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缸底磕在食堂的塑料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手背上,他也没擦。

“三十万吨。”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面前比划了一下,又像是觉得不够,巴掌翻了翻,“三十万吨是啥概念,你知道不?”

对面坐着的是他小舅子,王海涛。王海涛没说话,低头扒拉盘子里最后几根土豆丝,筷子尖在盘底划出细微的声响。食堂里弥漫着一股大锅菜特有的味道,白菜炖粉条、红烧鲅鱼、蒜薹炒肉,混着蒸米饭腾起的热气,贴在沾了油烟的玻璃窗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雾。旁边几桌的工人边吃边聊,偶尔蹦出几句青岛土话,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工厂里特有的热闹劲儿。

“一吨水泥装五十袋,三十万吨就是一千五百万袋。”陈建国的嗓门不小,旁边几桌人都扭头看过来,他又把声音压低了点,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劲,“一千五百万袋水泥,铺在地上能绕赤道——算了,绕不了。堆起来,就咱厂后头那几千亩地的货场,全塞满了也堆不下。得转,拼了命地转。”

王海涛终于把最后那点土豆丝扒拉干净,抬起脸,脸上堆着笑,眼角几道褶子跟着挤出来。他今年四十二了,头发倒是没怎么白,但眼角和额头上的纹路比同龄人都深,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摊开的纸。他抽了张餐巾纸,擦了擦嘴,又顺手把桌子中央那盘剩下几根香菜根的碟子往旁边推了推。

“姐夫,我这不也是给你拉生意嘛。”他笑着说,“老鲁联系的这家尼日利亚公司,在当地搞基建的,摊子铺得大。人家要量,咱要是拿下来了,这半年都不用愁了。”

陈建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王海涛被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端起手边那碗已经凉透的紫菜蛋花汤,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又放下。

“我不愁。”陈建国终于开口了,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是日照绿,泡得有点酽了,苦味在舌根处厚厚地铺开,半晌才泛上来一点回甘。他咂了咂嘴,目光越过王海涛的头顶,落在食堂油腻腻的窗户上。窗外是厂区的硬化路面,几辆拉水泥的罐车正排着队等着过磅,发动机的低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有雷在滚。“我是愁。三十万吨,货款上亿。你让我一个干水泥的,连个钢镚儿的定金都没见着,就先垫着生产?你姐知道不?”

提到姐姐,王海涛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桌上那个塑料打火机,按下去,打着了,又松开,火苗蹿起来又缩回去,如此反复。

“姐夫,咱这不是在谈嘛。人家外国公司有流程,合同签了,预付款的申请打上去,走流程得个把月。可人家要货急,说好了,先排产,款子随后就到。老鲁跟人家合作好几年了,这个面子,我信得过。”

陈建国放下茶缸,没看小舅子,目光依然落在窗外。一辆红色的解放重卡正好从食堂门前开过,车斗里装着满满当当的水泥袋,袋子上印着“胶东”两个字,那是他厂子的牌子。

“你信老鲁,老鲁信老外。”陈建国收回目光,直直地看着王海涛,“老外信谁?”

王海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信钱。”陈建国自己回答了,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墩在桌面上,稳重而沉闷,“生意场上,不信钱,信交情,最后连交情都没了。”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是软包的白将,抽出两根,自己先叼上一根,把另一根隔着桌子递过去。王海涛接过来,两人各自点上。烟雾腾起来,模糊了陈建国半张脸,只有那道法令纹,像用刀刻进去的,愈发显得深了。他抽烟的姿势很老派,左手夹烟,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时不时地敲一下,像是在给心里那些话打着拍子。

“我干了二十年水泥,从装卸工干起。”陈建国吐出一口烟,声音透过烟雾传过来,有些发闷,“见过货发了拿不到钱的,见过钱收了不发货的,也见过货和钱都到了,人没了的。就是没见过,一分钱定金不给,张嘴就要三十万吨的。”

王海涛把烟灰弹在桌下的垃圾桶里,又抽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空中打了个旋,很快散了。

“姐夫,那你的意思是?”王海涛试探着问,手里捏着筷子,无意识地转着。筷子上还沾着一点菜汁,在塑料桌布上蹭出一小片淡淡的油痕。

陈建国没立刻回答。他抽了半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才轻轻磕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厂办发的,白瓷的,上面印着“安全第一”四个红字,已经用旧了,缸底结着一层洗不净的焦黄。

“行。”他说。

王海涛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你让老鲁转告那个尼日利亚客户。”陈建国把烟屁股按灭在烟灰缸里,又拧了一下,确保火头彻底灭了,才松开手。他的神色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厂里设备检修的日常,声音不高不低,但在食堂嘈杂的背景下,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王海涛耳朵里,“货,咱可以给他备。款,也可以先不打。但他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陈建国站起身,拿过挂在椅背上的工装外套,抖了抖上面的褶子,披在身上。工装是深蓝色的,左胸上绣着“胶东水泥”四个小字,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领口处磨出几道细密的毛边。

“发货那天,他得亲自来青岛港。看着咱们装船。”

王海涛愣了两秒钟,随即笑了,笑得很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出他的兴奋。“姐夫,这好办!我跟老鲁说,人家那边本来就有计划来中国考察,正好借这个机会把合同细节都敲定了。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食堂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咣”的一声轻响。王海涛坐在原地,又摸了摸那个打火机,这一次,他没有再按下去。

消息传到陈桂芝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她正蹲在自家小院的南墙根下,给那几垄小葱培土。春天刚冒出点意思,风还硬着,卷着老城区平房特有的那股煤灰和油烟混合的气味,扑在脸上。墙上那条条砖缝里,钻出几株细细的灰绿菜,她没拔,说那是“婆婆丁”,留着春天蘸酱吃。

电话是儿媳打来的。手机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响了好几遍。陈桂芝放下铲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进屋去接。

“妈,建国是不是疯了?三十万吨水泥,一分钱定金没有,他就要给人家排产?我姐夫那个嘴,在厂里都传遍了。说他说了,货到付款也行,只要人来看着装船。这不是拿厂子往火坑里推吗?”

李霞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编排好的着急,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中间几乎不换气。陈桂芝把手机放在耳边,眼睛看着窗外,墙头上的几只麻雀正在打架,扑棱棱地飞起来,又落下去。

“他自己厂子的事,他心里有数。”陈桂芝说,声音不高,带着常年哮喘底子留下的沙哑。那沙哑像一把旧锯子,拉在岁月的木头上,不紧不慢,却字字都咬得实。

“有数?妈,那可是上亿的货款!真打了水漂,我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去?”李霞的声音尖起来,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国庆在厂里当个车间主任,一年到头挣那点死工资,还不是指望这厂子好好的?这一下全搭进去,我们小宝以后上学都成问题!”

陈桂芝手顿了顿。小铲子的铁刃磕在一块小石子上,发出“铮”的一声,那声音短促而清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那你跟建国说去。”陈桂芝说,“跟我说不着。我老太太能管得了厂里的事?”

“他就听你的话!你说话,他还敢不听?”李霞不依不饶,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妈,你可得劝劝他。这真不是闹着玩的。我听说那个老鲁,就是个国际倒爷,嘴里没一句实话。建国让那个小舅子给迷糊住了,那王海涛算个什么东西,除了跟他姐夫要项目,还能干啥正经事?前年弄那个物流站,赔了十几万,还不是他姐给填的窟窿?现在又整这一出,我看他就是想捞一把,成不成他都赚个跑腿钱!”

陈桂芝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她没说话,静静地等李霞把那一串话说完,才开口。

“海涛是不大成器。”她的声音依然不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冷,“可他姐都没你这么会编排人。国庆有意见,让他自己找他大哥说。你一个当弟媳妇的,隔着锅台上炕,像什么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传来李霞有些讪讪的声音:“妈,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着急……”

“着急也不是这个急法。”陈桂芝打断她,“建国那性子,小时候要是能听人劝,早去读大学了,还抡这十几年铁锨?他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厂子里那些门道,他心里一本账。你别跟着瞎掺和,把国庆和孩子们的生活顾好,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陈桂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快黑了,西边的晚霞在高层住宅楼的玻璃幕墙上烧出最后一点红。她的小院夹在几栋老楼之间,逼仄局促,像这座城市飞速扩张时遗忘的一个旧包袱。院墙外的巷子里,有放学的孩子跑过去,脚步声哒哒哒的,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转身回屋,土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玉米面稀饭已经熬出了米油。黄澄澄的粥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皱皱的皮。她盛了一碗,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就着一碟子虾酱炒鸡蛋,慢慢喝。

对面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老式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有一点拘谨的笑意。是她男人,死了快三十年了。照片镶在一个暗红色的木相框里,相框边角磨得发亮,是这些年她无数次用抹布擦拭的结果。

“你说这爷俩,像不像。”陈桂芝对着照片说,声音在空荡荡的老屋里,显得格外清冷。稀饭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照片里的人像隔着一层薄纱,“你当年也是,不听人劝,往南方跑,结果呢,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现在你儿子也是,一条道走到黑,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在昏黄的灯光下,透出一丝说不清是遗憾还是释然的味道。

陈桂芝喝了口稀饭,又叹了口气。虾酱炒鸡蛋是早晨炒的,剩下半盘,她用另一个碗扣着,放在桌角。现在掀开碗,鸡蛋已经凉了,虾酱那股子咸腥味却更冲了。

“不过,你儿子比他爹强。”她低声补了一句,像是在对照片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走之前,知道让人来看着。”

陈建国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他没去新家,直接开车回了老城区,把车停在离母亲小院一条街外的地方,步行过去。

新家在市北,二百多平米的大平层,装修得气派,吊灯是水晶的,沙发是真皮的,电视墙是大理石的。王海燕喜欢那种亮堂堂的富贵感,陈建国无所谓,但住着总觉得脚底下不沾地气。隔三差五地,他就想回老屋来坐坐,闻闻这煤烟味,听听这老榆树在风里的响动,心里才踏实。

院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把他脚下那道石板路上的坑洼都照得清晰。石板缝里长着细细的草,被他的皮鞋踩过去,折了腰,又慢慢弹起来。他推门进去,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堂屋里,陈桂芝正戴着老花镜,就着台灯织毛衣。

“吃了没?”陈桂芝头也没抬,手指上的毛衣针来回穿梭。那是一件深灰色的男式开衫,织到一半了,针脚密实而均匀,一看就是老手艺。

“在厂里食堂对付了一口。”陈建国把工装外套脱了,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拖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磨着水泥地面,发出“吱呀”一声,那声音和门轴的声音叠在一起,像是这老屋在用自己的方式说着话。

“对付。”陈桂芝重复了一遍,鼻子里轻哼了一声,“你胃不好,自己不知道?”

“知道了,妈。”陈建国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用手掌搓了搓脸。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掌心全是硬茧,搓过脸颊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李霞给你打电话了吧。”

“打了。”陈桂芝的毛衣针停了一下,又继续动起来,“还打了俩。”

“你别听她的。”陈建国揉了揉眉心,眉心的那道竖纹被他按得发红,“厂子的事,我一个人说了算。国庆有意见,让他当面跟我谈。躲在媳妇后头,算啥本事。”

陈桂芝放下毛衣,摘了老花镜,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灯光下,陈建国眼下的青黑很明显,鬓角也冒出了几根白丝。四十六的人了,还跟三十年前那个非要辍学去砖厂拉板车的半大小子一个脾性。

“我不听她的,我听你的。”陈桂芝说,把毛衣针收进一个旧铁皮饼干盒里,盒盖上印着“上海饼干厂”的字样,红漆斑驳,“你跟妈说,这三十万吨,你有把握没?”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老榆树的枝丫被风吹动,在窗户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慢慢地抚摸着什么。

“做生意,哪有十成把握的事。”他说,“七成靠算,三成靠搏。我算过了,尼日利亚那边基建缺口确实大,老鲁联系的这家公司,背景我托人查了,是当地一个州政府参股的基建集团,靠点谱。但关键还是这个订单本身。三十万吨,不是小数目。真要做成了,咱们厂两年不愁订单,设备也能全部升级一轮。”

“那要是做砸了呢?”

