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桂香,四十五岁,在县城中心市场卖干果。核桃、红枣、葡萄干,一样样码在摊位上,红红黄黄的,看着热闹。我这摊子摆了十二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可也有个不好,一天到晚坐着,除了给客人称秤时抬抬胳膊,别的时候基本不动。顾客少的时候,我就坐在马扎上,捧个塑料水杯,一口一口地抿。水喝了不少,可大便不争气。从三十三岁那年生完女儿开始,这便秘的毛病就跟上了我。算算也有十二年了。肚子胀是常事,脸上长斑,嘴里发苦,有时候三天解不出一回,解出来的跟羊粪蛋子一样硬。我不爱说这事儿,觉得丢人。家里人问起来,我就说上火。其实哪是上火,我知道,这是肠子跟我闹罢工,好多年了。
我姑爷爷姓梁,叫梁万福,今年八十六。他是我奶奶最小的堂弟,人瘦得像根老竹竿,可腰不弯,耳不聋,笑起来声音洪亮,谁见了都说这老爷子精神。他在城东的老宅子里住,院子不大,种满了草药,什么薄荷、藿香、艾草,一蓬一蓬的。姑爷爷这辈子就爱摆弄这些,年轻时在药材站干过,老了也不丢手。他有个老毛病,也是便秘。我这毛病才十二年,他老人家可有些年头了。听我姑奶奶说,姑爷爷从五十出头就大便不好,常常六七天不拉,憋得头晕。他那个年代,没有现在的开塞露,泻药也吃得杂,什么大黄、番泻叶、果导片,都试过。当时能拉出来,过后更干。反反复复,一拖就是三十多年。到后来,他一上厕所就害怕,蹲得腿麻站不起来。我爹常说,你姑爷爷能活这么大岁数,全靠他自个儿天天熬药水喝。我那时不懂,觉着老人便秘正常,没当回事。
前年秋天,我便秘突然加重了。那段时间我为了赶双十一的干果订单,熬夜打包,喝水少了,还总吃些炒货。结果整整十天没解大手。肚子胀得像怀孕五六个月,腰都挺不直。我男人赵海涛急得不行,说赶紧上医院。我去了县医院。大夫给做了指检,又灌了肠,折腾了一下午,才算通下来。出来时我腿哆嗦得厉害,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脸上全是汗。大夫说我是顽固性便秘,肠蠕动太慢,让我多吃粗纤维,多运动,再不行就长期用乳果糖。我回家后照着做了。早晨吃麦片,晚上喝蜂蜜水,香蕉一天两根,可还是拉不干净。总觉得肠子像条堵了淤泥的河沟,水是水,泥是泥,各走各的。
去年腊月,姑爷爷过八十六岁大寿。我们这些后辈都去给他磕头。席间我见他精神头比前些年还足,脸上泛着红,说话中气充沛。饭后我陪他在院子里晒太阳。院里的枯草在风里摇,他坐在一把旧藤椅上,拿个小木槌,轻轻敲自己的小腿。我搬个板凳坐他旁边。他问我,桂香,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还便秘。我愣了一下,说姑爷爷你知道啊。他点头,说,你这毛病随我。我苦笑,说,可我没你那么能扛。他看着我,忽然说,我教你个法。我来了精神,说,啥法。他放下小木槌,说,你每天早晨起来,先别吃饭。去厨房切几片生姜,不能切太厚,就那种薄薄的片儿,含在舌头底下。然后用手顺时针揉肚子,揉九九八十一下。完了再喝一杯温开水。就这三步,简单得很。我听完,有点不信。姜片、揉肚子、喝水,这跟大夫说的差不多,能有啥用。姑爷爷看出我的意思,说,你别光听着简单。我头三年也觉着没用,后头就慢慢顺了。我问他,你得练多久见效。他说,我练了快十年。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十年,我哪等得了。姑爷爷笑了,说,你这丫头,心比肠子还急。这样,你先弄三天,就当哄我。我只好点头。
回家后,我觉着姑爷爷那话不太靠谱。可夜里翻来覆去想,又觉得不妨试试。反正是土法子,不花钱。第二天一早,我切了几片生姜,含在舌下。那姜味冲得很,直往嗓子眼儿里钻。我含着姜片,手按在肚皮上,顺时针揉。一下,两下,三下。刚开始揉,肚子像块板,硬邦邦的。我咬着牙揉到五十来下,胳膊酸了。再坚持揉到八十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然后端起那杯温开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顺着食道往下走,肚子热乎乎的。上午十点多,肚子突然咕噜响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我跑到厕所,没费多大力气就解了出来。虽然不彻底,可那顺畅劲,好几年没有过了。我坐在马桶上,心里又惊又喜。不至于吧,就三片姜。
