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秦远,今年四十岁,在南城菜市场旁边开了一间修鞋配钥匙的小铺。

我老婆林舒比我小两岁,在一家连锁家居卖场做导购。三个月前,她升成了门店副店长。

从那天起,她开始嫌我丢人。

她说我手上总有胶水味,衣服上总沾着皮屑,跟她站在一起不像夫妻,像给她送货的。

那晚她把枕头抱进了书房,说以后分房睡。

我没拦。

只是每天夜里十一点半,我都会给她泡一杯蜂蜜水,放在书房门口。

她嗓子不好,一上火就哑。以前忙促销回来,她最爱喝这个。

可那三个月,她一口都没碰过。

直到今天晚上,我收摊回家,看见她坐在客厅地上,身上还穿着那套新买的灰色西装。

她手里捧着一张化验单。

看见我进门,她嘴唇抖了半天,只说了一句:

“秦远,我好像把日子过错了。”

林舒升职那天,是个周五。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了一场大雨,菜市场门口的积水漫到脚踝,我的小铺漏了半下午的水。

我蹲在门口,用塑料盆一盆一盆往外舀,裤腿湿透了,鞋里全是泥。

晚上八点多,我刚收摊,就接到林舒电话。

她声音很亮。

“秦远,我升了。”

我愣了一下,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停住。

“升什么?”

“副店长。”

她那边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

我听着她声音里的高兴,自己也跟着笑了。

“好事啊,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不用,公司聚餐。我自己回。”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雨棚下面,看着对面卖卤菜的老张收摊,心里还挺美。

林舒在那个卖场熬了七年。

刚去的时候,她只是个普通导购,站一天腿肿得像馒头。后来会搭配,会讲尺寸,会跟客户谈价格,业绩年年排前头。

她想当副店长,想了很久。

我知道她不容易。

所以那天我回家后,特意煮了碗长寿面。虽然不是她生日,可我觉得升职也该吃点有讲究的东西。

面煮好,她还没回来。

我把面捞出来,又怕坨了,就倒掉重新煮。

反复三回,晚上十一点,她才进门。

她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身上那件白衬衫很新,是前几天刚买的。

我赶紧拿毛巾过去。

“淋着了吧?快擦擦,锅里有面。”

她看见我,眼里的笑一下淡了。

“你怎么还穿这身?”

我低头看了看。

黑色围裙,灰色夹克,裤脚上还有干掉的泥点。手上洗过了,但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擦不掉的黑。

我说:“刚收摊回来,还没来得及换。”

她把包放在鞋柜上,没接毛巾。

“秦远,你以后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我笑容僵住。

“在家还注意啥?”

“家里也不是垃圾场。”她皱着眉,“我今天刚升副店长,你能不能别让我一回来就看见你这副样子?”

那句话不重。

可我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没吭声,转身去厨房盛面。

她没吃。

她说晚上聚餐吃饱了,洗了澡就进卧室。

我把那碗面端到餐桌边,一个人坐了很久,最后倒进垃圾桶。

半夜,我刚躺下,林舒忽然坐起来。

“秦远,我想跟你说个事。”

“嗯。”

“以后我睡书房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

她背对着我,声音很平。

“我最近压力大,睡眠浅。你翻身声音大,身上还有味,我睡不好。”

屋里黑,我看不清她表情。

只能看见她弯腰抱起自己的枕头,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床薄被。

我坐起来。

“林舒,有话你直说,是不是我哪儿让你不舒服了?”

她停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别多想。我就是想睡个安稳觉。”

门被关上。

很轻。

可那一声,把我和她中间隔开了。

我和林舒结婚十二年,没有孩子。

不是不想要。

头几年是没钱,后来是她工作忙,再后来她说先等等。等房贷轻一点,等她职位稳一点,等我们能给孩子好一点的条件。

等着等着,她三十八,我四十了。

我没催过她。

我们是自由恋爱认识的。

那时候她在一家鞋店卖女鞋,我在商场一楼给人修鞋。她店里顾客断了鞋跟,就拿下来找我修。

她第一次来,穿着红色工作服,抱着一只高跟鞋,急得直跺脚。

“师傅,能不能十分钟修好?顾客在楼上等着呢。”

我说能。

她盯着我手看。

“你这么年轻,就会修鞋啊?”

