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一月的一个周末。
降温了,外头风刮得树叶子哗哗响。
包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热。
桌上摆着一只铜锅,炭火烧得正旺,羊肉的膻香味混着白酒的刺鼻气味,在空气里来回打转。
今天是我妻子林雅四十二岁的生日。
请的人不多,除了我们夫妻俩,就是她的几个闺蜜,还有一个男人。
郑宇。
林雅的大学同学,认识了二十年的“男闺蜜”。
我坐在主位上。
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普洱茶。
默默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郑宇喝多了。
他原本白净的脸庞泛着红晕,领口敞开着,袖子卷到了手肘处。
他手里举着分酒器。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绕过半个桌子。
走到林雅身边。
他没有看我,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把我这个正牌丈夫放在眼里。
“来,这杯酒,我敬今天最美的女人。”
郑宇的声音很大,包厢里原本叽叽喳喳的几个女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俩身上。
林雅坐在椅子上。
仰着头看他。
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郑宇面前才会露出的、少女般的娇羞笑容。
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妆,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羊绒毛衣,显得气色很好。
“你少喝点,等会儿怎么回去。”
林雅轻声嗔怪了一句。
郑宇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把手里的分酒器往前一递。
“回什么回,大不了今晚睡你家沙发。”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我家就是他的旅馆。
我依旧没说话,只是轻轻转动着手里的茶杯。
杯子里的茶水泛着暗红色的光。
旁边的几个闺蜜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气氛稍微有了一丝微妙的尴尬。
但这尴尬并没有影响到郑宇。
他打了个酒嗝,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直接撑在了林雅的椅背上。
他的身体前倾,脸几乎快要贴到林雅的头发上。
“我说真的,”郑宇眯着眼睛,盯着林雅的脸,
“二十年了,你还是这么漂亮。”
林雅的脸红了,不是因为酒精,是因为那句话。
她伸手推了推郑宇的胳膊。
“别闹了,大家都看着呢。”
“看怎么了?”
郑宇突然提高了音量,
“我看谁敢说闲话!”
他顿了顿,接着爆出了一句让整个包厢彻底死寂的话。
“老婆,生日快乐。”
老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极其熟练,极其自然,没有丝毫的迟疑和顾忌。
包厢里静得只能听见铜锅里羊肉汤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连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
几个闺蜜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出声。
更不敢看我的脸色。
我放下茶杯,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但我没有发火。
我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拍案而起,把滚烫的羊肉汤泼到那个男人的脸上。
我也没有揪住他的衣领,质问他算个什么东西。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林雅的反应。
人在下意识里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如果她觉得被冒犯,如果她顾及我的感受,她此刻应该愤怒,应该推开他,应该立刻向我解释。
但她没有。
林雅愣了一秒钟,随后,她捂着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花枝乱颤,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郑宇的脑门。
“你喝傻了吧你,瞎叫什么呢。”
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娇嗔。
只有纵容。
只有一种旁若无人的亲昵。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不是心碎,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极其冰冷的清醒。
像是一桶夹着冰块的凉水,从头顶一直浇到了脚底,把这十五年婚姻里所有的不甘、委屈、自欺欺人,全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我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们慢吃,公司有点急事,我先走一步。”
我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包厢里的人都愣住了。
林雅止住了笑,有些错愕地看着我。
“老陈,你干嘛去?蛋糕还没切呢。”
“你们切吧,账我已经结过了。”
我穿上外套。
没有看她。
也没有看郑宇。
拉开包厢门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背后传来郑宇含糊不清的嘟囔声。
“切,扫兴,不管他,我们自己喝……”
门关上了。
我把那些声音,连同这十五年的荒唐,一起关在了门后。
走到餐厅外,冷风一吹,我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街上的路灯拉长了我的影子。
我点了一根烟。
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缓缓吐出。
十五年了。
我跟林雅结婚十五年了。
在这十五年里,郑宇就像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幽灵,永远盘旋在我们的婚姻上方。
刚结婚那会儿,我还是个穷小子。
为了在城里扎根,为了给林雅一个像样的家,我白天在建材市场跑业务,晚上去工地给人家送材料。
累得像条狗,回到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那时候,林雅嫌我冷落了她。
她不理解我的辛苦,只觉得我没有时间陪她风花雪月。
于是,郑宇填补了这个空白。
郑宇是个自由摄影师。
说好听点叫艺术工作者。
说难听点就是个无业游民。
他有大把的时间,大把的情怀。
林雅难过了,他陪着去喝咖啡。
林雅想看画展,他大老远跑去买票陪同。
林雅生病了。
我还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
是他把林雅送去的医院。
忙前忙后地挂号拿药。
后来我急匆匆赶到医院,看到的是林雅靠在郑宇的肩膀上打点滴。
两个人有说有笑,仿佛他们才是一对患难与共的夫妻。
而我,像个局促的闯入者。
那时候我年轻气盛,为了这事跟林雅大吵了一架。
我质问她,到底谁才是你的丈夫?
