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雨下得又细又密,从午后就一直没停过。周敏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指腹擦过那件蓝色格子睡衣的胸口位置,布料已经洗得发薄了,透过去能看见对面楼的灯光。赵建国走了四百多天,这件睡衣她还没舍得扔。不是念着什么,就是觉得扔了可惜,好好的衣服,补一补还能穿。她把睡衣叠好放进衣柜,关柜门的时候手在把手上多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晚饭是一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滴了两滴香油。她端着碗坐在茶几前吃,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屏幕上的新闻主播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缺氧的鱼。面条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了敲门声,不急不缓的三下,指节叩在防盗门上,声音闷闷的,隔着门厅的过道传进来。
她放下筷子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的声控灯刚灭了,一道瘦高的身影站在门外,借着门缝漏出去的光线,能看见一件浅灰色的T恤和一截年轻的下巴。她把门打开一条缝。
隔壁的大学生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小砂锅,砂锅盖子上搭了块抹布,白汽从盖缝里往外冒。他看着她,头发被雨打湿了一些,贴在额角上,眼睛在黑框眼镜后面显得格外亮。
"周姐,"他说,声音带着点刚变完声的那种低,"我煮了汤,太多了喝不完。"
周敏低头看了看那个砂锅。锅壁是粗陶的,外面还沾着几点油星,盖子上绑了根铁丝当提手。她认识这个砂锅,是她去年底收拾储藏间时清出来的旧物,赵建国刚走那阵子她想把东西都扔了,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但最后什么也没扔成,所有的旧物都堆在楼道尽头的杂物间里,她连门都不想开。后来发现隔壁的大学生搬了进来,她也不知道是哪天,反正楼道里多了一双运动鞋,门口多了一个纸箱。再后来她看见杂物间的锁被撬了,那口砂锅出现在大学生的厨房里。她没去找他理论,一个砂锅而已,谁用不是用。
"进来坐吧。"周敏侧了侧身,把门拉大了些。
大学生端着小砂锅跨进来,脚在门垫上蹭了两下,把鞋底的雨水擦掉。周敏给他找了双客用拖鞋,浅灰色的,赵建国穿过几回,洗得干干净净放在鞋柜最上层。大学生换鞋的时候周敏注意到他的袜子,白色的棉袜,左脚后跟破了个小洞,拇指从洞里钻出来半个指甲盖。她假装没看见,转身去厨房拿碗和勺子。
砂锅盖揭开的时候,一股老母鸡炖山药的味道散开来。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山药炖得快要化了,鸡肉的骨头都从肉缝里露出来。大学生自己拿了个小碗盛了半碗,坐在沙发边上低头喝,周敏坐在茶几另一侧,也端了一碗。汤入口鲜甜,喝下去胃里暖了一片,她觉得自己好久没喝过这么像样的汤了。
"小夏,"周敏喝了小半碗才开口,"你哪来的鸡?"
"去菜市场买的,今天下午没课。"夏远抬起头,筷子夹了块山药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楼下卖鸡的大姐说这个是土鸡,我也不太会看,但她帮我剁好了。"
周敏又喝了口汤,点了点头。汤确实好,火候足,山药绵密,鸡肉炖得脱骨。她看了一眼夏远的手,指节修长但指甲剪得不太齐,虎口处还有一道刚结痂的小口子,大概是切东西划的。这个男孩子搬来隔壁快半年了,她一直没怎么跟他正经说过话。楼道里碰见了点个头,他偶尔帮她顺手提个垃圾袋下楼,她也就说声谢谢。知道他叫夏远是上个月物业来登记住户信息的时候,她隔着门听见他自己报的名字。知道他在隔壁大学读大三,是听楼下老太太们聊八卦时带了一嘴。
"周姐,"夏远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朝天地亮了亮,"好喝吧?"
周敏难得笑了一下。"好喝。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我妈教的。我妈以前在老家开过小饭馆,小时候我放学就在灶台边上写作业,看着看着就会了。"他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水池里,顺手把砂锅也端过去,"锅我给你放这儿,明天再还我就行。"
周敏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夏远换回自己那双旧运动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一只脚踩了后跟当拖鞋穿。他转身说了句"周姐晚安",然后拉开了隔壁的门。周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听见隔壁传来一声轻响,然后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关上门,回头看见茶几上还摆着没吃完的半碗面,面已经坨了,汤也凉了。她把面倒进垃圾桶,洗了碗,又把砂锅从厨房端出来搁在灶台一角。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雨还在下,敲着雨棚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翻了个身,脸朝墙躺着,手习惯性地往旁边伸了伸,摸到一片空的、凉的床单。赵建国以前总说她睡觉不老实,手到处摸,把被子都卷走了。她那时候怼他说嫌挤别跟老娘睡一张床,他就嘿嘿笑,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后来他检查出病来,两个人的床突然变大了好多,他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右边,她连翻身都不敢用力,怕床垫的震动吵醒他。
他走了之后,她把双人床挪到靠墙的一侧,自己贴着墙睡。空出来的那边堆了几个抱枕,这样半夜伸手过去好歹能摸到点东西。但今晚抱枕被她推到了地上,她摸过去的时候只摸到了凉冰冰的席梦思边角。她把手收回来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听着雨声,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她在楼道里碰见夏远。他背着个帆布包往外走,嘴里叼了片面包,看见她就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周姐早"。周敏点了下头,看见他左脚那只袜子还是昨天那双,破洞的地方更大了些,拇指都快整个探出来了。她想了想,说了句"你等下",转身回屋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袜子,还没拆包装的灰色棉袜,是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买回来发现是男款就搁着了。
她把袜子递过去。"新的,没穿过,你拿去穿吧。"
夏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接过袜子揣进帆布包侧兜里。"谢谢周姐。"
"没事儿。"周敏锁了门,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到一楼的时候夏远帮她挡了一下单元门,等她出去了才松手。早上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昨夜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一股泥土和青草混着的潮湿味道。周敏踩着那片阳光往小区门口走,身后夏远的脚步声跟了一段,然后拐向了另一条路。
周敏在附近的超市做收银员,上了快十年了。从赵建国还在的时候就干着,后来他病了需要人照顾,她跟主管申请调了半天的班,上午在超市下午回家。他走之后她又调回了全天,每天站八个小时,扫码、收钱、找零,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万遍,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个按键的位置。日子被这些重复的动作填得满满当当,人就没空想七想八了。
中午交班吃饭的时候,跟她搭班的陈姐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她。"敏姐,你家隔壁那个小伙子是不是在追你?"
周敏正在扒饭,呛了一口。"陈姐你瞎说什么呢,人家是大学生。"
"大学生怎么了?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血气方刚的,你三十八正当年……"陈姐挤眉弄眼地说。
周敏放下筷子看着她。"陈姐,这话不好笑。"
陈姐讪讪地收了笑。"我开玩笑嘛。不过说真的,你一个人也有一年多了,该为自己想想了。老赵都走了那么久了。"
周敏没接话,低头把剩下的饭扒完,收拾了餐盒出去扔了。她在超市后面的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巷子尽头有棵老槐树,正开着细碎的白花,风吹过的时候花瓣飘下来落了一地。她靠着墙壁看了一会儿那些落花,然后转身回了卖场,重新站在收银台后面开始扫码。
傍晚下班回家,周敏在楼下碰见夏远骑了辆自行车回来。车筐里装着一袋土豆和几根葱,后座上夹了本书。他看见她就刹车停下来,单脚撑地。"周姐下班了?"
"嗯。你今天没课?"