我笑:“我爸教的,手艺不嫌早。”

那只鞋我八分钟修好。

她拿着鞋上楼,过了半小时又下来,给我带了一杯奶茶。

“谢谢你,秦师傅。”

那是她第一次叫我秦师傅。

后来她总有鞋拿下来修。

再后来,她下班晚,我就顺路送她回出租屋。

她那时候从不嫌我。

冬天我手上都是冻裂的口子,她买了护手霜塞给我,说修鞋的手也得护着。

结婚那年,我没钱买大戒指,只给她买了个两千块的素圈。

她戴着在阳光下看了半天,说:“挺好,耐看。”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她往前跑,我在后面撑着家。

没有大富大贵,可也算安稳。

直到她升职。

第二天晚上,她回家很晚。

我在厨房给她留了饭,她看都没看,直接进书房。

我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门口。

“嗓子哑了吧?我听你说话有点沙。”

她隔着门说:“不用。”

我想了想,还是去厨房泡了杯蜂蜜水。

玻璃杯是她以前买的,杯底印着一朵小花。蜂蜜是邻居从老家带来的槐花蜜,她说这个润嗓子最好。

我兑好温水,搅了搅,端到书房门口。

“林舒,蜂蜜水放外面了。”

里面没有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看见杯子还在门口,满满一杯,凉透了。

我倒掉,洗干净。

当天夜里,我又泡了一杯。

还是没喝。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是一样。

我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

也许是习惯。

以前她加班回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我给她泡蜂蜜水,她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喝。

喝完还会把杯子递给我,笑着说:“秦师傅手艺不光会修鞋,还会修人。”

那时候她眼里有我。

现在没有了。

她升职后,衣服越买越贵。

以前逛夜市买两件打折衬衫,她能开心半天。现在她说门店副店长要有副店长的样子,西装、丝巾、包,都要配得上职位。

我没意见。

她挣钱不容易,愿意打扮自己,是好事。

可慢慢地,她连我也想重新“配”一下。

有天晚上,她从商场给我带回一套深蓝色西装。

我拿出来一看,吊牌一千八。

“给我买这个干啥?”

她坐在沙发上换鞋,头也没抬。

“下周总部区域会,副店长可以带家属。你穿这个去。”

我心里一热。

“你要带我?”

“嗯。”

她说得很淡。

我却高兴了一晚上。

第二天收摊后,我把头发理了,又把那双旧皮鞋擦了三遍。

到了区域会那天,我提前关铺,洗了澡,换上西装。

站在镜子前,我自己都觉得别扭。

我常年弯腰修鞋,肩有点塌。西装穿在身上,不像老板,倒像偷穿别人衣服。

林舒从书房出来,看见我,眉头皱了一下。

“袖子怎么这么长?”

“可能我胳膊短。”

我想开个玩笑。

她没笑。

她走过来,替我把袖口折了一点,又盯着我的手看。

“指甲剪了吗?”

“剪了。”

“手洗干净了吗?”

我把手伸给她。

她看了两秒,叹口气。

“算了。”

我心里一沉。

“什么算了?”

她拿起包,避开我的眼睛。

“你别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西装扣子还没扣好。

“不是说能带家属吗?”

“临时改了,家属不方便。”

她说完就要出门。

我挡了一下。

“林舒,你说实话,是不是嫌我丢人?”

她看着我,表情有点不耐烦。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那你说好听点。”

她沉默了几秒。

“秦远,你知道今天来的都是什么人吗?总部经理、各店店长、品牌方代表。别人家属不是开公司的,就是在单位上班的。你去了,别人问你做什么,我怎么介绍?”