我连做三天,每天都拉。我忍不住跑去找姑爷爷。他正给院子里的草药浇水,听我说完,笑了笑,说,你底子比我好,见效快。我说姑爷爷,这到底啥道理。他放下水壶,在藤椅上坐下,说,人的肠子,是个娇气的东西。不能硬来。你越拿泻药刺激它,它越懒。你把它周围的血暖了,把津液补足了,它自己就知道动弹了。姜是暖的,水是养的,你那手在肚子上揉,是叫醒它。我不全懂,可我觉得在理。从那以后,我每天早晨都按他说的做。姜片从三片加到五片,揉肚子从八十一圈加到一百二十圈。水还是那杯温开水,一口一口慢慢咽。一个月过去,我便秘好了大半。大便从三四天一回变成一两天一回,也不那么干了。脸色好起来,连舌头上的白苔都少了。赵海涛说,桂香,你最近抹啥了,脸上有光。我啐他,说,天天抹姜片,你闻不出?
可我也不是那么顺当。有一阵子,我生意忙,早晨起得晚,慌慌张张顾不上含姜揉肚子。没几天,肠子又闹别扭了。我这才明白,姑爷爷说的“坚持”是啥意思。他这法儿,不是吃顿药就完事,它要你天天跟自己的身体说会儿话。你一天不理它,它就一天不理你。我重新捡起来,再不间断。有时候出门进货,在长途车上,我也等到了休息区,找点姜片含着,拿矿泉水咽下去。揉肚子就隔着衣服揉,别人当我是肚子疼,我也不解释。
今年春天,我鼓动姑爷爷去医院做肠镜。我说,您都八十六了,该查查。他起初不肯,说那玩意儿遭罪。我跟家里人轮番劝,最后他拗不过,去了。检查那天我陪着。他躺在检查床上,瘦小的身子蜷着,像只老虾。我在外头等,心里七上八下。一个多小时后,护士推他出来。他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结果要等几天。拿结果那天,还是我陪他去。医生是个中年男大夫,看了看报告,说,梁大爷,您这肠道挺干净,没息肉,没溃疡,八十多的人,少见。姑爷爷出来时,手里拄着拐杖,走得稳稳当当。他忽然说,桂香,这肠子,跟我六十多年了。我前半辈子没管它,后半辈子它没为难我。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这个瘦老头,用最笨的办法,把一副烂肠子养成了好肠子。靠的不是药,是每天早晨那几片姜、那一杯水、那几下揉。我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敬佩。
如今,我早上的姜片、揉腹、温水,也成了习惯。有时候赵海涛笑我,说你这套跟姑爷爷学的,成仙啊。我说,成不了仙,能痛痛快快上个厕所,就是福气。他想了想,说,也是。我女儿在外地上大学,打电话回来,问妈你最近身体咋样。我说,好得很,你妈现在每天早晨给肠子请安。她笑得不行,说妈你真逗。我说,不是逗,是真的。人上了岁数,别的地方不说了,肠子顺了,人就顺了。肠子不顺,吃龙肉都没味。她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记住了。
昨天我去看姑爷爷。他坐在院子里,那件灰布衫洗得发白。石桌上摆着两杯茶,他让我坐。我们相对着喝茶。院墙外的老槐树开了花,香气一阵一阵的。他忽然说,桂香,你肠子现在咋样。我说,挺好的,一天一回。他点点头,说,那就好。我说,姑爷爷,你那法子,能传下去。他笑了笑,说,不用传,谁信谁做。他抬头看槐花,眯着眼。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在他脸上画出一片亮斑。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微苦,后味却甜。就像这日子,开始总有点难以下咽,可你耐住性子,一口口咽下去,最后总能咂摸出一点甜来。姑爷爷活了八十六,跟便秘斗了半辈子。到头来,他赢得很安静。他说过一句话,我记着。他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是把肠子里那点堵,变成心里头的堵。肠子堵了,姜水能通。心里堵了,就难了。我看着他,觉得这老头真是活明白了。我也要这么活。好好地,一天一天地,把日子过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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