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8日,伊朗官方发布了最高领袖穆杰塔巴的最新讲话。据伊朗方面公布的信息,穆杰塔巴肯定佩泽希齐扬政府在美以军事打击和经济封锁期间处理民众需求的工作,并要求进一步扩大国内生产,同时逐步降低美元在伊朗经济中的作用,最终将“抵抗经济”置于经济政策核心。
这个表态出现的时间非常微妙。
穆杰塔巴自今年2月遭到袭击以来一直没有公开露面,围绕其健康状况和实际执政能力的猜测持续存在。但在笔者看来,眼下更值得注意的,并不是这场关于穆杰塔巴健康状况的舆论战究竟谁输谁赢,而是伊朗最高权力层释放出的经济政策信号:伊朗准备把“去美元化”从一种应对制裁的临时手段,进一步提升为国家经济战略的一部分。
从现实角度看,这一目标有相当强的合理性。
美国制裁伊朗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只是限制伊朗企业和银行与美国做生意,而是美国控制着一个覆盖全球的美元金融体系。只要一笔交易最终需要经过美元清算、美国金融机构或者与美国金融体系高度连接的银行,就可能进入美国制裁规则的管辖范围。
8月28日,美国财政部甚至进一步限制埃及银行在阿联酋的分支机构使用美国金融体系,理由就是这些机构涉嫌为伊朗相关资金流转提供便利。美国正在不断向伊朗的贸易伙伴传递一个信号:不仅伊朗不能碰,帮助伊朗规避制裁的人也可能付出代价。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伊朗越来越强调“去美元”。
对德黑兰而言,美元并不只是货币,而是一条可能被美国随时掐住的金融通道。只要美元仍然在伊朗对外贸易、石油结算、外汇储备以及跨境支付中占据关键位置,美国就拥有一个可以反复施压的“开关”。
过去几年,伊朗已经开始尝试绕开这个开关。这意味着,穆杰塔巴提出“逐步淘汰美元”,并不是从零开始。
但问题在于,“减少美元”与“完全淘汰美元”,是两回事。
前者现实可行,后者短期内几乎不可能。
原因很简单:美元之所以成为国际货币,并不是美国强迫全世界使用,而是因为它背后存在一个庞大的金融、贸易和支付网络。
卡内基的研究甚至指出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伊朗虽然大量使用人民币进行石油交易,但伊朗相关中间商仍然想办法把人民币兑换成美元和欧元。这说明伊朗真正缺的并不是一种“意识形态上的去美元化”,而是一种可以在全球市场自由使用、自由兑换、自由投资的替代性硬通货。
这也是伊朗“去美元化”最大的现实瓶颈。
伊朗可以不在合同上写美元,但很难让美元彻底消失在经济体系之外。因为只要伊朗仍然需要进口先进设备、购买关键技术、进行国际投资或者处理复杂的跨境贸易,就需要一种具有广泛接受度的国际货币。
对于普通伊朗人而言,美元并不是一个抽象的“美国霸权工具”,而是长期通胀环境下用于保值的资产。越是本币贬值,居民越倾向于持有美元、黄金等能够对冲通胀的资产。政府如果强行压制美元需求,却不能同时控制通胀、稳定汇率、提高居民收入,那么很可能只是把公开市场上的美元交易赶到地下市场。
因此,决定伊朗去美元化能否成功的,并不是最高领袖一句“逐步淘汰美元”,而是伊朗能否解决自己的生产能力、财政赤字、通胀、汇率以及金融体系问题。
这也正是穆杰塔巴同时强调“增加国内生产”的原因。
从经济逻辑上看,“提高国内生产”和“减少美元依赖”实际上是一件事情的两个方面。一个国家如果大量依赖进口,就必须不断获取外汇;而如果能够扩大本国产业、提高能源和工业品自给率,就可以减少对外汇的需求。
所以,穆杰塔巴所谓的“抵抗经济”,真正可行的版本并不是闭关锁国,而是建立一个更加多元的外贸和金融体系:石油出口更多采用人民币等非美元货币结算,与周边国家扩大本币贸易,同时通过国内产业升级减少进口需求。
这条路是走得通的,而且美国近年来不断扩大制裁,客观上正在推动这种趋势。
所以,穆杰塔巴提出的“逐步淘汰美元”,最值得关注的其实不是“淘汰”两个字,而是“逐步”。
这说明伊朗自己也清楚,美元不可能一夜之间从本国经济中消失。更现实的目标,是一点点降低美元的重要性,把美国能够控制的金融通道变成若干条通道中的一条,而不是唯一通道。
从这个意义上看,穆杰塔巴这次释放的信号,与其说是在向美元宣战,不如说是在告诉外界:伊朗正在为一个“即使没有美元,也要能够运转”的经济体系做准备。
这条路很长,也充满代价,但从伊朗当前所处的环境看,它恐怕已经没有多少其他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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