我喉咙发紧。

“就说我是修鞋的。”

“你说得轻巧。”她声音压低,却更刺耳,“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不想让别人背后说我老公在菜市场修鞋。”

屋里安静下来。

我听见冰箱嗡嗡响。

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

过了好一会儿,我点点头。

“行,你去吧。”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换鞋走了。

门关上后,我把西装脱下来,挂回衣柜。

那天晚上,我还是泡了蜂蜜水。

放在书房门口时,我对着门说:

“少喝点酒,你嗓子受不了。”

里面过了很久,传来她一句冷淡的“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杯子还是满的。

区域会之后,林舒更忙了。

她开始频繁参加饭局,回来时身上有香水味,也有酒味。

我问她累不累,她说你懂什么,这是工作。

我说那你少喝点,她说不喝怎么签单。

有一次她晚上十二点才回来,脸白得吓人,进门扶着墙。

我赶紧过去扶她。

她甩开我的手。

“别碰我。”

我手僵在半空。

她进卫生间吐了十几分钟。

我在外头敲门。

“林舒,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她声音哑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眼睛红红的,嘴唇没血色。

我给她倒温水。

她没接,直接进书房,把门反锁了。

那晚我坐在客厅到两点。

十一点半泡好的蜂蜜水放在门口,热气一点点散干净。

我盯着那杯水,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

人家明明不要,我还天天递。

可第二天夜里,我还是泡。

三个月里,我的小铺生意没什么变化。

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半收摊。修鞋、换拉链、配钥匙、补包带,都是些小活。

熟客都知道我手稳。

菜市场卖鱼的马姐常来找我补雨鞋。她嘴快,有天看我精神不好,问:“秦师傅,跟老婆吵架了?”

我笑笑:“没有。”

“你这脸色还说没有?眼袋都快掉地上了。”

我低头钉鞋掌,没接话。

马姐叹口气。

“女人升职是好事,可家里也得有人接得住。你别太闷,有事说出来。”

我手顿了一下。

“她嫌我这工作不好看。”

马姐愣了愣,声音小了点。

“她真这么说?”

我没回答。

马姐把雨鞋拿走的时候,往我桌上放了两个橘子。

“秦师傅,别听那些虚的。鞋坏了能修,心坏了才麻烦。”

我当时只当她随口安慰。

后来想想,有些话,外人反倒看得清。

林舒公司里有个叫邵明的男店长。

我第一次知道这个人,是从她朋友圈。

照片里,一群人站在酒店门口合影。林舒穿着灰色西装,站在第二排。邵明站在她旁边,个子高,戴眼镜,笑得很斯文。

评论里有人开玩笑。

“林副店和邵店这气质,像总部派下来的夫妻档。”

林舒回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心里不是滋味。

但我没问。

我知道有些问话,一出口就输了。

不是输给别人,是输给自己那点可怜的体面。

六月底,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舒升职刚好三个月。

那天是周二,菜市场停电,我的小铺提前收摊。

回到家才七点多,屋里没人。

我洗了手,做了两碗凉面。

八点半,林舒回来了。

她进门时脚步很慢,脸上妆花了一点,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从厨房出来。

“回来了?吃面吗?”

她像没听见,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

不,是坐到一半,腿一软,直接滑到了地上。

我赶紧过去扶她。

这次她没甩开我。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发空。

那张纸从她手里掉下来。

我低头看见上面几个字:血液检查报告。

还有几项箭头向下的指标。

血红蛋白低。

铁蛋白低。

白蛋白低。

医生手写了一行字:长期营养摄入不足,伴轻度贫血,建议休息,规律饮食,避免过度饮酒及长时间高强度工作。

我看着那行字,心揪了一下。

“怎么回事?”

她没说话。

我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

“林舒,跟我说话。”

她嘴唇动了动,眼泪忽然掉下来。

“今天开会,我晕倒了。”

我心里一紧。

“在哪儿晕的?”

“门店仓库。”

她声音哑得像砂纸。

“早上没吃饭,中午陪品牌方,喝了两杯红酒。下午盘点的时候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谁送你去医院的?”

“同事。”

我问:“医生怎么说?”

她抬起手,把那张化验单捧回怀里,像捧着什么吓人的东西。

“医生问我是不是一直不好好吃饭,睡眠差,还常喝酒。我说工作忙。他说,再忙也不能把身体当垫脚石踩。”

她说到这儿,忽然哭出了声。

那不是平时委屈时掉几滴眼泪。

她整个人弯下去,肩膀抖得厉害,化验单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我想扶她起来,她却抓住我的袖子。

“秦远,我今天在医院,护士让我叫家属。我翻手机,翻到最后,还是只敢打给你。”

我喉咙堵住。

“那你怎么没打?”

