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文学创作,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楔子

红烛台上的火苗“啪”地爆了一声。

我坐在床沿,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手心里全是汗。床头柜上的结婚证还摊着,照片里小燕抿着嘴,眼神里带着点怯。

水声停了。

她穿着那件水红色的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手里攥着个旧帆布包。

“老郑。”她叫了我一声,嗓子有点哑,“有样东西,我得给你看。”

她蹲下来,拉开帆布包拉链,从最底层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铁盒子边缘磨得发亮,像被摸过无数遍。

她没看我,手指头在盒盖上停了停,才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本旧笔记本,边角卷着。还有一张银行卡,卡面上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写着“十二万整”。

“这是我全部家当。”她把铁盒子往我面前一推,“从今天起,归你管。”

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手机突然在她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她脸色“唰”地变了,一把抓过手机,瞟了一眼屏幕,手指飞快地按了几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塞回枕头下。

“睡吧。”她冲我笑了笑,眼睛却瞟向窗外。

那一夜,我听见她翻身十七次。凌晨两点,她轻手轻脚下了床,躲进卫生间,用气声接了个电话。

“我明天过去……别跟任何人说。”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摇晃的树影,脑子里只剩一个问题——

她到底藏了什么?

第1章 媒人登门

“郑国平,你再不找个伴,你那早点铺子迟早得黄。”

刘婶把一碗小米粥“咚”地搁在我面前,溅出来的米汤顺着桌缝淌到地上。她扯过围裙擦了把手,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竹编的菜篮子往脚边一撂。

“我看你就是懒。”

我没接话,拿筷子搅着粥。天还没大亮,铺子里就我一个客人。蒸笼里的包子冒着白气,鼓风机嗡嗡响,把门帘吹得忽闪忽闪。外面路灯还亮着,黄澄澄的光透过卷帘门缝挤进来一溜,照着地上湿漉漉的水泥地。

铺子不大,满打满算三十来平。四张白木条桌,十二条塑料方凳,墙上贴着张褪了色的价格表,边角卷起,被油烟熏得发黄。玻璃柜台上摆着几个不锈钢托盘,包子、花卷、茶叶蛋、炸油条,上面罩着半旧的白纱布。再往里走是后厨,一个两眼的炉灶,两个蒸笼,一个和面的大铝盆,地上永远汪着层水。

这就是我的全部。四十二岁那年从厂里买断工龄出来,拿了四万八,加上积蓄,盘下了这个铺子。干了八年,起早贪黑,攒了点养老钱,不多,但够用。儿子郑浩跟着他舅在杭州做工程预算,一年回来两趟,电话勤快,每个月给打两千,我不要,他就发红包,发了我也不点。

一个人,就这么过了四年。

前头那个走的时候,我没哭。亲戚们围着我说这说那,我只看着墙上的挂钟,那针一下一下地走,不紧不慢。她跟来拉货的司机跑了,把家里存折上最后八千块钱也转走了。走之前在厨房留了张纸条,就一行字:“我受够了。”

受够了什么,她没说。我猜大概是受够了每天天不亮和面、深夜刷蒸笼的日子,受够了我这条身上总带着葱花味的围裙,受够了这个冬天冷夏天热的旧铺子。

受够了,就走。我不怪她。

刘婶是隔壁百货公司看车棚的,五十多岁,胖,嗓门大,心热得烫手。我这儿她每天来,要一碗小米粥两个素包子,风雨无阻。她男人在铁路上跑车,常不在家,儿子在城南开了家五金铺,日子比我家强十倍。

“这回这个,包你满意。”刘婶凑近了,压低声音,脖子上的金项链跟着一晃一晃,“秦小燕,三十三,离异,带个六岁闺女,在百货楼四楼做保洁。人勤快,模样周正,就是命苦。”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吱声,低头继续喝粥。粥熬得稠,米粒开了花,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

“别拿眼斜我。”刘婶拍了下桌子,桌上的醋瓶晃了晃,“我都打听了,那闺女跟男方家没关系,前夫是个混账,打人,离了婚净身出户,现在自己租房子住。你要能容下那孩子,人家就一个要求——老实过日子。”

我喝了口粥,烫得舌尖发麻,含混问了句:“多大了?”

“三十三啊,不是刚说了?”

“孩子呢?”

“六岁,叫朵朵,上幼儿园大班。小丫头长得可招人疼。”刘婶说到这,叹了口气,“你是没见着,她妈带她来百货楼找我那回,那小丫头鞋子都张嘴了,脚趾头露在外头,大冷天的。看得我心里直酸。”

我放下筷子,看着门口陆续进来的几个环卫工。他们穿着橙色的反光马甲,带进来一股子清晨的寒气。我起身去给他们端包子,一笼肉的,一笼素的。

“来,老周,天冷,多喝碗热粥。”

“郑老板讲究。”老周呵呵笑,露出满口黄牙,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放在柜台上。

我没收,推回去:“下回一起算。”

环卫工们走后,刘婶又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见见吧。你别老拿自己不当回事。五十岁了,还能干几年?铺子要有人帮衬,家里要有口热乎气。你晚上一个人回去,黑灯瞎火的,不冷?”

我没说话。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从卷帘门底下漫进来,照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照得那些细小的灰尘像在跳舞。

“见见吧。”刘婶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筷子把碗底最后几粒米扒拉干净,才闷声道:“见见吧。”

刘婶一拍大腿:“早该这么痛快!明天下午,我领她去你铺子里。你把胡子刮刮,那件灰夹克洗了,别穿这油乎乎的围裙。”

我“嗯”了一声,起身去端蒸笼。

刘婶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篮子里掏出两个红塑料袋:“一袋子红糖,一袋子桂圆干。头回见面别空手。五十岁的人了,还得我教。”

她走了。鼓风机还在响,呼呼地吹。我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又缩回手,接着揉面。面盆里的面团还欠点火候,我加了点温水,用力揉了起来。

那天剩下的时间过得特别慢。午后没人,我趴在柜台后面眯了一会儿,梦见自己回了厂里,机器轰鸣,工友们笑闹。醒来时,脸上硌出了红印子,嘴里发苦。

我关了鼓风机,把卷帘门拉下来,上了锁。回家冲了个澡,洗了头,用剪刀把胡子修了修,又翻出那件压在箱子底的灰夹克,挂着晾了晾。

第二天下午,铺子提前收了。

我把门前扫了三遍,把地拖了两遍,连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的烟头都捡了。隔壁菜店老孙倚在门框上嗑瓜子,斜眼看着我:“老郑,今儿抽什么风?”

“收拾收拾。”

“哟,收拾给谁看呢?”老孙挤眉弄眼。

我懒得理他,转身进了铺子,把玻璃柜台又擦了一遍。

三点四十,刘婶领着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出现在街对面。

我正蹲在门口用铁片刮门框上的陈年油渍,一眼瞧见了。那女人不高,比我矮一头还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被风吹得有点红。她手里拎着个小书包,书包上印着褪了色的白雪公主。

旁边的小丫头,瘦瘦小小,眼睛倒挺大,扎两个小揪揪,仰头东张西望,看见我时,往她妈身后缩了缩。

“郑国平!”

我慌忙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块铁片,铁片上的油污蹭到了裤腿上。

刘婶风风火火地走过来,身后跟着那母女俩。走得近了,我才看清秦小燕的样貌。皮肤挺白,瓜子脸,下巴有点尖,眼窝微微发青,像是长期睡不好的样子。但她笑起来很干净,嘴角往上一翘,眼睛弯成月牙。

“这是郑国平。”刘婶推了我一把,把我从愣神里推醒,“这是秦小燕,那是她闺女,朵朵。”

我“哎”了一声,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想起那裤腿上有油。我窘迫地搓了搓手,把提前准备好的两个红塑料袋递过去。

“头回见面,拿着。”

小燕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手指头碰到我掌心,冰凉的。我注意到她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些粗糙,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疤。

“谢谢郑哥。”

刘婶在旁边“啧”了一声:“什么郑哥,叫老郑就行。你们聊,我回去做饭,晚上去我家吃。”

“刘婶……”小燕想拉她。

“我不当电灯泡。”刘婶摆了摆手,又冲我使了个眼色,“老郑,有点眼力见,给倒点水喝。朵朵,走,刘奶奶带你买糖去。”

朵朵抬头看她妈。小燕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刘婶便牵着朵朵走了,临走时用唇形对我说了句“好好表现”。

小丫头一步三回头,小揪揪一颠一颠的。

门里就剩我和小燕。

“进来坐吧。”我推开铺子的玻璃门。

她跟进来,站在那儿,没急着坐。我注意到她把铺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眼神不飘,但看得仔细。

“坐。”我把两张塑料凳子擦了又擦。

她没坐,先把朵朵的书包取下来,挂在墙上的粘钩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两张面巾纸,把凳子又擦了一遍才坐下。我给她倒了杯温开水,她双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郑哥,刘婶应该都跟你说了。”她坐得笔直,没绕弯子,“我离婚两年,带个闺女,没房没车,租房子住。你要是嫌麻烦,现在说,我不怪你。”

我抬头,正撞上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红血丝,像好几天没睡好,但没躲。

“不嫌。”我听见自己说,嗓子有点发干,“我前头那个走了四年,儿子在外地安了家,一个人过,冷清。”

她说:“我情况跟你说清楚。我在百货楼四楼做保洁,一个月两千二,外加全勤奖一百。朵朵在街道幼儿园上大班,一个月七百八。我们租的房子在老针织厂家属院,一个月四百五,就一间,带个小厨房,厕所公用。我没存款,也没外债。”

说完,她顿了顿,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来递给我。

“这是我前夫家暴后法院的判决书复印件。我不瞒你,他还在里头蹲着。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一点——不给人添麻烦。”

我接过纸,扫了两眼。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我看见“被告人汪大勇”“故意伤害”“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几个字。判决日期是前年三月。

“他要是以后出来找你麻烦呢?”

