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叫李秀珍,今年七十二。她这人,性子要强,年轻时在生产队挣工分,男劳力都比不过她。老了老了,却被一泡屎给治住了。便秘六年,把她折磨得没了脾气。那六年,我家厕所的门槛都快被她踏平了。她一天进去七八趟,一趟蹲半个钟头,出来时脸憋得青紫,扶着门框喘气。我看着她那样,心里又急又疼。药吃了,偏方试了,开塞露用了几十盒,就是不见好。我一度以为,她这辈子就得跟这毛病耗下去了。
婆婆的便秘,是从六年前开始的。那会儿她刚过完六十六岁生日,我们这儿讲究“六十六,不死掉块肉”。她嘴上说不在乎,心里还是犯了嘀咕。生日过后没几天,她就拉不出来了。起初没当回事,觉得是吃得上火,熬点绿豆汤喝喝就行。可绿豆汤喝了三天,肚子胀得像鼓,还是一点动静没有。她开始吃果导片。一开始两片管用,后来加到了六片。有回她半夜肚子疼得打滚,我们连夜送她去县医院。医生一查,说结肠都黑变了,长期吃泻药吃的。让我们赶紧把那些药停了。药停了,屎更拉不出了。她坐在床上,拍着腿骂:“我这辈子造了什么孽?连个屎都拉不出来!”
我男人赵建军是个孝子,见不得他娘受罪。他四处打听,听说市里有个肛肠科专家,就带着婆婆去了。专家检查完,说:“肠道没有器质性病变,就是功能性便秘,跟年纪、体质、饮食习惯都有关系。”开了乳果糖,还配了几味中药。婆婆回来吃了一段时间,能拉一点,可总觉得拉不干净。每次从厕所出来,都唉声叹气,说肚子里还坠着半截。我劝她:“妈,您别老想着,越紧张越拉不出。”她眼睛一瞪:“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试试憋六天不拉,看你还能不能说出这种话!”我不吭声了。我知道她难受。可这毛病,它不是打针吃药就能立刻好的。
那几年,婆婆的日子被便秘搅得天翻地覆。她不敢出远门,怕在外头找不到厕所。以前她爱去广场跳舞,后来也不去了。有回邻居王婶来约她,她推说腿疼。王婶走了,她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红的。我看见了,没说话,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她吃饭也越来越少。不是不饿,是怕吃了拉不出。人饿得前胸贴后背,才喝半碗稀粥。饿狠了,胃里直返酸水。我变着法给她做粗粮、青菜、红薯,可她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她说:“吃啥都堵在肚子里。我这是肠子不中用了。”我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脸色蜡黄蜡黄的,心里干着急。
去年春上,事情有了转机。我娘家一个远房表姐来走亲戚,听说了我婆婆的事。她说:“我们镇上有个老中医,八十多了,专治疑难杂症。尤其是这种拉不出来的毛病,他有绝招。”我有点犹豫。这些年,什么“绝招”没试过?可到底不死心。我让建军带着婆婆去了。那老中医姓钱,白胡子,精瘦精瘦的,住在一条老街的巷子里。他给婆婆号了脉,又看了舌苔,问了些饮食起居。然后说:“你这病,根子不在肠,在气。气不往下走,屎就推不动。我给你个法子,不用花钱,天天做。”说着,他让婆婆平躺下来,教她揉肚子。不是随便揉,是从右下腹开始,往上推,再往左,再往下,顺着结肠的方向。每回揉一百下,早晚各一次。揉的时候,手要搓热,力道要沉进去,不能光在皮上打滑。揉完了,再喝一勺芝麻油。芝麻油就是家里拌凉菜那种,生喝。他说:“这叫以油润肠,以气推便。”婆婆半信半疑。可回了家,当晚就开始照着做。
头三天,没什么动静。婆婆有点泄气。我劝她:“老中医说,这事儿急不得。您这肠子累了六年,得慢慢醒。”她又接着揉。我每天晚上,都看见她平躺在床上,两只手叠在肚子上,一圈一圈地揉。揉得很慢,很认真。嘴里还数着数。那姿势,像在跟自己说悄悄话。我不打扰她,轻轻关上门。到了第四天早上,我在厨房做饭,忽然听见厕所里“哗啦”一阵响。我手一抖,鸡蛋差点掉地上。紧接着,我婆婆喊了一声:“出来了!”那声音又惊又喜,像孩子捡到了糖。我跑过去,站在厕所外头问:“妈,咋样?”她声音打颤:“多了。这回真多了。不费劲,自己就出来了。”我鼻子一酸,靠在墙上,眼泪啪嗒啪嗒掉。