她抬头看我。

脸上的粉底被泪冲出两道痕。

“我不敢。”

“为什么?”

“我这三个月那么对你。”她声音发颤,“我嫌你丢人,嫌你脏,嫌你配不上我。我还让你分房睡。可我晕倒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想起的,是你每天晚上放在门口的那杯蜂蜜水。”

她把化验单递给我,手一直在抖。

“医生说我嗓子发炎,胃也伤了,问我平时有没有人照顾。我一下就想起那杯水。”

她停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

“我三个月没喝。秦远,我一杯都没喝。”

我看着她,心里又疼又酸。

厨房里那两碗凉面已经坨了。

客厅灯光白得刺眼。

我慢慢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让她坐到沙发上。

“先吃点东西。”

她摇头。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我去厨房,把凉面倒了,重新煮了一碗清汤面。少放盐,卧了个鸡蛋,撒一点葱花。

端出来时,她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张化验单。

我把碗放到茶几上。

“先吃面,化验单不会跑。”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

“你不骂我吗?”

“骂你能把血红蛋白骂上去?”

她怔了一下。

我把筷子塞到她手里。

“吃。”

她夹起一根面,刚送到嘴边,眼泪又掉进碗里。

“秦远,我是不是特别坏?”

我坐在旁边,沉默了几秒。

“不是坏。”

她看着我。

我说:“是你把外人的眼光,看得比家里的日子重。”

她手一抖,筷子碰到碗沿,轻轻响了一声。

“我以为升职了,就得像个副店长。”她低声说,“穿好衣服,说漂亮话,认识更体面的人。我怕别人知道我老公在菜市场修鞋,怕他们笑我。”

我问她:“那他们今天看你晕倒,笑了吗?”

她脸白了白。

“没有。”

“他们扶你了吗?”

“扶了。”

“谁陪你等化验单?”

她嘴唇抿紧。

“我自己。”

我点点头。

“这就是了。别人可以扶你一把,但没人替你过日子。”

她眼泪又涌出来。

我没有再说。

那天晚上,她吃了小半碗面。

吃完后,她坐在沙发上,忽然看向书房门口。

那里还放着昨晚那只杯子。

满满一杯蜂蜜水,早就凉透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杯子端起来。

我说:“凉了,别喝。”

她像没听见,低头喝了一口。

蜂蜜水放了一夜,味道已经不新鲜了。

她却硬是一口一口喝完。

喝到最后,她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掉。

“太甜了。”

她说。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喝我泡的蜂蜜水,也是皱着眉说太甜了。

那时候她说完,会笑。

现在她说完,只剩哭。

那晚,她没有回书房。

她抱着枕头站在卧室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能回来睡吗?”

我正在铺床,手停了一下。

“书房不是睡得安稳吗?”

她低下头。

“我睡不着。”

我没说话。

她急了,往前走半步,又停住。

“秦远,我知道我没资格马上让你当什么都没发生。你要是不愿意,我今晚还睡书房。”

我把另一只枕头放好。

“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她愣住。

然后眼泪又掉下来。

她转身去柜子拿被子,动作很轻,像怕我反悔。

那晚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很宽的距离。

她不敢靠近我。

我也没有伸手。

屋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秦远,明天晚上,能不能还给我泡蜂蜜水?”

我闭着眼。

“看情况。”

她没再说话。

半夜里,我醒了一次。

发现她侧着身,脸朝着我这边,眼角还湿着。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开铺。

林舒没有上班。

她请了两天假。

中午她给我送饭到铺子里,这是很多年没有过的事。

菜市场人多,她站在我小铺门口,穿了一件普通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得低低的,脸上没化妆。

老张看见她,笑着喊:“秦师傅,嫂子来啦?”

林舒身体僵了一下。

以前她最怕别人这么叫。

我看着她,没替她解围。

她拎着饭盒站在门口,脸红了红,然后点头。

“嗯,给他送饭。”

老张笑:“秦师傅好福气。”

林舒没说话,把饭盒放到我的小桌上。

里面是米饭、炒青菜和番茄鸡蛋。

鸡蛋有点糊。

我看了一眼。

“你做的?”

“嗯。”

“挺难得。”

她咬了咬唇。

“你尝尝。”

我洗了手,坐下吃。

味道一般。

可我吃得很慢。

她站在旁边,看我把饭吃完,才小声问:“咸不咸?”