她蹲下来,把朵朵的书包拉链拉好,声音不高:

“他不敢。”

那三个字说得平静,但我看见她手背上那道疤,还有她脖子上用领子遮住的一小块暗红。她站起来,直视着我,目光清亮:

“但他要是敢,我也不会连累你。”

我没说话,起身去后厨盛了碗热豆浆,加了两勺糖,端到桌上。

“喝吧。暖暖。”

她看着那碗豆浆,嘴角动了动,没有急着喝。她的手在膝盖上绞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用指尖碰了碰碗沿。

“郑哥,你这是……不嫌我们娘俩?”

“我要是嫌弃,刚才就不会让你进门。”我坐回她对面,声音放低,“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你要愿意,往后这铺子有口热饭,有张热床,孩子也能有个安稳窝。”

她低着头,盯着那碗豆浆,眼泪“啪嗒”掉进碗里,溅起一小朵豆浆花。

“我……我其实挺怕的。”她声音发抖,“怕再嫁错了人。”

“那就慢慢处。不着急。”我说,“你要不放心,先当朋友走动着。什么时候觉得行了,什么时候再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还汪着泪,但嘴角往上翘了翘:“好。”

这时,刘婶带着朵朵回来了。朵朵手里举着根棒棒糖,吃得满嘴都是红颜色。

“妈妈,刘奶奶给我买的。”小丫头炫耀地举起糖。

小燕迅速擦了擦眼角,换上一副笑脸:“说谢谢刘奶奶了吗?”

“说了。”朵朵点头,然后看看我,又看看桌上的豆浆,声音细细地问,“伯伯,我能喝吗?”

“能。”我赶紧又去盛了一碗,加了小半勺糖,端到她面前。

朵朵爬到凳子上,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吸溜。喝了一半,她抬起头,鼻尖上沾着豆浆沫,冲我咧嘴一笑。

那笑容,跟她妈一样干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头柜上放着那两张红塑料袋,红糖和桂圆干。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银线。

我摸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拨出去又挂了。翻了个身,又拨出去。

“爸?这么晚了,啥事?”郑浩的声音带着困意。

“没……没事。就问问你最近咋样。”

“挺好的。爸,你是不是有啥事?”

“我……”我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我相了个对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郑浩低沉的声音:“明天我打给你细说。现在太晚了。”

“嗯。你睡吧。”

挂了电话,我望着天花板上的银线,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影子。她递纸巾时利落的动作,她说“不给人添麻烦”时平静的眼神,还有她掉进豆浆里的那滴眼泪。

我不知道,这女人身上藏着的,远不止一张判决书那么简单。

也不知道,她那天说的“不连累”,在后来的日子里,会以那样的方式兑现。

更不知道,从这天起,我这后半辈子,要被这个叫秦小燕的女人,搅得再也不得安生。

窗外的猫又叫了。夜风卷着梧桐叶,沙沙地响,像在数着谁的心跳。

第2章 约法三章

过了一个礼拜,刘婶来找我,说小燕那边同意了。

“就一个条件。”刘婶坐在铺子里,嗑着瓜子,瓜子壳扔进手边的烟灰缸,动作精准,“她闺女朵朵以后上学,不能耽误。还有,她不要彩礼,不办酒席都行,就登记,摆两桌自家人吃顿饭。”

我正擦着玻璃柜台,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

“不办酒席,像什么话。”

刘婶“呸”了一声,几粒瓜子壳飞到柜台上:“人家是替你省钱!你五十岁娶个三十三的,大张旗鼓不嫌难看?小燕说租那房子还有四个月到期,退了住你这来。你别不识好歹。”

我想了想,说:“酒席得办,不用大,就请几个街坊和亲戚,我掏钱。”

刘婶翻了个白眼:“行,你爱掏掏。不过小燕说了,结婚后她继续上班,朵朵她接送,不耽误你卖早点。”

“她上班累,要不……”

“打住。”刘婶打断我,“人家有骨气,你别拦着。你要真想对她好,平时多搭把手比啥都强。”

我闷声“嗯”了一声。

“还有啊,”刘婶压低声音,目光突然严肃起来,“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透个底。小燕前夫那个妈,姓李,瘫了,在城东养老院住着。小燕时不时去看看她。你要容不下这事,趁早说。”

我停下抹布:“这跟小燕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刘婶叹了口气,“那李婶当年为护小燕,被儿子推倒摔了腰,后来瘫了。小燕心善,一直照应着。我是怕你以后知道了多想。”

“不多想。”我继续擦柜子,“该照应就照应。”

刘婶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行。你比我想的明白。”

第二天,小燕给我打电话,说想约着去趟银行。

我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去了百货楼门口。那辆电动车跟了我七年,红色的车身掉了漆,座位裂了道口子,用黑胶布粘着。后视镜断过一回,换了个副厂的,角度总调不正。

小燕刚下班,还穿着保洁的灰蓝色工装,袖口湿了一截,估计刚拖完地。她在门口等我,旁边放着个黑色垃圾袋,里面是捡来的空塑料瓶,鼓鼓囊囊。

“等久了吧?”她快步走过来,把垃圾袋甩进车筐,“这个得先送去回收站。”

我看了眼车筐里的瓶子:“你每天都捡?”

“顺手的事。”她说得轻描淡写,“拖地的时候,看见瓶子就收起来,攒一堆拿去卖。一个月也能多个几十块。”

我心里发酸,没再多问。先骑车带她去了附近一个废品回收站。她跟老板熟络地打了招呼,老板称了重,给她六块五。

“今天不少啊。”老板笑着说。

“还行。”她把钱叠好,小心地放进口袋。

从回收站出来,她领我进了旁边一家银行。她先让柜台把旧存折里的钱转到一张新卡上,然后把卡递给我。

“十二万。”她说,“这是我这些年攒的,还有前年我爸走时留的一点。你拿着。”

我像被烫着一样缩回手:“这钱我不能要,你自己留着跟朵朵用。”

她没动,手就那么伸着,眼睛看着我的脸。银行大厅里人来人往,她的个子只到我肩膀,可那语气却像钉子一样。

“郑哥,我嫁给你,不是图你什么。但这钱放在你那,我心里踏实。以后这个家,咱俩一块撑。”

我的手在裤兜里攥着电动车钥匙,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我伸出手,接过那张卡。卡面上还贴着一小条透明胶,用圆珠笔写着“十二万整”,字迹工工整整。

“行。我替你收着。”

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像绽开的菊花。

“那说好了,下礼拜一登记。”

回去的路上,我骑车载着她。她侧坐在后座,手轻轻抓着我外套下摆。风从耳边呼呼刮过,把她的头发吹到我后背上。

“朵朵今天在学校得了一朵小红花。”她提高了嗓门说。

“那得奖励她。”

“她说想吃你蒸的包子。”

我笑了:“明天早上来,管够。”

她在后座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我感觉她的额头轻轻靠在我后背上。就那么一下,像片羽毛落下来。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那张银行卡,想起她白天说的话。十二万,对我不算小数,对她来说更是命根子。

她把命根子交给我。

可我当时不知道,这十二万里头,有一半是她每天晚上等朵朵睡了之后,走街串巷捡纸壳、卖废品攒下的。每个月固定要往里存一笔,哪怕天冷地冻也从不间断。

更不知道,她每个月还要固定给一个陌生账户打一千块钱。

那个账户的主人,叫李秀兰。

打钱的日子,是每月五号。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把那张银行卡摸了又摸。卡面的塑料薄膜已经起边,贴的透明胶也旧得发黄。我把它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跟我的身份证、房产证放在一块儿。

第二天一早,六点不到,铺子刚开门,小燕就带着朵朵来了。

朵朵穿着件粉色薄棉袄,领口有点油渍,但洗得干干净净。她站在蒸笼前,踮着脚,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花花的包子。

“伯伯,我要吃肉包子。”

“叫爸爸。”小燕在旁边轻轻纠正。

朵朵咬着嘴唇,没出声。

我赶紧蹲下来,递给她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先叫伯伯,慢慢来。”

她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肉汁顺着下巴流下来。小燕忙不迭掏出纸巾给她擦,嘴里嗔怪:“慢点吃,又没人抢。”

“好吃。”朵朵嘴里鼓鼓囊囊,眼睛亮晶晶的。

小燕抬头看我,眼里都是笑意。

从那天起,小燕每天早上六点来帮我卖早点,七点半送朵朵上幼儿园,然后去百货楼上九点的班。下午五点半接朵朵放学,有时候带着孩子回我这里,帮我准备第二天的食材。

日子悄悄变了节奏。

我的铺子不再只卖包子馒头。小燕学会了熬稀饭、做小咸菜、拌凉菜,又添了几样饼,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早高峰的时候,她收钱找零、端碗递筷、擦桌扫地,动作麻利得像干了几十年。

来吃早点的街坊开始议论。

“这女的真不错,干活利索,嘴也甜。”面馆老板娘张姐说,“老郑有福啊。”

也有人说闲话。

“你说她才三十三,嫁个半老头子,图啥呀?”菜市场卖豆制品的王嫂撇撇嘴,“我看是图老郑那房子和铺子。这年头,年轻女人能跟你真心?”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时,已经过了好几道手。

老孙媳妇跟我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别往心里去,王嫂那人就是嘴碎。我看小燕挺好。”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但我留意到,小燕最近去菜市场买菜时,总被几个女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听见了,也不回头,挺直了背往前走。

腊月的一个早晨,小燕正蹲在门口削土豆皮。王嫂路过,故意大声说:“哎呀,三十多岁的,给五十的削土豆,也不嫌委屈。”

小燕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削。土豆皮打着卷落进盆里,薄而均匀。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削皮刀:“我来。你进去收钱。”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进了铺子。

我蹲在那儿削土豆,王嫂还没走。

“王嫂,吃了吗?”我笑着问。

她一愣:“吃了。”

“吃了就忙去吧。我这儿土豆多,不劳你操心。”

她“哼”了一声,甩手走了。

那天打烊后,小燕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一句话也不说。我端了碗面疙瘩汤进去,放在她面前。

“累了吧?”