从那以后,婆婆雷打不动,早晚揉肚子。她说,每天早上睁开眼,先不急着起,躺着揉上一百下。揉完起来,喝半杯温水,再喝一小勺芝麻油。那香油是她自己买的,小磨香油,瓶子放在床头柜上。她每次倒的时候,都眯着眼,像喝什么琼浆玉液。其实那东西油乎乎的,我看着都发腻。可她喝得顺嘴。她说:“你别说,真管用。滑溜溜的,把肠子润开了。”我笑笑,心里松了口气。
更让我高兴的,是她慢慢敢吃饭了。以前一吃饭就愁。现在敢吃半碗干饭,也敢吃几块肉了。她说:“揉肚子加香油,把这气给通了。气顺了,屎就跟着动。不像以前,吃啥都堵着。”我变着花样给她做饭。菠菜、芹菜、萝卜、南瓜,换着来。她也不挑,吃得香。脸上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以前蜡黄蜡黄的,现在透出点红润。胳膊上也有了肉。建军看在眼里,说:“嫂子,多亏了你。”我说:“谢我干啥?是那老中医的法子好。”建军说:“那也得有人盯着。我娘那脾气,没人管着,三天就撂挑子了。”我笑了。这倒是。婆婆性子急,做啥都没长性。可这回,她是真尝到了甜头。她自己说:“这揉肚子,越揉越舒服。揉着揉着,肚子就咕噜咕噜响,气往下走。比吃药舒坦。”
上个月,我陪婆婆去县医院做了个体检。医生说,她的结肠功能恢复得不错,没见什么异常。婆婆高兴坏了。从医院出来,非拉着我去吃羊肉面。她捧着大碗,呼噜呼噜吃得香。我坐在她对面,看她那样,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蹲在厕所里满脸通红的老人。六年了。她终于从那个小格子里走了出来。那天晚上,她照旧揉肚子。我坐在旁边,看她揉。她闭着眼,手在肚子上慢慢画圈。我问她:“妈,您现在还怕吗?”她睁开眼,笑了笑:“怕啥?不怕了。我现在知道了,这身体上的事,急不得,得顺着它。以前我天天跟它较劲,越较越糟。现在我不较了。我顺着它揉,顺着它喝香油。它也顺了。”她说完,又闭上眼,继续揉。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把皱纹都照得柔柔软软的。我忽然觉得,这揉肚子,揉的不只是肚子。是把那六年攒下的怨气、恐惧、委屈,都揉散了。人这身子,跟人一样。你越凶它,它越不听话。你软下来,它也软下来。
前几天,王婶来串门,看见我婆婆正在阳台上摆弄花。王婶说:“哎哟,秀珍,你这精神头可大好了。前两年看你,走路都打晃。”婆婆直起腰,笑得眯起眼:“人好了,精神就来了。跟你说,那便秘,好了。”王婶瞪大眼:“真的?咋治的?”婆婆拉她进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瓶香油,说:“就这个。每天一勺。再揉揉肚子。别往医院跑,别瞎吃药。”王婶半信半疑。婆婆说:“你可别小看。老中医教的。我用了大半年了。现在一天一趟,比闹钟还准。”王婶“哎呀”一声,说:“那我也试试。我这肚子,也不利索。”婆婆笑了,把揉肚子的手法又讲了一遍。我在厨房听见,忍不住笑。这老太太,如今倒成了半个专家。
婆婆今年七十二。便秘六年。老中医教了一个方法,现在好了很多。这事情不大,可对我们家来说,像搬开了一块压了六年的石头。那块石头,不只压在她肚子上,也压在我们每个人心上。如今石头挪开了,屋里头亮堂了。她又能去跳广场舞了。每天晚饭后,她穿上那双玫红色的运动鞋,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她的步子很轻快,像年轻时候一样。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啥叫福气?老了能拉能睡,能走能跳,就是天大的福气。我婆婆现在,都占全了。她常说:“那芝麻油,就是我的神仙水。”我逗她:“那您可得多喝。等喝到一百岁。”她“咯咯”笑,笑得像个小姑娘。窗外的阳光透进来,暖乎乎的。这日子,总算又顺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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