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才三天,孙秀兰就上门了。她穿著社区居委会那件深蓝色马甲,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进门先摸了摸孙女的头,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啪”地摊在茶几上。
纸上是手写的清单,列着死亡证明、银行卡、保险单、身份证,每一项后面都画了个钩。
“小悦,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我帮你们娘俩保管,省得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悦刚把女儿哄睡,从卧室走出来,一眼就看见那张清单。她下意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争辩,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死亡证明和两张银行卡放进去,又抽出丈夫的身份证,先在复印件上存了档,才把原件递过去。
孙秀兰接过信封,嘴角的皱纹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把那袋苹果留在茶几上,转身走了。
林悦站在门口,听见电梯门“叮”的一声合拢,才打开手机银行——果然,已经登不进去了。她默默关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去厨房洗苹果。
一周后,林悦去社区服务中心,想申请丈夫留下的公益性岗位。负责登记的小周翻了翻花名册,脸色有点僵,说岗位早就满了,而且要求本社区户籍,林悦的户口还在娘家那边,不符合条件。
林悦没吭声,转身的时候从玻璃门的反光里看见,走廊尽头的岗位窗口后面,坐着孙秀兰的女儿,穿著和她妈一模一样的马甲,正给一位老人递体检表。
她没走,又折回来问小周:“那临时摊位证呢?不是本社区户籍能办吗?”小周愣了一下,说这个可以,但得先有固定摊位。林悦把需要的材料一一记下,出了门,在小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流,心里打定主意,就在这儿摆摊。
头一锅卤肉是凌晨四点炖上的。林悦把婆婆留下的苹果箱腾空,在灶台前架起电磁炉,肉块在酱色的汤汁里慢慢翻滚,整个客厅都飘着八角、桂皮和冰糖熬化后那股焦香。
女儿被香味熏醒,光着脚跑出来,她赶紧把孩子抱回床上哄睡,再回去把火调小。
天刚亮,她拎着两只保温桶和一摞塑料饭盒下楼,在小区门口的人行道上支起一张折叠桌,挂上一块手写的纸牌:林家卤肉饭。
第一个顾客是晨练回来的大爷,一口气买了三份,说比食堂的烂肉强多了。林悦低头找零的时候,瞥见孙秀兰从对面楼里出来,站在花坛边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第四天下午,辖区市容管理人员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摊位前,说有人举报无证经营,要出具违规处罚单据。林悦解下围裙,没争辩,接过单据看了眼金额,转身从保温桶里盛了两碗卤肉饭递过去,说饭是干净的,趁热吃。
年长的那位没接,年轻的接过去尝了一口,说卤得真透。等他们吃完,林悦才问起临时摊位证的事。年长的告诉她,去街道办就能办,但得先交罚款,再填表。
当天下午,林悦就去银行取了钱,又去街道办排队,花了两天时间,终于拿到一张塑封好的摊位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允许的经营时段和位置。她把证贴在折叠桌最显眼的地方,以为这下总算能踏实做生意了。
哪知道摊位证贴了还不到一周,电就断了。林悦早上出摊,发现之前插在保安室墙上的线被拔了。保安老周说,物业通知要清理私拉电线,统一管理。
林悦去物业办公室找负责人,周建国正坐在电脑前,看见她进来,手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才慢悠悠抬起头。他说这是规定,小区公共区域不准私接电源,而且居委会也特意打了招呼,说摊贩用电有安全隐患。
林悦问,那我自己带蓄电池行不行?周建国想了想,说只要不拉线,他管不着。当天下午,林悦就跑到城西旧货市场,花四百块钱买了两块二手蓄电池,又配了充电器。
之后每天夜里在家把电充满,第二天早上扛下楼。蓄电池沉,她来回搬两趟,肩膀上勒出一道红印,女儿就蹲在楼道里乖乖帮她看门。
电的事刚解决,肉又买不到了。林悦去常去的菜市场找肉铺老板老张,对方说最近五花肉紧,让她去别家看看。她连着问了好几家,都说早就订完了。
后来一个相熟的豆制品摊主悄悄告诉她,老张的侄子跟孙秀兰认识,有人特意打过招呼,不让把肉卖给她。
林悦没再多问。第二天凌晨三点,她就坐第一班公交去了远郊的肉类批发市场,在冷库里挑了半片猪肉,借了辆手拉车拖到车站,再转一趟公交,回到小区时已经快七点。
五花肉闷在塑料袋里,外层都有点温了,她赶紧下锅卤,可那天的肉吃起来还是比平时柴,有老顾客尝了一口,随口问了句今天肉怎么回事。林悦没解释,默默往碗里多浇了一勺卤汁。