"下午没课,去图书馆写了会儿作业,回来顺便买了菜。"夏远拍了拍车筐里的土豆,"周姐你晚上吃饭没?要不一块儿?我买了排骨,想做糖醋的。"
周敏看着他骑在自行车上,一条腿撑地的样子,风吹着他的T恤下摆微微鼓起来。他脸上的表情很自然,像是随口邀邻居吃个饭那样简单。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帮你打下手。"
夏远把自行车锁在单元门口的栏杆上,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周敏从家里拿了几个鸡蛋和一把小葱,敲开了隔壁的门。夏远的屋子她第一次进来,比她想象中整齐一些。一间不大的出租屋,客厅兼卧室,靠墙一张单人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床头堆了几本书和一个充电器。窗台上摆了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支不知道从哪折来的野花,白色的碎花瓣,跟楼下老槐树开的一样。角落里一张旧书桌当饭桌,上面铺了块格子布,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半杯没喝完的水。
夏远系了条围裙在厨房忙活,周敏帮他把土豆削了皮切块。厨房小,两个人转身的时候胳膊会蹭着胳膊,夏远就往旁边让让,周敏也缩一下肩膀。油烟机嗡嗡地转着,排骨下锅的时候刺啦一声响,糖色在锅底慢慢变成焦红。夏远调糖醋汁的动作很麻利,醋瓶倾斜的角度刚好,手稳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周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想起赵建国生前也爱做饭,但他做菜永远手忙脚乱的,油溅了满灶台,切菜还切到过手指头。后来他病重了做不动了,周敏接过锅铲,炒出来的菜总是不如他的味。
排骨出锅,撒了白芝麻,红亮亮的堆了满盘。两个人面对面坐那张旧书桌前,中间摆着两碗米饭和一盘糖醋排骨,一碟清炒小白菜。夏远给自己倒了杯白水,给周敏也倒了一杯。两人说了句"吃吧"就动筷子了。
排骨酸甜适中,外焦里嫩,比她昨天自己煮的那碗挂面不知道好了多少。周敏连着吃了好几块,米饭也下去大半碗。夏远吃得慢,边吃边跟她聊学校里的事,说他们专业下个月有个实习,他可能要搬去城北的企业宿舍住两个月。周敏听着,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他愣了一下说谢谢周姐。
吃完饭夏远要洗碗,周敏说我来吧你去看书。她把碗碟收到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路灯的光透过厨房的小窗照进来,在瓷砖上投下一块方形亮斑。夏远抱着笔记本坐在床头,键盘敲击的声音细碎地响着。周敏洗完碗擦了灶台,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转身准备走的时候,看见夏远从抽屉里翻出什么东西递过来。
"周姐,这个你拿回去穿吧。"
她低头一看,是那双她给他的新袜子,包装拆了,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你穿着不合适?"
"不是,我穿了一整天,挺好的。但是周姐你穿男袜肯定太大了,这双就是买给你的吧?你别骗我,上面还有个女款的小标签你撕了一半没撕干净。"
周敏看着袜子脚踝处露出的半截粉色标签边角,没话说了。夏远笑了笑把袜子塞进她手里,"周姐,你一个人住,也得对自己好一点。衣服破了该扔就扔,袜子小了该换就换。日子不是熬着过的。"
周敏攥着那双叠好的袜子站在门厅里,出口的灯照着她的脸,她低下头沉默了会儿,然后把袜子揣进裤兜,说了句"知道了"就回了自己家。关门的时候她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长长地吁了口气。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双袜子。标签的边角确实没撕干净,是她拿回来的时候随便扯了一下,心想反正是给自己买的男款也无所谓。但夏远看出来了。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连这点细节都看在眼里。她把袜子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贴着墙,墙那边的夏远不知道睡了没有,隔壁房间安静得出奇。她想起自己刚搬来这个小区的时候,那时候她和赵建国还年轻,两个人在隔壁那间屋子里住了三年才攒够钱买了现在这间。后来隔壁换了好几拨租客,老赵走了之后那间屋子空了快半年,然后夏远搬了进来。
她不知道夏远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一个大学生,跟她无亲无故的,帮她把砂锅从杂物间捡回去用、给她送汤、请她吃饭、还看出来她的袜子是女款。她想了很久也没想出答案。但那些汤和排骨和晒干叠好的袜子,实实在在地放在她生活里了,她伸手就能碰到。
第二天她下班回来,在楼下碰见夏远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车筐里装了个行李箱。"周姐,我去城北实习了。两个月,那边有宿舍住。"
周敏怔了一下。"今天就走?"
"嗯,明天报到,我提前一天过去收拾收拾。"夏远把车撑好,从兜里掏出把钥匙递给她,"周姐,帮个忙。我屋里那盆花你帮我浇浇水,一周一次就行。还有冰箱里有两盒鸡蛋你拿去吃,放久了该坏了。"
周敏接过钥匙,金属的齿痕硌着掌心。她点点头说行,你去吧,注意安全。夏远骑着自行车走了,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回头冲她摆了下手。夕阳的余晖照着他的背影,风吹起他T恤的后摆,那个年轻的身影很快汇入街上的车流里,被来往的行人和电动车淹没了。
周敏攥着那把钥匙上了楼。她开了隔壁的门进去,窗台上那瓶野花已经谢了,花瓣蔫蔫地垂在瓶口。她帮夏远把花扔了,把玻璃瓶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晾着。冰箱里确实有两盒鸡蛋,她拿出来放到了自己冰箱里。又找了把喷壶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做完这些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小房间安安静静的,书桌上摊着半本没合上的笔记本,上面是夏远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床头的枕套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跟她家用的同一个牌子。
她退出房间带上门,把钥匙挂在自家门边的挂钩上。那串钥匙上还拴了个小小的毛绒兔子,是夏远不知道从哪儿挂上去的装饰品,兔子耳朵耷拉着,灰扑扑的一小只。
夏远走后,日子又回到一个人的节奏。周敏每天上班下班,周末的时候去隔壁浇花。绿萝长势很好,新叶子一片片冒出来,她有时候在那边待久了,就顺手把书桌上的灰擦了擦,把摊着的笔记本合上放到书架里。那间屋子空着但干净着,她隔几天过去看一眼,觉得屋里有人气儿。
六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她下了夜班回来,快十一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天还没修,她摸着黑上楼,快到门口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她伸手去扶墙壁,指尖碰到了一团软软的东西。掏手机照了照,是她家门口的地垫上放了一兜东西——几个青皮芒果,一串绿油油的香蕉,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她打开纸条,上面是夏远的字:"周姐,单位发的福利,我带不回来这么多,放你门口了。芒果放两天就能吃。"
周敏蹲在黑暗的楼道里,手机的光照着那张纸条上的字,笔画认真,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她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把那一兜水果拎进屋。芒果的香气隔着塑料袋都闻得见,甜丝丝的,弥漫了整个门厅。
她切开一个芒果,橙黄的果肉肥厚多汁,咬下去满嘴都是甜。她坐在客厅里吃完了一整个,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她也没急着去擦。窗外的月亮很圆,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她靠着沙发背嚼着最后一口果肉,忽然觉得嘴里这个甜味跟以前吃过的不太一样。
七月初夏远实习结束回来了。那天周敏正好轮休在家,听见隔壁门响了,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她开门看见夏远站在门口,晒黑了一圈,剪了短发,精神了不少。他手里端了碗绿豆汤,冰过的,碗壁上沁出一层水珠。
"周姐,天热,喝碗绿豆汤。"他笑了笑,露出白白的牙齿,"我回来路上看见门口卖绿豆的,想着你怕热就买了。"
周敏接过那碗绿豆汤,冰凉的碗壁贴着掌心,凉意一直渗到骨头缝里。她让了让身,"进来坐,你那边还没收拾吧?"