林雅哭得梨花带雨,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心胸狭隘。
“郑宇只是我的男闺蜜!我们大学就认识了,要是能在一起早在一起了,还轮得到你?”
“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你除了赚钱你还会干什么?”
“人家好心好意来照顾我,你不仅不感激,还在这里龌龊地怀疑我们,陈建国,你太让我失望了!”
那次争吵,以我妥协道歉告终。
因为我确实没有时间陪她,因为我确实觉得自己亏欠了她。
我拼命地赚钱,把公司做大,从一个小业务员变成了建材公司的老板。
我给她买了别墅,买了豪车,让她过上了不用工作也能养尊处优的阔太太生活。
我以为,只要我赚得足够多,只要我给得足够多,她就会把心收回来。
但我错了。
钱能买来奢侈品,买不来界限感。
随着我越来越忙,郑宇在我们生活里的存在感反而越来越强。
我家买新家具,是郑宇陪林雅去挑的,因为“郑宇懂艺术,眼光好”。
我女儿过生日,郑宇送的礼物永远比我送的更用心,因为他有时间去研究小女孩的心思。
甚至有一次我们一家三口去三亚度假,林雅竟然偷偷把郑宇也叫上了。
理由是。
“郑宇最近失恋了,心情不好,带他出来散散心,顺便还能帮我们拍几张好看的全家福。”
那是我们的结婚十周年纪念日。
那次三亚之行,我全程黑脸。
但我忍了。
为了孩子,为了所谓的家庭和睦,我一次又一次地咽下那些恶气。
我总觉得,只要他们没有实质性的出轨证据,只要林雅晚上还睡在我的床上,我就能维系住这个家。
我是个传统的男人,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离婚。
离婚太伤筋动骨,牵扯的东西太多。
可是,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感情就像是一张信用卡,透支的次数多了,总有刷爆的那一天。
而今晚,就是刷爆的时刻。
郑宇那句理直气壮的“老婆”,和林雅那声纵容的娇笑,彻底击碎了我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们没有睡在一起,但他们的精神早就黏腻在了一起。
在郑宇眼里,林雅是他的精神伴侣,而我,只是个给他们提供物质保障的提款机。
在林雅眼里,郑宇是她枯燥婚姻里的调味剂,是她魅力犹存的证明,而我,是个离不开她的老实人。
他们吃定了我。
他们觉得,无论他们怎么过分,我陈建国为了面子,为了家庭,都会捏着鼻子认了。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碎。
我不会再吵了。
吵架是弱者试图引起注意的把戏。
当一个男人决定掀桌子的时候,他是不会跟任何人打招呼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别墅。
我在公司办公室的沙发上对付了一宿。
林雅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后来她发了一条微信。
“老陈你长脾气了是吧?多大点事你就甩脸子走人,郑宇喝多了开个玩笑你至于吗?你在外面应酬我都不管你,你管我交朋友?今晚别回来了,自己冷静冷静吧。”
看着屏幕上的字,我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我锁了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快速盘算。
离婚是肯定的。
但我不能就这么离。
这些年,公司虽然是我一个人在打拼,但法律上,这是夫妻共同财产。
家里的别墅、市中心的两套大平层、林雅开的保时捷,包括银行账户里的现金。
如果现在去法院起诉,我得分她一半。
凭什么?