她摇摇头。

“别听那些闲话。日子是咱自己过的。”我在她旁边蹲下。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老郑,我不怕别人说。我就是怕你心里有疙瘩。”

“我有什么疙瘩?”我笑了,“我娶的是你,不是别人的嘴。”

她扑哧笑了,伸手擦了下眼角:“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就这句,是真心的。”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忽然凑过来,飞快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这是奖励你的。”

说完,她红着脸跑了出去。我愣在原地,脸上那个凉凉的触感,像被蜜蜂蜇了一下,不疼,但麻了很久。

那个晚上,我蹲在铺子门口抽烟。烟雾缭绕里,我望着街上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忽然觉得这个铺子不再只是个营生。

它像个小港湾。

而秦小燕,是停进来的第一艘船。

可街坊们私底下仍在传——说秦小燕嫁我,准有别的目的。更有人说,她以前在百货楼做保洁时,跟四楼卖男装的组长不清不楚。这话传到后来,变成了“秦小燕是被人赶出来的”。

这些话,我始终没让小燕知道。

但老孙媳妇告诉我,小燕其实都听见了。有天她去买菜,几个女人围着她,说些不中听的。她没吵,没闹,只是拎着菜篮子站在那儿,等她们说完了,才平静地开口:

“我秦小燕是穷,但我有骨气。你们谁看见我做那些腌臜事了,把证据拿出来,我当街给她磕头。拿不出来,就请把嘴闭上。”

说完,她转身走了。菜市场里,那几个女人面面相觑。

老孙媳妇说,小燕那天回家时,手是抖的。但她进了铺子,照旧擦桌子、摆碗筷,脸上笑盈盈的。

我听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个女人,连委屈都咽得那么体面。

第3章 街坊四邻

登记那天,是个阴天。

我穿了件新买的藏青夹克,小燕穿了件米白色毛衣,头发盘了起来,脸上擦了淡淡的粉。朵朵穿着件红棉袄,脚上是双新鞋,站在旁边仰头看我们。

那两身衣服,是我头天下午带她去买的。她起初不依,说乱花钱。我拉着她进了百货楼,让售货员拿了几件让她试。她站在试衣镜前,局促地捏着衣角。

“就这两件吧。”我拍板。

她看看吊牌,又看看我:“太贵了。加起来好几百。”

“结婚是大事。”我把钱付了,不给她推辞的机会。

她拎着购物袋出来时,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个小姑娘。

民政局在区政府旁边的一栋老楼里,二楼。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排了七八对。有年轻的小两口,也有中年再婚的。小燕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来绞去。

“紧张?”我问。

“有点。”她笑了笑,“你呢?”

“我也是。”

轮到我们时,工作人员抬头扫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燕。

“双方自愿?”

“自愿。”我俩同时说。

大红章盖下去,两张红本本递出来。小燕把本子放进包里,蹲下来给朵朵系鞋带。鞋带是新的,翠绿色,她打了个工整的蝴蝶结。

“朵朵,叫爸爸。”

朵朵咬着嘴唇,半天没出声。那双大眼睛在我们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小燕轻声说:“叫伯伯也行。”

“爸爸。”朵朵突然叫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愣了一下,随即弯腰把她抱起来:“走,爸爸领你吃顿好的。”

小燕跟在后头,抬手擦了擦眼角。

那天的晚饭,是在馆子里吃的。我点了一桌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虾仁、番茄蛋花汤,还要了瓶橘子味汽水。朵朵吃得满嘴是油,小燕不停地给她擦嘴,自己没吃几口。

“多吃点。”我给她夹了块排骨。

“你也是。”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虾仁。

结账时,她要付钱。我按住她的手:“我来。以后家里开销我管,你的钱留着自己用。”

她没再坚持,但眼里闪过一丝不安。后来我才明白,她怕的是别人说她是图我的钱。

晚上,我在铺子门口支了张大圆桌,请了刘婶、隔壁菜店的老孙夫妇、面馆张姐两口子,还有几个常来买早点的街坊。菜是请人做的,四荤四素,酒是十块钱一瓶的老白干。

刘婶一进门就“哟”了一声,里里外外转了三圈。

“行啊郑国平,没看出来,还知道把墙刷了刷。”

小燕在旁边忙着摆碗筷,朵朵像个小尾巴跟着,一会儿递个杯子,一会儿端个凳子。刘婶摸摸她的头:“真乖。”

“刘奶奶好。”朵朵仰着脸笑。

“看这小嘴甜的。”刘婶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进朵朵口袋,“拿着,刘奶奶给的改口钱。”

小燕忙推辞:“刘婶,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又不是给你,给孩子的。”刘婶一瞪眼,小燕就不敢说话了。

那天晚上的酒席,热热闹闹。老孙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个没完:“老郑啊,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这个人,面冷心热。小燕跟你,是她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老孙媳妇去拉他。

“我说的是真心话!”老孙拍着桌子站起来,“来,大家伙一起,敬咱郑老板和郑嫂子一杯!”

众人哄笑,纷纷举杯。小燕不喝酒,端起茶杯意思了一下,脸红了。

气氛正酣,邻桌一个声音不阴不阳地插进来:

“哎,郑国平,我听说你娶这媳妇,有说头啊。”

满桌都静了。我扭头看过去,是住在后街的孙二牛。此人四十出头,无业,整天打牌喝酒,最喜传闲话。他端着个酒杯,眯缝着眼,一脸坏笑。

“孙二牛,喝你的酒。”刘婶冷冷地怼过去。

“我就问问嘛。”孙二牛不依不饶,站起来走到我们桌边,故意冲小燕举了举杯,“嫂子,我敬你。听说你在百货楼干保洁?那地方我常去。四楼男装柜台有个小白脸,你熟不熟啊?”

小燕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她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声音很稳:

“不认识。”

“不认识?不能吧。有人可跟我说,你俩……”他说到一半,故意拖长了腔。

我慢慢站起来,比他高出一头。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

“孙二牛,今儿是我结婚的日子。你老老实实坐下喝酒,这顿算我的。你要是嘴里再往外蹦一个脏字,我让你横着出去。你信不信?”

他眼神闪了一下。旁边几个街坊也纷纷帮腔:“二牛,过了啊。人家好日子,你来添什么乱。”

“行行行,不说了。我自罚一杯。”孙二牛嘿嘿一笑,退回自己那桌。

我坐回位子,手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小燕的手。她手指冰凉,但很快反握过来,紧紧的。

那顿饭,表面上恢复如初。可小燕的话明显少了,笑容有些勉强。我给她夹了块鱼,她吃了,冲我笑了笑,但眼底有雾。

饭后,朵朵困了,趴在小燕腿上睡了。我抱起她,送母女俩回铺子后头的卧室。铺子后面有两间小屋,一间我睡,一间堆货。我提前把小屋收拾了出来,买了新床单,墙上贴了张动画贴纸。床是新的双人床,不大,但结结实实。

“先将就住。”我有点局促,“等过了年,我寻思着在附近租个正经房子。”

小燕把朵朵放到床上,盖上被子,然后转身看着我。

“不用租。这挺好的。”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帮我把衣领整了整。她的手指尖划过我下巴上的胡茬,凉凉的。

“老郑,今晚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以后好好过。”

我“嗯”了一声,嗓子发紧。

那天夜里,我睡在外间搭的折叠床上。里屋的门关着,我听见小燕轻轻哼了首不成调的曲子,断断续续。还有朵朵在梦里的呓语,喊了一声“妈妈”,又沉沉睡去。

凌晨时分,我醒过一次。里屋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条缝,透出一点暖黄的光。我侧耳听,小燕在轻轻咳嗽,像是怕吵醒孩子,压着声音。

我起身,披上衣服,轻轻敲了敲门:“小燕,你是不是感冒了?”

门开大了些,她站在门口,披着件旧棉袄,脚上趿着拖鞋。借着台灯的光,我看见她脸色有点白。

“没事,嗓子有点痒。”

“我去给你熬碗姜汤。”

“不用,真没事。”她拦住我,笑了笑,“你睡吧,明天还早起呢。”

她关了门。我站在原地,听见她走回床边,又咳了几声,断断续续的。

天亮时分,我早早起来生火蒸包子。第一笼包子刚熟,小燕就起来了。她穿了件家常的棉袄,把头发用根旧皮筋绑在脑后,袖子挽得老高,开始收拾昨天酒席留下的锅碗瓢盆。

“早。”她见我看她,笑了一下。

“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她低头刷锅,动作麻利,“这盆油太大,得用热水。老郑,你把那瓶洗洁精递我。”

我递过去,看她蹲在地上刷锅的样子,水花溅湿了她的袖口,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等忙完这阵,带你去医院看看。”我说,“咳嗽不能拖。”

她抬头,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一个客人进店时,天刚蒙蒙亮。

“老板,来两包子一碗粥。”

“好嘞!”

我应着声,余光里,小燕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下额头上的汗,冲我咧嘴一笑。

那个笑容,在清晨的蒸汽里,格外明亮。

这个家,从这天起,才算真正亮了起来。可街坊们的闲言碎语,并未因那场酒席而消散。它们像墙角的老鼠,白天看不见,夜里却在暗处窸窣作响。

而我,很快就要真正见识到,这个叫秦小燕的女人,骨头到底有多硬。

第4章 洞房花烛

婚礼后的第三天,才是我们的新婚夜。

前两晚,朵朵一直闹着要跟小燕睡,怎么哄也不肯走。小女孩到了新环境,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天一黑就拽着她妈的衣角不放。小燕想尽了办法——讲故事、唱歌、拍背——每次眼看要把她哄睡了,我这边一咳嗽,或者外面马路上过大货车,她就又惊得睁开眼。

“朵朵,让妈妈先去洗个澡,就两分钟。”小燕轻声哄。

“不要。”朵朵摇头,把脸埋进她脖子里。

小燕无奈地看我,眼里带着歉意。我摆摆手,自觉地抱着枕头去外间支折叠床。那床是刘婶借我的,旧,铁架子上生着锈,躺上去吱呀作响。我盖着旧军大衣,听着里屋母女俩的呼吸声,慢慢睡过去。

第二晚依旧如此。小燕半夜起来上卫生间,见我蜷在折叠床上,叹了口气,把一床厚毛毯拿出来盖在我身上。

“委屈你了。”她小声说。

“不委屈。孩子适应需要时间。”我迷迷糊糊地回应。

她蹲下来,手指轻轻帮我掖了掖被角:“你明天还早起,这床太窄,要不我睡外间,你进屋跟朵朵睡?”