夏远跨进来,这回没蹭鞋底,他在门口换了拖鞋。周敏注意到他穿了双新的运动鞋,白色的,干干净净。鞋里露出的袜子边沿是完好的,没破洞了。她端着绿豆汤在沙发上坐下来,夏远坐在另一侧,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他絮絮叨叨地说实习的事,说公司食堂不好吃、宿舍有蟑螂、带他的师傅脾气臭但技术好。周敏听着,一边喝绿豆汤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那后来呢"。
绿豆汤喝完了,碗底剩下几粒煮开了花的小豆子。周敏把碗放在茶几上,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两个月不见好像又长开了一点,肩膀宽了些,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他正低头翻手机,给她看实习时拍的照片,一张张划过,有工厂的流水线、有宿舍楼下的流浪猫、有城北那条河边的晚霞。最后一张是自拍,他和带他的师傅并排站着,两个人举着工具比了个"耶"的手势。照片里的夏远笑得眼睛眯起来,嘴角咧得大大的。
"你妈看到你实习的照片肯定高兴。"周敏说。
夏远的手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我妈去年走的,跟赵叔差不多时间。"
周敏愣住了。她抬头看着夏远,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回去,眼睛垂下来盯着手机屏幕,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她病了好几年了,肝癌。我高考那年查出来的,我上大学之前她还在,大一下学期走的。"夏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我后来就不怎么回老家了,家里也没什么人了。就剩我自己。"
周敏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热浪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屋里闷得像蒸笼。她伸手把茶几上的空碗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厨房,背对着夏远把碗冲了冲搁进沥水架。水流声哗哗响着,她听见自己开口说了一句:"我老公是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撑了九个月。去年三月份走的。"
她说完这句话,厨房的水龙头还在哗哗淌着。她拧紧了开关,水声停了,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沿上,夏远坐在沙发里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望着,谁也没说话。知了还在窗外叫着,一声接一声,把时间的缝隙填得满满的。
后来夏远起身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他没靠太近,隔了两步的距离,声音低低地说:"周姐,那口砂锅……我后来洗了好几遍才敢用。之前看它放在杂物间积灰,觉得可惜。"
周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很亮,里面有她看得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说不清的、共着同一段沉默的默契。她嗯了一声,垂下眼皮。"用吧,反正我也用不着。他那个人口重,炖汤爱放很多盐,我不太喝。"
夏远伸出手,在灶台边沿的瓷砖上放了双新筷子。竹制的,还套着纸封,没拆过。"周姐,我买了新筷子,多买了几双。这双送你。"
周敏低头看了那筷子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来,拆了纸封,放进了自己家的筷子笼里。竹筷跟以前的旧筷子插在一起,长短差不多,颜色浅一些。她关了厨房灯,跟夏远一起走回客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夏远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闹钟响了。他按掉闹钟说该回去收拾行李了,明天还有课。
走到门口的时候夏远回过头来看她,忽然叫了声她的名字。"周敏。"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叫全名。她顿了一下转过身。
"我以后可以叫你周敏吗?"
她看着他站在门厅灯光下的脸,年轻的、认真的、晒黑了的脸上带着一点不确定和试探。她点了点头。"行。"
夏远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的弧度很舒展。他说了句"周敏晚安",然后带上门回了隔壁。周敏站在门厅里听见隔壁的门锁咔嗒一声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她走到阳台上,今晚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把被谁打翻的碎钻。晚风从纱窗的网眼里透进来,热乎乎的,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香气。
她把阳台的晾衣杆收下来,上面挂着那件蓝色格子睡衣,已经干了。她把它叠好放回衣柜里,这次放在了最下层,上面盖了一条新买的浅灰色浴巾。柜门关上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走回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还摆着夏远洗干净的砂锅,粗陶的锅壁被烧过很多次后呈现出温润的深色,锅盖沿上那道铁丝捆扎的痕迹依然在。她用指腹摸了摸那道铁丝,然后收回手,去冰箱拿了一盒牛奶出来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热着。
牛奶煮沸的前一刻她关了火,盛进碗里端到窗前。窗外的星空还在,栀子花的香气从楼下飘上来,混合着奶香弥漫在屋子里。她端着那碗热牛奶站在窗前喝完了,嘴角沾了一圈奶沫,伸出舌尖舔了舔。
甜的。
她忽然想起来,很久没有在晚上喝过热东西了。以前赵建国在的时候,睡前总要给她温一杯牛奶,说不喝你晚上腿抽筋。他走了以后她就忘了这个习惯,或者说是故意忘了。有些事情不提就不疼,不提就好像没发生过。但今晚这杯牛奶,是她自己热的。
她洗了碗,关了客厅灯,走进卧室。床头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照在枕边那双叠好的灰色袜子上,标签边角被她后来仔细地剪干净了,现在平平整整的,看不出任何痕迹。她把袜子拿起来穿上,大小刚刚好,棉质的包裹着脚踝,暖洋洋的。
躺下来的时候她把枕头边那个空位上的抱枕重新排了排,留出一小片平整的床单。右手伸过去摸了一下,这次摸到的是暖的。窗外的知了声渐渐弱了,夏夜的凉气从纱窗的网眼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那侧,墙那边夏远大概已经睡了,但他还在这栋楼里,隔着一堵墙。
她闭上眼睛,闻见被子上一股淡淡的、洗干净了的味道。跟夏远枕套上那个洗衣粉味一样,是同个牌子的,清清爽爽的柠檬香。她在这个味道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在楼道里碰见夏远背着书包下楼。他穿了件白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楼梯拐角处等她。看见她就笑了,叫了声"周敏早"。
她也笑了笑。下楼梯的时候她走在前面,夏远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在楼道里,一个轻快一些,一个沉稳一些。走到一楼的时候夏远快了两步帮她推开单元门,清晨的阳光涌进来,明晃晃地铺在台阶上。她踏进那片阳光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上还煮汤吗?"
夏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煮。周敏你想喝什么汤?"
"什么都行,你煮的都挺好喝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口。夏远笑得眼睛都弯了,走在后面锁门的时候还在笑。周敏走在前面的阳光里,觉得这个夏天的早晨忽然变得格外明亮。楼下花坛里的栀子花开得更盛了,浓郁的香气被晨风裹着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
那天晚上夏远果然又煮了汤,冬瓜排骨,放了薏米和几颗红枣。两个人坐在夏远那张旧书桌前面对面喝汤,汤碗里升起的白汽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夏远说了句什么周敏没听清,她抬头看他,他用筷子指了指她碗里的排骨:"那块肉多,你先吃。"
周敏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排骨,炖得烂烂的,肉从骨头上微微裂开了缝,汤汁渗进了纹理里。她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软烂鲜香,在舌尖上化开了。
她嚼着那块排骨,忽然觉得日子好像真的在往前走。不声不响地,不急不慢地,就像这锅汤在灶上慢慢炖着那样。火开着,水滚着,肉和骨头在时间里一点点变软,汤一点点变浓。总有一天会炖到刚刚好,不咸不淡,不烫不凉,端起来就能喝。
夏远又给她盛了半碗汤,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碰他的指尖,温热的,带着碗壁上沾的汤水。她没缩手,他也没缩。两个人就那么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收回手端起汤碗继续喝。窗外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把夏天的夜晚拉得又长又静。
我38岁如狼似虎,老公走了1年,住我隔壁的大学生,敲开了我的门(续)
夏远煮汤的频次从偶尔变成了几乎每天。起初他还找各种借口说汤煮多了喝不完、菜买多了放着要坏,后来连借口都不找了,傍晚回来就敲门,有时候端锅汤过来,有时候端一盘炒菜,有时候就是两碗饭和一碟凉拌黄瓜。两个人隔着一张旧书桌面对面吃饭,从最开始的无话可说慢慢变得话多了起来。夏远说学校里的事,哪个教授讲课像念经、哪个社团又在搞奇奇怪怪的活动、食堂新来了个打菜手不抖的阿姨。周敏听着,偶尔接两句超市里的见闻,说哪个牌子的酱油又换了包装、陈姐跟她老公吵架闹到单位来了。
有一天晚饭后周敏帮他洗碗,夏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擦灶台。水龙头关掉的那一瞬屋子里突然安静了,只有窗外空调外机嗡嗡转着。夏远忽然开口:“周敏,你以前跟赵叔在一起的时候,吃完饭谁洗碗?”
