个具有诗意的长镜头。但摄影指导与我们讨论后认为，真实模拟鸟类的主观视角存在较大困难。猫和狗的视角相对容易理解，而鸟类的视角过于抽象，观众可能难以判断其所表达的含义。因此，最后我们选择了较为克制的处理方式。不过，我始终坚持不让这只鸟真正出现在画面中。如果真实的鹈鹕直接出现，反而会在视觉层面将两者强行绑定，我认为这会削弱影片原本的隐喻关系。

导演步京委在第十届贾家庄86358短片周

Q2：《言语之欲》更依赖镜头的调度人物之间的情绪。美术是如何用空间的设计去完成情绪的铺陈？

《言语之欲》美术王稳：在导演最初创作时，我们已经进行了比较充分的沟通。他希望通过长镜头完成视觉呈现、情绪表达以及剧情推进。因此在选景阶段，我们首先关注空间结构是否能够支撑镜头调度，并使画面的视觉层次更加丰富，例如住宅和体育场等场景，都具有比较清晰的空间关系。其次，我们也考虑室内与室外不同空间所对应的情绪变化。内景相对适合承载较为内收的情绪，转入外景之后，情绪则可以更加舒展和外放。具体选择主要还是依据剧情的发展和人物状态来判断。

《言语之欲》主创在第十届贾家庄86358短片周

Q3：对于演员来说，这种失去表达欲的人物其实很难通过台词直接说明。演员是如何在《言语之欲》里不同情景与关系间找到这个人物的？

《言语之欲》主演·郑家杰：我看到剧本时就很喜欢，因为它触及了当下社会中的一个普遍问题：媒体、电子媒介和手机不断介入生活，使人与人之间逐渐失去情感表达的能力。这是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话题，因此我很感兴趣。导演非常偏爱长镜头，影片中有许多较长的镜头。

令我比较意外的是，他没有经过正式试镜，就直接询问我是否有时间出演，我当时便决定参与。第一天拍摄的恰好是一场长达九分钟的长镜头，我与李相炫共同完成。刚进组时，大家彼此还不熟悉，因此首先需要进行磨合和排练，包括与摄影、演员和导演沟通走位与表演方式。那场戏需要不断行走，从一个位置移动到另一个位置，并反复重新排练。

对我而言，这是一次很新的体验。随着一次次重新走位，与对手演员不断交流、倾听，我逐渐理解了这个角色的状态。他本身是一名需要倾听他人情感问题的咨询师，而我也正是在持续的行走与交流中，逐渐找到了人物的方向。

《言语之欲》主创在第十届贾家庄86358短片周

《言语之欲》演员·李相炫：我先补充一些我与子洋导演认识的经历。我是经由86358艺术总监徐志鹏老师介绍认识他的。我每年都会主动寻找一些粤语电影，因为我非常珍惜使用粤语表演的机会。受市场环境影响，能够使用母语或方言进行表演的机会越来越少，因此只要有合适的机会，我都会积极争取。

得知子洋的情况后，我当时并不认识他，于是查看了他的资料，发现他曾获得第四届86358贾家庄短片周最佳导演。随后我联系了志鹏老师，他很快将子洋的联系方式推给我，我们就这样认识了。前期没有正式试镜，也没有进行过多沟通，他只是邀请我出演一场长镜头，我当时甚至还没有完整阅读剧本便参与了拍摄。回到长镜头本身，现场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直接从走位排练开始，从最基础的不带机位排练，到逐步加入台词、走位和对戏，过程中不断产生新的碰撞。那一天大约用了六个小时完成这一镜头的准备和拍摄。

由于主要使用粤语沟通，现场交流非常顺畅，即使临时出现调整，也能够迅速完成。每次回看素材，大家都会非常细致地讨论问题。导演曾参与大型制作，在现场执行方面非常细致，我很欣赏这种工作方式。大家一起看回放，摄影、美术、执行、焦点以及演员分别提出需要调整的部分，整个流程非常高效。对于青年导演而言，这样成熟而细致的现场调度并不常见。

刘子洋《言语之欲》剧照

Q4：短片创作经常意味着有限的时间、预算和拍摄条件。回头看这两部电影，大家是怎么取舍的？

《言语之欲》制片·杨奥星：山海计划结束之后，我立即与子洋前往广州，在越秀区、天河区进行勘景，并很快确定拍摄地点。

餐厅、体育馆、越秀山体育场和大剧院等主要场景也陆续确定下来，随后我们与山海计划进行了沟通。山海计划在场地等方面提供了很大的便利，使项目推进得非常顺利。与此同时，其他主创也能够迅速确定，因此整个项目的筹备效率较高。