“胡闹。”我坐起来,“你陪着孩子。我没事。”

她看着我,眼里的光柔柔的,像夜里亮着的路灯。

第三晚,转机来了。

刘婶来铺子吃晚饭,见朵朵黏人得紧,便拍着大腿说:“把朵朵送我那儿去!我那儿有动画片碟,还有邻居家的小丫头作伴,保准她不想回来。”

小燕不太放心:“她不跟您睡习惯……”

“没事没事,小孩子适应快得很。”刘婶拍胸脯,又弯下腰问朵朵,“朵朵,晚上去刘奶奶家好不好?刘奶奶给你放《猫和老鼠》,还有牛奶和饼干。”

朵朵眼睛亮了:“有小猫钓鱼吗?”

“有!你想看啥都有。”刘婶直起腰,冲小燕使了个眼色,“你送她去,收拾点换洗衣服就行。”

小燕犹豫了一会儿,看看我,又看看朵朵,最终点头:“那……麻烦刘婶了。”

“什么话!我以后还想沾孩子的光呢。”

朵朵背上小书包,里面装着她最爱的布娃娃和一套睡衣。走到门口,她突然跑回来,抱住小燕的腿:“妈妈,你别走太远。”

“妈妈哪也不去。明天早上接你。”小燕蹲下来,亲了亲她额头。

朵朵又抬头看我,小脸上带着点犹豫。

“爸爸。”她突然叫了一声,比上次响亮多了,“你看着妈妈,别让她走丢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弯下腰,认真地回答:“放心,爸爸保证把妈妈看好了。”

她这才跟刘婶走了。走到街角,她还回头喊了一声:“妈妈再见!爸爸再见!”

小燕站在门口,挥着手,直到她们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放下胳膊。她转身进铺子时,脚步轻快了许多,从抽屉里拿出一根蜡烛,剪了剪灯芯,点着了。

“你关铺子,我去里屋收拾收拾。”她说着进了后间。

我拉下卷帘门,把蒸笼洗了,又拖了地。等回到里屋时,发现完全变了样。

小燕把里屋的窗帘换了,那窗帘是新买的,暖黄色,上面印着淡碎花。床单换了,枕套也换了,是她趁我白天不注意去买的。被套是新的,厚实,用手摸上去很软和。屋里的小灯泡换成了瓦数低一些的,灯光暖黄,不刺眼。

床头的墙上,贴了一张小年画,一对胖娃娃抱着大鱼,憨态可掬。

“你进来吧。”她在里屋喊我,声音柔柔的。

我站在门口,手有点抖。五十岁的人了,像个毛头小子。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把门轻轻带上。

她坐在床边,头发散下来,刚好披到肩上。那件水红色睡衣,我在结婚前一天买的,当时没敢多看。现在她穿着,衬得皮肤白净,脖颈修长。

“外头冷。”她又说了一句,拍了拍身边的床沿。

我走过去,坐下。床垫微微下陷,发出轻响。

“老郑,有样东西,我得给你看。”

她侧过身,从枕头旁边拿过那个旧帆布包。那包是深蓝色的,洗得泛白,拉链头换了新的,和旧的拼在一起。她拉开拉链,从最底层掏出一个铁盒子。

那铁盒子巴掌大小,上面印着褪了色的牡丹花图案,边缘磨得发亮,像被摸过无数遍。她没看我,手指头在盒盖上停了停,才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本旧笔记本,边角卷着,封面上写着一行小字:“随笔”。还有一张银行卡,卡面上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写着“十二万整”。字迹工整,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一笔一画。

“这是我全部家当。”她把铁盒子往我面前一推,“从今天起,归你管。”

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手机突然在她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她脸色“唰”地变了,一把抓过手机,瞟了一眼屏幕,手指飞快地按了几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塞回枕头下。

“谁啊?”我装作随意问。

“没谁。广告短信。”她笑了笑,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把剪刀,把红蜡烛的灯芯拨了拨。烛火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一道。

“睡吧。”她说。

我在她身边躺下。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手轻轻搭在我胳膊上。

“老郑。”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什么都没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以后想说了,再说。不想说的,我也不逼你。”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收紧了些,抓着我的袖子。

那一夜,我很久没睡着。窗外的梧桐树影在风中摇晃,斑斑驳驳地印在窗帘上。小燕的呼吸渐渐平稳,偶尔抽一下鼻子,像在梦里哭过。

可我没想到,半夜两点,她的手机又震了。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光着脚,躲进卫生间。我听见她把水龙头拧开,盖住说话声。但断断续续的,还是有几个字飘进来:

“我明天过去……别跟任何人说……药不能断……”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摇晃的树影,脑子里像开了锅。

她要去见谁?什么药不能断?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那面墙上还有白天小燕贴年画时留下的胶痕,细细的四条。墙根处,她的拖鞋整整齐齐摆着,鞋尖朝外。

这个刚有了新气象的家,此刻被一个陌生的秘密笼罩着。而那个秘密,就装在她那个旧帆布包里,装在她每月五号固定转账的那个陌生账户里。

她说要把全部家当交给我,可她真正要藏起来的东西,不在那个铁盒子里。

而在她心里。

第二天早晨,小燕像没事人一样,五点半就起来了。蒸包子、熬粥、拌小菜,动作轻快。我跟着起来,她回头冲我笑:“你今天多睡会儿,我盯着就行。”

“不用。”我拿起围裙系上,“一起。”

她没再坚持。两人忙到七点半,她解下围裙,背上包,准备去接朵朵上学。

走到门口,她忽然折回来,从包里拿出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这个……你拿着。”

我低头一看,是一把钥匙,新的,用根红绳拴着。

“这是哪的钥匙?”

她抿了抿嘴:“我以前住那房子,退了。这把是我去配的,给你留个纪念。那地方,是我和朵朵最难的时候住的。现在不住了,但我不想全扔了。”

我攥着那把钥匙,分量很轻,可她说话时的语气很重。

“好,我收着。”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初升的太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在身后,短暂地交叠了一下。

那把钥匙,后来一直挂在我钥匙串上。有次郑浩回来看见了,问是哪的。我说:“你小燕阿姨以前家的。”

他没再问。可我知道,他心里有数。

有些东西,留住不是为了回去。是为了记住,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第5章 蛛丝马迹

婚后一个月,小燕没去上班。

她把那份保洁的工作辞了,说想在家帮我一段时间。我劝她不用,她只说:

“早点的账太乱,你一个人顾不过来。我先管着,等捋顺了再找活。”

她确实能上手。算账、擦桌、洗笼屉,动作利落。天不亮就起来揉面,我负责上蒸笼和打包,她负责端饭收钱。每天早高峰后,她把沾了油污的零钱一张一张捋平,按面额叠好,记在本子上。

那本旧笔记本,就是她记收支的账本。封面上“随笔”两个字,是她的笔迹。可里面后半部分,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她说那部分是私人的,不让我看。

我答应了她,也从没去翻过。

可我知道,她每晚等朵朵睡了之后,会一个人坐在外间,就着小台灯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我问过她,她说记账。

可我偶然从旁边瞥见过一次,那本子上除了每日收支,还密密麻麻写着各种菜谱、穴位按摩手法,还有几页记着某个人的用药时间和剂量。

“妈,我饿。”朵朵从里屋跑出来,揉着眼睛。她身上套着件大人的旧毛衣改的睡衣,袖子挽了好几道。

小燕赶紧放下本子,从蒸笼里夹出个豆沙包,掰成两半,一半塞到朵朵手里,另一半又放回去。

“等会儿豆浆好了,先别吃多。”

我看着她,把那几页药的抄写记在心里。什么药,给谁吃,为什么记得那么细?

一天下午,蒸完最后一笼包子,我坐在柜台后面打盹。迷蒙中听见后门有响动,像纸箱子被拖拽的声音。我睁开眼,从帘子缝里看过去。

小燕正蹲在铺子后门,面前摆着个纸箱子,里面全是拆开叠好的废纸箱和空塑料瓶。她穿着件旧格子外套,头发用布条绑着,手指飞快地把纸箱拆平、压实、码齐。旁边已经垒了三摞,半人多高。

“你什么时候捡的?”我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里屋睡午觉的朵朵。

她抬头,脸上沾了道灰,像只花猫。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每天下午你睡午觉那会儿,我去旁边小区转两圈。”

我看了看那些纸箱和瓶子,又看了看她。她蹲在地上,仰着脸,眼神平静,没有躲闪。

“你缺钱可以跟我说,别干这个了。”我上去把纸箱夺过来,往墙边一放,“家里不缺这几个钱。”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声音不高不低:“我闲不住。况且……”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况且什么?”

“没。快关门吧,外面冷。”她转身进了屋,留我站在后门,看着那个纸箱子发愣。

晚上我躺在床上,琢磨她没说完的那半句。想了半天,没头绪。

大约过了十来天,一个周日。小燕说带朵朵去公园玩,问我去不去。我惦记着铺子里的账,便说:“你们去,我在家把账理理。”

母女俩出门后,我坐在柜台后面,拿出小燕记的账本。第一页是每日收支,记得细细的。哪一天卖了多少,进货花了多少,结余多少,一目了然。我看她收过钱后总要在小纸条上记一笔,原来是誊到这里来。

翻到后面,我的目光停住了。

那几页用药记录,写得更详细了。某个人名缩写“LSR”,后面跟着每种药的名称、用量、服用时间。往下看,还有一行备注:“周四下午血压高,需重点观察。护工说夜里总醒,需加半片安定。费用本月欠一千,下月补。”

我合上本子,心跳有些快。

“LSR”是谁?