“还行。”

她像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看着我铺子里那些鞋。

有断底的皮鞋,有开胶的运动鞋,有等着换拉链的旧包。

以前她很少进来。

每次来都站在外头催我快点,仿佛多待一秒,身上就会沾上什么见不得人的气味。

这次她蹲下来,拿起一只小孩的凉鞋。

“这个也能修?”

“能,扣子坏了。”

“多少钱?”

“五块。”

她皱了皱眉。

“这么便宜?”

我笑了。

“贵了人家就不修了。”

她没说话。

菜市场里人来人往。

卖菜的吆喝,剁肉的声音,电动车喇叭声混在一起。

她蹲在我旁边,看我把那只凉鞋的扣子换好,忽然说:“你每天就在这儿待十几个小时?”

“嗯。”

“累吗?”

“习惯了。”

她低头看我的手。

手背粗糙,指节发黑,有些地方被刀片划过,留下浅浅的疤。

她伸手碰了一下,又很快缩回去。

“以前我怎么没觉得你这么辛苦?”

我把修好的凉鞋放进袋子里。

“你不是没觉得,你是觉得这份辛苦拿不出手。”

她脸色一白。

我没有看她。

有些话,说出来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让它别再烂在心里。

下午她走的时候,正好马姐来取鞋。

马姐看见林舒,打量了几眼,说:“你就是秦师傅老婆吧?”

林舒点头。

“我是。”

马姐把鞋拿起来,笑了笑。

“秦师傅手艺好,人也好。我们这一片谁家鞋坏了,都先找他。他可不是丢人的人。”

林舒站在那里,眼圈一点点红了。

她说:“我知道。”

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那天晚上,我收摊回家,餐桌上摆着两碗粥。

林舒坐在餐桌边等我。

“我煮的,小米粥。”

我尝了一口,糊了。

她紧张地看着我。

我说:“水少了。”

她脸垮下来。

我又说:“明天我教你。”

她眼睛亮了一下。

吃完饭,我去厨房泡蜂蜜水。

她跟进来,站在门口看。

“你以前都是这么泡的?”

“嗯。”

“水不能太烫,对吧?”

“太烫破坏味道。”

“放几勺?”

“一勺半。你嫌甜。”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门框。

“你都记得。”

我搅着杯子,没接话。

她忽然从身后抱住我。

我身体僵住。

她的脸贴在我背上。

“秦远,对不起。”

我握着勺子,过了很久才说:“松手,水要凉了。”

她松开了。

我把杯子递给她。

她双手接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小口小口喝。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马上原谅的痛快,也没有报复后的舒坦。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像肩上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人看见了。

林舒休息两天后,还是回去上班了。

不过她变了很多。

早上会坐下来吃饭。

哪怕只喝半碗粥,也不再空着肚子出门。

中午我给她装饭盒,她一开始不愿意,说店里同事看见不好意思。

我看着她。

她立刻把话咽回去。

“我带。”

饭盒是普通的不锈钢保温桶,外面套着蓝色布袋。

第一天带去,她晚上回来跟我说,有同事问她是不是请了阿姨。

她说不是,是我老公做的。

“他们什么反应?”我问。

她坐在沙发上,捧着蜂蜜水,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有个小姑娘说,姐夫真细心。”

我笑了笑。

“你没嫌丢人?”

她摇头。

“没有。”

过了几天,她跟我提起邵明。

“他今天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帮我跟总部说说,把我调到轻松点的岗位。”

我正在修一只包带,头都没抬。

“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我老公会监督我吃饭休息。”

我手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小声说:“我还跟他说,我老公在菜市场修鞋,手艺特别好。”

我抬头看她。

她有点紧张。

“你不高兴?”

“没有。”

“我说的是真的。”

我低头继续穿针。

“知道。”

她坐在旁边,安静了很久。

后来她说:“秦远,我以前可能真是昏了头。”

我说:“别光说,改给我看。”

她点头。

“好。”

可改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林舒在外面端了太久的架子,想放下来,也没那么容易。

有一次,总部经理来巡店,晚上临时组织聚餐。

她给我发消息,说可能晚点回。

我回她:少喝酒。

她回:知道。

十一点,她还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手机握在手里。

十一点半,我照旧泡了蜂蜜水。

水刚搅好,门开了。

林舒进来,身上有淡淡酒味,但人是清醒的。

她看见我站在厨房,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等你。”

她换了鞋,走过来。

“我今天只喝了半杯。后来他们劝,我说我贫血,不能喝。”

“他们为难你了?”

