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冯桂兰,今年七十,住在县城南门外头的教师新村。这小区不大,六栋楼,灰墙红瓦,楼前楼后栽着冬青和月季。我原是县一中的音乐老师,教了半辈子风琴和唱歌,退了休,嗓子还亮堂,就是腿脚一年不如一年。老伴走了九年,儿子在上海,女儿在邻县。我一个人住一套八十平的三居室,屋里摆着旧风琴,墙上挂着全家福。日子过得清静,清静得有时候能听见墙上石英钟走字的声儿。
人一上七十,身子骨就像用了多年的旧家具,榫头松了,漆皮裂了。我也不例外。胳膊上的肉一天比一天松,像装了半袋子水,晃里晃荡。腿更别说了,上楼下楼,膝盖酸得人想扶着墙。去年冬天,我去菜市场买萝卜,蹲下去挑,站起来时眼前一黑,身子直打晃。旁边一个年轻媳妇赶紧扶住我,说大娘您慢点。我笑着道谢,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我这才发觉,自己是真的老了。年轻时候,我在操场上领着学生做操,又蹦又跳,一点不觉得累。现在上个台阶都得数着级。老姐妹们见面,常说桂兰你气色还行。我知道那是客气话。我照镜子,看见自己的脸往下垮,连耳朵都好像大了。这不是气色的问题,这是肌肉的问题。我虽没学过医,可心里明白,人老了,肉先老。肉一少,人就没了神。
我试过不少法子。去广场跳健身操,跳了三天,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买过小哑铃,举了两天,胳膊疼得梳不了头。还跟着电视练过太极拳,可那招式太慢,我心急,总觉得不出汗就没用。折腾了大半年,啥也没坚持下来。儿子打电话来,说妈,您就散散步得了,别瞎练。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服气。散步是好,可它长不了肉啊。我要的是把那些松塌塌的肉,再紧起来。
那天是个周末,我去妹妹家串门。我妹妹冯桂芝,比我小五岁,住在城北的电力局家属院。她年轻时在邮电局坐办公室,身子骨一直不比我强,可那回我见她,明显不一样了。她站在门口迎我,穿件红色运动衣,腰背挺得笔直,胳膊一伸,能看见上臂有块小肌肉鼓出来。我吓了一跳,说你这是吃了仙丹了。她笑,说哪来的仙丹,我练出来的。我忙问练的啥。她把我拉进屋,指着阳台上一个旧靠背椅说,就靠它。我一看,那椅子上搭着条毛巾,扶手上磨得亮光光的。妹妹说,每天扶着椅子,做蹲起。我愣了,说,就这?她说,就这。然后她给我演示。双手扶着椅背,两脚与肩同宽,慢慢往下蹲,蹲到大腿差不多跟地面平了,再慢慢起来。她做得极稳,像坐下去又站起来,一下一下,有板有眼。做完十五个,脸不红气不喘。我数了数,她一口气做了三十个。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我说,你膝盖不疼吗。她说,以前疼,练着练着不疼了。肌肉有了,膝盖就稳了。我半信半疑,可看她那两条腿,确实比我的粗,不是虚胖,是实打实的肉。
回家后,我把客厅里那把老藤椅搬出来。那椅子是我老伴留下的,扶手光溜溜的,像包了层浆。我学着妹妹的样子,扶着椅背,慢慢往下蹲。刚蹲到一半,膝盖里像有根刺,疼得我直吸气。我咬着牙,又往下蹲了一点,大腿酸得发颤。我坚持着,一直蹲到底,再慢慢站起来。就这一个蹲起,我出了一脑门汗。我扶着椅子喘了好一会儿,心想这哪是长肉,这是受刑。可我又想起妹妹那张红扑扑的脸,还有她上臂鼓起来的小肌肉。我把心一横,继续做。第一天,做了五个。第二天,做了八个。第三天,做了十个。到了第五天,膝盖不那么刺疼了,只是酸胀。像有股劲儿在大腿根那儿往上顶。我扶着椅子,一起一伏,像在河边打水。那韵律竟有点像我年轻时候教学生唱歌打的拍子。我慢慢上了瘾。
半个月后,我加到每天十五个。一个月后,二十个。每天十五分钟,不多不少。早晨起来,先把窗户推开,放点新鲜空气进来。然后站在椅子前,把脚摆正,手搭在扶手上,开始蹲起。一边蹲,我一边数数。有时候数忘了,就从头再数。阳光好的时候,光影从窗子斜进来,落在我和那把老藤椅上。我蹲下去,光就爬到我的膝盖上。我站起来,光又落回地上。那十五分钟,世界很安静,只有我的呼吸声和藤椅偶尔吱呀一声。像在跟我说话。