我猛地想起,小燕前夫的母亲叫李秀兰。李秀兰,LSL。难道记错了?不,她写的是“LSR”,那个R代表什么?是“兰”的发音,还是别的?

我点开手机,想给刘婶打电话,又忍住了。我决定先弄清楚她每月五号打钱的那个账户名。

第二天,我趁小燕出门买菜,从抽屉里翻出她的旧手机。那手机屏上有道裂纹,是她舍不得换。我按亮屏幕,却解不开锁。四位数的密码,我试了试她的生日,不对。试了试朵朵的生日,不对。

我把手机放回去,坐在凳子上发了会儿呆。

我这是在做什么?

小燕对我不薄,家里的事,她样样都操心。冬天怕我冷,给我买了羊绒护膝;夏天怕我热,每天熬绿豆汤晾着。朵朵也跟我亲了,会跑过来抱我大腿,喊“爸爸”喊得越来越顺。

可那个秘密,像根刺,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我知道她不是坏人,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弄明白。

又过了几天,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她衣橱里翻找换季的被褥时,发现最底层压着一个蓝色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病历、一张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摞银行转账凭证。

病历本上写着“李秀兰,女,67岁,突发性脑溢血后遗症,偏瘫,2型糖尿病”。

身份证复印件上,就是李秀兰的脸。瘦削、苍老,眼神混沌。

转账凭证上,收款方正是“李秀兰”。金额不等,三百、五百、一千,每月一张。凭证旁边还夹着几张养老院的收费单,上面写着“夕阳红养老院”。

我一张张看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每个月五号打的一千块钱,原来是给她的前婆婆。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怕我多心,怕我觉得她还惦记着前夫家?

我正要把东西放回去,忽然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是小燕。我手忙脚乱地塞回原处,可抽屉里的一枚发卡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老郑,你在里屋干什么呢?”她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我连忙把布包放好,直起身:“没什么,找床被子,天冷了。”

她拎着菜走进来,看见我站在衣橱前,神色如常。

“找着了吗?”

“找着了。最上面那床厚的,今晚给朵朵铺上。”我说着往外走。

她“嗯”了一声,进厨房择菜去了。我站在外间,手心全是汗。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开口。但我知道,她一定也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这层窗户纸,她没捅破,我也没捅破。可我们都在等,等一个对的时间,把话说开。

第6章 一路追随

那天下午,小燕说要去一趟城东的批发市场,给孩子买双棉鞋。

“我自己去,你看着铺子。”她穿好外套,围了条灰围巾,骑上我的旧电动车,突突突走了。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她骑得不快,车把上挂着个空布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白旗。

脑子还没想清楚,脚已经迈了出去。

我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跟着前面那辆红色电动车,别跟太近。”

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了我一眼:“抓奸?”

我瞪他:“开你的车。”

他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踩下油门。

电动车没去批发市场。她拐进了一条窄巷,穿过老居民区,又骑了二十多分钟,上了国道。出租车远远跟着,我看见她的灰围巾在风里飘。

“师傅,慢点。”我盯着前面那个红点。

“大哥,这都跟一路了,你不会是坏人吧?”司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我从兜里掏出身份证递给他:“那是我媳妇。我要看看她去哪儿。”

司机看了一眼,还回来,不再说话。

电动车停在了一家写着“夕阳红养老院”的院子前。小燕锁好车,从车筐里拎出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进了大门。

我让司机停在远处,自己下了车,躲在路边的梧桐树后。那棵梧桐树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斑驳,上面还刻着些模糊的字。

我在外面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日头西斜,把树影越拉越长。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工送她出来,两人站在门边说话。

“秦姐,下次来别带那么多东西了,院里啥都有。”护工说。

“没事,张姐,麻烦你了。”小燕声音很轻,“钱我下个月一起补上。”

护工叹了口气:“你说你,何必呢。”

小燕没接话,只是笑笑,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没再跟。我掏出手机给刘婶拨过去。

“刘婶,我问你个事。秦小燕前夫家是不是还有个老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问这干啥?”

“我就问问。”

刘婶叹了口气:“她前夫他妈,前年瘫了,住养老院。小燕可怜她,一直照应着。不过这事她不让说,怕你误会。”

我攥着手机,靠在梧桐树上,看着养老院灰白的墙。墙上写着红色的“夕阳红养老院”几个大字,有些掉漆,显着旧。院子里静悄悄的,有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眯着眼。

“她一个月往里搭多少钱?”我问。

“多的没有。她以前工资两千多,给朵朵交托费,再给李婶交药费,自己娘俩吃饭都紧巴巴的。”刘婶叹道,“我给她介绍对象,提了个条件,她没反对,就是别拦着她照顾李婶。我寻思着你是个明事理的,肯定不拦。”

我“嗯”了一声:“不拦。”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心里翻江倒海。

她不说,是怕我误会。可她不知道,刚才蹲在门口那一个小时,我只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人,我娶对了。

她的心,比表面看起来的还要软,还要暖。

天快黑了,我拦了辆车回家。进了铺子,小燕已经回来了,洗了手,正在案板前切土豆丝。灶上坐着一锅稀饭,咕嘟咕嘟冒泡。

“回来了?”她抬头冲我笑,“我买了双棉鞋,给朵朵。还给你带了对护膝,你那电动车骑起来膝盖受风。”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菜刀:“我来吧。你歇着。”

她一愣:“你还会切菜?”

“早年干过食堂。”我把土豆丝切得细而均匀。

她在旁边看着,突然问:“老郑,今天下午没客人?”

“下午没人,我睡了一觉。”

她“哦”了一声,转身去舀水。

我没抬头,边切土豆边说:“小燕,明天带我去趟那个养老院。”

刀一下切到了手指。

血珠冒出来,落在案板上,和土豆丝混在一起。她“哎呀”一声,跑过来抓住我的手,把那根指头塞进嘴里。我感觉到她的嘴唇和舌头,温热,柔软。

她松开嘴,转身去柜子里找创可贴。手忙脚乱地翻了几下,终于找到一个,撕开,细心地给我裹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责怪道,声音发颤。

“没事,小口子。”我抽回手,看着她,“你还没回答我。”

她把创可贴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背对着我,语气有些犹豫: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你前夫他妈,住那儿。”

她抿着嘴,过了好一阵,才慢慢转过身来。灯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我看见她眼眶发红,但没哭。

“李婶那人挺好的。当年我挨打,她拦着,自己也被推倒摔伤了腰。离婚后,我听说她瘫了,没人管。那混账在里头,他姐早跑外地不闻不问。我不管,她活不了多久。”

我走到她面前,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她抬头看我,眼泪“啪”地砸在我肩膀上,温热的。

“老郑,你不怪我瞒你?”

“怪。”我故意板着脸,“怪你一个人扛。”

她破涕为笑,拳头轻轻砸了我胸口一下。

第二天,我买了箱纯牛奶和几斤香蕉,又买了两斤鸡蛋糕和一瓶蜂蜜,骑车载着小燕去了养老院。路上她轻声嘱咐:“李婶脑子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她要是说胡话,你别当真。”

“知道了。”

养老院是一座老式二层楼,院子用红砖墙围着,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门口有个传达室,一个老头在听收音机,见我们来了,探出头,冲小燕点点头。

小燕领我穿过院子,上了二楼。楼道里光线昏暗,有股消毒水和老人味混杂的气味。墙壁下半截刷着绿油漆,有些地方已经脱落。

李婶住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屋里,四人房。小燕推开半掩的门,屋里很安静。靠窗的床上,一个老人仰面躺着,盖着洗得发白的被子。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手背上青筋凸起。

听见门响,她缓缓转过头来。看见小燕,她咧开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含混不清地喊:“燕儿……燕儿……”

小燕快步走过去,坐到床边,从兜里掏出条干净手帕给她擦嘴。又打开带来的保温盒,里面装着小米粥,还温着。

“李婶,我来看您了。”

老人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看到我,突然定住了。她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辨认什么。

“这是老郑,我丈夫。”小燕说。

李婶盯着我,好一会儿,眼泪忽然就涌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燕儿……命苦……你……好好待她……”

我蹲下来,握住她那只干枯的手。那手冰凉,骨瘦如柴,但在我握住的时候,她用力回握了一下。

“您放心。”

李婶含混地“嗯”了一声,又去看小燕,目光里满是慈爱和不舍。

小燕一勺一勺喂她喝粥。她喝得很慢,嘴角漏出一点,小燕就用手帕擦掉。同屋的其他几个老人都看着,一个胖老太太叹了口气:“小燕这闺女,比亲闺女还亲。”

喂完粥,小燕帮李婶翻了身,又给她按摩腿脚。动作熟练,像受过训练。她边按边跟李婶唠嗑:“朵朵最近又长高了,会说好多话。学校老师夸她画画好。等天暖和了,我带她来看您。”

李婶说不出话,只是“啊啊”地应着,眼角不时滚下泪珠。

从养老院出来,小燕坐在电动车后座,把脸贴在我后背上。

“老郑,谢谢你。”

我没回头,只问了一句:“她一个月多少钱?”

“连药带护理费,两千六。我每个月打一千,剩下的他们先垫着。”

“以后我来出。”

她猛地坐直:“不行。你的钱得养家,朵朵还小……”

“你是我老婆。你的债就是我的债。”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脖子上,痒痒的。她沉默了好一会儿,重新把脸贴到我背上,双臂环住我的腰,抱得很紧。

骑到半路,经过一个农贸市场。小燕让我停车,说进去买点菜。我支好车,跟她一起进去。她在菜摊前蹲下,挑了几根白萝卜、一把菠菜、两斤土豆,又跟摊主讨价还价,最后便宜了五毛钱。

“五毛钱也省。”她直起腰,冲我不好意思地笑。

“省着省着就多了。”我接过来拎着。

她忽然拉住我的胳膊,凑近我耳边说:“老郑,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我记一辈子。”

“哪句?”

