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词,当然改不了历史;但一个词,常常决定人们如何记住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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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8月15日,距1945年日本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已81年。

每年到了8月15日前后,我们都会看到两个几乎固定出现的词。中国舆论习惯说“日本战败投降”,日本社会则更常说“终战”;而当日本政客前往靖国神社时,中文媒体又会使用一个同样固定的动词——“参拜”。

于是,一个颇有锋芒的问题就冒了出来:既然日本可以选择用“终战”淡化“战败”,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参拜”写成谐音的“惨败”?

这个问题听上去像一句网络梗,但认真想下去,它并不浅。因为它真正追问的是:历史事实已经发生,后人究竟是被事实塑造记忆,还是被描述事实的词语塑造记忆?

战争不仅发生在战场上。战争结束之后,对战争的命名、纪念和解释,本身也会成为漫长的历史叙事。

01 “终战”两个字,妙就妙在没有输家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通过广播向国民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严格说,日本代表在东京湾“密苏里”号上签署正式投降书是在9月2日。因此,8月15日更准确地说,是日本宣布接受投降条件、停止战争进程的关键节点;而“无条件投降”作为法律与历史事实,则在正式投降文书中写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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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战”是日本战后叙事中常见的表达;但措辞的变化并不会改变投降文书所确认的事实。

有意思的是,日本政府并没有把8月15日正式命名为“战败日”。1982年的内阁决定,将这一天确定为“战没者を追悼し平和を祈念する日”——追悼战殁者、祈念和平之日。日本厚生劳动省近年的官方材料也反复使用“终战から80年”等表述。

“终战”当然不能简单等同于“否认战败”。语言有社会惯性,也有战后政治与纪念仪式的历史背景。但它确实产生了一种非常特殊的叙事效果:战争“结束”了,却不必在这个词里回答谁发动了战争、谁失败了、为什么失败。

“战败”有方向,“终战”没有方向;“战败”天然带着责任追问,“终战”更容易把注意力转向共同的苦难与和平。仅仅两个汉字,历史的镜头就从“失败与责任”,缓缓推向了“结束与追悼”。

02 最值得警惕的,不是一个词,而是“加害者”悄悄变成“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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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给日本普通民众同样带来巨大灾难。承认这种苦难,与追问侵略责任并不矛盾。

战争中的日本普通民众当然也是战争机器的受害者。空袭、原子弹、饥饿、死亡、家庭破碎,这些都是真实的苦难。一个成熟的历史观,不需要否认任何普通人的痛苦。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如果纪念只剩下“战争很残酷”“我们也受了很多苦”,却越来越少回答“这场战争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历史的主语就可能发生位移。一个曾经的加害国家,很容易在一代代人的集体记忆中,逐渐只剩下受害经验。

所以,真正需要辨析的并不是日本人有没有资格悼念自己的死者——当然有。真正的问题是:在悼念自己死者的时候,是否仍然保留对侵略历史、殖民统治以及给亚洲邻国造成灾难的清醒认识。

可以悼念自己的苦难,但不能用自己的苦难覆盖别人遭受的苦难;可以祈祷和平,但不能把和平写成一场没有来路的战争突然结束。

03 那么,“参拜”能不能写成“惨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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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靖国神社的政治争议,真正敏感的并不是“鞠躬”这个动作,而是它所指向的战争记忆。

从评论写作和传播效果看,“惨败”这个谐音确实漂亮。它几乎不需要解释:你去“参拜”的,恰恰是一段最终以“惨败”收场的军国主义历史。两个字音近义远,讽刺感一下就出来了。

但我并不赞成把它直接拿来替换新闻报道里的“参拜”。理由不是它不够解气,而是恰恰相反——新闻最有力量的时候,往往不是替读者骂,而是把事实摆到读者面前。

“某某政客参拜靖国神社”是一个可以核验的事实判断;“某某政客惨败靖国神社”则已经进入评论、修辞甚至戏谑。新闻如果主动把事实词改造成态度词,就等于把原本属于对方叙事的问题,变成了我们自己的新闻专业性问题。

更有效的写法其实可以很冷静:某日本政客前往靖国神社参拜;该神社合祀有包括东条英机在内的14名二战甲级战犯;相关行为长期引发曾遭日本侵略国家的反对与抗议。事实写到这里,读者完全有能力形成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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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拜”描述动作,“惨败”评价历史。两者可以在评论中相遇,却不必在新闻事实层面互相替代。

04 真正高明的反击,不是跟着对方改词,而是把被省略的主语补回来

如果日本说“终战”,我们未必需要发明一个更刺激的词去对冲。更重要的,是把“终战”省略掉的内容重新写完整:谁发动侵略战争,谁给亚洲人民造成巨大伤害,谁在1945年接受《波茨坦公告》,谁最终签署投降书。

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惨败”最适合出现的位置不是新闻标题里的动词,而是评论文章里的判断。比如:

《日本可以把战败叫“终战”,但不能把历史也一起改名》
《81年后,日本政客为什么还要“参拜”一场早已“惨败”的战争?》

前者讨论语言如何塑造历史,后者则把“参拜/惨败”的谐音变成观点,而不是伪装成事实。这样反而更有力,也更经得起推敲。

05 八十一年之后,我们究竟应该记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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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降不是一个抽象词。它意味着战争机器停止,也意味着必须面对战争为何发生、为何失败。

八十一年已经足够漫长。亲历战争的一代正在离开,历史越来越依赖课本、纪念仪式、新闻标题和短视频里的几个关键词被下一代认识。也正因为如此,词语才变得格外重要。

但我们纪念胜利,最终目的不应该只是不断提醒另一个国家“你输了”。如果历史教育最后只剩下胜负快感,它同样会把复杂而沉重的战争压缩成一场比分。

真正应该留下来的,是另一层东西:日本为什么会从现代化走向军国主义?一个社会怎样一步步把扩张包装成正义?普通人怎样被卷进战争机器?战争结束以后,一个国家又怎样通过纪念、措辞和制度重新解释自己的过去?

这些问题,比一句“惨败”更难,也比一句“惨败”更重要。因为记住日本曾经战败,只能告诉我们历史的结果;理解它为什么走向战败,才可能帮助今天的人避免历史重新开始。

所以,我愿意把“惨败”留给评论,把“参拜”留给事实。
日本可以选择把8月15日称作“终战”,但历史并不会因为换了一个词,就失去它的主语、因果和责任。
真正值得铭记的,从来不是一个国家输得有多惨,而是人类曾经为战争付出过多惨的代价。

资料核校

• 美国国家档案馆:《Instrument of Surrender》,日本代表于1945年9月2日签署正式投降书,文书载明日本帝国大本营及其武装力量向盟国无条件投降。

• 日本厚生劳动省:1982年内阁决定将每年8月15日定为“战殁者を追悼し平和を祈念する日”;2025年官方报道使用“终战から80年”的表述。

• 本文区分“8月15日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与“9月2日正式签署投降书”,避免把两个历史节点混为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