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给闺女往保温杯里灌热水,手机在灶台上嗡地震了一下。

擦擦手划开屏幕,银行短信弹出来,卡里余额多了三万二。

紧接着我妈电话就来了,声音听着比平时脆生,说老二那边凑得差不多了,你那份先缓缓。

我盯着灶台上那锅咕嘟冒泡的小米粥,油花在锅边转圈,没说话。

闺女从里屋探出头喊妈我渴,我才反应过来,嗯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案板上。

那三万二是我头天晚上跑了三家才凑齐的。

大舅家表姐刚换完学区房,我拎着两箱奶在人家门口站了半小时,表姐夫才拉开门,说手头紧,只能匀五千。

二姨倒是爽快,从床头柜里摸出个信封,里头是八千块,说这是给你姨夫备的降压药钱,你先拿去应急,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得还她。

小叔家最痛快,借了一万,说他儿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让我抓紧。

我攥着这摞钱从老小区出来,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脚底下踩碎一片泡桐叶子,咔嚓响了一声。

我妈是上个月查出来的肾衰竭,医生让尽快找配型,手术加后续治疗,前前后后得五十来万。

我在医院走廊里数了数手头的定期存折,拢共不到六万块。

我弟王磊坐在塑料椅上刷短视频,声音外放,一个女的在喊家人们冲啊。

我妈躺在病床上看天花板,嘴唇动了动,说要不咱不治了,别拖累俩孩子。

我把存折塞回包里,说妈你别瞎想,钱的事我想办法。

那半个月我把能想到的人都找遍了。

单位同事借了一圈,会计刘姐给了我两万,说年底奖金下来了你再慢慢还。

老同学群里发了个求助消息,有人已读不回,有人直接退了群。

最后拢了拢,借条写了十四张,总共五十四万三。

我把记账本拿给我妈看,说您安心养病,钱凑够了。

我妈摸摸我的手,说你瘦了。

配型结果出来,我跟王磊都配上了。

医生说最好用年轻的,恢复快。

王磊那几天电话打不通,去他租的房子找他,隔壁大姐说他跟对象出去旅游了。

我妈摆摆手说让老大来,老大身体好。

我捋起袖子给护士抽血的时候,心里头还挺踏实,觉得这事总算能往前推了。

手术定在三月中旬。

我提前请了长假,把闺女送到婆婆家,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单间,一天八十,方便就近照顾。

术前检查那几天我妈精神头还行,还跟隔壁床的老太太唠嗑,说俩孩子都孝顺。

我弟在手术头一天晚上回来了,黑着眼圈,说是公司临时派他出差。

他靠墙站着,问我钱的事咋样了,我说你别管了,咱妈的事我来。

他搓搓手说姐,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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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前一天下午,我在病房给我妈擦身子,她突然攥住我手腕,说钱还剩多少。

我说什么还剩多少,手术费住院费都交了一部分了。

我妈眼神往门口瞟了一下,声音压得低,说老二看上个房子,首付差点,我让他在你那拿点周转周转。

我拧毛巾的手顿住了,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床单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我说妈,那是给你换肾的钱,五十四万,我一张张借来的。

我妈别过脸去,说老二媳妇肚子里有了,总不能让孩子生下来没地方住。

你当姐的,拉扯一把。

我把毛巾搁在盆沿上,站起身来说那笔钱每一笔我都记着数,刘姐的两万是她闺女下学期的钢琴费,二姨那八千是姨夫的药钱,你要是动了,拿什么填。

我妈不吭声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被子拉到肩膀上,露出的后脑勺上白发扎眼。

那天晚上我没回租的房子,在病房楼下的花坛边坐到半夜。

三月份的夜风还凉,裹着消毒水味儿往领口里钻。

花坛里不知道谁扔了个烟盒,被风刮到我脚边,我踢了一脚,没踢远。

后来我上楼,在楼梯间碰见值夜的小护士,她看我一眼,说大姐你脸色不好,要不歇会儿。

我说没事,走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交费窗口,系统显示账户余额已经划走四十二万。

我攥着缴费单子站了半分钟,窗户外面运垃圾的车轰隆隆开过去。

我扭头往住院部走,电梯里人多,我被挤在最里头,后背贴着冰冷的金属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推开病房门,我妈正跟隔壁床老太太说笑,见我进来笑容收了收。