“你的债就是我的债。”

说完,她小步跑向另一个摊位:“老板,来半斤干木耳!”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挤在人群里还价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带着孩子,照顾前婆婆,每天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她本该是被生活压垮的那个人,可她总是挺着背,笑得比谁都亮堂。

回到铺子,天已经擦黑。朵朵从刘婶家被送回来,跑过来抱住小燕的腿。

“妈妈,刘奶奶给我吃橘子了。”

“说谢谢了吗?”

“说啦。”朵朵仰着脸,鼻尖红红的。

我看着她俩,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是刚才在农贸市场顺便买的,两个糖炒栗子,还热乎着。

“给,你和朵朵一人一个。”

小燕接过去,剥开一个,先塞进朵朵嘴里。又剥开一个,递到我嘴边:“你吃。”

“我不爱吃甜的。”

“就一个。”她坚持。

我张嘴咬了。栗子香甜,入口绵软。她的指尖碰到我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把李婶的事说开了。小燕的话变得特别多,从她怎么认识李婶,讲到李婶怎么护着她,讲到汪大勇她姐怎么不管亲妈。最后她说:“老郑,你要是不愿意,我以后自己去看她,不让你烦心。”

我拍了拍她脑袋:“以后咱们一起去。”

她钻进我怀里,像只猫,安安静静地待着。

第7章 养老院中

日子像熬粥,慢慢有了稠度。

铺子生意比以前好了三成。小燕又找了份下午在超市理货的活,不耽误早上帮我卖早点。朵朵每天放学后被刘婶接去,等我们忙完再接回来。有时候刘婶有事,就老孙媳妇帮忙接。街坊邻居处得像亲戚。

我和小燕每周日去一次养老院。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成了一种习惯。李婶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含混说几句,坏的时候就整日昏昏沉沉。但每次我们去,她眼睛都会亮一下。

小燕照顾她越来越得心应手。什么时候该翻身,什么时候该喂水,她全都门儿清。护工张姐说:“秦姐比我们有些护工还专业。她来一次,能顶我们半天。”

“我婆婆当年瘫了三年,我伺候过。”小燕淡淡地说。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她婆婆的事。不是李婶,是汪大勇的奶奶,也就是李婶的婆婆。老人去世已经好几年了,生前最后三年瘫痪在床,是小燕端屎端尿伺候过来的。

“那时候我刚嫁过去,二十出头。他奶奶瘫了,他和他爹都不管。我伺候了三年。后来他奶奶走了,没几天他就开始打我。”小燕说这些时,神情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听着,心里发紧。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这人没心。我伺候他奶奶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呢?喝完酒回来,一句话不对就动手。开始是打脸,后来拿皮带,再后来拿刀。李婶拦过几次,也被打了。有一次他从厨房抄起菜刀来,我跑不出来,是李婶扑上来挡。他推了李婶一把,李婶后脑勺磕在墙角,没当场死,但瘫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手里的抹布折了又折。

“那天晚上,李婶躺在地上,血从后脑勺渗出来。我爬到她身边,用手按着伤口。她还在说:‘燕儿快跑,快跑……’”

“我报警了。警察来时,他已经跑了。两天后在火车站被抓。后来判了三年六个月。”

小燕抬起头,看着我:“老郑,你知道我为啥要照顾李婶吗?因为如果那天她不挡,我可能活不到现在。我要是不报恩,我还是人吗?”

我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我怀里。她的身体很瘦,肩胛骨硌着我胸口。

“以后不会再有人打你。”我说。

她没出声,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天越来越冷,冬至那天,我买了两斤羊肉,在家包了饺子。肉馅是小燕和的,加了花椒水、葱姜末、白菜碎。她包的饺子个个鼓溜溜,像小元宝。

“妈妈,我要吃二十个。”朵朵趴在桌边数数。

“你吃得了十个就不错了。”小燕笑,往她碗里盛了六个,“先吃着,不够再要。”

我蘸着醋和辣椒油,一口一个。小燕吃得不快,偶尔停下看我们父女俩,眼里带着满足。

“老郑,好吃不?”

“比外头卖得好。”我认真地说。

她“扑哧”笑了:“你就夸张吧。”

这时候,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朵朵跑去开门,喊了一声:“浩浩哥哥!”

郑浩站在门口,拎着个行李箱,穿着件黑色羽绒服,脸冻得发红。他看看朵朵,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小燕身上。

“浩浩?你不是说下礼拜才回来吗?”我赶紧站起来。

“工地提前放了。”郑浩放下行李箱,换鞋,“刚好今天冬至,我寻思回来看看。”

小燕忙去厨房拿了副碗筷:“快坐,正吃呢。我给你下饺子。”

“不用麻烦了……”郑浩有些拘谨。

“快坐吧,这大冷天的。”小燕把他往桌边让,又往锅里下了三十个饺子。

郑浩坐下后,局促地搓了搓手。他比小燕大两岁,一个三十多的大小伙子,在工地风吹日晒,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

“郑浩,叫小燕阿姨。”我在旁边说。

“小燕阿姨好。”郑浩低头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哎,多吃点,这饺子是你爸和的馅,可香了。”小燕把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

朵朵在旁边啃着饺子,含混不清地说:“妈妈包的饺子天下第一。”

郑浩笑了,摸了摸朵朵的头:“小丫头挺会拍马屁。”

“才没有呢!”朵朵鼓着腮帮子瞪他。

一顿饺子吃下来,气氛渐渐热络。小燕忙前忙后,给郑浩添醋,给朵朵擦嘴,又去下了第三锅。郑浩话不多,但吃得香,三盘子见了底。

饭后,小燕在厨房洗碗,郑浩把我拉到外头。

“爸,她那人……还行?”他压低声音。

“挺好的。”

“我听说她前夫打人?还坐过牢?”

“嗯。不过那人跟她早没关系了。”

郑浩点点头,掏出烟递给我一支。我们爷俩站在铺子门口的灯下,各自点上。

“你自己要留个心眼。别被人骗了。”他吐出口烟。

“你爸不傻。”我笑了笑。

“你是不傻。可你看女人的眼光……”他说到一半,没往下说。

我知道他指的是他妈。当年他妈跟人跑了的时候,他十六岁,在寄宿学校。那段时间,我们父子都不容易。

“小燕跟你妈不一样。”我看着前方,声音不高。

“我知道。”郑浩也看着前面,“就冲她给朵朵找后爹还不忘给孩子找爹,这人差不了。我刚才进屋,看见她给你缝的护膝还放在床头,针脚挺细。”

我没说话。

“爸,好好过。有事给我打电话。”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门口的垃圾桶里。

第二天,郑浩陪我在铺子里忙了半天。他不太会干活,但也帮着搬搬抬抬。小燕怕他不好意思,找了个借口带着朵朵出了门,说给郑浩买件保暖内衣。

“这后妈当得够细心的。”郑浩擦着柜台,低声说。

“人家心细。”我笑笑。

到了晚上,小燕把新买的保暖内衣给郑浩。郑浩试了试,合身。他有些不好意思,从行李箱里拿出个红包递给小燕:“小燕阿姨,这是给朵朵的压岁钱,提前给了。”

“这还没过年呢。”小燕不肯接。

“拿着吧。我这个当哥的,头回见小妹妹,没买东西。”郑浩硬塞过去。

小燕看了看我,我点点头。她便接了,冲郑浩笑了笑:“那阿姨替朵朵谢谢你了。”

那天晚上,郑浩睡外间折叠床。我让小燕和朵朵先回里屋。郑浩临睡前叫住我。

“爸,我刚才听见小燕阿姨在哄朵朵睡觉。她唱的那歌,我小时候也听我妈唱过。”

我愣了一下。

“不过她比我妈唱得好听。”郑浩说完,翻了个身,睡了。

我站在里屋门口,听见小燕低低的歌声从门缝里飘出来。曲子很老,词也不全,断断续续的,但很轻很暖。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个家缺了那么多年的一块,正在被小燕一点一点补上。

她唱的哪里是歌,分明是日子的盼头。

第8章 前夫寻衅

转眼过了正月。

铺子生意稳稳当当,小燕把超市的理货工作也辞了,全职在铺子帮忙。她说两个人干,比一个人强。我算过账,铺子每个月净利润有六千多,加我之前的积蓄,日子不算紧巴。

朵朵上了小学一年级。学校离铺子两条街,走路十来分钟。每天小燕送她上学,下午再接回来。小丫头喜欢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逗留,总要买五毛钱的辣条或者一毛钱的棒棒糖。小燕不让她吃辣条,她就央求我。

“爸爸,就吃一小包。”她仰着脸,小鼻子小眼皱成一团。

我看看小燕,小燕冲我瞪眼。我只好蹲下来,跟朵朵商量:“辣条不卫生。要不买包虾条?”

“我不要虾条。我要辣条。”她噘着嘴。

最后折中,买了包薯片。她倒也开心,咔嚓咔嚓地吃着,牵着我们的手,边走边蹦。

这样的日子,平静,安稳。我有时候早上醒来,听着外间小燕摆碗筷的动静,闻着蒸笼里飘来的面香,会觉得不真实。像做了一场好梦,怕哪天突然醒了。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三月初的一天,我正蹲在铺子门口洗蒸笼,一辆黑色二手轿车“嘎吱”停在路边。那车挺旧,漆面有些地方掉了,右前轮轮毂罩也缺了一块。车门打开,下来个平头男人,穿着件旧皮夹克,嘴里叼着烟,晃着走了过来。

他脸上有道疤,从左边太阳穴一直斜到嘴角。那道疤新长好没多久,颜色浅红,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径直走到铺子前,一脚踢翻了门口的塑料盆,脏水泼了一地。那盆里是我刚洗蒸笼的碱水,还冒着热气。

“秦小燕呢?给我出来!”

我慢慢站起来,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比我矮半头,但肩膀宽,脖子上青筋暴着,浑身酒气。

“你是谁?”我问。

他瞥了我一眼,扯出个笑:“我是她男人。”

“她男人在这儿。”我指了指自己,“你哪位?”