周敏擦灶台的手顿了一下,抹布在瓷砖上停了两秒才继续动。“他洗。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洗碗洗得挺干净,碗底从来不留油。后来他手没劲了,就换成我洗了。”
“那你现在洗完碗就一个人待着,会不会觉得……空?”
周敏把抹布拧干搭好,转过身来看着夏远。厨房的灯照在他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听得出来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很小心,像在靠近一只怕被吓跑的猫,放轻了脚步放低了声音。
“空习惯了就不觉得空了。”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好听,又补了一句,“但最近好像好一点了。”
夏远没再追问,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抹布重新挂好,两个人的指尖在晾衣架上轻轻碰了一下。这个夏天的高温持续了很久,热得人喘不过气,傍晚的风吹进来也是暖的。但厨房里两个人并排站着挂抹布的时候,周敏觉得那点指尖的温度比外面的热风要舒服得多。
七月底的一个周末,陈姐下班的时候拉住周敏,神神秘秘地说:“敏姐,我给你介绍个人吧。我表舅家的儿子,今年四十岁,离了婚没孩子,在开发区那边上班,条件不错的。”
周敏把工牌摘下来放进口袋,看了陈姐一眼。“陈姐,你怎么又来了。”
“我不是着急吗,你一个人这样下去不行。三十八岁还年轻着呢,总不能下半辈子就这么单着吧?人家条件真的不错,有房有车,人也老实,见一面不行就拉倒呗。”
周敏把外套穿上,拎起包。“陈姐,我现在真没想这个。以后再说吧。”
出了超市门她往公交站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云层被落日烫出金边,她站在站牌底下等着公交车,看着晚霞一点点暗下去,变成灰蓝的暮色。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夏远发的消息:“周敏,今天买了条鲈鱼,清蒸还是红烧?”她回了个“清蒸吧”,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亮起了一盏盏灯火,车流汇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她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一点,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回到家的时候夏远已经蒸好了鱼,葱丝姜丝码得整整齐齐,热油浇上去刺啦一声响,香气顺着门缝窜出来。周敏换了鞋就过去吃饭,两个人坐在那张旧书桌前拆鱼、挑刺、分着吃。鱼肉嫩得用筷子一拨就散开了,蘸着蒸鱼豉油鲜甜滑口。夏远挑了一块鱼肚子上最肥的肉夹到她碗里,自己夹了块鱼背上的慢慢吃。
“周敏,你们超市忙不忙?天这么热,收银台那边有空调吧?”
“有,就是人多的时候也热。今天下午有个老太太买了几十斤西瓜,扫了半天码,后面排队的人急得跺脚。”
夏远听了笑,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那你明天多带瓶水,我给你冰了绿豆汤放冰箱里,你早上走的时候带上。”
周敏低头扒了口饭,嗯了一声。她发现自己最近应他的“嗯”越来越多了,不客套也不推辞,像是一种天然的默契,他说什么她接着就是了。
那天晚上回自己家洗完澡躺下来,她忽然想起陈姐说的话。四十岁、离婚、有房有车、老实。这些条件确实看着不错,但她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夏远站在灶台前蒸鱼的样子,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撸到小臂中间,低头淋热油的时候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扫到眉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里,立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想点别的。超市明天的促销清单、冰箱里鸡蛋还够不够、楼下那只流浪猫这个月瘦了没有。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转回了夏远身上,她烦躁地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出了一头汗才掀开。
第二天早上她在楼道里碰见夏远,他穿了件浅绿色的T恤,头发没来得及梳,一撮翘在头顶上。他把一个保温杯递给她:“绿豆汤,冰过的,你带到超市喝。”
周敏接过来,保温杯壁冰凉凉的,握在手心里很舒服。她说了声谢谢,然后犹豫了一下,说:“夏远,陈姐昨天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夏远正要下楼的脚顿住了,整个人停在楼梯拐角,转过身来看她。楼道的光线不太亮,他背着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周敏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
“那你……想见吗?”
“我说了不去。”周敏捏着保温杯,“我就跟你说一下。”
夏远站在楼梯拐角没动,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了快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样子让她有一瞬间的局促。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周敏,那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再跟人一起过日子了,你能不能先考虑一下我?”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灭了,两个人的轮廓淹没在黑暗里。周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轰隆地响,比窗外早高峰的车流还吵。她攥着保温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声控灯又亮了,光照在夏远脸上,他抿着嘴看着她,下巴绷出了一条线,眼睛里面有紧张也有认真,二十出头的那种认真的劲儿,硬邦邦的,搁在那儿不怕人看的。
“你比我小十四岁。”周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子里有点干。
“我知道。”
“你大学还没毕业。”
“我知道。”
“你妈走了才一年多,我也是。咱俩都不是……不是正常的状态。”
“我知道。”夏远重复了第三遍,声音稳了一些,“我都知道。但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个。你不用现在答应我,也不用想太多。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儿。你什么时候想找了,回头就能看见我。”
他说完这些话,像是卸了块石头似的呼了口气,然后伸手把她手里的保温杯正了正,转身下楼了。脚步声一阶一阶地响下去,到一楼的时候响了一声单元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阳光从楼道口涌上来。周敏握着保温杯站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后面的邻居下来催她让路她才回过神来,机械地往下走。
那天一整天她在收银台后面都有些心神不宁。扫码的时候扫错了两次,顾客不耐烦地敲了敲台面她才反应过来道歉。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姐端着饭盒凑过来,她条件反射似的把手机屏幕扣下去了。陈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敏姐你咋了?脸那么红,中暑了?”她说没事天热,低头扒饭不再搭腔。
保温杯里的绿豆汤她中午才喝,冰已经化了大半,但喝下去还是凉丝丝的,甜味淡淡的,不齁。她靠在超市后门的墙根底下把一满杯绿豆汤喝完了,杯底几粒煮烂的绿豆被她用舌尖抿出来嚼了嚼,软烂香甜。她对着空杯子发了会儿呆,然后洗了洗收进包里。
下班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夏远早上说的那些话。小十四岁、大学没毕业、两个人的处境都不太对。她掰着手指头数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每数一样都觉得不可能。但她心里有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响,声音小得她几乎听不见,说的是:可是他煮的汤真的挺好喝的。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她看见夏远蹲在单元门口,身边放着一个快递纸箱。他看见她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的灰,表情没什么特别的,照常冲她笑了笑。“周敏回来了?我买了个新电饭煲,之前那个内胆涂层掉了,煮饭老粘锅。你晚上想吃什么?”
