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杯酒我真不能敬您了,张叔。
您别怪我不懂规矩。
大家也都停停筷子,听我啰嗦几句。
你们看这桌上的大鱼大肉。
看这冰镇的啤酒。
看这红通通的辣子鸡。
平时我也喜欢这么吃,觉得过瘾,觉得痛快。
但今天,我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只有发毛。
昨天上午。
就昨天。
我最好的朋友,走了。
她叫小雅。
今年才二十岁。
二十岁啊,张叔,李姨。
花一样的年纪。
她既没有生病。
也没有遇到什么车祸意外。
她就是吃了一顿饭。
一顿和咱们现在桌上差不多的大餐。
人就这么没了。
我知道你们觉得匪夷所思。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也觉得这是个恶作剧。
昨天早上七点。
我还在被窝里做梦。
手机铃声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我烦躁地摸过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小雅妈妈的号码。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雅妈妈平时很少给我打电话。
除非是找不到小雅了。
我按下接听键。
还没来得及说话。
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囡囡啊……我的囡囡没救了……”
声音全哑了。
像是被人硬生生撕裂了喉咙。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脑子嗡嗡直响。
“阿姨,您别急,小雅怎么了?”
我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在市二院……急诊抢救室……医生说……说不行了……”
电话那头乱成一团。
有护士的喊声。
有仪器的滴滴声。
还有小雅爸爸压抑的哽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上衣服的。
也不知道是怎么冲下楼拦的出租车。
二十分钟的路程。
我觉得像走了一辈子。
司机师傅看我脸色惨白,一路上都在安慰我。
“姑娘,别急,现在医学发达,啥病都能治。”
我只能拼命点头。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小雅身体一直很好。
连感冒都很少得。
怎么会突然在抢救室?
等我冲进市二院急诊大厅的时候。
远远就看见小雅的妈妈瘫坐在抢救室门外的地上。
小雅爸爸靠着墙,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病危通知书。
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跑过去。
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阿姨,叔叔……”
小雅妈妈抬起头看我。
眼睛肿得像核桃。
眼神是散的,没有任何焦距。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昨天晚上跟她在一起吗?”
“她到底吃了什么啊?”
“她到底吃了什么啊!”
她拼命摇晃着我的胳膊。
我被问懵了。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小雅不是说要去参加部门聚餐吗?
这时候,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
眉头紧锁。
白大褂上甚至还沾着几滴血迹。
“谁是病人家属?”
小雅爸爸猛地扑了过去。
“医生,我是,我是她爸!”
医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病人送来得太晚。”
“急性重症坏死性胰腺炎。”
“多器官功能衰竭。”
“准备后事吧。”
这几个字。
像几把大锤,狠狠砸在我们每个人的头上。
小雅妈妈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急诊走廊里顿时乱作一团。
护士们推着平车跑过来抢救小雅妈妈。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脑子里只有那几个字。
急性重症坏死性胰腺炎。
这是什么病?
小雅才二十岁啊。
怎么会得这种病?
后来的几个小时。
就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我帮着小雅爸爸办理各种繁杂的手续。
看着小雅被盖上白布,从抢救室推出来。
那一刻。
我才真切地意识到。
那个昨天下午还在微信上跟我发表情包的女孩。
那个说要攒钱带我去看演唱会的女孩。
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到了下午。
小雅妈妈在病床上醒了过来。
她不哭不闹。
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直到小雅的两个同事赶到医院。
事情的真相,才一点点被拼凑出来。
那两个同事,一个叫大刘,一个叫小陈。
他们站在病房门口。
满脸的愧疚和惊恐。
“叔叔,阿姨……对不起……”
“我们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小雅爸爸红着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她昨天到底干了什么?”
大刘咽了口唾沫,开始回忆昨天晚上的事。
昨天是他们部门完成大项目的庆功宴。
领导请客,去了一家很有名的海鲜烧烤大排档。
小雅平时在公司就很受大家喜欢。
干活麻利,性格又开朗。
唯独有一点。
她对自己的身材极度苛刻。
为了穿上那条小码的晚礼服参加下个月的表姐婚礼。
小雅已经连续节食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
她每天只吃一点水煮菜。
连一滴油都不沾。
碳水更是碰都不碰。
好几次在公司,她都饿得低血糖,靠喝糖水吊着。
我都劝过她好多次。
我说你已经很瘦了,没必要这么折腾自己。
她总是笑嘻嘻地说。
“你不懂,上镜胖十斤,我得为了最美的伴娘照拼了。”
结果昨天晚上的庆功宴。
面对满桌子的烤生蚝、蒜蓉扇贝、烤羊排、麻辣小龙虾。
还有成箱的冰镇扎啤。
饿了两个月的小雅,彻底失控了。
大刘说,他从来没见一个女孩子这么吃过东西。
就像是饿极了的人。
小雅一个人吃了两盘麻辣小龙虾。
半斤烤羊排。
吃了好几个油腻腻的烤脑花。
为了解腻。
她还连着喝了三大杯冰镇扎啤。
全是冰透了的那种。
席间,大家都在敬酒,都在聊天。
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年轻人嘛,偶尔放纵一次。
吃点路边摊,喝点凉啤酒。
这不就是最普通的饭局吗?