“砸了就砸了。”陈建国顿了顿,“货款收不回来,厂子最坏的打算,申请破产清算。房子、车子,得全搭进去。”

陈桂芝没说话。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掠过墙头,吹动那几棵老榆树的枝丫,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着窗户,又像远处海面上,浪与浪之间细碎的交谈。

过了好一会儿,陈桂芝才开口。

“你记不记得,你爸当年去南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说,闯好了,家里就翻身了,不用再挤在筒子楼里,不用为买十斤肉跟人借三块钱。闯砸了……砸了他就说砸了就砸了。”

陈建国的喉结动了动,没应声。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当年在码头上卸水泥时被铁丝划的,缝了七针,如今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

“后来呢?”陈桂芝继续织着毛衣,手上的动作没停,一针上一针下,机械而精准。那动作里有一种超越时间的节奏感,像钟摆,像潮汐,像所有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轮回,“后来人没了,债主天天堵在门口。我抱着你,你才刚会走。那几年,你记得不?”

“我记得。”陈建国的声音很低,“我记得那年过年,家里就半颗白菜,你剁了馅,掺了面,蒸了十几个黑面饺子。你一个没吃,全让我吃了。你说你闻着味就饱了。”

陈桂芝的毛衣针终于乱了。她停下手,半天没动。手指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台灯的光照在她手背上,皮肤松弛,青筋凸起,像老树的根须。

“你吃饺子那天,门口还站着个要账的。”她说,声音更轻了,像是从嗓子眼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你在屋里吃,我在门口挡着,给人家说好话。说等开了春,手头宽裕了,肯定还。那人走了以后,我蹲在门口,哭都不敢哭出声。”

陈建国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把她滑落到膝盖的毛线团捡起来,放回她手边。那毛线团是藏青色的,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了一点灰尘。他用手指轻轻把灰尘掸掉,又把线头重新绕了绕。

“妈,你儿子不是一个人去南方。”他说,“你儿子就在青岛港,把三十万吨水泥摆在那人面前。他要是敢有什么歪心思,他自己心里得先掂量掂量。”

陈桂芝抬起头,看着儿子。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但看人时还是那么定,像能把人看穿似的。

“你那两句话,我让海涛说给老鲁了。”陈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复述一件早已想透的事,“第一句,山东人实在,货到付款也行。第二句,发货那天,你得亲自来看着我装船。”

他顿了顿。

“妈,人家要敢来,这生意多半就成了。要是连来都不敢来,那这人跟这单生意,一开始就没打算正经过。咱也不亏,最多搭点排产的功夫进去。”

陈桂芝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从眼角和嘴角的皱纹里漾开,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

“你呀。”她把毛衣针收好,叹了口气,“跟你爹一样,胆大。又跟你爹不一样,你比他多留了个心眼。”

“我这是让穷给吓怕了。”陈建国也笑了,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穷人办事,不能光靠胆大,得先想好最坏的结果。想好了最坏的,能扛住,那这事就能干。”

陈桂芝“嗯”了一声,站起身去给他下了一碗挂面。碱水挂面,汤里卧了个荷包蛋,滴两滴香油,切了点葱花。面下锅的时候,水汽腾起来,糊了厨房的小窗子。她在水雾中忙碌着,背影瘦小而硬朗,像她院子里那棵被风吹了几十年的香椿树。

陈建国坐在堂屋里,听着厨房传来的锅碗瓢盆的响动,心里忽然很静。那种静,不是空,而是满。像一缸水,装到了缸沿,风吹过来,晃都不晃。

面端上来了,白瓷大碗,热气腾腾。陈建国确实饿了,呼噜呼噜吃完,出了一脑门的汗。面汤滚烫,葱花和香油的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他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

走的时候,陈桂芝站在院门口,手扶在掉漆的木门框上。门外,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远处亮着,飞虫绕着灯罩转圈,撞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声。

“你小舅子那边,”她忽然说,“你自己看着办。”

陈建国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王海涛最近有点烦。

他今年四十二了,比陈建国小三岁。在陈建国面前,他总是矮一头。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他这二十来年,干什么都不大顺。开过小饭馆,倒闭了。弄过物流站,被人骗了。后来跟着陈建国在厂里干了几年销售,业绩不上不下,混着。这两年,他姐王海燕没少数落他,说他是吃白食的,靠着姐夫讨生活。

这话难听,但王海涛认。他确实没干出什么名堂。他有时候想,自己可能就是个命里带衰的人,干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可他又不甘心,总觉得这半辈子不能就这么算了。他缺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挺直腰杆的机会。

前段日子,他以前的一个生意伙伴,老鲁,联系上他,说有个尼日利亚的大单,要三十万吨水泥。老鲁把情况一说,王海涛眼睛就亮了。他算了算,这一单要是成了,按提成,他能拿几十万。几十万,够他在他姐面前,也挺直一回腰杆了。

所以他拼了命地撮合这事。陈建国那些顾虑,他不是没想过,但他总觉得自己能把握住。老鲁那人,是有点油,可人家这几年在非洲跑货,确实认识不少实权人物。再说,那尼日利亚公司,听起来也不是野路子。阿马卡建筑集团,在阿布贾那都是有头有脸的企业,他特意上网查过,确实有官网,有新闻,还有他们老板和州长合影的照片。

陈建国答应先排产,但提了那个条件。王海涛心里没底,他怕老外不答应,飞十九个小时,就为了看个装船?人家大老板,能有那闲工夫?

结果老鲁回了话,那边一听,犹豫了没两天,答应了。说本来也计划去中国考察一趟,顺便把合同细节敲定。王海涛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他觉得姐夫这个主意,说不定还真行。

另一半悬着的心,是他姐。

王海燕知道这事后,没直接找陈建国闹,而是把王海涛叫回了家。王海燕住在市北,和陈建国新家同一个小区,隔了两栋楼。家里装修得亮堂堂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进口巧克力,沙发上搭着一条爱马仕的羊毛毯,那是一个客户送陈建国的,陈建国用不惯,王海燕倒是很喜欢。

“三十万吨,你也能耐了。”王海燕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斜眼看他。她比王海涛大两岁,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但眼神里那股子精明和挑剔,是这些年做老板娘练出来的,“你姐夫那是个犟驴,你还上赶着给他套笼头。真出了事,你自己拍拍屁股跑了,你姐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姐,我往哪跑?”王海涛赔着笑,坐在沙发边上的一个矮墩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我这也是想给家里拉笔大生意。成了,厂子得利,我也能跟着挣点。这不比我在厂里混日子强?”

“你挣点?”王海燕声音高了八度,把手里的瓜子皮往茶几上一拍,几片瓜子壳弹起来,落在羊毛毯上,她也没管,“你拿什么挣?凭你那两片嘴?人家几十亿的大买卖,能看上你?人家看中的是你姐夫厂里的东西,是那三十万吨水泥!真出了事,你姐夫厂子没了,房子没了,连你外甥上学的钱都得搭进去,你能赔?你拿命赔?”

王海涛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心里那点微弱的底气,在王海燕尖锐的质问下,像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有些开胶的运动鞋,鞋头处磨得发白,裤脚也起了毛边。

“姐,不会的。”他只能反复说,“那客户挺有实力的,老鲁也……”

“别跟我提老鲁!”王海燕把手里的瓜子往盘子里一摔,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那孙子我见过,油嘴滑舌,没个正形。他跟你说过一句准话没?几千万的预付款,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你姐夫傻,你也跟着傻?我告诉你,这事你自己找人家说去,把那个狗屁订单推了。咱厂子小,吃不下这么大的饭。”

王海涛低着头,没答应,也没不答应。他知道,他姐说得对。这事风险确实太大了。可他又不甘心。这么多年了,他真的就一事无成?连个证明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海边。三月份的海风,又冷又硬,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站在栈桥上,看着远处青岛港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巨大的起重机和龙门吊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海面上,有几条渔船的灯火,在暗沉沉的浪涌间时隐时现,像几颗落了水的星星。

手机响了,是老鲁。

“兄弟,那边回话了,人下个月十号左右到,签证都递了。”老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背景里有人在划拳,还有音乐声,嘈杂得很,“到时候你安排个接待,整点硬菜。这单要是成了,你可得请我去会所好好潇洒潇洒。”

王海涛“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海风灌进衣领里,他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听你这动静,不咋高兴?”老鲁说。

“鲁哥,你跟我说句实话。”王海涛咬了咬牙,“那边,真没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划拳声渐渐远了,像是老鲁换了个地方。

“海涛,你看你这话说的。”老鲁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少了刚才的兴奋,多了几分郑重,“我老鲁办事,你还不放心?人家公司就在阿布贾,办公大楼二十多层,那能是假的?我去年还给拉各斯一家公司供了八千吨螺纹钢,货款一分不少。大钱不敢说,这点小钱,人家真不稀罕赖。”

“那预付款……”

“走流程嘛,兄弟。”老鲁打断他,“尼日利亚那边你又不是不知道,效率低,官僚主义。但只要合同签了,钱是肯定能到的。你姐夫非要人家来看装船,这不正好吗?人来了,合同一签,预付款说不定当场就打过来了。你呀,就把心放肚子里。”

挂了电话,王海涛站在桥上发了半天呆。海风越刮越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衣角猎猎作响。他往手里哈了口气,又搓了搓脸,感觉脸皮都快冻麻了。

老鲁的话,他信了一大半。剩下那一小半,他不敢想。

四月十号,客户来了。

航班在中午十二点落地。陈建国没去机场,让王海涛带着两个人去接的。他自己在厂里,安排装船的事。

货已经备了一部分,码头上堆了小山一样高的水泥垛,用墨绿色的防雨布盖着,四周用缆绳固定。陈建国开着一辆破旧的皮卡,在码头上转了两圈,又爬上一个水泥垛,掀开防雨布一角,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灰色水泥袋,用手指戳了戳袋口,确认没有受潮结块。海风很大,吹得防雨布边缘啪啪作响,他蹲在垛上,像一只停在礁石上的海鸟。

“陈总,船下午四点靠泊,五号泊位。”调度跑过来,仰着头喊,“先装一万五千吨,吊机都预备好了,两班倒。”

陈建国从垛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那灰是水泥和空气接触后结成的细末,灰白色,沾在深蓝工装上,像盖了一层薄霜。

“装的时候看着点,袋子别破了。破一袋,这趟就白装十袋。”

“明白。”

下午四点半,陈建国在码头见到了那个尼日利亚客户。

出乎他意料,来人很年轻。看面相,也就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皮鞋锃亮,浑身上下透着一种非洲精英商人特有的派头。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男一女,表情严肃。女助理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男助理则拿着一个小型摄像机,不时拍几段码头的画面。

王海涛赶紧上前介绍:“陈总,这位是尼日利亚阿马卡建筑集团的采购总监,莫塞斯先生。这位是我们陈总。”

陈建国伸出手,和莫塞斯握了握。对方的手很软,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和陈建国这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握手的力度不大,但时间不短,像是在试探什么。

“欢迎来中国。”陈建国说,用的是普通话,语速放慢,旁边的翻译姑娘刚要张嘴翻译,莫塞斯已经用一口流利但带点口音的英语接上了话。

“谢谢陈总。路上很顺利。中国,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在白衬衣的映衬下格外醒目,“这里就是青岛港?比拉各斯港要气派很多。”

陈建国点点头:“咱们先看货,还是先聊聊?”