周敏看着他在傍晚的橘色光线里站着,白T恤被夕阳染成了暖金色,脸上的笑跟平时一样自然,好像早上楼道里那番话从没发生过。她忽然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蹲下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的,根本没有散。
她站起来,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个快递纸箱。“买都买了,晚上煮个腊肠焖饭吧,我家里还有腊肠。”
夏远跟在她后面上楼,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响着,她走前面,他走后面。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楼梯拐角的昏黄光线里撞在一起,谁都没躲开。然后她转身继续往上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点,夏远也跟上来了,两个人的脚步渐渐踩到了同一个节奏上。
那个晚上他们一起做了腊肠焖饭。周敏切腊肠,夏远淘米,电饭煲咕嘟咕嘟响着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等饭熟。夏远翻到了一条搞笑的短视频拿过来给她看,她凑过去看了,一只胖橘猫踩空了从茶几上摔下来,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愣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爬起来走了。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夏远在旁边也跟着笑,两个人的肩膀挨着沙发靠背,距离比从前近了一些。
饭好了,两个人并排坐着吃。腊肠的油脂渗进米饭里,每一粒米都油润发亮,锅底结了薄薄一层锅巴,焦香酥脆。周敏铲了一块锅巴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夏远看着她那个吃相,嘴角弯着没说话。她把那块锅巴咽下去的时候忽然说:“夏远,你说的那个事,我记着了。你让我想想。”
夏远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点了点头。“嗯,不急。”
两个人继续低头吃饭。窗外的蝉鸣还是那么吵,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头,吹得茶几上一张超市传单哗啦哗啦翻着页。腊肠焖饭的香气飘了满屋,跟夏夜温热的风混在一起,把这一小段时光裹得密不透风。
那之后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没有大变化,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一些细节跟从前不太一样了——夏远盛汤的时候会特意把碗转一下,碗柄朝她的方向;周敏去他那边吃饭的时候开始带自家泡的酸萝卜过去,说配饭解腻;两个人并排坐着的时候膝盖偶尔碰到一下,谁也不会像触电似的弹开了,就自然地贴着,过几秒再自然地分开。周敏发现自己每天晚上躺下来想的不再是那些空荡荡的东西了,她的脑子里被这些细枝末节填满了,翻来覆去想的是明天吃什么、夏远的实习报告写完了没有、他那条牛仔裤膝盖上的洞是不是该补了。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夏远煮了酸菜鱼,两个人吃完之后一起下楼散步消食。小区外面的那条街晚上很热闹,烧烤摊冒着白烟,卖西瓜的三轮车停在路口,摊主拿把长刀啪地一下劈开一个瓜,红瓤黑子露出来,汁水顺着案板往下淌。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夏远买了一牙西瓜,一人一半捧着啃。西瓜籽吐在路边的绿化带里,周敏吐得远,夏远吐得近,两个人较上劲了,看谁能吐到花坛最深处那棵冬青下面。最后是夏远赢了,他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瓜皮,周敏笑着踹了他一脚,他笑着躲开。
走回来的时候路过那个卖西瓜的三轮车,摊主正在收摊,夏远停下来又买了一个小的,说放冰箱里明天吃。他把瓜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伸过来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周敏的手。周敏的手被他握住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他的手心热热的,因为抱西瓜出了点汗,潮乎乎的。她没有抽开,就让他牵着走完了剩下的路。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她的手被他攥着,那个小小的接触点在影子变成两个交叠在一起的部分,分不清谁的影子在前谁的在后。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夏远松开了手,去掏钥匙开门。周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和微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过得比她想象中要快得多。立秋早过了,夜风里开始带了一点凉意,头顶的树叶在风里哗哗响着。她跟着他进了楼道,声控灯亮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没说话,她也弯了弯嘴角,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各自回了房间。
九月初夏远开学了,大四的课业比之前重了一些,他开始在图书馆待到很晚才回来。周敏有时候下了夜班回来已经十点多了,看见隔壁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就知道他还醒着。偶尔她在楼道里碰见夏远抱着书回来,两个人匆匆打个照面,她说句“早点睡”,他说句“你也是”,然后各自关门。
但饭还在一起吃,只是时间挪到了周末。周六下午夏远会去菜市场买好一星期的菜,周敏下了早班回来帮他一起做,做完了分装成几份放冰箱里,他平时回来热热就能吃。两个人的手在灶台上方穿梭来往,递油递盐递盘子,配合得越来越顺,有时候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夏远掌勺,周敏打下手,两个人在那间不到五平米的小厨房里转身、挪步、侧身让路,身体挨着身体的频率越来越高,但谁也不觉得别扭了。
有一天下午夏远在切洋葱,辣得眼泪直流,摘了眼镜揉眼睛。周敏从他手里接过刀,说你一边儿去我来切。他就靠着墙站在旁边看她切,手里攥着纸巾擦眼泪。周敏切完洋葱回头看他,他眼圈红红的跟兔子似的,她没忍住笑出声了。夏远委屈地瘪了瘪嘴,周敏笑着擦了手,抬手帮他抹了一下眼角,指腹碰到他眼睑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她的手指在他眼睛下面停了半秒,皮肤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她收回了手,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好了你去做饭吧”,转身去水龙头底下冲手。但两个人都知道刚才那个触碰跟平时碰一下胳膊碰一下肩膀不一样,那半秒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戳破了,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透过去的气变得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夏远送她到门口,两个人站在门厅里,门开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屋里泄出去的那一线暖黄灯光照在两个人的脚前面。夏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周敏,晚上盖好被子,这两天降温了。”
她点点头。要转身的时候夏远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她几乎能闻见他T恤上洗衣粉的味道,跟她的枕套是同一个牌子。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很快的一个触碰,嘴唇的温度一触即离。然后他退了半步,手插进裤兜里,冲她笑了笑。“晚安。”
周敏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个被他碰过的地方热热的一小片。“晚安。”她说,然后退进门里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里走,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路过镜子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嘴角翘着,眼睛弯着,脸上那表情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很多年没出现过的东西忽然又回来了。
九月底的一个周末,夏远说想带她出去玩一天。她本来打算在家洗衣服的,但想了下还是答应了。两个人坐公交去城郊的湿地公园,公园很大,湖面铺着成片成片的荷叶,虽然花期过了但叶还绿着,密密匝匝地铺了满池。他们沿着湖边的木栈道走,夏远背了包,带了水和水果,还有一块野餐垫。找了棵大柳树底下铺了垫子坐着,湖面有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柳枝在头顶垂下来轻轻地摇。
周敏靠着树干坐在垫子上,夏远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湖上有水鸟掠过来,翅膀贴着水面滑过去又飞高了。周敏看着那只鸟消失在远处,忽然说:“我好久没出来过了。上一次来这种地方还是赵建国刚检查出来那阵子,他说想去看看水,我推着轮椅带他去了附近的公园。那天太阳很好,他在湖边坐了一下午,说水面上有光看着心里舒服。”
夏远伸手握住她的手。这次的握法跟上次不一样,不是牵着她走路的那种,是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扣进她的指缝里,两只手贴合在一起。周敏没有抽开,侧头看着他。夏远也看着她,阳光透过柳枝在他脸上落了一块块细碎的光斑,他的眼睛里映着湖面的波光,亮闪闪的。
“周敏,赵叔是赵叔,我是我。你不用拿我跟谁比,也不用觉得跟我在一起是对不起谁。你过好你的日子,你高兴了,那就是最好的事。”
周敏看着他的眼睛,湖面的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拂在脸上。她伸出另一只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下,没别的意思。你能让我说这些,挺好的。”
夏远笑了,握紧她的手。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柳树下,湖面上的水鸟又回来了,这次落了一只白鹭在浅滩上,一条腿站着,脖子缩着,像个沉思的老头。周敏靠着夏远的肩膀,柳枝在她头顶晃来晃去,阳光透过缝隙在她脸上画着不断移动的亮斑。她觉得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一下午了,什么事都不想,什么人都不用等,就是坐在这里,手被人牵着,风在吹着,水在流着,时间在慢慢地走。
那天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两个人并排坐着,夏远靠着窗睡着了,头随着车身的颠簸一点一点的。周敏把他的头轻轻拨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他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过去了。她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车厢里的光影切成一段一段的。她的肩膀上枕着一个人的重量,温温热热的,实实在在地压着。
到了站她轻轻推醒他,他迷迷糊糊地睁眼看了看,然后坐直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睡着了?”