我辛辛苦苦拿命换来的钱。
凭什么分给她。
然后让她拿着我的血汗钱。
去跟那个无所事事的“男闺蜜”继续风花雪月?
想都别想。
第二天一早,我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开车去了一家隐秘的私人会所。
我在那里见到了张律师。
张律师是我的老朋友,专门打经济纠纷和婚姻财产官司的,手段极其老辣。
我们在包间里坐下,我把情况简单跟他说了一遍。
没有情绪宣泄,没有抱怨,只有客观的陈述和我的诉求。
“我要离婚。”
我看着张律师,
“但我不想给她钱。我要让她一无所有地滚蛋。”
张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抿了一口茶。
“老陈,法律上讲究平分。你们结婚十五年,所有的资产都是婚后所得,你想让她净身出户,除非她主动放弃,或者她有极其严重的过错并且你能拿到铁证。”
“精神出轨算吗?”
我问。
张律师摇摇头。
“法庭不认。就算你拍到他们牵手、拥抱,顶多算是不正当男女关系,在财产分割上影响极小。除非你抓到现行,能证明他们长期非法同居,但这很难取证。”
我沉默了。
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实情。
“不过,”张律师话锋一转,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硬分不行,我们可以软着陆。资产嘛,是可以流动的。只要时间线拉得够长,操作得足够干净,你想要的,也不是做不到。”
那天上午,我们在包间里聊了整整四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而缜密的计划。
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而我,有足够的耐心。
接下来的半年,我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我回了家,像往常一样跟林雅过日子。
我对那天晚上的事绝口不提。
林雅一开始还有些防备。
见我没事人一样。
渐渐也就放松了警惕。
她以为我又是像以前一样,生几天闷气就自己消化了。
她甚至还沾沾自喜地跟闺蜜炫耀。
“看到了吧,老陈就是离不开我,只要我冷他几天,他自己就得乖乖回来。”
我听见过她打电话,但我只是在心里冷笑。
这半年里,我开始疯狂地“转移”资产。
但这绝不是那种低级的取现或者直接转账,那种方式一查就露馅。
我用的是商业手段。
我的建材公司,原本是我绝对控股。
我找了几个长期合作、过命交情的供应商,开始制造“债务”。
先是进了一大批其实并不需要的滞销高端材料,把公司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全部抽干。
然后,以公司周转不灵为由,用我个人的名义,向我表哥名下的投资公司借了一大笔过桥资金。
借条打得清清楚楚,利息算得明明白白,所有的钱都在银行账户里走了一圈,留下了完美的流水记录。
随后,这笔钱又被我以各种合理的商业名目,投入到了几个注定会亏损的项目里,直接填了窟窿。
几个月下来,原本现金流充裕的公司,账面上变成了一堆不良资产和沉重的外债。
为了偿还债务,我“被迫”稀释了自己的股份,把大部分股权低价抵押给了我父母代持的一家空壳公司。
在法律层面上,我的公司现在是个烂摊子,我个人的资产不仅为零,甚至还是负数。
至于房产。
市中心的那两套大平层,我找了个借口,说是为了给女儿出国留学做资产证明,把房子过户到了我母亲名下,并且设立了家族信托,受益人只有我女儿。
这笔操作极其隐蔽。
林雅平时根本不过问生意上的事。
只要有钱花。
她从来不看房产证放在哪里。
唯一剩下的,就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别墅。
这套别墅当年买的时候是按揭的,还有几百万的贷款没还清。
我停止了提前还贷的计划。
甚至还去银行做了一次二次抵押。
拿出来的钱。
同样被我以投资失败的名义。
悄无声息地洗进了我提前布好的安全网里。
每天晚上。
我坐在书房里。
看着电脑上的财务报表。
看着那些属于林雅的份额一点点被剥离、抽空。
我的内心没有一丝愧疚。
只有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感。
与此同时,林雅和郑宇的来往越来越肆无忌惮。
或许是因为我上次的“退让”给了他们底气,郑宇来我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我下班回家。
能看到郑宇穿着我的拖鞋。
坐在我的沙发上。
吃着林雅切好的水果。
他们谈论着最近的画展,谈论着某部文艺电影,谈论着我根本听不懂的所谓艺术。
看到我回来。