“先看货吧。”莫塞斯说,“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陈建国没再废话,领着他们往五号泊位走。码头上,巨大的门机已经开始作业。钢铁巨臂抓着满满一吊斗的水泥袋,在空中缓缓移动,然后平稳地放进货船的船舱里。动作精准而有力,每一次起落,都伴随着缆绳和钢架的轻微震颤。那种震颤,沿着码头的地面传导过来,在人的脚底形成一种微妙的共鸣。

莫塞斯站在岸边,仰头看着那门机,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陈总,这船能装多少吨?”

“这条船,灵便型散货船,五万吨级。”陈建国说,“你订的三十万吨,六条船,一个月内给你发完。”

莫塞斯点点头,目光落在码头堆场上那些一眼望不到头的水泥垛上。他慢慢走过去,在最近的一个垛前停下,伸出手,拍了拍覆盖在上面的防雨布,那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他的手印清晰地留在上面。他又凑近闻了闻,像是想从防雨布的气味里分辨出什么。

“这些,都是给我的?”他问。

“你订的那批。”陈建国说,“前面这些是第一批,五万吨。后面陆续在生产,仓库里还有。”

莫塞斯“嗯”了一声,转过身,面对着陈建国。海风吹过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几缕头发,他眯了眯眼,眼神里有一种锐利的东西,像鹰在打量猎物。

“陈总,您是个实在人。”他说,“我在尼日利亚,和中国商人打过很多交道。像您这样的,不多。大部分人,都会先跟我谈价格,谈回扣,谈付款条件。只有您,让我飞十九个小时,来看一堆水泥。”

陈建国也看着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垛上,和那些灰色的包装袋融成一片。

“莫塞斯先生,我做水泥二十年。”他说,“每一袋水泥,都是我的名。这三十万吨,是几十万个名,堆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我不能让这些名,不明不白地飘在海上。我得让收货的人,亲眼看看,这些水泥是怎么从我手里交出去的。也得让他知道,我这人,交的是什么货。”

莫塞斯沉默了一下。

“陈总,您担心什么?”他问,语气里没有什么不悦,反而带着点认真的探究。

陈建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担心什么,你清楚。”他说,“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三十万吨水泥,不是小数目。你连一分钱定金都不打,我这边就要先把货备齐。这在生意场上,是坏了规矩。但我愿意给你破这个例,不是因为我相信你,是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些水泥垛。那些垛子一个挨着一个,像一支沉默的军队,在码头的风里一动不动。

“你看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借着海风,清晰地传进莫塞斯的耳朵里,“这些货,够埋你三回了。我都没收你一分钱棺材本。”

翻译愣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该不该直译。那姑娘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又闭上。莫塞斯却听懂了,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表情,甚至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陈总,您真幽默。”他说。

“我不是幽默。”陈建国的表情很严肃,“我是在告诉你,我信你,可以。但你要是想耍我,你得先掂量掂量,这些水泥压在你身上,是什么滋味。”

莫塞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陈建国的胳膊。那力道不轻,带着一种非洲人特有的肢体接触习惯。

“我不会耍你。”他说,“等看到这些货,再签合同。预付款,三天内到账。”

合同签得很顺利。莫塞斯第二天就带人来厂里参观了生产线,又和陈建国就细节问题来回拉锯了几轮,最终在第三天上午,正式签订了供货合同。

签完合同,陈建国提议去食堂吃个便饭。莫塞斯笑着说,他要吃中国饺子。陈建国让人去食堂包了三大锅,猪肉白菜馅的,还特意从外面饭店定了几个菜。食堂师傅听说外国客人要吃饺子,特意把面和得软了些,又加了两把虾仁进去,说是“鲜上加鲜”。

饭桌上,莫塞斯显得很放松,话也多了起来。他讲了一些尼日利亚的经商环境,讲阿布贾的天气,讲拉各斯的堵车,讲他第一次来中国时,在白云机场迷路的经历。他说他喜欢中国的高铁,喜欢中国的手机支付,喜欢中国人做事的速度。

“陈总,你有没有想过,把生意做到尼日利亚去?”莫塞斯突然问,“不光是卖水泥,可以在那边建一个粉磨站,或者包装厂。人工成本低,市场也在增长。我可以帮你拿地,拿政策。”

陈建国夹了个饺子,蘸了点醋。醋是山西老陈醋,颜色深,味道厚。他慢慢嚼完,才开口。

“先把这三十万吨干明白了再说。”他说,“路得一步步走。脚踩在实地上,比想那么远强。”

莫塞斯点点头,没再追问。

饭后,莫塞斯提出想去陈建国家里看看。他说,他想了解中国老板的真实生活。陈建国犹豫了一下,给母亲打了个电话。陈桂芝在电话里说:“来就来呗,我包点鲅鱼饺子,外国人也吃得惯。”

王海燕听说这事,有些不满。她打电话给陈建国:“你怎么把人往咱妈那领?那老房子,又破又旧,让人家看笑话。”

“看什么笑话。”陈建国说,“人就吃顿饭,还能把房子拆了重盖?你嫌破,我不嫌。”

王海燕气得挂了电话。

下午四点,陈建国开车拉着莫塞斯去了老城区的母亲家。车停在了巷子外头,莫塞斯下了车,有些新奇地打量着周围低矮的平房和窄窄的巷弄。墙上爬着半干的爬山虎,墙根堆着蜂窝煤,有只野猫从墙角一闪而过。巷口有个修鞋摊,老鞋匠戴着花镜,正给一只皮鞋换底,小锤子敲在鞋楦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这里很安静。”莫塞斯说,“和青岛的CBD完全不同。”

“这是老青岛。”陈建国说,“我从小在这里长大。那个时候,这一片全是这种平房,现在拆得差不多了,就剩这一条巷子了,说是什么历史风貌保护区,不让动。”

陈桂芝提前把屋子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是旧的,沙发巾洗得发白,桌布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但她把院子里的地扫了,窗户也擦了一遍。还特意从邻居家借了几把新筷子,把桌上那套豁了口的旧碗收了起来。

莫塞斯进了院子,看见墙根下的几垄小葱和韭菜,长势正好,绿油油的。他蹲下身子,看了半天。那些菜叶上还沾着刚浇过水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这是中国人种菜的传统。”他笑着说,“在尼日利亚,中国人也喜欢在院子里种菜。”

陈桂芝站在堂屋门口,没说话。她看着这个黑人小伙儿,觉得挺精神,就是穿得有点少,这天气,海风吹起来还冷着呢。她折回屋里,把炉子捅旺了,又往火里添了几块新炭。炭火烧起来,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屋子里慢慢暖和起来。

鲅鱼饺子是陈桂芝现包的。面皮擀得薄而匀称,一个个小巧的饺子排在盖帘上,像白色的元宝。鲅鱼馅是当天早上去小港码头买的,新鲜的鲅鱼肉色粉嫩,拌上韭菜末和姜末,再用花椒水一点点打进去,香而不腥。莫塞斯站在旁边看,看得有些入神。

“我能试试吗?”他指着擀面杖说。

陈桂芝把擀面杖递给他,教他擀皮。他笨手笨脚地擀了几个,厚薄不匀,形状也怪,有一个还擀破了。他捏起一个,对着窗户光照了照,哈哈大笑。

“太难了。”他说,“我放弃。”

陈桂芝也笑了,拿了块毛巾给他擦手上的面粉。毛巾是蓝白条纹的,已经洗得发软,带着一点阳光晒过后的味道。

吃饭的时候,陈建国开了瓶老白干。莫塞斯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赶紧喝了一大口饺子汤。

“这个太厉害了。”他说,一边咳嗽一边竖起大拇指,“非洲的酒,跟这个不一样。”

陈建国给他倒了半杯,说:“慢慢喝。这酒配饺子,暖身子。”

莫塞斯又尝了一口,这次没呛着。他咂了咂嘴,似乎在品味那股浓烈的粮食香。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的老榆树上,有麻雀在叫。锅里的饺子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从厨房里漫出来,把堂屋的玻璃蒙上一层白雾。

“陈总,陈妈妈。”他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我父亲也是一个商人。他以前经常跟我说,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钱,是信任。但信任是很难的,尤其是在非洲。那里的人,经常被骗,所以也习惯了骗别人。我在中国看到的一切,让我觉得,这里和非洲不一样。人们相信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信用,比如面子。”

他顿了顿,看向陈建国。

“你让我飞十九个小时来看装船。我一开始不理解,觉得这是一种侮辱。但后来我明白了。你是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亲眼看到,什么是真正的中国制造。也让我知道,你是一个认真的人。和认真的人做生意,我可以放心。”

陈建国端起酒杯,和莫塞斯碰了一下。杯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没什么文化。”他说,“但我懂一个道理。东西得实在,人得实在。你信我,我就得对得起你这份信。你坑我,我也不是吃素的。咱们不玩那些虚的,一手交货,一手交钱。货在港口,你验了,钱到了,船就启航。就是这么简单。”

“简单。”莫塞斯重复了一句,笑了起来,“是的,简单。我喜欢简单。”

那顿饺子,吃得宾主尽欢。莫塞斯临走时,陈桂芝还给他装了一小袋花生米,说是她自己炒的,让他在飞机上吃。莫塞斯接过来,郑重地放在胸前的西装内袋里。

“陈妈妈,谢谢。”他说,“下次来青岛,我还来吃饺子。”

莫塞斯走后第三天,预付款到了。

八百万美金,折合人民币五千七百多万。陈建国接到财务电话的时候,正在车间里查看设备运行情况。听完电话,他站在轰鸣的磨机旁,半天没动。

压力表上的指针稳定地跳动。飞溅的物料粉尘在空气中悬浮,机器的轰鸣声像一头被驯服的巨兽发出的低沉喘息。车间里很热,水泥熟料的气味浓重而干燥,呛得人喉咙发紧。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和防尘口罩,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没人注意到陈建国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塑。

他给王海涛打了个电话。

“款到了。”他只说了三个字。

王海涛在电话那头,先是愣了愣,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里,有压抑已久的释放,也有几乎掩饰不住的得意。陈建国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那笑声过去,才又贴回耳朵。

“姐夫,我这就跟我姐说去!我还得给老鲁打个电话,让他也把心放肚子里!”王海涛的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像过年时孩子们放的那种彩珠筒,一点火就往上蹿。

“你稳着点。”陈建国说,“款到了是第一步。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知道了知道了!”王海涛敷衍地应着,挂了电话。

他站在自己那辆二手的桑塔纳旁边,看着远处厂区上空腾起的淡淡青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在海边栈桥上吹冷风时那股子无助和惶恐,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晚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他脸生疼,此刻却觉得,那风也有了几分暖意。

晚上,陈建国回了趟新家。王海燕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四菜一汤,还开了一瓶张裕卡斯特。餐厅的吊灯全开着,亮堂堂的,照得满屋子都是暖黄色的光。王海燕坐在桌边,脸上的笑像一层薄薄的粉,堆在眼角眉梢。

“不容易。”王海燕给陈建国倒上酒,脸上笑眯眯的,“这单生意,你可是给厂子立了大功了。我前几天还担心呢,跟我弟说了两句,他还不乐意。”

陈建国夹了口菜,没接她的话。菜是油焖大虾,虾个儿大,红彤彤的,摆盘也讲究。他吃了一个,味道不错,但总觉得不如老母亲包的鲅鱼饺子对胃口。

“国庆呢?”他问。

“加班呢,说有个工艺参数要调整。给他留了饭。”王海燕说,“这些天他也跟着忙,人都瘦了一圈。”

陈建国点点头。国庆是他堂弟,在厂里当车间主任,人老实,干活卖力,就是耳根子软,家里事全听李霞的。陈建国提过几次,让他有点主见,国庆总是笑着应,回头还是老样子。

“海燕。”陈建国忽然说,“你以后,别当着我的面,一套。背着我,又一套。尤其对你弟。”

王海燕的笑容僵住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哪一套了?”她声音里的不满迅速涌了上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就是担心生意,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弟那德行你不知道?我不敲打敲打他,他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知道。”陈建国说,“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你越敲打,他越觉得自己没本事,越容易走极端。这次的事,没出岔子,要是出了岔子,你第一个骂死他。可你知不知道,这种大单子,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一个人跑前跑后,多少人背后说他是靠裙带关系。他压力比你大。”