“没有。”她顿了顿,“邵明替我挡了一杯。”

我手一停。

她立刻说:“但我跟他说了谢谢,也说以后不用。”

我看着她。

她把包放下,认真地说:“我知道什么该有边界。”

我没说话,把蜂蜜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喝完。

喝完后,她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架子上。

这是她以前从不会做的事。

又过了一周,林舒请我去她店里。

不是偷偷去。

是周六下午,门店最忙的时候。

她发消息给我:你能不能来一趟?店里有个顾客的皮沙发样品开线了,急着展示,售后师傅赶不过来。

我回:我这手艺修鞋,不修沙发。

她回:你看看,不行就算。

我收拾工具去了。

家居卖场灯光很亮,空气里有香薰味。

我穿着干净的灰衬衫,拎着旧工具包,站在门口时,还有点不自在。

林舒从里面快步出来。

她穿着工牌,头发盘着,脸上是工作时的笑。

以前她在这种地方看见我,眼神总会躲。

这次她直接走到我身边,接过我的工具包。

“这是我老公,秦远。”

她对旁边两个导购说。

“他手很巧,让他看看。”

那两个小姑娘笑着喊姐夫。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样品沙发的边线确实崩了一段。

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皮面薄,得细针慢缝。

我蹲在展厅角落修,林舒站在旁边给顾客解释。

二十分钟后,我缝好,用同色蜡线压平。

顾客看了半天,说:“还真看不出来。”

林舒脸上有光。

她送我到门口时,忽然说:“晚上别做饭了,我请你吃馄饨。”

“副店长就请馄饨?”

“我现在要养身体,不能乱吃。”

她笑了一下。

这是她升职后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轻松。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街边小店里吃馄饨。

热气往上冒。

她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半天才放进嘴里。

“秦远。”

“嗯。”

“那天区域会,我不让你去,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没抬头。

她继续说:“我怕别人知道你的工作,可后来我才明白,我怕的不是别人笑你,是别人看穿我自己心虚。”

我看着碗里的汤。

她声音低了些。

“我不是从一开始就体面的人。我刚上班时,也被顾客骂哭过,也蹲在仓库吃过冷饭。是升职以后,我忘了自己从哪儿来的。”

我说:“你记起来就行。”

她看着我。

“还能补吗?”

我知道她问的不是区域会。

是这三个月。

是分房睡。

是没喝的那些蜂蜜水。

是我每晚站在书房门口那几秒的沉默。

我放下勺子。

“林舒,补不是嘴上说。你得让我慢慢信。”

她眼眶红了,却点头。

“我等。”

九月初,她的复查指标好了些。

医生说贫血在改善,但不能再熬夜,也不能靠意志硬撑。

从医院出来,她把化验单折好,放进包里。

我问:“这次不捧着哭了?”

她瞪我一眼。

“你还笑我。”

我说:“能笑说明没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挽住我的胳膊。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

她挽得很紧。

“秦远,晚上回家给我泡蜂蜜水吧。”

“现在才上午。”

“我先预订。”

我笑了。

那天晚上,她主动把书房收拾了。

把自己的被子、枕头都抱回卧室。

书桌上那些护肤品、文件夹、门店资料,也一样一样搬走。

我靠在门边看她。

“这是干啥?”

“书房本来就不是卧室。”

她把枕头放回床上,拍了拍。

“以后不分房睡了。”

我说:“你说分就分,说不分就不分?”

她动作停住,回头看我。

“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想。

“以后有矛盾,说清楚。不许抱枕头就走。”

她点头。

“好。”

“嫌我哪儿不好,也当面说。别拿冷脸磨人。”

“好。”

“还有,”我看着她,“我的工作,你可以不喜欢,但不能看不起。”

她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记住。”

我说:“这三条,能做到再搬回来。”

她没有反驳。

她站在床边,认真看着我。

“能。”

那晚,她回了卧室。

床还是那张床。

人也是我们两个人。

可中间隔着的那道东西,不是一下就没了。

她很小心。

晚上翻身碰到我胳膊,都会轻声问一句:“压着你了吗?”