我把单子搁在床头柜上,说钱呢。

我妈说啥钱。

我说四十二万,手术费的钱,划哪儿去了。

我妈翻了个身按铃叫护士换药,说等会儿再说,我这疼。

我弟是中午来的,穿件新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俩橘子。

他站门口没进来,冲我笑了一下,说姐,那钱我先用一下,等公积金贷下来就还你,利息算我的。

我问他用了多少。

他说就四十万出头,剩下十来万还留着给妈手术呢。

我说配型做了,术前检查也做了,医生说再不手术人就没了。

我弟把橘子搁在窗台上,说你别说得那么吓人,大夫就爱吓唬人,妈这不挺好的吗。

我妈在床上接过话头,说老大你别急,老二说了,房子写咱家名儿,以后妈也有地儿住。

我看着我弟新夹克袖口上那个没撕的商标,说你首付还差多少。

他别开眼,说姐我知道你为难,可我这边不是急嘛,孩子不等人的。

我说那妈也不等。

病房里静了几秒,隔壁床老太太翻了个身,枕头底下露出半个手机屏,亮着,估计在录音。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宿。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半扇,夜风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瘪下去又鼓起来,跟人喘气似的。

我手机里还存着那十四张借条的拍照,每张上面都有手指印,我挨个看过去,刘姐的、二姨的、小叔的、大舅家表姐的。

看到最后一张我关了屏,走廊顶灯白惨惨的,照得我眼睛发酸。

第二天医生查房,把我和我妈叫到办公室,说肌酐指标又往上走了,得尽快安排手术,再拖就没机会了。

我妈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盖发紫。

医生问我钱的事怎么还没办,我说钱有点周转问题,马上就解决。

我妈扯扯我袖子,说老大,你跟老二说说,让他先把钱拿回来。

我给王磊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接,背景音是售楼处那种闹哄哄的广播。

我说妈等不了了,钱先拿回来。

我弟那边顿了顿,说姐,首付交了,退不了,违约要赔钱。

我说那妈怎么办。

他说你先用剩下的十几万顶着,我再想想办法。

我说你知不知道那钱是我跪着求来的。

他那边没说话,广播里在喊三号楼二单元七零二成交。

然后他挂了。

我妈病情恶化是第三天凌晨的事。

值班护士冲进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床边打盹,听见监护仪报警声脑子嗡的一下。

医生护士推着床往外跑,我趿拉着鞋跟在后面,走廊灯全亮了,白刺刺的。

我妈被推进急救室,门关上的那一下,我听见她在里头喊了一声老大的名儿。

我靠在墙上往下出溜,蹲在地上,后脑勺磕到消防栓的铁角上,也没觉得疼。

保洁大姐推着拖把车经过,看我一眼,说姑娘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

早上七点多,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说暂时稳住了,但必须这周内手术。

我站在急救室门口,消毒水的味儿熏得我头疼。

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在王磊名字上头停了半天,最后划过去,打给我婆婆

我说妈,我闺女您再帮我带几天,我这边有点事。

婆婆在电话那头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单位加班。

挂完电话我回病房收拾我妈的东西,床头柜上那俩橘子还在,蔫了,皮上起了褶子。

我把橘子装进塑料袋,又把柜子里的换洗衣服叠好塞进帆布包。

隔壁床老太太坐起来看着我,说闺女,你妈昨天还跟我说,你从小就懂事,啥事都自己扛。

我没抬头,说姨您歇着。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售楼处,王磊跟售楼小姐正签什么文件,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我走过去把手机银行打开,余额给他看,里头还剩七万八。

我说妈急救一次花了两万多,剩下的够再救两回,你看着办。

王磊把笔放下,说姐你别在这儿闹。

我说我没闹,我来跟你说一声,妈今早差点没了,医生说再不手术就是等死。

售楼小姐看看他看看我,退了一步。

王磊脸涨红了,说你什么意思,钱是我拿的,但我不是不管,我这不是在办贷款吗,办下来就还你。

我说妈等不了你的贷款。

他说那你说怎么办,房子我已经买了,退不了。

我看着他那件新夹克领子上蹭的一点灰,说你买房子那会儿,知不知道那是妈换肾的钱。

他别开脸说你少来这套,钱是妈给我的,又不是我偷的。

我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住院部楼下小卖部的灯亮着,老板娘在门口磕瓜子,地上一堆壳。