王海燕嘴硬:“他有什么压力?又不是他出钱。”

“你还说。”陈建国放下筷子,神色严肃起来,“他挣那点提成,是他应得的。他要是真有什么私心,这单子也到不了我手里。海燕,你记着,你弟是有很多毛病,但他不缺良心。”

王海燕被他说得有些讪讪的。她当然知道弟弟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可每次一看到他,心里那点恨铁不成钢的火就压不住。她总觉得,弟弟要是能更争气一点,家里也不至于事事都要靠陈建国一个人扛着。

“行了,不说他了。”她给陈建国舀了碗汤,汤是老鸭汤,炖得浓白,上面浮着几粒红枣,“款都到了,这单总算踏实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考虑考虑给厂里工人涨点工资了?最近物价涨得厉害,底下不少人嘀咕。”

陈建国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味醇厚,但他心里还是放不下车间里那股子水泥味。

“等这六船货都发完,货款结清,再说。”他说,“钱没到手,都是账面的数。三十万吨,后期保不齐还有各种扯皮。不能高兴太早。”

“你这人,就是太稳了。”王海燕说,“人家款都打过来了,还怕什么。”

“怕。”陈建国说,“怕货有问题,怕船上出岔子,怕到了那边卸不了。一百万袋水泥,装六条船,每一袋都要平平安安到人家手里。哪一袋出了事,砸的都是我这二十年的名。”

他放下汤碗,目光落在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展宏图”的十字绣上。那是王海燕花了大半年绣的,太阳和山峦的图案有些俗艳,却透着一种俗世的热闹和盼头。那幅十字绣是几年前迁新居时挂上去的,如今颜色依然鲜亮,在灯下泛着丝线特有的柔光。

“海燕,我想回老房子住几天。”陈建国忽然说。

王海燕一愣:“咋了?家里住着不舒坦?”

“舒坦。”陈建国说,“就是有点累了。想回老屋,清静两天。”

王海燕没再多说。她知道,陈建国每回有心事,就爱回老屋。陪陪他妈,也整理整理自己。

陈建国回了母亲家。

四月末的青岛,天气暖起来了。巷口的泡桐树开满了淡紫色的花,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香得有些闷人。那香味甜腻而浓烈,混在风里,让人鼻子发痒。

陈桂芝不在家。邻居说,她一大早就去了后山,说是给老伴上坟去了。

陈建国推开院门,把提来的一兜苹果放在堂屋桌上,然后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点了根烟。苹果是红富士,个儿大,用塑料袋装着,放在桌上时发出沉甸甸的响动。

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串白色的花穗垂下来,甜丝丝的香气混着煤烟味,钻进鼻子里。这味道,他熟悉了四十多年。小时候,他常爬到槐树上去撸槐花,母亲在树下仰头喊着让他小心,他把捋下来的槐花一把一把往下扔,母亲就用围裙兜着,拿回家掺了面蒸着吃。

他想起莫塞斯在电话里的最后几句话。说他们公司董事会对这次合作很满意,希望未来能有更多机会。说他们准备在拉各斯再开一个建材仓储中心,到时候水泥需求还会增加。说等这六船货都到位,他们那边会举行一个仪式,让政府官员也来站台。

陈建国没说太多,只回了一句:“货到为安。”

电话挂断后,他一直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设备运转,直到天黑。窗外,收尘器巨大的箱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有排气扇上的小红灯,像一只不眠的眼。

他不知道这个莫塞斯到底有多大的能量,也不知道这个订单最终会给他带来什么。他只是有一种直觉,这个非洲来的年轻人,和他之前遇到的那些客户,都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野生的、蓬勃的生命力,像热带草原上的灌木,不在乎土壤贫瘠,只要有阳光和雨水,就能疯长。

而自己呢,像一棵长在温带海边的老槐树,经历过台风,也经历过干旱,根扎得深,但生长得慢。每一圈年轮,都刻着风霜。

陈桂芝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兜野菜。看见陈建国坐在院子里,也不惊讶,把野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出来。她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外套,裤腿上沾着几粒草籽,鞋帮上还有新鲜的泥土。

“你爸坟头的草,又长高了。”她说,“我拔了一上午。”

“我去吧。”陈建国说。

“你别去。”陈桂芝说,“你去了,有些话他不好跟我说了。你去,他就光看着你,不跟我说话。”

陈建国笑了,没再坚持。

晚饭是野菜包子,玉米面掺白面,馅是荠菜和粉条。陈建国吃了四个,又喝了一碗小米粥。包子皮儿蒸得暄软,带着玉米面特有的粗粝和香甜,荠菜的清香混着粉条的滑润,每一口都是春天的味道。

陈桂芝坐在对面,慢慢地吃着,忽然说:“我看新闻,说非洲那边,挺热的。”

“嗯,阿布贾那边,全年都是夏天。干季热得厉害,雨季湿得难受。”陈建国说。

“那咱这水泥,运过去,不会化了?”陈桂芝问。

“妈,水泥不是冰。”陈建国笑了,“那玩意儿,怕水,不怕晒。只要运之前密封好,路上不漏水,就没事。”

“哦。”陈桂芝点点头,“那他那边,买这么多水泥,是建啥啊?楼房?大桥?”

“基建。房子、路、桥,都建。”陈建国说,“三十万吨,也就够建几个中型立交桥的。对咱们来说量大,对他们来说,是个开始。”

陈桂芝咀嚼着包子,忽然叹了口气。

“你爸当年,也想出去闯。说南方水多,树多,钱也多。他想去倒腾点啥,赚了钱回来,给咱家盖个两层小楼。”她说,“那时候咱这儿,谁家有个二层小楼,可了不得。结果,人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陈建国放下筷子。灶台上的水壶发出嗡嗡的声响,水快开了。他起身去关了火,又坐回来。

“妈,都过去了。”他说。

“我知道过去了。”陈桂芝说,“我就是有时候想,你爹要是当年没去,或者去了没出事,现在是不是也能像你一样,坐在院子里,吃着他孙子包的包子。是不是也有个厂子,有儿有女,热热闹闹的。”

她说着,眼睛有些湿润,但嘴角却带着一点笑。那笑容很淡,像老照片上泛起的微黄。

“可我又想,你爹那个性子,真要熬下来,也未必能像你这样。他太燥,沉不住气。你像他,又不像他。”她看着陈建国,“你比他强。强在能扛事。也强在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话说透。”

陈建国没说话,起身给母亲倒了杯水。杯子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红牡丹,是九十年代的旧物了,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

“妈,等这批货发完了,”他说,“我带你去趟海南。你没看过海。”

“我看过海。”陈桂芝说,“年轻时候在栈桥那边,看过。”

“那是看海。”陈建国说,“坐飞机,住海边,推开窗户就是沙滩。那才叫看海。”

陈桂芝笑了笑,没接话。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从花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像一地碎银。

第一批货装船那天,陈建国凌晨四点半就起来了。

他先开车去了厂里,让食堂师傅炒了五十斤蛋炒饭,装进保温桶里,搬到码头。又让王海涛去买了二十箱矿泉水,还有成箱的火腿肠和卤蛋,给装卸工和船员的加餐。食堂师傅姓宋,五十来岁,炒起大锅饭来虎虎生风,铁锅在他手里颠得跟小炒瓢一样。

码头上,夜班的工人还在作业。灯火通明,人影绰绰。门机的轰鸣声和海浪拍打岸堤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节奏。那种节奏是青岛港特有的,无数个日夜,无数条船,无数吨货物,来来去去,只有这节奏不变。

陈建国在码头上巡视了一圈,检查了几个关键位置的苫盖和绑扎,又下到船舱里看了看堆积的情况。水泥袋码放得很整齐,层层叠叠,像个巨大的灰色蜂巢。他弯腰在舱底走了几步,鞋底踩在袋子上,发出细密的摩擦声。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最底层的水泥袋,确认没有受潮的痕迹,才又爬上去。

船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荷兰人,叼着烟斗,站在甲板上。看见陈建国上来,冲他点了点头。烟斗里飘出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海风,并不难闻。

“船长,路上要是不下雨,就没事。要是预报有雨,提前把舱盖落下来。这批货,不能受潮。”陈建国递了根烟过去。

船长摆摆手,示意自己抽斗烟。

“我跑这条线二十年了。”他说,英语里带着浓重的荷兰口音,“红海那边这个季节,风浪不大。你放心吧,货到拉各斯,一根毛都不会少。”

陈建国笑了:“我这不是不放心,是习惯了。每一船货发出去,都得从头到尾盯着,直到收货人验了,签了单,我这心才算落地。”

船长理解地笑了笑:“我每次启航前,也要把全船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一遍。这是职业。陈,你是个好供货商。我相信,你的水泥在尼日利亚能卖出好价格。”

陈建国拍了拍船上的栏杆,没再说什么。海面上,朝阳正从东边慢慢升起来,金色的光铺满海面,把货船和码头都镀上一层暖色。远处,几艘渔船已经启航,马达声突突突的,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王海涛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他穿着一件新的蓝色工作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

“姐夫,莫塞斯先生那边,昨晚到了拉各斯了。刚来电话,说他们那边港口的接货船已经准备好了,等咱们的货一到,就安排卸船。”

“嗯。”陈建国点点头,“让他们把接货单和清关手续都准备好。尤其是检验检疫那块,别出了纰漏。水泥在海上漂二十天,万一遇到执法检查,手续不全,靠港都靠不了。”

“行,我打电话再确认一下。”王海涛答应着,小跑着走了。

中午,工人轮流吃饭。陈建国也蹲在码头边,和几个老工人一起,就着海风,吃着食堂送来的盒饭。有鱼有肉,还有大虾。一个老师傅用安全帽垫在屁股底下,边吃边说:“陈总,这单生意做成,咱厂的奖金能多发点不?”

陈建国笑着问:“你想要多少?”

“多少都行。”老师傅嘴里塞着米饭,含糊不清地说,“给媳妇买条金项链,要不老说咱厂没前途。”

旁边的工人都笑起来。陈建国也笑了,扔了根烟过去。

“行。等货款结清了,一人多发一个月工资。”他说,“不够买金项链的,自己添点。”

一个月后,六船货全部发完。

最后一船货,在拉各斯港完成验货后,莫塞斯给陈建国打来了电话。

“陈总,全部合格。我们这边的检验员说,你们的水泥标号和安定性,比他之前检验过的所有中国水泥都要好。”莫塞斯的声音透过电波,有些失真,但那股子兴奋劲儿还在,“我们老板很满意。他问,下个季度能不能再追加二十万吨?”