步京委：在参与《万里归途》项目时，我从前期剧本创作到中期拍摄以及后期制作都全程参与，因此非常珍惜这样的工作机会。去年我也参与了另一个项目，担任执行导演。

大型剧组具有规模化制作的效率和优势，每个人通常负责相对明确的工作。但我尤其珍惜独立创作短片的机会，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大家会重新从大型制作体系中回到一种更加全面的工作状态，每个人都需要承担多方面的任务。大家甚至要骑着电动车在城市中奔波，处理各种具体事务。这样的经历反而会不断反哺我的创作，使我更加明确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认为，电影创作的乐趣有时恰恰存在于这些具体而琐碎的瞬间。大型制作具有规模和资源上的优势，而独立短片或长片创作中的这些经历，也会成为创作者记忆中非常难忘的部分。

步京委《鹈鹕出走之后》剧照杀青照

刘子洋：有一点可能与通常的认知不同：我们往往认为大制作的预算会比小制作更加充足，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制作规模越大，预算管理反而越严格。

以我此前参与的《东极岛》为例，我在剧组工作了半年左右，承担副导演和文学策划等工作，从文本一直参与到现场执行。在如此大的制作规模下，各个部门都有大量需要解决的问题，工业流程也更加严谨、细致，每天各部门都会产生大量制作成本。在这种情况下解决问题，与小制作中处理场地、群演等问题，完全不是同一层面的工作。

相对而言，我们的短片因为制作规模较小，在预算使用上反而具有一定的灵活性。至于如何将大制作的经验运用到短片创作中，我的体会是，剧本创作必须建立在对制作成本的基本认识之上。

我在获得86358贾家庄短片周最佳导演之后进入青葱计划，同时也在公司进行长片剧本创作，并开始接触一些资方。这些经历让我更加明确，在创作剧本时必须了解项目大致需要多少成本。这或许是我与一些纯粹从编剧出身的创作者之间的差异。创作者需要对预算保持基本概念，更重要的是判断作品是否具备实际完成的可能性。

《言语之欲》导演刘子洋获得

第十届贾家庄86358短片周最佳导演荣誉

步京委：我很认同子洋导演刚才提到的这一点。参与实际制作之后，我对剧本写作中的许多细节有了更加具体的认识。例如以前写到一辆车堵在路上，可能只会写“后面排着几辆车”或者“车辆堵在一条街道上”。真正参与制作之后，美术和道具等部门会进一步追问：具体需要几辆车？这些车辆是否能够实现？后来我再写到类似场景时，脑海中会非常明确具体数量，也会提前考虑预算能够支撑怎样的规模。也就是说，在剧本进入制作阶段之前，创作者需要对这些实际条件有相对准确的判断。

导演步京委在第十届贾家庄86358短片周

SECTION 03|去往山中

从完成到参展

Q1：一部电影拍完之后，导演其实很难再控制它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样的观众。你们第一次看到陌生观众观看自己的电影时，最在意的是什么？

步京委：我非常珍惜参加电影节展的机会。电影节不仅提供了创作者之间认识和交流的平台，更重要的是，一部影片如果始终无法面对观众，就很难真正完成它的生命过程。即使只有一位或两位观众观看，它也已经开始与真实的观众建立联系。

对我而言，每一次公开放映仍然会带来紧张感，某种程度上就像面对一次考试。不过，对于观众的批评，我会尽量保持平和，以学习的态度去面对，而不是急于争辩。影片一旦公开，就意味着它已经交给观众进行理解和诠释。

我有时也会关注豆瓣等平台上的反馈，尽管短片的评论数量可能有限，但这些交流渠道仍然非常重要。创作者与观众之间需要保持沟通，既不应自视甚高，也不必急于解释，而应通过持续的交流彼此学习。

步京委《鹈鹕出走之后》剧照

刘子洋：我非常认同京委导演的看法，影片不能只是存放在硬盘中。我很珍惜作品被观众观看的机会，尤其是在大银幕上放映的机会。

我觉得，一部短片能够登上大银幕，就像创作者打开自己的内心，将一段由自己塑造的记忆旅程呈现给观众，让观众与创作者共同走过这段路。但观众最终能够看到怎样的“风景”，并不是创作者能够完全预设的。因此，我不会刻意要求观众一定理解某个具体的细节或意图。创作者前期能够做的，是尽可能把作品本身完成好。就像旅行中的路牌，如果没有设置，就不能要求别人按照既定路线前行；但即使设置了路牌，也不意味着观众一定会按照同一条路线理解作品。

对我而言，我所做的是打开一个通道，设置好必要的提示，然后希望观众能够看到我认为有价值的部分。创作者更像一名导游，而观众最终获得怎样的感受，则属于他们自己的观看经验。我珍惜这种差异，因为它也能够帮助我在下一次创作中重新思考如何建立与观众之间的观看路径。