“嗯,打呼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跟拖拉机似的。”
夏远笑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车。晚风凉了,夏远把外套脱了披在她肩上,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她熟悉的洗衣粉味道。她没推辞,裹着那件稍大的外套走在前面,夏远跟在后面,路边的梧桐叶已经开始落了,偶尔一片飘下来擦过她的肩头,被风吹到地上,在路灯的光里翻了个身。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周敏下班回来在楼下碰见夏远正往自行车后座上绑纸箱。她走过去问干嘛呢,夏远说宿舍那边要搬一批旧书处理了,他挑了几本想留的带回来。周敏弯腰帮他扶着纸箱,他低头用绳子绑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他后脑勺靠近脖颈的地方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发际线下面一点。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个细节,忽然看见了就觉得想伸手去摸一下。
当然她没摸。她只是帮他扶着箱子,等他绑好了直起腰,两个人把纸箱抬上楼。夏远的屋子已经被书和资料堆得有些乱了,大四上学期课不多但论文和实习的事儿压着,他比以前忙了不少。周敏偶尔过来帮他收拾一下桌子,把散落的笔记按课程分类码好,把他喝完没洗的杯子顺手洗了。夏远有时候写到半夜,抬头看见她在旁边叠衣服或者看手机,就冲她笑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写。
两个人的相处越来越自然,周敏的东西也开始一件件出现在夏远的屋子里。先是她落在那儿的发圈,然后是手机充电器、一件薄开衫、半包她爱吃的红枣干。夏远没催她拿回去,她也没着急取,这些东西就在他屋里安了家似的,散落在书桌一角、床头柜上、沙发靠垫旁边。周敏有天站在他屋里的穿衣镜前照了照,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肩膀上搭着夏远的格子衬衫,身后是夏远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打字的身影。这个画面让她恍惚了一瞬,好像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夏远论文初稿交了,难得松一口气。他买了条鱼和一斤虾,又配了几个素菜,说好好做顿饭犒劳一下自己。周敏下了早班回来帮忙,两个人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端上桌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那顿饭吃得慢,夏远开了两罐啤酒,周敏喝了一口觉得苦就没再喝,夏远自己喝了一罐半。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夏远靠着扶手,周敏靠着另一头,两个人的脚在沙发中间挨着。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片子,讲一个农村女人等丈夫回家的故事,节奏慢得令人昏昏欲睡。周敏看着看着眼皮就沉了,头一歪靠在了沙发靠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过来,发现自己歪在沙发上,身上盖了条薄毯。电视关了,屋子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照在不大的空间里。夏远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歪着头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的呼吸均匀而轻,嘴唇微微张着,眼镜歪在鼻梁上快要滑下来。周敏看着他的侧脸,落地灯的光在他脸上勾出柔和的轮廓,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鼻尖有一点汗珠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伸手轻轻把他的眼镜摘下来,他动了动眉头但没有醒。她把眼镜放在茶几上,然后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地板上挨着他。两个人的肩膀贴着,他的头往她这边偏了偏,靠在了她的肩窝里。她没动,就那么坐着,感受着肩窝里那个重量慢慢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又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银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跟落地灯的暖黄混在一起。周敏靠着他坐着,腰背贴着冰凉的沙发底座,肩窝里暖着一颗年轻的头颅。她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心里那些攒了四百多天的、沉甸甸的东西,好像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不那么往下坠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在自己床上醒来的。不记得是几点被夏远推醒的,也不记得是怎么走回来的。只记得他扶着她的肩膀把她送到门口,迷迷糊糊说了句“晚安”,她应了一声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床头放了一杯温水和两片面包,面包上抹了薄薄一层草莓酱,盘子底下压了张纸条:“我去图书馆了,面包记得吃。冰箱里有鸡蛋,想煮的话自己煮。”
她把面包吃了,又去冰箱拿了两个鸡蛋煮了。坐在饭桌前剥蛋壳的时候她看着窗外明晃晃的秋阳,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橘色的棉被铺在晾衣绳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个缓缓呼吸的巨大生物。她吃着鸡蛋喝着水,觉得这个早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但又好像哪儿都不一样了。那杯水不烫不凉,面包的草莓酱抹得刚刚好不甜不腻,窗外的阳光照在饭桌的那一小块区域里,刚好把她的碗筷都笼罩在光里。
那天下午夏远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带了束花,不是花店买的包装精美的那种,是他从路边老奶奶的花车上挑的几支洋桔梗和一把满天星,用旧报纸卷着根茎抱回来了。他把花插进之前那个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周敏过来看的时候他说:“楼下卖花的老奶奶说这个花开得久,能开半个月呢。”
周敏弯腰凑近了闻了闻,洋桔梗没什么香气,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边缘带一点点浅紫。满天星是淡粉色的,碎碎地挤在花束间隙里,毛茸茸的。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的触感薄而软,像一小片丝绸。
“夏远,”她直起身来看着他,“你以后不用买东西送我。这些东西我都有。”
夏远站在窗台边上,秋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笑着说:“可我就想送。这不贵重,就是看见了觉得你应该看一眼。”
周敏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那个轻轻的声音这次响了更久一些。她没有再推辞,转头去看窗台上的花,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亮的,脉络清晰可见。她伸手整理了一下花枝的朝向,让它们都在光里晒得更均匀一些。
日子一天天短下去,秋深了。十一月的风开始有了凛冽的意思,楼下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黄的挂在枝头瑟瑟地抖。周敏从柜子里翻出两床厚被子,一床留给自己,一床抱到了夏远那边。夏远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抱在怀里没松手,说“晚上盖肯定暖和”。周敏说你那床薄被该换了都盖了两年了,晒晒收起来明年再盖吧。
那个周末夏远难得没去图书馆,两个人窝在他屋里包饺子。周敏和面擀皮,夏远调馅包。他包的饺子比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进步了不少,虽然还不能跟周敏比,但至少立得住、不漏馅了。两个人包了两盖帘,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饺子整整齐齐地码着,白白胖胖的像一排排小元宝。
煮饺子的水滚了三滚,夏远用漏勺捞出来装盘。醋碟里倒了香醋和一点生抽,周敏剥了两瓣蒜拍扁了放进小碟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里面放了碎粉丝和虾皮,咬开的时候汁水烫嘴,夏远吸溜吸溜地吃着,被烫得直哈气。周敏看他那个样子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心软,把晾凉的一盘推到他跟前让他吃慢点。
吃完饭饺子还剩不少,凉透了收进冰箱,明天煎了吃。周敏洗碗的时候夏远在旁边剥橘子,剥好了递一瓣到她嘴边,她张嘴接了,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他接着剥第二瓣第三瓣,她就站在水池边一边冲碗一边张嘴接,像一只等着投喂的猫。两个人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偶尔剥橘子皮的嗤嗤声。那个画面安安静静的,暖黄灯光照着两个人的侧影,在瓷砖墙上投下交叠的深色轮廓。
那天晚上周敏回自己屋之前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夏远靠着门框看着她,说“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然后又站了两秒,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夏远,你以后要是毕业了要离开这个城市,会跟我说吗?”
夏远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会。但我没打算走。我实习的那个公司给了我转正意向,就在城东那边,离这儿坐公交四十分钟。我签了。”
周敏“哦”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如释重负。她伸手拍了拍他卫衣的帽子,那里沾了一小片面粉没拍干净,她帮他掸掉了。“那挺好的。城东那边房租便宜,你以后能攒点钱。”
“周敏。”夏远叫住她,她回头。“我明年毕业,毕业之后就不住这儿了。我想找个离你上班近点的地方租个房子,两室一厅的,你搬过来一起住好不好?”