可就是这顿看似普通的饭局。
成了催命的符咒。
晚上十点多,饭局散了。
小雅说自己胃有点不太舒服。
大家以为她只是吃撑了。
大刘还好心地帮她叫了辆网约车,送她回了合租的公寓。
回到公寓后。
小雅给妈妈发了条微信,说自己到了,准备洗澡睡觉。
那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从凌晨两点开始。
小雅的室友听见她在卫生间里剧烈地呕吐。
室友起来敲门问她怎么了。
小雅在里面虚弱地说。
可能是吃坏了肚子。
吐出来就好了。
室友也没多想,回去继续睡了。
等到了凌晨五点。
室友起夜上厕所,发现卫生间的灯还亮着。
推开门一看。
小雅已经倒在冰冷的瓷砖上。
脸色惨白如纸。
浑身都是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室友吓坏了,赶紧拨打了120。
等救护车赶到的时候。
小雅的血压已经掉到了极其危险的边缘。
在急救车上,她就已经陷入了昏迷。
急诊科的主任后来告诉我们。
长期的极度节食,已经让她的肠胃功能变得极其脆弱。
突然之间。
大量的高脂肪、高蛋白食物。
再加上冰镇啤酒的剧烈刺激。
就像是一把烈火,直接引爆了她的胰腺。
胰腺液大量分泌,却无法顺利排出。
最后。
那些本该用来消化食物的酶。
开始疯狂地消化她自己的器官。
“这病发展得太快了。”
主任叹着气说。
“剧烈的腹痛,呕吐。”
“很多年轻人以为只是普通的急性肠胃炎。”
“熬一熬,或者吃点胃药就过去了。”
“等疼得受不了再送来。”
“神仙也救不回来。”
“胰腺周围全坏死了,毒素进入血液,引发全身炎症风暴。”
“这简直就是拿自己的命在开玩笑。”
听完主任的话。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小雅妈妈突然开始用头拼命撞击床栏杆。
“怪我啊!怪我啊!”
“我昨天干嘛不给她打个视频!”
“我干嘛不盯着她吃饭!”
小雅爸爸紧紧抱住她。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
哭得像失去了整个世界。
我站在旁边。
眼泪已经流干了。
只觉得浑身发冷。
仅仅是因为一顿饭。
一顿很多人天天都在吃的海鲜烧烤加啤酒。
就因为在这之前,她饿了两个月。
就因为她在最饥饿的时候,猛烈地塞进了最刺激的食物。
一条鲜活的人命,就这么没了。
今天上午,我去殡仪馆看她最后一眼。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
脸上的妆化得很仔细。
看着还是那么漂亮。
可是再也不会冲我笑了。
再也不会拉着我的手,说要去吃城西那家新开的甜品店了。
我看着她。
满脑子都是她曾经说过的话。
“等我瘦到九十斤,我就去拍一套最美的写真。”
“等我发了奖金,咱们去吃顿好的。”
可是。
没有以后了。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未来。
都停在了那个冰冷的凌晨。
停在了那顿要命的饭上。
所以,张叔,李姨。
今天坐在这饭桌上。
我看着这些大鱼大肉,看着这些冰酒。
我真的吃不下,也喝不下。
我不是要扫大家的兴。
我只是想借着小雅的事情。
跟各位长辈,也跟在座的同龄人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们总觉得死亡离我们很远。
觉得那是老了以后的事,是得了绝症以后的事。
或者是不幸遭遇了意外。
可现实呢?
它可能就藏在一次不经意的暴饮暴食里。
藏在一次极度疲劳后的熬夜里。
藏在对身体发出警告的忽视里。
现在很多年轻人。
包括我自己以前也是。
为了所谓的“白幼瘦”审美。
拼命地节食,吃减肥药,催吐。
把自己的身体折腾得千疮百孔。
然后又在某个深夜。
因为压力大,或者情绪崩溃。
突然暴饮暴食。
烧烤、炸鸡、火锅、冰啤酒,拼命往肚子里塞。
觉得这就是“对自己好一点”。
觉得这就是“释放压力”。
却不知道。
这种极端的饮食方式,就是在给身体埋定时炸弹。
我们的内脏器官。
它们不会说话。
它们只会默默承受我们所有的胡作非为。
直到有一天,它们承受不住了。
罢工了。
那是连后悔的机会都不会给你的。
咱们老祖宗常说。
饮食有节,起居有常。
这话听起来老套,甚至有些无聊。
但那都是用无数教训换来的真理。
吃饭,七分饱就够了。
别饿着自己,但也别撑着自己。
油腻的、辛辣的、冰冷的。
少吃点,别混着吃。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这话真不是一句空口号。
它是你爱家人,爱自己的底气。
你们想想小雅的父母。
白发人送黑发人。
下半辈子,他们该怎么过?
每当逢年过节,看到别人家一家团圆。
他们的心,不就像是被刀割一样吗?
我们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不仅仅是为了多活几年。
更是为了不让爱我们的人,经历那种生不如死的痛。
今天这顿饭。
大家吃好,喝好。
但是千万别拼酒,别强求。
吃着觉得不舒服了,就赶紧放下筷子。
宁可把菜剩下了。
也别把自己的胃撑坏了。
健康这东西。
你在拥有它的时候,觉得它一文不值。
等你失去它的时候。
你用所有的财富,所有的眼泪。
都换不回来哪怕一天。
我干了这杯茶。
以茶代酒。
敬大家,也敬生命。
愿我们都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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