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弄清楚这件事,得从”可视人类计划”(Visible Human Project)讲起。这个项目1989年由美国国立医学图书馆立项,目标是建立一个完整的人体解剖数字数据库。1993年,一名叫杰尼根(Joseph Paul Jernigan)的死刑犯遗体被切成1878片,成为世界首个”数字男人”;1995年,一位马里兰州匿名女性遗体被切成5189片,成为”数字女人”。两次切割都用了较厚的层距,图像分辨率也有限。项目负责人斯皮策(Victor Spitzer)后来一直在寻找愿意生前配合、切片更薄、病史资料完整的第三位志愿者,这才有了苏珊波特登场的机会。
波特找上门那年是2000年,她已经73岁,患有黑色素瘤、糖尿病、慢性心衰、脊椎压缩性骨折,胸口装着起搏器,前后住院几十次。斯皮策原本估计她最多撑一两年,结果这位老太太硬是又活了整整15年。这15年里,两个人的关系时常紧张,波特脾气火爆,多次打电话质问医生”你到底什么时候来切我”,也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冲着录像机讲述过往。斯皮策把她的病史、CT、MRI、手术记录一并归档,等于给这具遗体建立了一份跨越十几年的完整”生前档案”,这在整个”可视人”项目里前所未有。
切片操作从2017年才正式启动,一直持续到2018年下半年才完成主体扫描工作。技术流程比外界想象的复杂得多。遗体先被急速降温到零下26摄氏度,再逐步降到零下80多摄氏度,用聚乙烯醇凝胶包埋,锯成四段。切片机每次刨掉63微米的薄层,一台高分辨率相机在真空环境里拍摄一次断面,如此循环两万七千余次。数据总量超过30TB,光是初步图像配准就耗费了研究团队将近三年。美国《国家地理》2019年1月刊用了30多页做封面报道,波特的故事这才被更大范围的公众看到。
争议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集中爆发的。支持这套技术的人认为,数字化解剖标本可以让医学院学生反复练习,避免大体老师资源紧缺;病理数据能供AI训练,帮助识别早期肿瘤;波特身上共存的多种慢性病,对老龄化医学研究价值极高。反对的声音则更加尖锐:把遗体切成两万多片再叫”永生”,是对死亡本身的误读;商业机构借着这类概念炒作,容易误导公众;波特签协议时是否处于清醒判断状态,也有伦理学者质疑。美国生命伦理学会在2020年前后专门开过研讨会讨论此类项目的边界问题。
把镜头拉到2026年今天,围绕”科技永生”的产业链在美国依然热闹。阿尔科(Alcor)、Cryonics Institute等人体冷冻公司名单上的客户已经过了数千人的门槛,其中不乏硅谷科技富豪。OpenAI、Neuralink等公司近两年不断释放”意识数字化”的话术,试图把脑机接口和长寿研究打包成新一轮资本故事。但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具冷冻遗体成功复苏,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人类意识可以脱离大脑独立存在。所谓永生,在科学层面依旧是空中楼阁,在产业层面则更像一门精准收割富人焦虑的生意。
中国这些年在数字人体这条赛道上走的是另一条路。2002年,南方医科大学钟世镇院士团队完成了国内首例”中国数字人男一号”数据采集,切片精度达到0.1毫米,之后陆续推出女性、儿童版本,部分参数已经超过美国早期”可视人”。到2026年,国内多所医学院已经把数字人体与VR、AR教学系统深度融合,一些三甲医院开展了基于个体化数字孪生的术前预演,比如复杂心脏手术、颅底肿瘤切除,都可以先在虚拟人体上”跑”一遍。国家药监局也在稳步推进数字人体在药物研发、器械审评中的应用规范。同样是数字人体研究,中国走的是服务临床、服务民众健康的实用路径,没有去炒作那些玄之又玄的永生概念。
回头再看苏珊波特的选择,抛开永生的营销话术,她本人其实更像是一位倔强的科学志愿者。她生前接受采访时说过,希望医学生看到她的切片时能记得,这些图像来自一个真实活过、真实痛过的人,而不是一具冷冰冰的样本。这句话的分量远比”永生”两个字实在。人真正被记住的方式,从来不是身体的物理存续,而是留下的价值和影响。波特的两万七千片薄片如果能帮助未来的医生减少哪怕一台手术的失误,那才是对她生命最好的延续。
科技的进步应当为绝大多数活着的人服务,而不是为极少数害怕死亡的富豪打造精神安慰。数字人体、基因治疗、脑机接口这些新技术本身没有原罪,问题在于用它们做什么、给谁做、由谁定规则。这也是2026年这个节点回望波特案例最值得思考的地方——技术能走多远,取决于技术背后的价值观走多正。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