我说没有。

半夜,我听见她醒来。

她在黑暗里轻轻叫我。

“秦远。”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她沉默片刻。

“谢谢你这三个月没把那杯水断掉。”

我闭着眼,喉咙发紧。

“我不是给你面子。”

“我知道。”

“我是怕你真哪天想喝,门口没有。”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慢慢伸过来,轻轻碰住我的手背。

我没有躲。

十月,林舒辞掉了副店长。

不是不干了。

她向公司申请调回销售岗,工资少了一截,压力也小很多。

她说自己不是不能当管理,只是现在的身体和心态都不适合再硬扛。

店长劝她。

邵明也劝她。

她回来问我:“你觉得我是不是没出息?”

我正在给她削苹果。

“知道自己扛不住还硬扛,那才叫没出息。”

她笑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厉害。”

“跟你学的。”

她接过苹果,小口咬着。

“我以前总觉得,人得往高处走。现在才知道,高处风大,不是谁都非得站那儿。”

我说:“站低点也能活。”

“嗯。”她看着我,“还能看见给自己泡蜂蜜水的人。”

我被她说得耳根发热,起身去厨房。

她在后面笑。

日子慢慢恢复了。

不完全像以前。

有些东西碎过,拼起来总有痕。

可我们都学会了绕开锋利的地方。

她下班会来我铺子坐一会儿。

有时帮我收钱,有时给客人递袋子。

菜市场的人一开始稀奇。

老张开玩笑:“嫂子现在不嫌我们市场味大了?”

林舒大大方方地说:“以前是我鼻子不好。”

大家都笑。

我也笑。

她脸红,却没躲。

马姐有回拿鞋来,故意说:“秦师傅,你老婆现在可比以前亲切。”

林舒说:“马姐,以前我不懂事。”

马姐摆摆手。

“过日子嘛,懂得回来就行。”

那天晚上收摊,我和林舒一起往家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问我:“你那三个月,有没有想过跟我离婚?”

我停了一下。

“想过。”

她脸色白了白。

“什么时候?”

“区域会那晚。”

她手指攥紧包带。

我继续往前走。

“还有你说我在菜市场修鞋让你没法介绍的时候。”

她低下头。

“那你为什么没提?”

我看着前面的路。

“我想等你自己想明白。要是等不到,我就提了。”

她声音很轻。

“那如果我没晕倒,没拿那张化验单回来呢?”

我沉默了很久。

“可能我们就真的散了。”

她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拉住我。

“秦远,那张化验单救的不是我的身体。”

我看着她。

她眼里有泪。

“是把我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里拽回来了。”

我叹了口气。

“别把什么都推给化验单。人要回来,是自己走回来。”

她点头。

“我会一直走。”

冬天来得很快。

我给铺子门口加了厚帘子,林舒给我买了双棉鞋。

不是贵牌子,鞋底很厚,里面有绒。

她拿给我时,有点不好意思。

“我问了马姐,她说你冬天脚容易凉。”

我试了一下。

正合适。

“多少钱?”

“别问。”

“贵了?”

“不贵。”她瞪我,“你给我泡了那么多蜂蜜水,我给你买双鞋还要报账?”

我笑了。

那晚她泡了两杯蜂蜜水。

一杯给我,一杯给她自己。

我看着桌上并排的两个杯子,愣了一下。

她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

“以后别光给我泡。你也喝。”

我端起来尝了一口。

太甜。

她笑得弯了眼。

“怎么样?”

“腻。”

“那明天少放半勺。”

我看着她。

灯光下,她没有刚升职那阵子那么精致。头发随便扎着,家居服袖口还有一点水渍。

可我觉得这样顺眼。

比那套灰色西装顺眼。

比她在别人面前端着笑的样子顺眼。

腊月二十六,家居卖场年会。

这次林舒提前半个月就问我。

“你陪我去吗?”

我正在给人换拉链,没抬头。

“你确定?”

“确定。”

“我去了,你怎么介绍?”