周敏的手还搭在他卫衣帽子上,听见这话手指顿了一下,指腹下面是他头顶骨头的弧度。她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秋夜的风从楼道的窗户缝里漏进来凉丝丝的,但她不觉得冷。
“明年再说。”她说,但嘴角是翘着的,“你先毕业。”
夏远笑了一声,低头在她额头上又碰了一下。这次比上次久了一点,嘴唇的温度实实在在地印在皮肤上,她甚至能感受到他鼻息的热气拂过她的眉梢。她闭了闭眼,然后睁开,冲他弯了弯嘴角说“走了”,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关上门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心跳快得不正常,像十几岁时第一次喜欢人那样扑通扑通的。她抬手摸了摸额头,那一片皮肤烫烫的,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息。她走到卧室里坐下来,看着床头柜上那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赵建国的照片和两个人的结婚证。她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
她打开盒子,拿出那张照片看了看。赵建国站在老房子前面,穿着蓝色工作服,咧嘴笑着,门牙缺了一颗。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去,盖好盖子,塞进抽屉最里层。她拍了拍那个抽屉,像跟一个老朋友道了别。
然后她躺下来,盖着被子。枕边还放着那双灰色袜子,她穿上脚。隔壁的灯还亮着,有轻微的走动声透过墙传过来。她侧耳听着那个声音,像听一首熟悉的歌,不用看词也知道每个音符在哪里停顿、在哪里转调。那个声音陪着她慢慢沉进了梦里。
我38岁如狼似虎,老公走了1年,住我隔壁的大学生,敲开了我的门(完结)
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中旬一场冷空气南下,气温骤降了十度。周敏翻出了厚羽绒服和围巾,出门的时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夏远还是那件薄外套加一件卫衣,她说了好几遍让他穿厚点,他嘴上答应着,出门还是忘了。后来周敏直接买了件加绒的冲锋衣挂在夏远门把手上,他回来看见愣了一下,第二天就穿着出门了,大小刚好。
夏远的毕业论文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每天图书馆闭馆才回来。周敏下了夜班有时候会煮一小锅热粥或者汤圆放着,敲开隔壁门递过去,说吃完再睡。夏远端过去的时候手指冰凉,碗壁的温度顺着指尖往上爬,他低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眼睛里有说不出是什么的光。好几次他说"周敏你别等我了早点睡",她说"我睡不着顺手煮的",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谁也没再较真,她每晚都煮,他每晚都吃。
十二月的一个深夜,周敏被隔壁的咳嗽声吵醒了。隔着墙听不真切,但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咳得厉害,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她披了外套起来,敲门敲了好几声夏远才开。他裹着被子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下面乌青一片。她伸手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怎么不吭声?"
"没事,吃了药了。"
周敏没理他,转身回自己屋翻出体温计和退烧药,又倒了热水端过来。夏远坐在床上裹着被子量体温,三十九度二。她把退烧药塞进他手里看着吞下去,又去厨房煮了锅姜糖水,浓的,放了红糖和几片生姜,辣丝丝地灌了他一大碗。夏远喝完出了一头汗,整个人蔫蔫地靠着床头,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忙前忙后。
"躺着别动,我去给你熬点粥。"
"周敏……"
"别说话了。"
周敏在厨房里淘米熬粥,电饭煲咕嘟咕嘟响着,她站在灶台前面守着,手搭在灶沿上。窗外北风刮得窗户哐当响,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夏远歪在床上像是睡着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头顶。她走过去帮他掖了掖被角,又用凉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毛巾碰到他额头的一瞬他闭着眼哼了一声,但没醒,头往毛巾的方向偏了偏,像是贪恋那点凉意。
粥熬好了她端到床头,把夏远叫醒。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靠着枕头,接过碗的时候手都在抖。周敏在旁边坐下,拿过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他愣了一下,张嘴接了,抿着咽下去,然后看了她一眼,眼睛烧得红红的,里面水光闪闪的。
"周敏,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怕我还不起。"
"谁要你还了。"她把第二勺递过去,"张嘴。"
夏远张嘴吃完了整碗粥。额头上的毛巾换了两回,退烧药起了效,他的体温慢慢降了一些。凌晨两点多他总算睡踏实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周敏把毛巾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又看了他一会儿。他睡着的样子像个小孩,眉头松开了,嘴唇微微嘟着,被子被他蹬开了一半露出一截肩膀。她把被子重新拉上去盖到他下巴底下,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屋里她躺下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她蜷在被子里,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然后慢慢安静了。她闭上眼睛,手搭在枕头边上,想着明天去菜市场买只鸡炖汤,发烧的人喝鸡汤好得快。
夏远烧了两天才退下去。那两天周敏请了半天假照顾他,煮粥炖汤换毛巾量体温,进进出出的。第三天早上夏远醒来的时候神志清明了些,看见周敏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搭在他额头上。他的额头还微微热着,她的手心凉凉的贴在那里,他不敢动,怕惊醒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窗外天刚亮,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散落在枕边的几缕头发上,他看见了里面夹着的一两根白发,细细的,在晨光里泛着银丝。
他轻轻伸手碰了碰那几根白发,指腹捋过发丝的时候她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问"你感觉怎么样",声音哑哑的带着刚醒的鼻音。夏远看着她迷迷糊糊揉眼睛的样子,忽然把她抱住了。力道不大,胳膊圈着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周敏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裹住了,整个人愣住了,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听见他心跳的声音透过胸腔传过来,扑通扑通的,比她自己的还快。
"周敏,"他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闷闷的,"等我毕业了,咱们就搬一起住吧。我养你,虽然可能开始养得不太好,但我努力。"
周敏在他胸口闷笑了一声,笑得胸腔微微震动。"你拿什么养我?你实习工资才三千多。"
"以后会多的。"
"行了行了先松手,你身上一股汗味。"
夏远笑着松开她,不好意思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确实烧了几天出了一身汗馊了。周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去给他放洗澡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但眼睛亮亮的盯着她看,嘴角弯着怎么压都压不下来。她也忍不住笑了,摆了摆手转身去了卫生间。
十二月底夏远的论文终稿交了,答辩顺利通过。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买了瓶红酒回来,说庆祝一下。两个人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喝红酒,红酒杯是超市买的那种最普通的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当响。夏远喝了两杯开始话多起来,絮絮叨叨地说这两年的事,说他刚搬来的时候一个人在屋子里住了好几个月谁也不认识,有天晚上听见隔壁赵叔去世了那段时间周敏有时候半夜哭,声音隔着墙闷闷地传过来,他听得心里发堵但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某天路过杂物间看见那口砂锅,鬼使神差地就拿回去用了,又鬼使神差地煮了汤送过去,然后这一切就开始了。
周敏端着酒杯听他说话,酒液在杯子里轻轻晃着,暗红色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杯子染得通透。她抿了一口酒,微微的涩和果香在舌尖上散开。"那你为什么偏偏敲我的门?那栋楼里那么多户。"
夏远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因为那口砂锅。我拿回去洗的时候发现锅底刻了个字,'敏'。就是你的名字吧?我当时看着那个字想了很久,觉得这锅的主人应该是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人,跟我差不多。"
周敏看着手里的红酒杯,暗红的液面映着吊灯的光,一圈圈微小的涟漪荡开来。她干咽了一下,嗓子有点发紧。"赵建国刻的。他以前老爱在东西上刻字,说是怕丢。锅碗瓢盆,能刻的都给刻上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下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从黑暗的天幕里飘下来,在路灯的光圈里打着旋。周敏看着那些雪出了会儿神,然后把杯里剩下的酒喝了,杯底对着夏远亮了亮。
"明年春天搬吧。等你正式入职,找个离我超市近的地方。两室一厅,我养你那盆绿萝和窗台的花,你养我吃饭。"
夏远看着她,眼眶忽然就红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手心还是潮潮的,跟她第一次被他牵住那天一样。"周敏,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让你煮汤?"
"谢你愿意再试一回。"
周敏看着他红了的眼睛,拍了拍他的手背。"别煽情了,酒没了。明天还得上班,你碗洗了。"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夏远还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攥着空酒杯抬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踏实的笑,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确定的东西。她冲他摆了摆手,拉开门回了自己屋。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拉开窗帘,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楼下的梧桐枝桠上挂满了雪,像一个撒了糖霜的世界。周敏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换了厚羽绒服下楼上班。单元门口的雪被早起的邻居踩出了一条小路,她踏着那条小路的脚印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楼上。夏远那间屋子的窗台上,玻璃瓶里的洋桔梗已经谢了,换上了夏远前几天从花市买回来的几枝腊梅,黄黄的小花开在光秃秃的枝条上,在雪地里格外明亮。
春节前两周,周敏她妈打来电话,问今年回不回家过年。她说回,一个人回。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那个大学生呢?周敏说他不回老家了,家里没人了。她妈又沉默了更长一会儿,然后说那叫他一起回来吧,多个人多双筷子。
周敏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冬日的阳光照在脸上白晃晃的。她对着话筒说了声"行",然后挂了电话。转身回屋的时候夏远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砂糖橘,进门就嚷嚷外面冷死了。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说:"过年跟我回我妈那儿,她说让你一起去。"
夏远正把橘子往茶几上放,手顿了一下,回头看她。"你跟你妈说了?"