郑宇也只是懒洋洋地抬抬眼皮。
算是打过招呼。
林雅会走过来。
接过我的公文包。
敷衍地问一句。
“回来了?锅里有饭,你自己热一下。”
然后继续转头跟郑宇热聊。
我像个透明人。
我默默地走向厨房,看着锅里早就冷透的剩菜。
有一次,我甚至在主卧的浴室里,发现了郑宇的剃须刀。
林雅的解释是。
“郑宇那天拍外景淋了雨,借咱们家洗个澡,不小心落下的,你别多心。”
我没有多心。
我只是用塑料袋把那个剃须刀装起来。
扔进了外面的垃圾桶。
然后仔仔细细地用消毒水把浴室刷了三遍。
快了。
就快结束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导火索在次年的五月份被彻底点燃。
那天是个周末。
我坐在客厅喝茶。
林雅从楼上下来。
走到我身边坐下。
她破天荒地给我倒了杯茶,脸上带着那种有所求的讨好笑容。
这种笑容我太熟悉了。
每次她想买包。
或者想去欧洲旅游的时候。
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老陈,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说吧。”
“那个……郑宇最近看中了一个地段,想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艺术画廊。”
林雅观察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听到郑宇的名字,我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哦?挺好啊,他终于打算干点正事了。”
“是啊,他其实一直都很有才华的,就是缺个机会。”
林雅见我没有生气,语气立刻兴奋了起来。
“就是……前期投入有点大,场地租金加上装修,大概需要一百五十万。”
她顿了顿,终于图穷匕见。
“他自己凑了五十万,还差一百万。老陈,你能不能先借给他?就算我们入股也行,等画廊赚钱了,连本带利还给你。”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
为了别的男人,向自己的丈夫开口借一百万。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女人?
她是不是觉得,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还是觉得,我的头上真的写着“冤大头”三个字?
我心里在冷笑,但脸上却装出了一副为难的样子。
“一百万?这可不是小数目。雅雅,你知道的,今年建材市场不景气,公司账上没那么多流动资金。”
“哎呀,你怎么每次都说没钱!”
林雅有些不高兴了,
“你那么大个公司,一百万都拿不出来?你是不是就是不想借给郑宇?你是不是还记恨他上次叫我老婆的事?”
她果然还是把那件事搬出来了。
不仅不觉得羞耻,反而拿来作为我心胸狭隘的证据。
“那是个玩笑,人家早就忘了,就你还小心眼地记着。老陈,就算我求你了行不行?郑宇这么多年帮了我们那么多,现在他有难处,我们怎么能见死不救?”
帮了我们那么多?
我真想问问她,他到底帮了我什么?
是帮我绿了头顶,还是帮我花了存款?
但我忍住了。
戏演到这里,已经可以收网了。
我叹了口气。
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放在桌子上。
这张卡是我们家日常开销的主卡,以前里面常年保持着几十万的余额,供林雅挥霍。
“密码没变,你拿着去银行看看吧。不是我不借,是真没钱了。”
林雅一把抓起卡,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嘴硬心软。算啦,不用你去银行,我现在就在手机银行上转给他。”
她熟练地打开手机APP,输入卡号,输入密码。
几秒钟后,她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眼睛越睁越大,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怎么回事?怎么余额只有三千块钱了?!”
她猛地抬起头,尖锐地质问我。
“钱呢?卡里的几十万呢?老陈,你把钱弄哪儿去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
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平静地看着她。
“我说了,公司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能把家里的生活费都抽干?!那可是我的零花钱!”
林雅急了,
“那……那你另外那张建行的卡呢?里面不是还有理财吗?”