我进去买了瓶水,老板娘说大姐你脸色不好,吃点东西吧。

我说不用。

拧开水瓶盖喝了口,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冰到胃里。

半夜我妈又醒了,看见我坐在床边,伸手够我。

我把手递过去,她攥着我手指头,指甲掐进肉里,说她害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见不着老二了。

我把手抽回来,说妈,钱是给老二买房子了,四十二万,首付。

我妈看着我,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还让他拿。

我妈说老二从小没你稳当,我这当妈的,总得拉扯一把。

你当姐的,让让他。

我说妈,那钱是我借的,十四个人,有的是人家的救命钱。

我妈不吭声了,手从被子上滑下去,搭在床沿上,指甲盖还是紫的。

第二天医生又找我了,说必须做决定。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窗边往外看,楼下院子里有个老头在打太极,慢悠悠的,一招一式都跟慢放似的。

我回过头说做,我签字。

我给我弟发了个短信,说你回来一趟,妈要手术了,你签字。

他隔了半小时回了个好。

第二天下午他来了,身上还是那件新夹克,脸黑着,说你签不就行了。

我把手术同意书推到他面前,说你签,你是儿子,你做主。

他拿起笔看了看,又放下了,说妈咋说。

我说妈说让你好好过日子。

王磊把笔撂桌上,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字面意思。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走了两步,地板砖被他皮鞋踩得咯噔响。

最后他拿起笔,在同意书上签了名,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似的。

我拿着签好的同意书去交费窗口,把剩下的七万八全划了。

不够的部分我跟医院协商,写了分期承诺书。

办完这些我坐在大厅塑料椅上,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叫号信息,眼睛发花。

旁边坐了个抱小孩的年轻妈妈,孩子在哭,她拍着哄,嘴里哼什么小曲儿,哼哼唧唧的,听不清调。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王磊来了,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跑走廊那头去接,声音压得低,我听见他说什么贷款审批。

他回来的时候我问他,房子写谁名。

他说写他妈和他的。

我说钱是妈给的,名儿是她不。

他说姐你别管了。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我妈脸色煞白,身上插着管子,被推进icu。

医生说过七十二小时危险期就稳了。

王磊看了一眼就走了,说公司有事。

我一个人在icu外面坐着,旁边有个贩卖机,里头有面包和矿泉水,我盯着看了半天,也没起来去买。

第三天下午,我妈从icu转出来了,人清醒了,就是虚,说话没力气。

她睁眼头一句就问老二呢。

我说上班去了。

她又问你弟那房子咋样了。

我把苹果搁在床头柜上,说妈,那钱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我妈说老大,你别怨妈。

我削苹果皮的手没停,一圈一圈的,皮连着没断。

我说不怨。

那天晚上回到家,闺女已经睡了。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小,是个什么家庭剧,里头正吵架呢,女的喊你要不要脸。

婆婆看见我回来,站起来说累坏了吧,锅里热着饭。

我说妈我不饿。

进了闺女房间,她睡着,小脸侧着,嘴角有点口水。

我坐在床边看了半天,窗外不知道谁家在吵架,声音穿透墙壁传过来,嗡嗡的。

后来我妈出院了,住在我家,因为我弟说新房刚装好有味儿,怕影响老人。

我妈没说话,收拾了东西跟我走了。

那十四张借条还在我手机里存着,我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就挨个还,刘姐的、二姨的、小叔的。

闺女问我为什么好久没买新裙子了,我说裙子够穿就行。

王磊的贷款后来下来了,他给妈转了两万,说是营养费。

妈拿着手机看了半天,说老二不容易。

我说是,都不容易。

上周我路过那个售楼处,外头立着大红牌子写着恭贺入住。

我想起那天在这儿跟王磊说的那些话,风刮过来,把牌子上系的红绸子吹得哗哗响。

我没停,一直走过去了。

谁住新房,找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