陈建国拿着手机,站在车间外面。六月的青岛,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厂区里的几棵法桐树上,知了开始没完没了地叫。那叫声一波接一波,像涨潮的海水,把整个夏天都淹没了。

“先让这三十万吨用起来。”他说,“看看反响。要是工人没问题,你们的工程师也满意,咱再谈后面的。”

“陈总,你是我见过最保守的中国商人。”莫塞斯笑着说。

“我这不是保守。”陈建国说,“我是想让每一单生意,都做得踏实。货到了,钱付了,你把楼盖起来,我把心放回去。再开始下一单。这样,咱们的关系才能长远。”

“好。”莫塞斯说,“我尊重你的节奏。下个月我会去青岛,到时候,我想带我的妻子和儿子一起去。他们想看看中国,也想吃你母亲包的鲅鱼饺子。”

“随时欢迎。”陈建国说,“不过鲅鱼得现打上来的才鲜。来之前提前说,我去码头上买。”

挂断电话,陈建国在厂区里慢慢走着。他走到最远的那个水泥筒仓下面,抬头望去,筒仓高耸入云,灰白色的表面在烈日下泛着光。几个工人正在筒仓顶部作业,安全帽的反光一闪一闪的,像悬在半空的星星。

二十年前,他刚接手这个厂的时候,这里只有一条生产线,年产能不过十万吨。那时候,他每天要骑着自行车跑遍青岛的工地,挨家挨户地敲门,求着人家用他的水泥。有一回冬天,下着大雪,他骑到即墨的一个工地,摔了一跤,脚踝肿得老高,还是跛着脚把样品送进了项目部。

现在,他的水泥要坐着远洋货轮,到非洲去了。

傍晚,他开车去了老城区。把车停好,步行穿过那条熟悉的小巷。巷子两旁的墙上,爬山虎已经绿了,蓬蓬勃勃地铺满了半面墙。有老人搬着马扎坐在门口乘凉,看见他,点头打招呼。

“建国回来了。”

“嗯,回来看看我妈。”

陈桂芝正在院子里浇花。几盆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热热闹闹地挤在窗台上。她拿着个绿塑料壶,一勺一勺地浇着,动作很慢,像是怕水多了伤根。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院墙上,像一个古老的剪影。

“货都到了?”陈桂芝没回头,问道。

“到了。”陈建国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客户那边验收了,说质量好。下个月还来,要带媳妇孩子来吃你包的鲅鱼饺子。”

陈桂芝浇水的手停了下来,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她脸上的皱纹在夕阳下显得很深,但眼睛是亮的。

“那敢情好。”她笑着说,“我提前把面醒上。那黑人小伙儿,我瞧着实诚。他媳妇孩子来了,我给他们做锅贴,做海鲜疙瘩汤。让他们吃个够。”

陈建国也笑了。他看着母亲浇完花,把水壶放在墙角,又去洗了洗手,在围裙上擦干了。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股子过日子的踏实。

“妈,”他说,“我想把厂子后面那块地也盘下来。建两个新的筒仓。”

陈桂芝看了看他,没问为什么。

“盘吧。”她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陈建国点点头,不再说话。他坐在老槐树下,听着知了的叫声和海风穿过巷子的声音,闻着槐花和煤烟混合的气味,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手机又响了。是王海涛发来的微信。他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拉各斯港的卸货现场,一袋袋水泥正从船上吊装下来,堆成新的小山。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姐夫,那边开始卸最后一批了。老鲁说,下个月还有几个新客户想见你。一个肯尼亚的,一个埃塞俄比亚的。要发不?”

陈建国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

“发吧。”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看天。天光渐暗,东边的天上,已经冒出几颗星星。那星星碎碎地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盐粒。

他站起身,准备进屋帮母亲做晚饭。刚走到门口,陈桂芝在屋里喊:“建国,把窗台上那盆茉莉搬进来。晚上有露水,别打蔫了。”

“哎。”陈建国应了一声,转身去搬花。

茉莉开着几朵小白花,香气清浅,在晚风里若有若无地飘散。他捧着花盆,觉得手心有一点凉。那凉意里,有泥土的潮气,也有花朵的温存。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挺有意思。

王海涛晚上约了陈建国喝酒。地方是厂区后面一家小馆子,夫妻店,老板姓赵,手艺不错,酱爆香螺和辣炒蛤蜊做得尤其地道。铺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挂着贝雕画,是老板年轻时自己做的。陈建国到的时候,王海涛已经坐下了,桌上摆着两瓶青啤,菜还没点。

“姐夫,今天我请。”王海涛说,语气里带着点显摆的劲头,“刚拿到提成,不多,但请你吃顿饭够了。”

陈建国坐下,拿过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倒了一杯。泡沫涌起来,又慢慢消下去,露出一层细密的泡花。

“别乱花。”他说,“攒着点。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知道。”王海涛点头,但脸上那喜气藏不住,像孩子得了压岁钱,明知道要上交,还是先攥在手里乐呵乐呵,“姐夫,这单子成了,我也算没白忙活。我姐这两天对我的态度都不一样了,昨天还打电话问我吃没吃饭。”

陈建国笑了笑:“你姐就是刀子嘴。心里有你这个弟弟。”

“我知道。”王海涛说,神色认真起来,“姐夫,说真的,这次的事,我一开始心里也没底。你让我跟老鲁说那两句话的时候,我还寻思,这能行吗?哪有让客户飞半个地球来看装船的。可后来那莫塞斯真来了,我一看他那眼神,我就知道,这事成了。”

“怎么讲?”陈建国夹了一筷子香螺。

“他那眼神,不像来订货的,像来验明正身的。”王海涛说,“他比咱们还较真。你让他看货,他满意;你要是光说,不让他看,他反而会怀疑。姐夫,你这两句话,不是随便说的吧?”

陈建国嚼着香螺,没马上回答。酱香螺的味道咸中带甜,肉质紧实,咬起来有嚼头。

“我做这行二十年。”他说,声音不紧不慢,“遇过大客户,也有小客户。大客户里,越大的,越难伺候。不是因为他们刻薄,是因为他们见得多了,谁在玩虚的,谁在干实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莫塞斯那孩子,年轻,但精。他飞十九个小时来,不是给你面子,是给他自己的钱找个交代。我让他看货,就是给他这个交代。”

王海涛听得认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那你跟他说那什么……棺材本那句。”王海涛压低了声音,虽然他后面并没有别的客人,“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哪有跟客户这么说话的?”

陈建国把酒杯放下,看着王海涛,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笃定。

“海涛,你记着。跟客户说话,有时候不能光说好听的。尤其是当你给了对方天大的方便时,你得让他知道,这方便不是白给的。你越客气,他越觉得你有鬼。你直来直去,他反倒踏实。”

王海涛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

“姐夫,你这套,我在学校没学过,在哪个培训班也学不着。”他说。

“这都是在码头上,在工地上,在酒桌上,一笔一笔磨出来的。”陈建国说,声音里有种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当你姐夫这些年的老板白当了?每赔一次钱,每追一次账,都得长个记性。三十万吨水泥,能开玩笑吗?我让他来看装船,是给自己留个底。他敢来,就说明至少有一半的诚意。剩下那一半,就看货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小馆子里的油烟味和海鲜味混在一起,老板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和煤气灶的呼呼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市井乐章。门口,一只黄猫懒洋洋地趴在台阶上,偶尔抬一下眼皮,看看来来往往的人。

“姐夫,你说,这莫塞斯下个月带老婆孩子来,是真的要跟你处长期?”王海涛问。

“处不处长期,看以后。”陈建国说,“一单生意做得再漂亮,也只是个开头。他要真想在尼日利亚把中国水泥铺开,后面还有的是仗要打。质量、物流、服务、售后,哪一样掉链子都不行。”

王海涛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酒。

“老鲁说,下个月想组个团,带几个非洲客户过来,统一看看咱们厂子。”王海涛说,“他说,现在非洲那边基建热,中国水泥在那边有口碑。只要把供应量提上去,不愁没市场。姐夫,你觉得呢?”

陈建国想了想,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

“老鲁可以合作。”他说,“但得把规矩先立下来。以后所有订单,不管大小,定金都不得少于三成。这条不能破。今天破一次,明天就有人敢张嘴要五成、六成的赊账。咱厂子经不起这个。”

王海涛点点头:“行,我明天就跟老鲁说。那两句话的事,以后还用不用?”

陈建国笑了:“那得看跟谁。莫塞斯这样的,值当。换个人,要是连来都不肯来,那就不谈了。”

王海涛也笑了,举杯:“姐夫,我敬你一个。说真的,我以前觉得自己挺能跑的,嘴皮子也溜。可这回一看你操作,我才知道,生意不是靠嘴皮子跑出来的。靠的是心。你比我心细,也比我心硬。”

陈建国和他碰了杯,一饮而尽。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泛起一阵微苦。

“你也不赖。”他说,语气比平常缓和了几分,“这单能成,你跑前跑后的,没少操心。后面提成拿到了,先把你那辆桑塔纳换了吧,开出去见客户,也得有个样子。”

王海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还能开。那车皮实。”

“换了吧。”陈建国说,“不是你姐嫌丢人,是我觉得,你该有个新开始。”

王海涛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馆子出来,陈建国没开车,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一段。青岛夏天的夜晚,风从海上吹来,咸腥而凉爽。路边的烧烤摊上,炭火红彤彤的,羊肉串在架子上滋滋冒油,摊主大声吆喝着。有年轻人在路边弹吉他唱歌,唱的是一首老歌,关于南方,关于理想,关于回不去的故乡。

他走到海边,倚着栏杆,看远处的轮船。那些船亮着灯,缓缓地驶过海面,像一座座移动的孤岛。他忽然想起了莫塞斯说过的话:“信任是很难的,尤其是在非洲。”

其实,信任在哪里都很难。在中国也一样。只不过,中国人更擅长把不信任藏在客气和含蓄里,而非洲人更直接。他和莫塞斯之间,从一开始的互相试探,到后来的互相打量,再到最后那一顿鲅鱼饺子,其实什么都没说透,又什么都明白了。

信任从来不是凭空建立的,它是用一件件实实在在的事情堆起来的。那三十万吨水泥是实,那两句话也是实,那飞十九个小时来看装船的眼神,更是实。

海浪拍打着脚下的岸基,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把手里的烟头按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一个月后,莫塞斯果然带着妻子和儿子来了。

他妻子叫阿米娜,个子高挑,穿一身蓝底黄花的传统长裙,头上裹着同色的头巾,笑起来温婉而明亮。儿子五岁,名叫齐迪,皮肤像黑珍珠一样发亮,一进巷子就到处跑,一会儿去追墙角的猫,一会儿又蹲下来看墙缝里的蚂蚁。

陈桂芝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她托人从小港码头买了两条最新鲜的鲅鱼,又去后山那边一个老菜农手里买了几斤头茬韭菜。面粉也是专门去粮油店买的,山东本地的麦芯粉,筋道。她还把院子又扫了一遍,把堂屋的窗户擦得锃亮,连门槛都用湿抹布擦过了。

阿米娜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那几垄蔬菜,惊喜地叫了一声。她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她小时候在拉各斯的家里,母亲也种过这种菜。陈桂芝听不懂,但看她的表情,知道她喜欢,便笑着指指那些菜,又指指厨房,意思是待会儿包饺子给你们吃。

阿米娜提出要帮忙。陈桂芝没拒绝,给她系了条围裙,手把手教她擀皮。阿米娜学得认真,虽然擀出来的皮还是厚薄不匀,但比起她丈夫上次的水平,已经好多了。齐迪也凑过来,小手抓了团面,捏了个四不像,献宝似的举到他父亲面前。莫塞斯哈哈大笑,用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陈建国坐在堂屋里,和莫塞斯聊天。话题从水泥聊到港口,从港口聊到政策,从政策聊到两国的差异。莫塞斯说,他准备在拉各斯建一个中国建材展览中心,专门展示和销售中国的建材产品。他说,非洲市场正在觉醒,谁先进来,谁就占先机。

“陈总,你上次说,路要一步步走。”莫塞斯端起陈桂芝泡的崂山绿茶,喝了一口,“我想了想,你说得对。我在拉各斯租的那个仓库,可以先用来做你们水泥的分销点。然后慢慢扩展到其他城市。这样风险小,压力也小。”

陈建国点点头:“你那边有人手?仓储、物流、海关,这些环节都得有信得过的人。”

“我父亲的老部下,有几个在做清关和运输的。”莫塞斯说,“我打算让他们来负责。另外,我想邀请你九月份去一趟拉各斯,看看那边的市场和港口。你可以亲眼看看,你的水泥到了那边,是怎么用的。”

陈建国沉吟了一下。

“九月份,厂里正好是旺季,我可能走不开。”他说,“这样,我让海涛先跟你去一趟,把情况摸清楚。要是真有必要,我再去。”

莫塞斯笑了:“陈总,你这是在给海涛机会。”

“他是我小舅子。”陈建国说,“可这单生意,他从头跟到尾,最了解情况。我不光是在给他机会,也是在给咱们的合作搭桥。你跟他处久了就知道了,这人能靠得住。”

莫塞斯点点头:“好。我听你的安排。”

那边,阿米娜已经包好了十几个饺子,虽然形状不一,但每一个都包得严严实实。陈桂芝把它们单独下锅,煮熟了盛出来,一个个圆鼓鼓的,像小元宝。齐迪拿着筷子,笨拙地夹了一个,蘸了点醋,塞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

“好吃!”他用英语喊,声音清脆。

满屋子人都笑了。那笑声从老屋里传出来,在巷子里回荡,和着槐花和茉莉的香气,飘了很远。

吃过饭,陈建国送莫塞斯一家回酒店。路上,齐迪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霓虹灯,嘴里不时发出惊叹。阿米娜轻声给他讲着什么,大概是关于这座城市的故事。

“陈总,”莫塞斯忽然说,“我想在拉各斯建一个水泥配送中心,用你们‘胶东’的品牌。你觉得怎么样?”