她站在铺子门口,认真地说:“我老公,秦远,修鞋配钥匙,手艺很好,人也很好。”

我手里的针停住。

她笑了笑。

“一个字都不丢人。”

年会那晚,我还是穿了那套深蓝色西装。

袖子她提前拿去改短了。

皮鞋是我自己擦的,亮得能照见人。

到酒店门口时,我有点紧张。

林舒挽住我的胳膊。

“走吧。”

大厅里灯光很亮。

有人认出她,喊:“林姐。”

她笑着点头。

邵明也在。

他看见我,神色微微顿了一下,很快伸手。

“姐夫好。”

我跟他握了握。

林舒站在我旁边,说:“这是我丈夫秦远。”

她说得自然。

声音不高,但足够旁边几个人听见。

我看着她。

她也看我,眼神坦荡。

年会中途,有人起哄让家属上台做游戏。

林舒拉着我上去。

主持人问我:“姐夫在哪儿高就?”

我还没开口,林舒先接过话筒。

“他在南城菜市场开修鞋铺。我们店里样品坏了,也是他帮忙修好的。”

台下有人笑,但不是嘲笑。

有人鼓掌。

林舒继续说:“以前我不懂事,觉得这个职业不好听。后来我才知道,能靠手艺踏踏实实吃饭,能把别人走坏的路一针一线补好,这样的人最值得尊重。”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抖。

大厅慢慢安静下来。

我站在她身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主持人笑着圆场,说林姐这波表白很突然。

台下掌声响起来。

林舒把话筒还回去,下台时手心全是汗。

她小声问我:“我刚才是不是说多了?”

我说:“没有。”

“丢人吗?”

“挺长脸。”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回家路上,她一直挽着我。

冬夜很冷,她把手塞进我大衣口袋里。

“秦远。”

“嗯。”

“我以后要是再飘,你就把那张化验单拿出来给我看。”

我说:“不用。”

“为什么?”

“你现在记得疼,就够了。”

她点点头,把头靠在我肩上。

那张化验单后来被她收进了抽屉。

和那只印着小花的玻璃杯放在一起。

杯子用了很多年,杯口磕掉一点瓷。

她不让扔。

她说那是她三个月后捧着化验单坐在客厅地上时,最想抓住的东西。

我说杯子是玻璃的,不是瓷的。

她说你别管,反正不能扔。

第二年春天,林舒的身体好了很多。

她还是导购,偶尔带新人,但不再拼命抢单。

每天早上吃饭,晚上十点半前回家。

我还是开我的修鞋铺。

铺子旁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老板娘嫌门口台阶滑,让我给她贴防滑条。我贴完,她送我两杯热饮。

我拎回家时,林舒正在阳台晾衣服。

她看见奶茶,笑着说:“秦师傅现在人缘越来越好。”

我说:“没办法,手艺人。”

她走过来,接过一杯。

喝了一口,皱眉。

“太甜。”

我说:“蜂蜜水不也甜?”

她看着我,眼睛弯起来。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想了想。

“蜂蜜水是家里的甜。”

我嫌她酸,转身进厨房做饭。

她在后面喊:“晚上记得泡。”

我说:“知道。”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我还是泡了蜂蜜水。

只是这次不用再放到书房门口。

我端进卧室时,林舒靠在床头看书。

她抬头,伸手接过去。

喝了一口后,她忽然看着我说:

“秦远,我升职那三个月,最丢人的不是你。”

我坐到床边。

她握着杯子,认真地说:“是我。”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嫌你丢人,分房睡,端着架子往外跑。三个月后,我捧着一张化验单,才知道自己连饭都没好好吃,连家都差点丢了。”

她把杯子递给我,眼里有水光,却没有再哭。

“以后我不往别人眼里过了。我就跟你过。”

我接过杯子,里面还剩半杯。

温的。

甜的。

我喝了一口,还是觉得腻。

可心里很踏实。

我关了灯,躺下。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手搭在我胳膊上。

窗外有风,厨房里还有淡淡的蜂蜜味。

我想,这日子也许不体面,不风光,不值得拿到朋友圈里给别人点赞。

可它是真的。

真的有人等你回家。

真的有人给你留灯。

真的有人在你最狼狈的时候,端一杯水,不问你配不配,只问你喝不喝。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