《言语之欲》导演刘子洋获得

第十届贾家庄86358短片周最佳导演荣誉

《言语之欲》主演·郑家杰：我与子洋导演的想法比较接近。作品完成之后，无论是表演还是创作，本质上都是希望与观众分享，也希望得到观众的意见和反馈，从而让下一次创作有所进步。这一次的人物和表演对我而言都非常深刻，因为我此前从未饰演过这样一个角色，他需要帮助他人疗愈，同时自身也存在需要面对的问题。

作为演员，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中同样会面对焦虑和困难，但我很感谢有机会将这些感受转化为创作的一部分。完成表演之后，我的工作就告一段落，接下来影片会面对怎样的观众，我认为需要交给作品自身去经历。我也期待未来继续遇到新的角色和新的创作机会，并期待这次首映能够得到观众的反馈。

《言语之欲》制片·杨奥星：我也非常期待观众对这部影片的反馈。对我而言，这部影片具有特殊的亲切感，因为其中有一个场景是在我家拍摄的。当时我还邀请了舅舅、舅妈和两位表妹参与拍摄，因此我很期待能够在影片中看到他们的身影。（采访者确认：原来影片中的那个房屋场景是在您家拍摄的？杨奥星：是的，其中有一个场景是在我家拍摄的。）

《言语之欲》演员·李相炫：以我现在的状态，我不会过分在意观众的评价。刚入行时，我非常在意别人如何评价自己的表演。后来经历过一些负面评价，又开始参与创作、幕后工作以及导演工作，我逐渐意识到，一部作品面世并接受观众观看，就像一个人向别人展示自己的性格：其中有优点，也有缺点，是否接受是观众的选择。观众喜欢作品，可能是因为它的某些特质；不喜欢，也可能是因为其中某些部分不符合他们的审美。如今，对于外界的评价，我能够更加坦然地接受。至于是否采纳观众的意见，则取决于我当时的状态。总体而言，我更倾向于先把自己的创作做好，再保持对不同意见的开放态度。

刘子洋《言语之欲》剧照

Q2：从山海计划的角度来看，一部作品完成之后进入电影节，意味着什么？对于一个青年导演而言，扶持计划和电影节分别解决了创作过程中的什么问题？

吕楠芳：如果说山海计划是个厨房，电影节可能就是一个体面的餐厅。面对专业挑剔的饕客，创作者需要满怀勇气，珍视作品在电影节获得的反馈。

但短片其实在日常中有更多被观看、被讨论的机会，广东人喜欢在大排档吃饭，山海计划也一直在创造这样的机会。除了为短片拍摄提供资金和资源，我们全年在国内外会举办几十场大大小小的放映活动，大部分时候条件相当简陋，但并不影响我们对交流的渴望。

SECTION 04｜遥指杏花

抵达第十届86358：当作品与观众在贾家庄相遇

Q1：两位导演都是86358贾家庄短片周的老朋友，分享一下从过去到今天和86358的经历。

步京委：首先感谢86358贾家庄短片周组委会对我们影片的邀请。我们参加过不同的电影节，但每次来到这里都会感到非常温暖。这里的创作者之间少了一些形式化的社交活动，大家能够更加专注地看片、讨论影片。

昨天我还与美术指导一起去看了贾樟柯导演作品中的一些取景地。除了对贾樟柯导演作品本身的喜爱之外，来到贾家庄之后，我也会想到自己这次带来的影片，其中同样包含对特定时代背景下个体处境的关注。

当然，我们的作品无法达到贾樟柯导演作品那样宏阔和深刻的尺度，但二者所关注的某些问题在这里相遇，我认为可能形成一种呼应。能够在这里放映，来到这里本身，也让我产生了一种回到熟悉之地的感觉。

刘子洋：首先感谢86358贾家庄短片周。说到我与平遥的渊源，2017年我还在上海戏剧学院读书时，参与了第一届平遥国际电影展的“平遥一角”。当时志鹏老师是“平遥一角”的工作人员。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如此多的电影人，平遥一角汇聚了许多创作者，我也在首届平遥国际电影展观看了很多优秀的国内外影片。因此，我也非常感谢贾樟柯导演创办这一影展，并由此形成了与86358之间的联系。

2020年我第一次来到86358贾家庄短片周，当时刚从英国毕业回国不久，这是我参加的第一个国内电影节。与现在相比，我认为86358贾家庄短片周既发生了变化，也保留了自己的核心气质。如今影展的规模更大，今年还新增了AI单元，也在不断拥抱新的创作方式。但始终不变的是，这里能够聚集大量真正热爱创作、具有专业素养的创作者。