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品牌可以授权,但质量管理得我们这边派人过去把关。”他说,“不能建起来了,货跟不上,或者质量出问题,砸了牌子。”

“我明白。”莫塞斯说,“质量管理方面,我需要你的技术支持。还有,我想让你推荐一个懂生产的人,常驻拉各斯。工资我出,但人要你帮我挑。”

陈建国想了想:“这事我记下了,回头我问问厂里几个老班长的意思。他们可能有人愿意去,也可能没人愿意离开家。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

“慢慢来。”莫塞斯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车停在酒店门口。莫塞斯下车后,绕到驾驶座旁,隔着窗户对陈建国说:“陈总,我父亲以前说过一句话。他说,好的生意伙伴,比好的情人还难找。我觉得,我可能找到了。”

陈建国笑了笑,没说话。他伸出手,和莫塞斯又握了一次。这次,比第一次握得重,也更久。

“下个月,让海涛来找你。”陈建国说,“他会带着样品和宣传册过去。你们那边有什么需要,直接跟他说。他要是拿不准的,会打电话问我。”

“好。”莫塞斯点头,带着妻子和孩子走进了酒店大门。

陈建国坐在车里,没有马上走。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又放下了。车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海的气味和法国梧桐的苦涩清香。远处,青岛港的灯火在夜色中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一个通往更远地方的出口。而那个出口,是他用二十年的汗水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换来的。

回到家,王海燕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看见他回来,懒懒地问了一句:“吃了吗?厨房里有银耳汤。”

“在妈那儿吃过了。”陈建国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换鞋。

“那黑人客户,真带老婆孩子去妈那了?”王海燕坐起身,脸上带着点好奇。

“嗯。一家三口,孩子特逗,满院子跑。”陈建国在她旁边坐下,把外套搭在扶手上。

“怎么样?人家老婆孩子对你妈包的饺子啥评价?”

“说好吃。那小孩儿吃了十几个。”陈建国笑了笑,“妈今天也高兴,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王海燕叹了口气:“咱妈啊,就是好客。上回咱们小区物业那经理去,她也给人家包饺子。这性格,随和。”

陈建国没说话。他知道,母亲的好客,不仅仅是因为随和。她是在用那一锅锅饺子,一碗碗热汤,把日子煮得热热乎乎的。把那些苦的、涩的、冷的、硬的,都煮化了,咽下去。

“海燕,”陈建国忽然说,“过两天,我想去看看国庆。”

王海燕看了他一眼:“怎么想起看他了?”

“下个月海涛去拉各斯,厂里的生产得有人盯着。”陈建国说,“国庆是车间主任,生产那块他最熟。我准备让他当生产副厂长,把担子给他加一加。这样我也能腾出手来,跑跑外面的市场。”

王海燕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国庆那人,就是老实,可干活没得说。你提拔他,他肯定卖力。”

“也得看他自己的想法。”陈建国说,“还有李霞那边。上次她给妈打电话,说了些不好听的。我不计较,但国庆得知道,他老婆那张嘴,以后得收敛点。厂子有厂子的规矩,不能什么事都往家说,更不能让家里人掺和厂里的决策。”

王海燕撇了撇嘴:“李霞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不是跟她一般见识。”陈建国说,“我是怕国庆为难。他耳根子软,李霞又爱吹枕头风。久了,他在厂里不好做人。”

王海燕没再说什么。

两天后,陈建国去了国庆家。国庆正在书房里看图纸,见大哥来了,赶紧起身倒水。李霞不在家,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大哥,你坐。”国庆有些拘谨,把沙发上的玩具往旁边拨了拨。

陈建国坐下,打量了一下屋子。房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墙上挂着国庆和李霞的结婚照,还有一张全家福,是去年过年时在老屋门口拍的。照片里,陈桂芝坐在中间,怀里抱着国庆的儿子小宝,笑得眼睛都弯了。

“国庆,今天来,是跟你说个事。”陈建国开门见山。

国庆端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大哥你说。”

“我想把你提上来,当生产副厂长。”陈建国说。

国庆愣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大哥,我、我怕干不了。我就一车间主任,管管设备还行,当副厂长……”

“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当厂长的。”陈建国说,“你在车间干了十二年,哪个环节你不熟?水泥这行,生产是根基。你把生产管好了,我在外面跑市场才踏实。这事我想了很久,你行。”

国庆的眼睛有些发红。他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水杯,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腹。

“大哥,我……我知道李霞给大妈打过电话。”他声音很低,“我那天说她来着,她也不听。她那个人,就是嘴碎,其实没坏心。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陈建国说,“海燕也那样。咱家这些女人,都是操心的命。但国庆,你以后得有点自己的主意。厂子的事,该你拿的,就大大方方拿。该你担的,就挺起腰板担。别什么事都听媳妇的。李霞为你着急,我不怪她。但你是厂里的骨干,你的话,工人们都听着。你软了,底下的人就更软。”

国庆点点头,像下了很大决心:“大哥,我干。我一定不给你丢人。”

陈建国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的老屋,院墙斑驳,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一家人挤在一起,笑得热热闹闹。

“等忙完这阵,中秋的时候,把妈接过来,大家一起吃顿饭。”陈建国说,“让小宝也来。妈想他了。”

“好。”国庆应道。

七月中旬,王海涛飞去了拉各斯。

陈建国送他到机场。临过安检前,王海涛忽然转过身,看着陈建国,眼神里有一种从前少见的坚定。

“姐夫,我走了。”他说。

“去吧。”陈建国说,“到了那边,多听少说。情况摸清楚了,别急着表态。什么事先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王海涛笑了笑,“姐夫,你放心。我跟着你干了这几年,别的没学会,看人的本事还是长了些。”

陈建国点点头,目送他走进安检口。王海涛的背影,比几个月前在食堂里低头扒拉土豆丝时,挺直了许多。

陈建国开车回厂,路上经过海边,他放慢了车速。七月的青岛,海风温柔,天蓝得不像话。栈桥上游人如织,有孩子举着棉花糖在跑,有老人在放风筝,风筝在天上摇摇晃晃,像一只喝醉了的海鸟。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在大雪天里跛着脚送水泥样品的年轻人,那个在码头上一袋一袋扛水泥的装卸工,那个在债主面前弯着腰说好话的年轻父亲。那些画面从他眼前掠过,像海风一样,轻轻一吹,就散了。

手机响了。是莫塞斯发来的信息,说拉各斯那边已经安排好,一切顺利,让陈建国放心。

陈建国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向厂区驶去。水泥筒仓在远处矗立着,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又像一座座灰色的丰碑。

车窗外,海风吹过,带着咸湿而温热的气息,吹得路边梧桐的叶子沙沙响。那些声音,和周遭的一切,和这整座城市,和他这四十六年的人生,都融在了一起。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挺有意思。

王海涛在拉各斯待了十七天。

回来的那天,陈建国亲自去机场接他。八月初的青岛,热浪滚滚,飞机落地时带起的那股气流都是烫的。陈建国把车停在到达层外面的临时停车区,自己站在出口处,工装外套搭在胳膊上,白衬衫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眯着眼看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

王海涛推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陈建国差点没认出来。人瘦了,也黑了,两颊陷下去,颧骨支棱出来,像换了个人。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远远看见陈建国,就扬起手挥了挥,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出急促的声响。

“姐夫!”他走到跟前,嗓子有些哑,但中气还在,“我回来了。”

陈建国拍拍他的肩,手感硌得慌,骨头硬邦邦地顶着掌心。

“瘦了。”陈建国说,“那边吃得不行?”

“吃得挺好。”王海涛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就是热得受不了,整天出汗,夜里也出,跟蒸桑拿似的。我寻思着,我这是去了一趟拉各斯,把一辈子该流的汗都流完了。”

陈建国接过他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那箱子是王海燕结婚时买的家电赠品,红色的,塑料壳,拉链处已经开了线,用一根尼龙绳绑着。

“走吧,先回厂,食堂给你留了饭。你姐也在。”陈建国说。

车上了高速,王海涛坐在副驾驶,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胶州湾的潮气,他深呼吸了几口,像是要把肺里那些非洲的沙尘和热浪都吐出去。

“那边情况怎么样?”陈建国问,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高速上,一辆辆集装箱卡车排着队驶向港口,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持续而低沉的轰鸣。

王海涛没有马上说话。他侧过头,看了一会儿车窗外闪过的物流园区和货栈,那些铁皮屋顶在烈日下反着白花花的亮光。

“姐夫,那边比我想的还要难。”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经过了沉淀的审慎,“但也比我想的还要有干头。”

陈建国“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莫塞斯那人,在拉各斯是真有根基。我去了以后,他安排我住在他家旁边的一个公寓里,白天带我去看港口、看仓库、看工地,晚上就把几个合作商叫来一块儿吃饭。不到一个星期,我基本上把阿马卡集团在拉各斯的底摸清了。”王海涛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笔记本,翻开来,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字迹潦草,但条理分明,“他们的建材分销网络已经铺得差不多了,主要是螺纹钢、瓷砖和管材。水泥这块,他们以前主要做本土品牌和土耳其的货,中国水泥进去的少。莫塞斯的意思,是想用咱们的货打头阵,把中国水泥的口碑做起来。”

“清关那边呢?”陈建国问。

“这是最麻烦的。”王海涛说,“拉各斯港的清关,比青岛港乱十倍。官僚主义、吃拿卡要、港口拥堵,样样都有。莫塞斯说他父亲的老部下里,有人专门做清关业务的,跟海关和港务局的关系都硬。但那些人,也不是白帮忙的。我算了算,如果走正经渠道,一吨水泥到港后的综合成本要增加百分之八左右。如果走他们那条路子,能压到百分之三,但风险也大,万一哪个环节出了事,货压着不动,光滞港费就够喝一壶的。”

“莫塞斯怎么说?”

“他说他建议一开始走正经渠道。少赚点,但稳当。等跑顺了,再慢慢调整。我觉得他这话实在。”王海涛合上笔记本,望向陈建国,“姐夫,这个人能处。我在拉各斯这些天,他没少跟我掏心窝子。他说他父亲早年也是从一个小建材铺子干起来的,后来被人骗过,也被人帮过。他信一个道理:在非洲做生意,关系重要,但真正长久的,还是信用。他这话,跟你说的一个意思。”

陈建国点点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前方的路牌上写着“日照方向”,他打了转向灯,并入匝道,向厂区开去。

“所以,你算下来,咱们在这边的成本优势还剩下多少?”陈建国问。

“如果走清关正经渠道,咱们的出厂价加上运费、保险、关税、增值税,到拉各斯后的落地成本,大概比土耳其货低百分之五,比尼日利亚本土顶级品牌低百分之八。”王海涛说,“质量上,莫塞斯那边实验室做过对比,咱们的强度和安定性都不落下风,有些指标还更好。”

“那就还有得做。”陈建国说,“百分之五的差价,不少了。工程上,一吨省五块美金,一个大项目下来就是几十万。但关键还是得稳。货到了,成本算得再低,卸不下来,什么都是白搭。”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海涛说,“所以这次去,没急着签什么大单。就跟莫塞斯敲定了一个试单,两个货柜,走他们自家的仓库,先跑通全流程。他说他亲自盯着。”

陈建国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翘。两个货柜,几千吨的量,对厂里来说不算什么,但这一步棋走得稳。先把流程跑通,把所有的坑都踩一遍,再逐步放量。这是他一贯的思路。

车拐进厂区大道时,王海涛忽然说:“姐夫,我还碰见了一个人。”

“谁?”