“上个月提前赎回了,拿去还了供应商的货款。”
“那两套大平层呢?实在不行抵押一套啊,郑宇那边急等着交定金呢!”
林雅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在她心里,我的资产,就是她可以随意支配用来讨好男闺蜜的筹码。
我冷冷地看着她焦急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大平层已经过户给妈了,现在是家族信托,动不了。”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
林雅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她死死地盯着我。
仿佛不认识我一样。
“你过户给妈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我是户主,我想怎么处理我的婚前财产或者投资理财,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吗?”
我连装都不想装了,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不仅是大平层。林雅,我实话告诉你,公司现在背着八百万的债务,这套别墅也二次抵押了。”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现在别说拿一百万给你的好闺蜜开画廊,你下个月买护肤品的钱,恐怕都得自己出去打工赚了。”
林雅彻底懵了。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破产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关心我的压力。
不是问我遇到了什么难关。
而是恐惧。
恐惧她那养尊处优的生活即将离她而去。
“算是吧。”
我淡淡地说。
“不……不可能……”
林雅拼命摇头,突然,她像疯了一样冲过来,抓住我的衣领。
“陈建国,你是不是在骗我?你是不是故意把钱藏起来了?你就是不想借给郑宇,你故意演这一出戏是不是?!”
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我突然觉得无比厌烦。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
从沙发旁边的公文包里。
抽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啪地一声扔在茶几上。
白纸黑字,最上面写着五个大字。
《离婚协议书》。
林雅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那份文件,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慌。
“你……你要干什么?”
“签字吧。”
我重新坐回沙发上,点了一根烟,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离婚。这日子我过够了。”
林雅愣了好一会儿,突然爆发出一阵冷笑。
“好啊陈建国,原来你在这里等着我呢!你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现在想甩了我?没门!我告诉你,夫妻共同债务,你也跑不了!”
“你先看看协议内容再说。”
我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桌子上的纸。
林雅半信半疑地拿起协议书,飞快地扫了起来。
几分钟后,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协议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公司归我,我名下的债务由我一人承担,与她无关。
她名下的那辆保时捷归她。
至于房产,这套抵押了的别墅归她,但剩余的贷款和二次抵押的利息,由她来还。
现金,零。
“你让我净身出户?!”
林雅尖叫起来,把协议书狠狠地摔在我脸上。
“陈建国,你是不是疯了?!我跟了你十五年,我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你,你现在让我背着几百万的房贷,一分钱不给我,就把我踢出门?你做梦!”
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我的脸颊,有一丝刺痛。
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可以不签。”
我掸了掸烟灰。
“不签的话,我们就走诉讼程序。到时候,法院会查清所有的债务。我名下的公司确实欠了八百万的外债,这笔钱是在婚姻存续期间借的。如果我们不协议离婚,这八百万,你要承担一半。也就是四百万。”
“至于这套别墅,法院会拍卖,拍卖的钱还完银行贷款和二次抵押,恐怕连渣都不剩。”
我看着她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瞳孔,继续施压。
“签了这份协议,你虽然没钱,但至少还有辆车,还有个住的地方。你不签,不仅一无所有,还要背上四百万的债。林雅,你四十多岁了,没上过一天正经班,你打算怎么还这四百万?”
林雅瘫倒在沙发上。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破产,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绞杀。
“你算计我……”
她指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陈建国,你太狠了。你竟然背着我转移财产,你这个畜生!”
“我狠?”
我冷笑一声,把手里的半截烟按死在烟灰缸里。
“你纵容别的男人当着我的面叫你老婆的时候,你怎么没觉得狠?”
“你拿着我的血汗钱,去贴补那个所谓的男闺蜜的时候,你怎么没觉得狠?”
“十五年了,林雅。我陈建国对得起你,也对得起这个家。是你自己,一步步把路走绝了。”
“我跟郑宇真的没什么!我们是清白的!”