他愣了一下,随即往前逼了一步,酒气混着烟味喷过来:“你是郑国平吧?你算什么东西。我找秦小燕,让她出来。”

小燕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把我往身后拽:“汪大勇!你想干什么?”

她身子挡在我前面,背挺得直直的。我听见她声音发颤,但没退。

汪大勇看见她,嘴角抽了抽,那道疤更扭曲了:“干什么?老子出来了。听说你嫁了个卖包子的?带着我闺女……”

“那不是你闺女。”小燕声音像石头,“法院判的,你跟她没任何关系。”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老子今天就要见孩子!”他提高嗓门,往前迈了一步。

周围已经围了几个街坊。老孙提着根钢管站在对面,没动,只远远看着。菜店老板娘跑到一边打电话,估摸着在报警。

我掏出手机,拨了110。还没接通,汪大勇伸手要夺手机。小燕突然抬起手,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啪!”

那一巴掌清脆响亮。所有人都愣住了。汪大勇捂着脸,似乎不敢相信。我也愣了一瞬。小燕站在他面前,手还扬在半空,声音冷得不像她:

“汪大勇,你听着。你再敢碰这个家一下,我让你再进去一次。我说到做到。”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像钉子。

汪大勇暴怒,扬起手就要打她。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旁边一别。他疼得“嗷”一声,身子歪了。我年轻时在厂里干过装卸,胳膊上的劲还有几把。

“老周!报警!”我冲屋里喊。

“你敢动我?你信不信我弄死你?”汪大勇挣扎着,满嘴脏话。

小燕冲进里屋,很快出来,手里拿着样东西。我一看,是把旧菜刀,刃上卷了几个口。

“汪大勇!”她把刀横在身前,“你动他一下试试。老娘坐牢也不怕。”

我吓出一身冷汗,转头喊:“小燕,把刀放下!别胡来!”

警察来的时候,小燕已经把刀收了。汪大勇被两个民警制住,按在地上。他挣扎着,嘴里不停叫骂,像条疯狗。

周围的街坊七嘴八舌,有人说他先动手打人,有人说他踢翻了东西,还有人说他来闹事不是头一回。民警做了笔录,又调了旁边小卖部的监控。最后把汪大勇带上警车。

临走时,汪大勇回头看了小燕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秦小燕,你等着。老子在里面三年,天天想的都是你。你别想好过!”

我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小燕前面。他没再看我,被民警推进车里,车门“砰”地关上。

警车开走后,人群渐渐散了。老孙过来拍拍我肩膀:“老郑,你进去看看小燕。我看她手都在抖。”

我回身进铺子。小燕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菜刀放在旁边的地上,刃上还有几根菜叶碎末。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她手里的刀拿开。

“好了,都过去了。”

她没抬头,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老郑……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说啥呢。”我把她拉起来,圈进怀里。她的身体还在抖,像风中的叶子。

“他出来了……他真出来了。他会没完没了的。”她喃喃道,手指抓着我的后背,“我怕他伤害朵朵……还有你……”

“他不敢。”我拍着她的背,“有我在。”

那天晚上,小燕把朵朵从刘婶家接回来,早早锁了门。我把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又从老孙家借了根铁棍,放在床头。小燕把菜刀藏到了衣柜顶上,用布裹着。朵朵不知道下午的事,还缠着我要讲故事。我给她讲了半截《西游记》,她听着听着睡了过去。

夜深了。小燕翻来覆去,我也没睡。她坐起来,小声说:“老郑,咱们把朵朵送走吧。让她去我表姐家住几天。我表姐在临县,人靠谱。”

“你决定了?”

“嗯。等风头过去再接回来。”

我同意了。第二天一早,小燕给表姐打电话。下午,表姐坐大巴车来把朵朵接走了。朵朵走时哭了一场,抱着小燕不肯松手。小燕红着眼,轻声哄:“朵朵乖,去表姨家玩几天,妈妈过几天就去接你。”

“妈妈不许骗我。”朵朵抽泣着。

“不骗。”

送走朵朵后,小燕像变了个人。她更沉默了,干活更卖力,像在跟自己较劲。晚上也不怎么睡,总坐在窗边往外看。几天下来,眼窝陷了下去。

我看不下去,硬拽着她去了趟医院。医生说是焦虑,开了点安神药。回来的路上,她靠在电动车后座上,轻声说:“老郑,对不起,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你是我老婆,说啥对不起。”

“可是……”她声音发颤,“我怕他伤害你。老郑,你五十了,经不起折腾。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害了你。要是你一个人,还图个清静。”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身看着她:“秦小燕,你给我听好了。我郑国平活了五十年,还没怕过谁。你嫁给我,就是我的命。谁想把你抢走,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别哭了。再把眼睛哭坏了。”我伸手给她擦眼泪,粗粝的手指划过她细嫩的脸。

她笑了,带着哭腔的笑。

“老郑,你真好。”

“行了,回家吧。”我重新启动电动车,“晚上给你炖排骨。看你都瘦成啥样了。”

她把手插进我外套兜里,贴着我的后腰。

那一刻我暗自发誓,不管汪大勇还要来多少次,我都不会再让这个女人受一点委屈。

她以前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第9章 燕归饭馆

汪大勇被拘留了十五天。

他因寻衅滋事、威胁他人,加上有前科,处罚加重。那半个月里,小燕每天都提心吊胆。她想把朵朵接回来,又怕汪大勇放出来后再去找麻烦。

“我明天去看看朵朵。她肯定想我了。”小燕坐在铺子里,手里拿着朵朵留在家的布娃娃,一下一下地梳着娃娃的毛。

“去吧。铺子我一个人忙得过来。”我给她装了些零食和水果,让老孙骑三轮车送她去汽车站。

临出门,我拉住她的手:“把心放肚子里。他再来,我还叫他再进去。”

她点点头,走了。

那十五天,我每天照常开铺子。天不亮和面蒸包子,摆碗筷,擦桌子,忙得脚不沾地。有客人问起小燕,我就说回娘家了。刘婶来帮忙,也帮着我应付各种询问。

“老郑,你媳妇呢?”王嫂来买包子,故意问。

“回老家了。”刘婶抢着回答。

“回老家?该不会是跑了吧?”王嫂撇嘴。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王嫂,你买包子就买包子。不买就请便。”

她哼了一声,扭着走了。

刘婶气得直骂:“这女人嘴怎么那么欠!”

“别理她。”我低头继续干活。

十五天后,汪大勇出来了。这次他没来铺子。我听人说,他回了乡下老家,好像被他一个堂哥打了招呼,让他别在城里闹事。他堂哥在镇上开饭店,有点势力。

小燕带着朵朵回来了。小丫头在表姨家待得胖了些,见了我和小燕,扑过来就哭。

“你们不要我了!”她哇哇大哭。

“谁不要你了?小傻瓜。”小燕把她抱起来,“表姨说朵朵可乖了,天天帮表姨浇菜呢。”

“真的吗?”朵朵抽泣着,“我给表姨浇死了两棵茄子。”

我和小燕都笑了。

那天晚上,朵朵跟我挤在外间,听我讲西游记。讲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她突然说:“爸爸,那个坏人以后还会来吗?”

我停住,看着她:“什么坏人?”

“就是那个,大院子里的人。”朵朵说,“妈妈说了,让我别理他。”

我把她揽过来:“有爸爸在,谁也不敢欺负你和妈妈。”

她点点头,往我怀里钻了钻,一会儿就睡着了。

可我知道,汪大勇不会善罢甘休。他只是暂时按兵不动。这种平静,像暴雨来临前的闷热。

小燕比我更清楚。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安神药没有用,她怕我担心,就装睡。可每次我一动,她就醒了。有时候我听见她站在窗边,一待就是半个钟头。

“老郑,咱们把铺子盘出去吧。”一天晚上,她突然说。

“为什么?”

“我害怕。”她抬头看我,眼圈发青,“他那个疯劲,你知道他上回为什么进去?他拿刀砍我。要不是李婶挡着,今天你娶的就是个死人。”

我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

“我知道。所以更不能走。走了,他更来劲。”

“可朵朵……”

“朵朵有我这个爹。”我打断她,“你信我不信?”

她盯着我,眼泪掉进杯子里。

“信。”

我做了个决定,这个决定改变了我后半辈子的轨迹。

第二天,我把小燕那十二万从银行卡里取了出来。又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凑了二十万。我托老孙找了他一个开饭店的亲戚,在城西盘了间六十平的店面,上下两层,能摆八张桌子。

小燕知道后,急了:“你疯了?把家底都掏空了。万一亏了怎么办?”

“不会亏。”我拿出那个铁盒子,把那张十二万的卡放进去,“这钱是你的。我用它换了个更大的营生。以后这个饭馆,咱俩一起干。挣了钱先还你的。”

“还什么还,我的就是你的。”她眼圈发红,“可你总得跟我商量商量啊。”

“商量了你肯定不让我花你的钱。”我笑了,“所以先斩后奏。”

她拿我没办法,气得捶了我两下。

饭馆装修用了大半个月。我亲自监工,小燕负责看材料。朵朵每天都闹着要去“新家”看看,她喜欢那个二楼的窗台,说能看见远处的山。

开张前,我给郑浩打了电话,让他回来帮几天忙。他二话没说,请了半个月假。

“爸,你五十岁还敢二次创业,我服你。”郑浩帮我把新招牌挂上去,笑着说。

“五十岁咋了?你爹还能干二十年。”

“得了吧。你把这饭馆干明白了,比啥都强。”

开张那天,来了好多人。刘婶带了一帮老太太,老孙带了一桌酒友,郑浩请了几个初中同学,朵朵穿得像年画娃娃,站在门口给客人递菜单。

小燕在后厨忙得满头汗,出来时,头发上沾着片葱花。

我走过去,伸手给她拿掉。

“老板,来碗面。”她仰着脸冲我笑,鼻子尖上沾着油光。

“你还没吃饭?”