“一个在拉各斯做了十几年建材生意的中国人,姓郑,老郑。五十来岁,山东威海人。”王海涛的声音低了低,“他在那边有几家店,卖瓷砖和五金,也卖过水泥。听说我是胶东水泥厂的,主动找上门来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琢磨了好几天。”

陈建国把车停在办公楼前,熄了火,转头看着王海涛。

“他说,在非洲,中国人跟中国人之间,最大的坑不是抢生意,而是互相拆台。有些人卖水泥,往袋子里掺粉煤灰,标号不够,价格却压得死低。最后把整个中国水泥的名声都搞臭了。”王海涛说,“他让我给你带句话:宁可慢点,别砸了招牌。”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拔下车钥匙。

“老郑在拉各斯哪里?有联系方式没有?”

“有。”王海涛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陈建国。名片已经有些皱了,边缘卷起,上面印着“拉各斯诚信建材”几个中文字,下面是地址和电话。

陈建国接过名片,看了两眼,收进上衣口袋。

“回头我给他打个电话。”他说,“先吃饭。”

食堂里已经过了饭点,宋师傅又单独炒了两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还煮了一锅绿豆汤。王海燕坐在桌边等着,见王海涛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瘦成这样。”王海燕皱着眉头,“那边没饭给你吃?”

“吃了,都吃了。”王海涛笑着坐下,端起绿豆汤先灌了半碗,“就是热,没胃口。”

王海燕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放在桌上:“藿香正气水,等会带回去。中暑了可不行。”

王海涛接过来,看见瓶身上还贴着标签,是他姐单位卫生所开的。他心头一热,嘴上却贫:“姐,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你比三岁孩子还不省心。”王海燕坐下,给他夹了一大筷子肉丝,“赶紧吃。”

陈建国也坐下了,三个人围着食堂的塑料桌,吃得安静。头顶的吊扇呼呼地转着,带起一阵阵热风。食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这一桌,和窗户里透进来的蝉鸣。

吃到一半,王海燕忽然说:“国庆提副厂长的事,厂部文件下来了。前两天开的会,你没在,我替你去的。大家都没什么意见。国庆自己说了一通,结结巴巴的,差点没把自己说哭了。”

陈建国笑了一下:“他那人,就这样。活干得好,话说不利索。”

“李霞这回老实了。”王海燕撇了撇嘴,“国庆一上任,她倒不四处嚷嚷了。昨天还在小区碰见我,问妈最近身体怎么样,还说中秋想接妈去她家住两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好事。”陈建国说,“家和万事兴。只要她那嘴能把住门,别的我不计较。”

吃完饭,王海涛被王海燕拉去宿舍休息。陈建国自己回了办公室。他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后面,把王海涛给的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王海涛的字说不上好看,但胜在详细,拉各斯港的泊位水深、日均卸货量、清关流程、当地水泥批发价格、主要竞争对手的报价,一样一样,记得清清楚楚。

合上笔记本,陈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那幅旧的青岛市地图。地图是九二年的,有些地方已经和现在对不上了,但那些大体的轮廓还在。他用红笔在地图上画过很多圈,那些圈,代表着他这些年来跑过的工地和客户。现在,那些圈已经密得看不清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老郑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哪位?”对方的声音很粗,带着胶东口音,背景里有汽车喇叭声和嘈杂的人声。

“老郑?我是青岛胶东水泥的陈建国。海涛跟您见过面。”

“哦!陈总!”老郑的声音立刻热情起来,“听海涛提起过你。怎么,有想法来拉各斯看看?”

“九月吧。”陈建国说,“你那边方便的话,我去看看你的店,也顺便转转市场。”

“方便!太方便了!”老郑说,“陈总你来,我带你好好转转。拉各斯这地方,我熟。你想看什么,想了解什么,直接说。”

“先谢了。”陈建国说,“那到时候联系。”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斜照进来,把办公室染成一片暖红。远处的筒仓静静地立着,像一群沉默的巨人。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下来。

中秋节那天,陈建国把陈桂芝接到了新家。

王海燕提前张罗了一桌子菜,还买了一个大月饼,莲蓉双黄的,放在桌子中央。国庆一家也来了,李霞进厨房帮王海燕打下手,脸上堆着笑,说话也轻快了。小宝在客厅里跑圈,把茶几上的水果糖塞得满兜都是。

王海涛最后一个到,提了两瓶茅台,一箱本地海蟹。王海燕说他乱花钱,他笑着说:“不花留着干嘛?我外甥上小学了,也得给他攒着买点好东西。”

陈桂芝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小宝。小宝四岁半,正是闹腾的年纪,但坐在奶奶腿上却出奇地乖。他仰着脸问:“奶奶,你家的老槐树呢?怎么没有搬来?”

满屋子人都笑了。陈桂芝摸着他的头:“树搬不动,扎根了。你要看,跟爸爸去奶奶家看。”

“树还有根吗?”小宝歪着头。

“有。树都有根。人也有根。”陈桂芝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讲一个很古老的故事,“你爷爷也有根,在老房子里。你爸爸也有根,在厂子里。你也有根,在青岛。等你长大了,不管走到哪,这个根都拽着你。”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一块糖塞进陈桂芝嘴里。陈桂芝含着糖,眼睛笑得眯起来。

饭桌上,大家举了杯。陈建国说了一句话:“中秋嘛,团圆。这顿饭,等海涛从拉各斯回来的时候就该吃,拖到今天,也是想把国庆的事一起庆了。国庆,你好好干。海涛,你在外面跑,注意安全。海燕、李霞,你们把家里顾好,妈住得惯就接过来住。”

李霞忙不迭地点头:“哥,你放心。妈这边有我们呢。”

王海燕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是带着笑的。

陈桂芝喝了一小口红酒,放下杯子,看着一桌子的人,忽然有些出神。她想起很多个中秋,有些年是只有她和陈建国两个人的,有些年是陈建国在工地上回不来,她自己对着月亮包几个饺子。那时候,日子苦,苦得连月饼都舍不得买整盒的,只能买散装的,一人一个。可现在,人多了,热闹了,她反而总想起那些冷清的日子。

饭吃到一半,陈建国走到阳台上去抽烟。王海涛跟了出来,递给他一杯茶。

“姐夫,拉各斯那边,试单已经到港了。”王海涛说,“莫塞斯刚发的消息,说清关很顺,货已经进了他们仓库。他没急着放出去,说先放两天,看看有没有受潮。”

陈建国抽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

“那就好。”他说。

“他还说,”王海涛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尽管身后的客厅里一片嘈杂,“他问,九月份你有没有时间过去。他说,有个人想见你。”

“什么人?”

“是他们州政府的一个部长,管基建和住房的。”王海涛说,“莫塞斯说,那个部长对中国水泥有偏见,说中国货便宜但不可靠。莫塞斯想把你和你的水泥直接带到对方面前,当面把质量数据给他看。他说,你要去了,很多事情能打开。”

陈建国沉默地抽了半支烟,烟灰被晚风吹散,落在脚边。

“九月中吧。”他说,“我把厂里的事安排一下。你跟我一块儿去。还有,让莫塞斯把那个部长的喜好说一下,我带点青岛特产过去。别的不用多,茶叶、海米,实在点。”

“行。”王海涛点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夜色里,城市的灯火一直延展到海边,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海风从远处吹来,已经带了一点秋凉。

陈建国把烟按灭,拍了拍王海涛的肩膀。

“进去吧。妈该切月饼了。”

九月中旬,陈建国踏上了去拉各斯的飞机。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出国。护照是前两年办的,当时是为了去越南考察一个水泥厂,后来没去成。现在,护照上终于要盖上第一个出境章了。

飞机在天上飞了十几个小时。陈建国几乎没怎么睡,他一直看着窗外。白天的云层像连绵的雪山,晚上的夜色像无边无际的墨。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骑自行车跑工地的自己,想起那年大雪天跛着脚送样品的自己。那些画面,在几万英尺的高空上,显得遥远而清晰。

飞机落地的时候,拉各斯的空气像一块湿热的毯子,从舱门打开的一瞬间就把他裹住了。热,潮,带着一股浓烈的、无法分辨的气味。机场比青岛小很多,也旧很多,但人声鼎沸,到处是色彩斑斓的服装和快速移动的深色面孔。

莫塞斯在接机口等着,穿着浅蓝色的当地传统长袍,衬得他整个人神采奕奕。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助手,一个举着写有“陈建国”三个中文的接机牌。

“陈总,欢迎来到尼日利亚!”莫塞斯迎上来,用力握了握陈建国的手,“路上辛苦。热吧?我早说过,我们这边没有冬天。”

陈建国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笑了:“确实热。这回信了。”

出了机场,莫塞斯的车载着他们穿过拉各斯的市区。陈建国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景象。道路两旁的建筑高低错落,有现代化的大楼,也有低矮的铁皮棚屋,间或有黄黑色的出租车轰鸣而过。街上的人很多,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又似乎都不紧不慢。女人的头巾五颜六色,像移动的花。

“这就是拉各斯。”莫塞斯说,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感情,“它乱,吵,脏,但你在这里待久了,会上瘾。它每天都在变,像一头永远在发情的野兽,停不下来。”

陈建国没说话。他看见街边的墙上刷着各种标语和广告,有卖饮料的,有卖手机的,还有中国建材的。其中有一块牌子上,用英文写着“中国水泥,质量可靠”,下面是一个他叫不出来的品牌。

“那个,是竞争对手?”他问。

莫塞斯看了一眼,摇摇头:“那个牌子,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掺了粉煤灰的。价格低,但是强度不够。很多小工程图便宜用,出了不少问题。”

陈建国点点头。他想起了老郑的话。在非洲,中国人跟中国人之间,最大的坑不是抢生意,而是互相拆台。那个牌子的水泥,他听说过,国内一个不知名的小厂,专门做出口尾单,质量良莠不齐。

“我不会碰那个。”陈建国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做一单是一单。我的货,不用打广告,水泥袋上印的字就是广告。”

莫塞斯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接下来的几天,陈建国在莫塞斯的安排下,看了港口、仓库、工地,还有正在建设中的那个建材配送中心。那是一块靠近港区的空地,已经用围挡圈了起来,几台推土机在里面作业,翻起的泥土是深红色的。

“这里建成后,可以同时容纳两万吨水泥的周转。”莫塞斯站在围挡外,指着里面,“靠近港口,运输成本能降下来。你的货到了以后,直接入库,再从这边配送到各个工地。比在港口堆场周转要快三天。”

“三天,不少了。”陈建国说,“水泥这玩意,怕潮。能早三天入仓,受潮的风险就小很多。你这个位置选得好。”

“是我父亲选的地。”莫塞斯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他早就想在这里建一个配送中心,只是没等到合适的供货商。”

陈建国看了看他,没有接话。有些东西,不必说破。信任这种东西,就像水泥,需要时间凝固,也需要合适的配比。他和莫塞斯,正在慢慢找到那个配比。

第三天晚上,莫塞斯把那个部长请了出来。

部长叫奥科罗,五十来岁,身材矮胖,穿一身亮灰色西装,戴一副金边眼镜。他的英语说得很快,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坐在他对面的陈建国,只能听懂个大概,大部分要靠莫塞斯的翻译补充。