三个月后,变化来了。我先是在穿鞋的时候发现的。以前我穿系带的鞋,得坐在凳子上,把脚翘起来,弯着腰,费好大劲才能够着鞋带。那天我竟然站着弯腰,直接把鞋带系好了。我愣在那儿,看着自己的腰和腿,像看别人的。我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上有劲了,脚底下稳当了。我跑到镜子前,用手捏了捏大腿。那肉虽然还松,可底下有了一层实的,像棉花里裹了根木棍。我乐得哼起了歌。那天下午,我去超市买米,十斤的米袋子,我拎着上了三楼,没歇。到了家门口,才觉出心跳得厉害,可腿不软。这要搁半年前,我非得让超市小伙送不可。晚上给妹妹打电话,我说,桂芝,你那椅子功,真神了。她笑着说,不是椅子神,是你天天练。我想想也对。这法子笨得很,可它就是管用。因为它不挑人,不花钱,不伤腿。唯一的门槛,就是你得天天做。
又过了两个月,我加了量。扶着椅子的手劲轻了,主要靠两条腿。妹妹说,你试试不扶椅子,空手做。我试了试,能做,但不敢多做。我就扶着做十个,空手做五个,慢慢过渡。腿上的肌肉一天天鼓起来,摸着像两个小馒头。胳膊也壮了,手背上的青筋没那么突了。最让我高兴的是,膝盖不疼了。以前下楼,左腿膝盖总像卡着个小石子,如今滑溜得很。我越活越精神,邻居见了都说,冯老师,您这是逆生长啊。我哈哈大笑,说,逆生长不敢当,就是每天跟椅子较劲。她们都笑,说这较劲较得好。
可也有个小插曲。去年腊月,我蹲起时没站稳,往旁边歪了一下,手撑在墙上,扭了手腕。幸好不重,贴了几天膏药。儿子知道后,打电话来,语气严肃,说妈,七十岁的人了,别逞能。我知道他担心,也不争辩。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呆。我想,我这是逞能吗。可再一想,不是逞能,是自救。我要是不练,这腿早就软得走不了远路。我还想多活几年,多看看孙子,多弹弹风琴。就这么练着,我心里才踏实。手腕好了以后,我做得更慢更稳了。宁可少做几个,也不图快。我还在藤椅前铺了块旧地毯,防滑。儿子回来过年,看我扶着椅子蹲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后来他走时,给我买了副防滑鞋。我说,谢谢儿子。他搂了搂我肩膀。我知道,他明白了。
如今,这每天十五分钟的蹲起,成了我的日课。我不求多,二十个为限。做得慢,做得稳。每一下蹲下去,我都觉着自己在跟地心引力商量。它拽我,我顶着它。起来时,那口气从丹田往上走,一直顶到嗓子眼。我会轻轻哼一句歌,有时是《我的祖国》,有时是《南泥湾》。哼完了,人也站直了。窗外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我数着数,把日子一天天过得又慢又长。
昨天早晨,我在公园里碰见几个老姐妹。她们正坐在长椅上揉膝盖。看见我走过来,都招手。一个说,冯老师,你怎么越活越年轻。我站在她们面前,说,你们也练起来。她们问练啥。我环顾四周,见旁边有棵粗壮的梧桐树。我走过去,双手扶住树干,稳稳地做了十个蹲起。她们都看直了眼。我起来拍拍手,说,就这个。每天十五分钟,扶着椅子也行,扶着树也行。一个老太太说,这能行吗。我笑,说,我七十岁才发现的简单运动,你们还不信。来,一起做。那天,公园里的长椅前,多了一排扶着椅背做蹲起的老太太。路过的人纷纷侧目。我们谁也没害臊。因为我们知道,这蹲下去再站起来的十五分钟,比多少补药都金贵。它长出来的,不只是腿上的肉,更是心口那股活气。有了这股气,人就倒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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