林雅还在狡辩,还在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清不清白,已经不重要了。”
我站起身,懒得再跟她多费口舌。
“你有一天的时间考虑。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你不来,我就直接去法院起诉。到时候,法院的传票会直接寄到你那好闺蜜的画廊筹备处,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替你还那四百万。”
说完,我拎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别墅。
背后传来林雅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砸东西的声音。
我关上车门,把所有的噪音隔绝在外。
发动汽车,汇入车流,我的心里没有一丝留恋,只有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后来发生的事情,都是张律师转述给我的。
那天我走后,林雅彻底崩溃了。
她哭着给郑宇打了电话。
在电话里。
她把我的“无情无义”和“破产逼离”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希望郑宇能像以前一样。
立刻飞奔过来安慰她。
给她依靠。
甚至,她还抱着一丝幻想,既然自己即将单身,或许真的可以跟这个灵魂伴侣走到一起。
郑宇确实来了。
他一进门。
林雅就扑进他怀里。
哭得像个泪人。
“郑宇,陈建国不要我了,他破产了,还要让我背债,我什么都没有了……”
一开始,郑宇还义愤填膺地大骂我是个人渣,抱着林雅发誓说。
“别怕,有我呢,大不了以后我养你。”
林雅感动得一塌糊涂。
然后,她把那份离婚协议书拿给郑宇看。
“郑宇,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不签,就要背四百万的债,签了,就只剩这套还有几百万贷款的空壳房子。”
郑宇拿着那份协议书,越看脸色越僵硬。
当他看到协议上写着林雅拿不到一分钱现金的时候。
他搂着林雅的手。
悄悄地松开了。
“雅雅,这个……陈建国真的破产了?他不是转移财产骗你的吧?”
郑宇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豪气,反而多了一丝谨慎。
“我不知道!他把大平层都过户了!郑宇,我现在只有你了,你带我走吧,我们把这辆保时捷卖了,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
林雅紧紧抓着郑宇的胳膊,仿佛抓着救命稻草。
郑宇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抽出了自己的胳膊。
“雅雅,你冷静一点。”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开始躲闪。
“卖车能卖几个钱?我们拿什么生活?再说了,我这边画廊马上就要交定金了,正是需要钱的时候,我现在哪有精力照顾你……”
林雅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陪伴了自己二十年,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这辈子最重要女人的男闺蜜。
“你……你什么意思?你嫌弃我没钱了?”
“不是嫌弃。”
郑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雅雅,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朋友有难,我肯定帮忙。但是……但是结婚过日子是另外一回事。我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你?而且你还背着这么大的房子贷款,我……我也无能为力啊。”
在这个瞬间,林雅终于看清了现实。
所有的浪漫,所有的灵魂契合,所有的“男闺蜜”深情。
原来都是建立在陈建国这棵大树提供的阴凉之上的。
一旦大树倒了,没有了源源不断的金钱滋养,什么灵魂伴侣,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走。”
林雅指着大门,浑身发抖。
“雅雅,你别激动,以后有事还可以给我打电话……”
“滚!!!”
那是林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郑宇发脾气。
郑宇灰溜溜地走了,连头都没敢回。
第二天上午九点。
民政局门口。
林雅准时出现了。
仅仅过了一夜,她仿佛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头发凌乱,连妆都没有化。
那个在饭桌上笑靥如花、任由别的男人叫老婆的娇俏女人,彻底消失了。
她拿着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递给我。
手一直在抖。
“签完了。”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陈建国,你满意了?”
我接过协议书,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走吧,进去办手续。”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半个小时后,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发到了我们手里。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刺眼。
林雅站在台阶上,看着我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奔驰。
“老陈……”
她突然叫住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其实,如果你昨天不把那一百万的主意打到公司账上,如果你能在郑宇叫你老婆的时候扇他一巴掌。”
我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
“我给你留的,远不止这套房子。”
说完,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汽车平稳地驶入主干道。
后视镜里。
林雅孤零零地站在台阶上。
捂着脸蹲了下去。
我没有回头。
我的生活,从今天开始,彻底干净了。
婚姻就像是一座城池。
城墙上可以有裂缝,可以有岁月的斑驳。
但城门,绝不能让外人随意进出。
谁要是开了这扇门,谁就要承担城破人亡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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