"说了。她说多个人多双筷子。"
夏远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捏着两个没放下的橘子,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笑得跟吃了蜜似的。"行。那我得买点东西回去,总不能空手上门。你妈爱吃什么?"
"别买太多,我妈嫌浪费。"
"那就少买点,但得买。"
除夕那天两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回周敏她妈家。县城的老小区,楼下鞭炮皮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吱吱响。周敏她妈开了门,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擀面杖,上下打量了夏远一遍,然后说了句"进来吧"就转身回厨房了。
夏远把带来的东西放在门口鞋柜旁边——两瓶酒、一盒阿胶糕、一袋金华火腿。他站在客厅里有些拘谨,搓着手不知道往哪儿坐。周敏把他按到沙发上,去厨房帮她妈打下手。她妈一边揉面一边压低声音说:"看着还行,就是小了点。"
"妈,人家大学毕业了。"
"毕业了也小。比你小十四呢。"
"我不在乎。"
她妈叹了口气,擀面杖在案板上咚咚响了两下。"行,你不在乎就行。你爸走得早,你能再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妈就放心了。就是别委屈了自己。"
周敏从后面抱了抱她妈的肩膀,她妈胳膊肘往外推了推说"去去去手上沾着面呢",但嘴角是翘着的。
除夕的年夜饭四个人坐在圆桌前吃了。她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排骨炖藕、红烧带鱼、粉蒸肉、腊肠拼盘,还有一条整鱼摆在中间寓意年年有余。夏远一开始还拘着,只夹眼前的菜,后来被她妈嫌他吃得太少,连夹了好几筷子粉蒸肉堆到他碗里,他才放开了吃。饭桌上她妈问了他家里的情况,问了他工作的事,夏远一一答了,没避讳什么。说到他母亲去年走的时候,声音低了些但没打绊。她妈沉默了会儿,给他盛了碗汤说"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炸着,烟花从各个方向升起来把夜空点亮了又暗下去。吃完饭夏远主动去洗碗,周敏她妈拦了两回没拦住,就由着他去了。她在客厅里跟她妈坐着看电视,听见厨房里水流哗哗响着,偶尔传来夏远轻哼歌的声音,是她不熟悉的小调,大概是他小时候她妈哼给他的那支。
春晚开到一半她妈熬不住先去睡了。周敏坐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夏远洗完碗走过来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脑袋往后仰枕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他,他把手举起来摸了摸她的脸颊,指尖凉丝丝的带着洗洁精的味道。
"你妈挺好的。"他说。
"她夸你洗碗洗得干净。"
夏远笑了,闭着眼睛靠着她的膝盖,电视里的声音从他脸上拂过去,他的呼吸慢慢变深了。周敏把手搭在他头发上,指腹慢慢理着他有些长的发尾。窗外烟花还在放,最后一个巨大的金色花朵在夜空中炸开,漫天流光缓缓坠落。她低头看见夏远已经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电视的光里扑闪了一下。
新年的钟声从电视里传出来的时候,她轻轻地说了句"新年好",声音小得只有她能听见。夏远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春天来的时候,夏远正式入职了。公司在城东,周敏的超市在老城区,两个人最后在中间地段租了套两室一厅,老小区但有电梯,朝南的阳台宽敞明亮。搬家那天来了很多人帮忙,陈姐、超市的同事、夏远的两个同学,还有周敏她妈特地从县城赶过来,带了一床新絮的棉被和两盆她自己扦插的绿萝。
东西搬进去以后大家吵吵嚷嚷地吃了一顿火锅,锅是夏远新买的鸳鸯锅,一半清汤一半红油。羊肉卷、肥牛、虾滑、金针菇、冬瓜片摆了满满一桌子,筷子在火锅里搅来搅去,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陈姐凑到周敏耳边说"这个比那个四十岁的靠谱多了",周敏用胳膊肘怼了她一下,陈姐嘿嘿笑着缩回去了。
晚上人都走了,两个人坐在新家的客厅里。家具还没全摆好,几个纸箱堆在墙角等着拆,但阳台上已经摆好了花盆——两盆绿萝、那瓶腊梅换了水、还有几棵周敏从楼下花圃里移过来的小多肉。夏远把那个粗陶砂锅端端正正地搁在灶台上,锅盖上的铁丝还绑着,他摸了摸铁丝说:"这个锅以后炖汤给我老婆喝。"
周敏正在拆纸箱,听见这话头也没抬。"谁是你老婆。"
"迟早是。"
她从纸箱里拿出一摞碗碟往厨房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踮了踮脚在他腮帮子上亲了一口,亲完了面不改色地继续走。夏远愣在原地,手还搭在砂锅盖上,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追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笑得合不拢嘴。
那晚两个人把新家的东西基本归置好了。夏远的书桌靠窗放着,周敏的梳妆台摆在卧室一角,两床被子并排铺在大床上,一床印着格子花,一床是素净的浅灰色。两个人并排躺下来的时候中间隔了一个拳头宽的距离。天花板上的吊灯还没装好,床头只亮着一盏小台灯,橘黄的光拢在两个人之间的一小片区域里。
夏远侧身对着她,她侧身对着他,两个人的呼吸在台灯的光里交缠在一起。他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慢慢摩挲着她的指节。周敏看着他,看着台灯在他眼睛里面映出的两小团暖光,忽然说:"夏远,你说咱俩能过好吗?"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能。你信我。"
她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想着他煮糊过的那锅粥、蒸鱼时划伤的手指、冬天半夜咳醒的狼狈、和此刻握着她手的笃定。这个年轻的人还有很多事不会,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脾气有时候上来也倔得要命。但她现在不想再一个人在那间只有抱枕的床上翻来覆去了。她想试试看,跟他一块儿,把那些不会的事情一件件学会。
"行,我信你。"她说,然后靠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胸口。他伸胳膊把她拢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两个人在台灯的橘光里就这么靠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春夜静悄悄的,楼下的玉兰树开花了,淡淡的香气从纱窗的孔眼渗进来,一丝一丝的,甜而清。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明天还有一箱子衣服要挂,阳台上那两盆绿萝该换大盆了,超市下周排班表还没看,夏远的社保关系要转过来。这些琐碎的、具体的、平凡的事列队等着他们去处理。但此刻他们什么都不想做,就这么挨着,靠着,在春天的第一个暖夜里,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拥有的这间两居室里。
周敏闭着眼,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那心跳声沉稳而均匀,从胸腔传过来隔着她额头的皮肤渗进身体里。她想起一年多以前那个空荡荡的双人床,想起那些深夜里伸手摸过去冰凉凉的床单,想起隔壁那个大学生端着砂锅敲开她门的那天晚上。那个晚上她打开门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走廊里,手里冒着白汽,说他煮了汤喝不完。那时候她不知道这锅汤会把她带到哪儿,也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会用什么方式把她从那些空荡荡的夜晚里拉出来。
现在她知道了。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方式,就是一锅一锅的汤、一盘一盘的菜、一个又一个的晚安和早晨、一瓣一瓣喂到嘴边的橘子。它们一样样地摆在日子里,慢慢堆成了她伸手就能摸到的暖意。
夏远的呼吸变长了,大概快睡着了。她轻轻往上挪了挪,亲了亲他的下巴,然后也闭上眼。台灯还亮着,但她不打算起来关。明天再关也行。明天还有一整天的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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