影展的选片也非常严谨，今年征片数量已经超过2000部，相较我们当时参加时的八九百部，规模明显扩大。在这样的竞争中能够入选，我感到非常荣幸。此次能够再次带着影片回来，并完成世界首映，对我而言确实像一次回家。此次共有六位主创来到这里，也是希望一起感受这里独特的创作氛围。

带着一部从山海计划出发的影片来到山西，本身也是一次文化上的交流与碰撞。无论是来自外地的创作者、本土导演，还是贾家庄的居民，都可能从影片中感受到不同地域之间的文化互动。这也是我认为电影节具有魅力的地方：影片抵达不同的地方之后，会与当地的风土人情产生新的联系，也会形成新的理解。

山海计划在广州图书馆展映潮汕青年短片集

Q2：如果把你们从最初创作到今天来到86358贾家庄短片周的过程看成一段旅程，你们觉得真正的抵达发生在什么时候？是电影杀青、成片、入围，还是第一次和观众一起坐在种子影院？

步京委：我的感受是，自己始终没有真正抵达。其实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不只是短片本身，包括我们每个人的创作道路，可能都处于相近的阶段。

我之所以认为自己尚未抵达，是因为内心依然保有新的创作冲动，也仍然希望继续向前。当然，现阶段确实面临不少困难。大家聚集在一起交流，有时也像是在彼此鼓励、彼此补充力量。至于最终的抵达究竟在哪里、何时能够实现，我认为真正重要的是，想要继续做这件事的愿望始终没有改变。

刘子洋：对于创作而言，我认为始终会有新的目标等待抵达。随着社会阅历和个人心境发生变化，创作者也会不断产生新的作品。正如我经常所说，观看一部电影时，我们往往也能够从作品中感受到导演的心理状态，因为创作者很难完全避免将自身的经历和情感投射到作品之中。即使作品由AI生成，也仍然取决于创作者向AI提供了怎样的素材和指令。

因此，对我而言，这一点始终没有改变：抵达永远是一个指向远方的目标。至于作品本身，例如《言语之欲》，我认为它的抵达就是观众在大银幕上看到它并完成观看。对于具体的观众而言，作品在那一刻已经抵达。至于观众如何理解这部影片，我更希望他们能够获得属于自己的感受，我认为这本身就是一种抵达。

刘子洋《言语之欲》剧照

《言语之欲》制片·杨奥星：在我看来，影片完成本身已经构成某种意义上的抵达。我希望拍摄一部粤语片，展示我的家乡广州，因此通过影片呈现了许多广州具有代表性的地标，让更多省外乃至海外的观众看到广州以及广东的地域文化，这也是我理解的抵达。我目前也在北京从事粤语教学，因此也希望粤语能够通过不同的方式传播到更远的地方。

Q3：如果把86358贾家庄短片周看作这部短片旅程中的一个坐标，而不是终点，那么从这里离开之后，你们最希望这部电影继续去哪里？又希望自己作为创作者继续去哪里？

步京委：我还在回想。两年前，我们上一部短片入围86358时，恰好正在拍摄现在这部作品，因此很遗憾没有参加当时的活动。两年之后再次回来，我的心境发生了很大变化。

一方面，我看到了更多优秀的年轻创作者，其中一些创作者甚至比我们更加年轻，他们身上的创作热情给了我很大的鼓舞。另一方面，这一两年我最大的变化是，不再给自己设置过于明确的时间节点。过去我对电影创作存在某种执念，例如一定要在30岁之前完成长片，很多朋友也曾把30岁视为完成长片的一个重要节点。但现在我已经过了30岁，反而感到更加轻松。我希望未来的作品也能够更加松弛，在心态上不再过度锚定某一个时间节点，而是随着自身和环境的变化不断调整，让作品和自己都保持流动。

第十届贾家庄86358短片周展映现场

刘子洋：电影对我而言最大的魅力仍然在于未知。如果一部电影在开头几分钟就让我预知后面的内容，我往往会失去兴趣。对于刚才的问题，我的答案也是开放的。离开86358之后，下一站可能仍然是电影，也可能是其他媒介。我更在意的是，能够与这些热爱创作的伙伴，以及这次共同参与项目的优秀主创一起，继续创作更加新鲜、更有生命力的作品。无论下一站在哪里，只要能够继续创作，它都将成为一个新的开始。

Q4：作为一个长期陪伴青年导演成长的人，看到他们从最初的项目文本走到今天的电影节现场，您自己最在意的成长是什么？

吕楠芳：我希望年轻的创作者能收获一份对他人的责任感。长片是可以有商业预期的，但短片没有。珍惜愿意和你在起点合作的伙伴，这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