“光顾着忙了。”

我转身进后厨,下了碗鸡蛋面,滴了两滴香油,又撒了点葱花。她接过碗,坐在厨房角落里,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慢点吃。”我给她递了张纸巾。

她冲我笑:“老郑,这饭馆名你起的?”

“嗯。‘燕归来’。土不土?”

“土。但实在。”她又吃了两口面,抬头看着我,“老郑,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个自己的店。”

“这店是咱俩的。”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认真地说:“不。店是你的。我是来给你打工的。”

“胡说。”我把她拉起来,“这店,你说了算。你才是老板娘。”

她笑了,眼角的纹路细细的,像初绽的菊。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才打烊。我把门口的灯笼点着,红彤彤的,上面写着“燕归来”三个字。小燕站在灯笼下,仰头看,灯光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好看。”她轻声说。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软下来,靠进我怀里。

“老郑,你咋对我这么好呢?”

“因为你值当。”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里有泪光:“我也没做过什么。就是会卖个早点,带个孩子,还有一屁股麻烦。”

“你那不叫麻烦。”我认真道,“你那叫福气。你的麻烦,我全接着。”

她扑进我怀里,把脸埋进我胸口,肩膀轻轻抽动。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这辈子值了。五十岁,折腾出一个饭馆,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往后的日子,不就是一桌一桌的客人,一顿一顿的热饭吗?

可我当时不知道,这个饭馆,会成我们跟汪大勇正面交锋的战场。而小燕,将再一次被逼到绝境。

第10章 临终托付

饭馆开张第三个月,已经是初夏。生意渐渐稳了。虽然没有大赚,但每天流水有一千多,节假日能到两千。刨去房租、水电、食材和人工,每个月净利润能有七八千。

小燕不再那么紧绷了。她开始在后厨研发新菜,什么宫保鸡丁、鱼香肉丝、回锅肉,都是她对着手机视频学的。味道说不上多惊艳,但胜在实在,量足,街坊邻居都乐意来。

朵朵放学后就在二楼写作业。我把一张旧桌子擦干净,铺了块格子布,给她当书桌。她写得认真,遇到不会的题,就等小燕忙完了问。

郑浩回杭州后,每周打两次电话。他管小燕叫阿姨,跟朵朵视频,朵朵一口一个“浩浩哥哥”叫得亲热。

养老院,我们每周去一次。李婶时好时坏,但每次看到小燕,都笑得像孩子。

“燕儿……好日子……好日子……”她会含混地重复。

小燕就坐在床边,给她剪指甲,梳头发,擦身子。她跟护工也混熟了,偶尔带点自己做的腌萝卜、泡菜分给她们。

“秦姐,你以后少买这些。院里什么都有。”张姐不好意思地说。

“又不值几个钱。你们也别太辛苦。”小燕把一袋子晾好的柿饼放到桌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很安定。这就是我要的日子。有她,有朵朵,有这家店。

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饭馆刚要打烊,养老院打来电话。

“秦姐,李婶不行了。你和郑老板快来。”张姐的声音很急。

我拉着小燕骑上电动车就往城东赶。小燕坐在后座,一声不吭,但我感觉到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指关节发白。

到了养老院,张姐在大门口等我们,神色凝重。我们跟着她跑上二楼,冲进李婶的屋子。

李婶躺在床上,嘴巴张着,呼吸又浅又急。她瘦得只剩骨架,皮肤薄得像纸,青筋根根分明。听见响动,她的眼珠缓缓转了转,看到小燕,泪水就涌出来。

“李婶!”小燕扑到床前,一把握住她干枯的手,“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我站在小燕身后,看到李婶的眼睛看向我。那眼睛里像有什么话,急着要说。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小燕转头对我说:“老郑,她……她想跟你说话。”

我蹲下来,凑到床边。李婶的手费尽力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颤抖着塞到我手里。她的手指没有力气,信封掉在被子上。我赶紧拾起来,握在手里。

“燕儿……好人……你……护她……”她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又看向小燕,目光里满是不舍和牵挂。

我用力点头:“我护她,护一辈子。”

李婶的嘴角抽了抽,像在笑。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小燕,嘴唇翕动了几下。小燕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到她微不可闻地说了句:

“燕儿……你……要幸福……”

然后,那口气就断了。

小燕握着李婶的手,很久没有动。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流泪。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站起来,冲张姐点了点头。张姐擦了擦眼角,去叫医生了。

那天晚上,小燕在养老院守到凌晨。最后是我硬把她拉走的。她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我扶着她下了楼,在院子里坐了会儿。夏夜的凉风吹过来,树上的蝉声此起彼伏。

“老郑。”她的声音轻得像雾,“我在这世上,又少了一个人。”

我把她搂过来,没有说安慰的话。有些痛,说出来就轻了。但她不说,我就陪着她。

回到家,我拆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存折,两万三千块。还有张纸条,字歪歪扭扭,像用尽了力气写的:

“给朵朵的。密码是她生日。别让燕儿知道。”

我把存折塞进铁盒子,和那张十二万的卡放在一起。

李婶的葬礼很简单。小燕张罗的,找了一处公墓,立了个小石碑。来的人不多,除了我们,还有养老院的张姐和几个护工。汪大勇的姐姐没来,汪大勇也没露面。

小燕在碑前蹲了很久,烧了一沓纸钱。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李婶,您在那边好好的。我以后还去看您。”她轻声说。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遗像上慈祥的面容,心里默念:放心吧,我会护着她。

处理完李婶的后事,回到家,小燕病倒了。高烧不退,浑身乏力。我关了饭馆,在家照顾她三天三夜。喂药、熬粥、擦身子,忙得手忙脚乱。朵朵也懂事,不吵不闹,还会帮我端水递毛巾。

“爸爸,妈妈会好起来吗?”朵朵小声问。

“会好的。”我摸摸她的头,“有爸爸在,不怕。”

第三天夜里,小燕的烧终于退了。她睁开眼,看见我守在床边,眼圈发黑,胡茬都冒出来了。

“老郑,我做了个梦。”她声音虚弱,“梦见李婶了。她在梦里跟我说,让我别怕,以后都会好的。”

我把她额头上温热的毛巾拿下来,换了一块凉的:“嗯,会好的。”

“你要不要睡会儿?你肯定累了。”她往床里边挪了挪,腾出位置。

我躺下来,她往我怀里靠了靠。两个人的体温合在一起。

“老郑。”

“嗯?”

“以后我只有你了。”

我抱紧她:“不止。还有朵朵,还有浩浩。咱们一大家子呢。”

她“嗯”了一声,慢慢睡着了。

我听着她的呼吸声,也渐渐闭上眼睛。外面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泄进来,照着墙上那张旧年画。那两个胖娃娃抱着大鱼,笑容憨厚。

那天晚上,小燕很早睡了。我借着台灯的光,在她那本旧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燕归来,家还在。”

尾声 春来

又是一年春天。

“燕归来”饭馆已经雇了两个服务员,小燕不再去外头打零工,只在店里管账。朵朵上了二年级,每天放学后趴在收银台写作业,字迹工工整整。有客人逗她:“小老板,这店以后是不是归你啊?”她就扬起小脸,一本正经:“这店是爸爸妈妈的,我是来帮忙的。”

郑浩带着女朋友回来吃了顿饭。姑娘叫周瑶,文文静静,在杭州一家公司做会计,戴副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她给小燕买了条丝巾,淡青色的,绣着小朵的玉兰。

“谢谢周瑶,这颜色我喜欢。”小燕很高兴,当场系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阿姨戴着好看。”周瑶笑着说。

那顿饭,小燕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郑浩吃得香,周瑶也放开了,两口子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把几盘菜吃得精光。小燕怕不够,又去厨房炒了盘青菜。

饭后,郑浩把碗筷收了,周瑶帮忙擦桌子。朵朵拉着周瑶去二楼看她的新画。那是一幅用蜡笔画的画:两个人,一个小女孩,还有一栋红房子,房顶冒着炊烟。

“这是我妈妈,这是我爸爸,这个是我。”朵朵指着画讲解,“这是我们家的饭馆。”

周瑶认真看着,夸道:“画得真好。以后你上初中了,可以学美术。”

“真的吗?”朵朵眼睛发亮。

“真的。画画可以当特长生。”

朵朵高兴地跑去告诉小燕。小燕正擦桌子,听了也乐:“那你就好好画。别三分钟热度。”

那天晚上打烊后,小燕蹲在门口擦地。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抹布。

“歇着吧。我来。”

她站起身,锤了锤后腰。夜色很好,风里带着白玉兰的香味。

“老郑。”

“嗯?”

“我……怀了。”

我手里的抹布“啪”地掉进水桶,溅了我一裤腿。

“你说什么?”

她红着脸,伸手扶了扶后腰:“我说,我有了。上个月查的。”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五十多岁的人了,又要当爹。

“你……你高兴不?”她有点紧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一把抱起她,原地转了三圈。

“放我下来!老郑!我头晕!”她笑着拍我的肩膀。

我放她下来,双手扶着她肩膀,上气不接下气:

“高兴。我高兴。”

她靠在我怀里,忽然问了一句:

“老郑,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宝吗?”

我笑了,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不是宝。”

她一愣。

我接着说:

“是命。”

她抡起拳头捶了我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声清脆,像春天的风吹动了檐下的风铃。

我牵起她的手,往家走。饭馆门口的灯笼亮着,上面“燕归来”三个字,温温润润地红着。路过一棵玉兰树时,小燕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满树的花。

“这花开得真好。”她说。

我伸手,摘下一朵,别在她耳后。白色的花瓣映着她的脸庞,比花还好看。

“走,回家。”我揽住她的肩。

她“嗯”了一声,把脑袋靠在我肩上。

夜色温柔。一盏一盏的路灯在身后次第远去。我们的影子并排,被拉得老长。

这个家,从一个人的冷冷清清,到四个人的热热闹闹。我五十岁那年,以为捡到了宝。

后来才发现,宝不是那十二万,不是那本笔记本。

是秦小燕。

是我这辈子,最对的一次决定。

——全文完——

本文为虚拟演绎,人物情节纯属虚构,请勿当真、切勿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