“部长说,他知道中国水泥便宜,但便宜不代表可靠。”莫塞斯说,“他之前参观过一个项目,用的就是中国水泥,结果检测下来,标号不够。这件事让他印象很坏。”

陈建国没急着辩解。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打开,取出一叠文件和几张照片,推到部长面前。

“这是我们的出厂检验报告,每一批都有。这个是国家质检部门的抽检结果。还有这个。”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这是莫塞斯先生的实验室做的对比检测,我们的水泥在安定性、凝结时间、抗压强度三项指标上,都超过了尼日利亚的国家标准。您可以让您的技术顾问再核一遍。”

部长拿起那些材料,翻看了几页,又递给旁边一个随从。那随从仔细地看了半天,低声用当地语言说了几句。

莫塞斯适时地补充:“部长,这批货现在就在我们的仓库里。您可以随时派人和我一起去抽检。如果发现一袋不合格,陈总承诺整批货退回,运费他出。”

部长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些。

“还有一件事。”陈建国说。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灰白色的水泥试块,“这是我让国内实验室专为这次会面做的试块。用的是我们准备供应尼日利亚市场的同一批熟料。您可以拿去做抗压试验。数据出来的时间大约是两天。我在这儿等着。”

部长看着那个塑料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拍了拍莫塞斯的肩膀,又对陈建国竖了个大拇指。

“陈总,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带着试块来见我的人。”部长说,语速慢了下来,“这让我很意外。也很放心。”

那天晚上,陈建国没喝多少酒,但说了一夜的话。从水泥的配料比,到熟料的煅烧温度,再到安定性的检测方法,他讲得极细。部长听得认真,还不时提几个问题。莫塞斯在中间翻译,偶尔替陈建国补充。

临走时,部长握着陈建国的手说:“下个月,我们有一个大型公共住房项目要启动,首期十万套。水泥需求量很大。我会让我的团队认真评估你们的报价。陈先生,你有机会。”

陈建国点点头:“谢谢部长。我们会拿出最好的价格和最稳的供货方案。”

从酒店出来,拉各斯的夜晚依然闷热,但风里多了一丝难得的凉意。陈建国站在街边,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港口,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几个月前,在青岛港的码头上,他对莫塞斯说的那句话:“这些货,够埋你三回了,我都没收你一分钱棺材本。”

现在,那些“够埋人”的货,已经在拉各斯的土地上,开始变成实实在在的路和房子。

“陈总,”莫塞斯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瓶冰水,“你今天晚上的表现,比我在商务谈判课上见过的任何案例都精彩。”

陈建国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这不是谈判。”他说,“就是实话实说。我做的东西,好不好,拉出来一验就知道。我干这行,凭的就是这个。”

莫塞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正在慢慢沉淀。

“陈总,我想跟你签一个长期协议。”莫塞斯说,“未来两年,阿马卡集团的常规水泥采购,优先考虑你们。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亲自挂帅,成立一个专项小组。生产和质量上,由你直接负责。我知道你忙,但我只信你。”

陈建国沉默了一下。

“我答应你。”他说,“但有一条,价格按市场走。我不给你最低价,因为最低价的东西做不长久。我给你最合理的价格,你能接受,咱就干。接受不了,我也不勉强。”

莫塞斯笑了:“成交。”

陈建国在拉各斯又待了三天。老郑带着他去看了看中国商人的生活。老郑的店铺在拉各斯一个叫艾凯贾的城区,门面不大,但货物堆得很满。瓷砖、五金、管材、油漆,收拾得井井有条。后面有一个小仓库,两个当地工人在那里理货。

“陈总,我在这干了十四年。”老郑给他泡了壶崂山绿,水是从国内带来的,说是拉各斯的水泡茶不行,“这地方,钱能挣,但气也能受。很多时候,不是你东西好就能卖出去。你得防着海关,防着警察,防着同行。但最难的,是防着自己人。你卖真货,他卖假货,价格一压,你得跟着降。降到没利润了,他就又去找下一个。”

“那你怎么坚持下来的?”陈建国问。

老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也有点倔。

“我不降。”他说,“我卖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从国内正规厂子进的。质量好,价格合理。刚开始难,很多客户跑了。可时间久了,就有回头客。那些贪便宜买假货的,后来出了问题,又回来找我。一来二去,口碑就出来了。生意这东西,快不了。你越想快,越容易摔跟头。”

陈建国点点头。这个老郑,跟他说的是同一种话。在不同的地方,各自撑着同一片天。

临走那天,莫塞斯把陈建国送到机场。握手的时候,陈建国说:“下个月,我让人把那批试块的检测结果给你。如果合格,咱就开始谈长期协议的事。还有,海涛那边,你多带带他。他脑子活,就是少了点定力。你让他看到,生意除了眼前的单子,还有后面的路。”

“我会的。”莫塞斯点头,“陈总,下次来,把陈妈妈也带来。我的妻子说,她的饺子,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饺子。”

陈建国笑了:“行。等这边的事稳定了,我带她来看看。她这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让她看看,她儿子把水泥卖到了哪里。”

飞机离开地面的时候,陈建国从窗户望下去,拉各斯在云层下渐渐变小,那些楼、那些路、那些红的土和绿的树,都缩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把什么东西留在了这里,又像是从这里带走了什么东西。

九月底,王海涛又飞了一趟尼日利亚。

这一次,他带着胶东水泥厂的完整资料和样品,参加了奥科罗部长主持的那个公共住房项目的供应商评审。莫塞斯在背后做了大量工作,推荐信、实验室数据、供货方案,一样一样都准备得滴水不漏。王海涛在现场做了一个简短的陈述,他的英语不算流利,但讲得认真,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过,每一句承诺都实实在在。

评审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了。胶东水泥顺利入围,成为三个水泥供应商之一。消息传到青岛,厂里炸了锅。工人们围在公告栏前,有人笑,有人拍手,还有人把帽子都扔了起来。王海燕在电话里跟陈建国说,厂里这几天的气氛像过年一样,连食堂的饭菜都加了两个荤菜。

陈建国没太激动。他把王海涛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给他倒了一杯茶。

“入围了,是好事。”他说,“但别高兴太早。入围只是拿到了一张入场券,真正的竞争还没开始。供货量、价格、服务响应,每一项都要跟得上。尤其是供货量,那项目体量太大,咱们一家吃不下,必须跟其他两家配合。配合不好,就是互相拆台。你想想,三家里,谁最怕配合?”

王海涛想了想:“咱们最怕。因为咱们是外来户,在那边没有根基。其他两家,一家是当地老牌水泥厂,一家是土耳其的跨国公司,关系都比咱们硬。他们要是联起手来排挤咱们……”

“对。”陈建国说,“所以,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你再去拉各斯,要跟莫塞斯商量好。咱们的策略是:质量上做到最好,服务上做到最细,价格上保持灵活。不争最大的份额,但争最稳的那一块。让项目方看到,咱们是最靠谱的那个。”

王海涛认真地点头:“我明白了。姐夫,你在家里把好质量关,我在外面把好服务关。这个项目,咱们不做最大,做最好。”

陈建国看着他,眼里有了一丝赞许。

“长进了。”他说。

王海涛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跟你和莫塞斯学的。这半年,比我过去十年学的都多。”

十一月,第一批供应公共住房项目的水泥从青岛港发出。

陈建国还是老规矩,发货那天,他亲自到场。码头上,海风已经有些冷了,他穿着那件洗旧的深蓝工装,站在最前面,看着一吊斗一吊斗的水泥被稳稳地装进船舱。王海涛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门机的轰鸣声和海浪的声音,在冷风里回荡。

装船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陈建国的手机响了。是陈桂芝打来的。

“发船了没?”她问。

“正装着。”陈建国说,“妈,你放心吧。”

“我不放心你。”陈桂芝说,“天冷了,码头上风大,你多穿点。上次给你织的那件厚毛衣,怎么不穿?”

陈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工装,笑了:“妈,工地上不方便。等回去就穿。”

“你呀,就不知道心疼自己。”陈桂芝嗔了一句,又嘱咐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陈建国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风里,忽然觉得身上暖了一些。

船装完后,他开车回家。路过老城区,他拐了个弯,把车停在巷子口,步行进去。陈桂芝正在院子里收衣服,见他进来,有些意外。

“不是说明天再回来?”

“等不及。”陈建国说,“想看看你。”

陈桂芝拿着收下来的衣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把门带上。灶上煨着汤。”

陈建国把院门关了,跟着她进屋。厨房里,那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响着,是一锅猪骨萝卜汤,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喝了再走。”陈桂芝给他盛了一碗,端到桌上。

陈建国坐在桌边,慢慢地喝着汤。汤很烫,喝得他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陈桂芝坐在对面,看着他喝,像许多年前一样。

“妈,”陈建国说,“过了年,我想带你去趟拉各斯。”

陈桂芝愣了一下:“那么远的地方,去干啥?”

“去看看我卖过去的水泥。”陈建国说,“也看看外边的世界。你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现在条件好了,该出去走走了。”

陈桂芝没说话。她低下头,用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桌沿,那里有一道旧旧的划痕,是陈建国小时候用小刀刻的。

“我哪也不想去。”她说,“这老房子,我得守着。你爸的相片,也得有人看着。我走了,谁给他上坟?”

陈建国还想说什么,陈桂芝摆了摆手。

“你忙你的去。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你想我了,就回来。这比去天边都强。”

陈建国没再劝。他喝完汤,把碗放下,起身走到墙边,对着那张黑白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父亲,还是那么年轻,嘴角带着笑。

“爸,我把水泥卖到非洲了。”陈建国在心里说,“你儿子,没让你失望吧。”

从老屋出来,陈建国开车回新家。路上,他打开收音机,交通台的主持人在播路况,插了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他听了一会儿,跟着哼了几句。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十二月的青岛,天已经很冷了。但陈建国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那火不大,但持续而稳定,烘得他整个胸腔都暖烘烘的。

他知道,这团火,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大雪天里,就已经点着了。那火里,有母亲的饺子,有父亲的相片,有青岛港的海风,有拉各斯的红土,有那三十万吨水泥,也有那两句话。

日子还在往前走。

陈建国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远处新立起来的两个水泥筒仓,灰白色的筒体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那是他年中时决定扩建的,现在已经封顶了,年后就能投入使用。等新筒仓投产了,厂里的年产能将突破一百万吨。到那时候,他也许真的可以在非洲市场上,站稳脚跟。

王海涛给他发来一条微信,是拉各斯那边的照片。照片里,工地上的人在浇筑基础,水泥搅拌车来来往往,袋子上“胶东”的字样清晰可见。下面写着:“姐夫,咱们的水泥,开始盖房子了。部长昨天来工地视察,专门问起了咱们的货。他说,会用行动支持信任的人。”

陈建国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地扬起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烟盒。烟盒已经空了,只剩下最后一根白将。他点上,抽了一口,烟味有些冲,呛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窗外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进来,落在那幅旧的青岛市地图上。那些他画过的圈,那些已经模糊的名字,和远处新建的筒仓一起,构成了一个男人的全部江山。

他把烟抽完,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外套,准备去车间看看。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正好指向十一点。他忽然想起,母亲这会儿,应该正在包饺子。

他拨了个电话过去。

“妈,今天包什么馅的?”

“白菜肉的。”陈桂芝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点面粉扬起的细碎杂音,“你要来吃?”

“来。”陈建国说,“多包点,我带海涛一块儿去。”

“行。”陈桂芝笑了,“我多和面。你路上慢点开。”

陈建国挂了电话,走出办公楼。外面风不小,但阳光正好。厂区里,一辆辆装满水泥的卡车正在往外开,车灯在冬天的薄雾里闪着。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向车间走去。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一天一天,一袋一袋,一船一船。

很慢,也很实。

像母亲包的那些饺子,一个一个,排在盖帘上,整整齐齐,等着下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