物业的周建国偶尔会趁夜里巡查,偷偷给林悦留一桶水。小区里原本有个公共水池,后来被物业锁了,说是节水。林悦洗菜洗碗,都得从楼上一桶一桶往下提。
周建国撞见几次,就用自己的卡刷开水表,接满满一桶放在垃圾桶后面,然后发条微信:“水在垃圾桶后面。”林悦每次回一句“谢谢周经理”,他从来都不回复。
有一次他刚放好水,孙秀兰就从物业办公室出来,问他怎么还没锁水池。周建国说马上锁,转身就走了,连眼神都没往林悦这边瞟。
第二天林悦下楼,发现水桶被搬走了,垃圾桶后面空空的。她没去找人问,默默转身上楼,又自己提水下来。
生意做了两个多月,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天天来买卤肉饭。吃到第五天,他掏出名片,说是一家连锁快餐的区域经理,想出高价买她的卤汁配方,还愿意给她加盟名额。林悦把名片收下,说自己考虑考虑。
晚上她特意给婆婆打电话,想探探口风。孙秀兰在电话那头直接冷笑,说配方是林家的,她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卖?真要卖,也得经过她同意才行。林悦挂了电话,把名片塞进抽屉,第二天就跟那个年轻人说,不卖。
拒绝后的第三天,孙秀兰直接找上门。这次她没拎苹果,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说林悦太不识好歹,人家连锁店的人都找到她这儿了,说林悦不肯合作,弄得大家都不好看。
说着说着,她话锋一转,暗示林悦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收入又不稳定,万一幼儿园知道家长没固定工作,说不定会建议孩子转园。
林悦站在厨房门口,手又下意识在围裙上擦来擦去。手机在兜里,她悄悄按了录音键。她问孙秀兰到底想怎么样。孙秀兰说,你一个女人家,守着配方有什么用?不如把方子交出来,我帮你运作,钱和房子都少不了你的。
“那些钱本来就是我丈夫的,你凭什么转走?”林悦终于开口。孙秀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钱是我儿子的,我拿回来天经地义!你一个外人,我就是要逼你走投无路,把钱和方子都交出来!”
林悦心跳得很快,没再说话。等孙秀兰摔门走了,她才把录音保存好,用数据线传到电脑上,一口气备份了两份。
接下来三天,林悦没出摊。她先去银行打印了丈夫去世后保险金到账的流水,上面明明白白有一笔转账记录,收款人就是孙秀兰。
她又找到之前社区岗位的知情人,拿到了那份岗位安排文件的复印件,上面盖着居委会的公章,日期显示,孙秀兰的女儿早在林悦申请之前,就已经被安排进去了。
她把所有材料装进文件袋,又买了一支录音笔,把手机里的录音也拷进去,然后去街道办,正式申请社区调解。
调解会那天,社区活动室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小区居民和附近的摊贩。孙秀兰坐在长桌的一头,穿著那件熟悉的蓝色马甲,面前摆着个保温杯,神态镇定。林悦坐在另一头,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手轻轻按在上面。
街道办的工作人员主持会议,让双方先陈述情况。孙秀兰先发话,说林悦无证经营、私拉电线,扰乱社区秩序,她作为居委会副主任,完全是按规定办事。
等她说完,林悦站起来,从文件袋里拿出银行流水,举起来给大家看,说这笔钱是丈夫去世后转入孙秀兰账户的,金额和保险金到账时间完全对得上,上面还盖着银行的红章。
接着她又拿出那份岗位安排文件的复印件,说孙秀兰利用职务之便,把公益性岗位私自安排给自己女儿,文件日期比她申请的时间早得多。
最后,她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孙秀兰刚才那句“我就是要逼你走投无路,把钱和方子都交出来”,清清楚楚地从笔里传出来。
活动室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孙秀兰的脸涨得通红,不小心碰倒了面前的茶杯,茶水洒了一桌子,她也没心思擦。
街道办的人皱着眉,把所有文件都拿过去仔细核对,又问了几个关键问题。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孙秀兰被迫签了调解协议,同意退还部分占用的款项,并且承诺以后不再骚扰林悦的摊位。
协议签完第三天,林悦打包了行李,把折叠桌和保温桶低价卖给一个相熟的摊贩,带着女儿搬去了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租了间一楼的房子。
女儿转了新的幼儿园,每天要坐半小时公交。孙秀兰答应退的钱,只到了一半,剩下的说分三个月付清。林悦去银行查过一次,第二个月的钱没到账,她没去催,只是把协议和银行流水又备份了一份,放进新的文件袋里。
搬家那天,她路过原来摆摊的地方,折叠桌早就不在了,地上只剩几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油渍。她没回头,紧紧拉着女儿的手,一步步往公交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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