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夏天,美国得克萨斯州达拉斯,6岁的保罗·亚历山大在院外玩耍时突然倒下,谁也没有想到,这次意外会把他和一台巨大的金属机器绑定近七十年。
那时,美国正经历小儿麻痹症流行。保罗被送进医院后,很快出现四肢瘫痪和呼吸肌麻痹。最危险的并不是双腿失去力量,而是肺部无法自行完成呼吸。对一个孩子来说,每一次吸气,都可能成为最后一次。
医院里病床紧张,患儿数量不断增加。医生为保罗实施气管切开术,随后把他送进“铁肺”——一只两米多长的圆筒形负压呼吸设备。人的身体被封在金属舱内,只露出头部,机器通过改变舱内气压,让胸腔被动扩张和收缩,代替已经瘫痪的呼吸肌。
铁肺并不是专门为保罗发明的。1928年,哈佛大学的菲利普·德林克和查尔斯·麦克汉研制出负压呼吸机,后来被广泛用于救治脊髓灰质炎患者。20世纪50年代,许多美国医院的病房里,排列着一台台铁肺,里面躺着的,大多是年幼的孩子。
保罗后来回忆,自己刚进铁肺时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神和表情与旁边的孩子交流。可更残酷的是,熟悉的面孔常常很快消失。有人昨天还在眨眼,今天便再也没有回应。那不是抽象的死亡,而是孩子每天都能看见的现实。
医生曾判断,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但保罗没有按照这份判断走下去。离开铁肺几乎不可能,他便练习一种被称为“舌咽式呼吸”的方法,也有人形容为“青蛙式呼吸”。他用舌头和喉咙把空气一点点吞入肺部,以争取短暂离开机器的时间。
训练极其艰难。起初只能坚持几秒,胸口便疲惫得像被压住。治疗师曾告诉他,如果能独立呼吸三分钟,就送他一只小狗。保罗花了一年,才完成这个目标。那只狗不只是奖励,更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坐上轮椅,到户外待上一会儿。
他想上学。
学校曾因他的身体状况拒绝接收,母亲只好在家里教他读写。保罗却没有停下争取。后来学校同意他入学,父亲还制作了一支特殊的笔,把笔固定在棍子上,让他能够用嘴含住写字。动作慢,却一笔一画完成了学业。
有意思的是,保罗并没有把残疾当成放弃教育的理由。高中毕业时,他取得了优异成绩,随后申请南卫理公会大学。校方要求他接种当时的新型脊髓灰质炎疫苗,并配备一名助手,他全部答应。进入大学后,他又转入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学习。
1978年,保罗取得本科毕业资格,之后继续攻读法律。备考律师资格考试期间,他曾在贸易学校讲授法律术语。经过多年努力,他通过考试,后来在达拉斯和沃思堡从事律师工作。出庭时,他使用改装轮椅;需要休息或睡眠时,仍要回到铁肺中。
他的生活始终被几个关键问题牵制:电力是否稳定,机器会不会漏气,备用设备能否找到。停电时,家人必须迅速采取人工辅助措施;设备发生故障,则可能直接威胁生命。更麻烦的是,铁肺早已退出主流医疗系统,零件停产,能够维修这种老设备的人越来越少。
到了晚年,保罗几乎无法长时间离开铁肺。原先使用的设备出现漏气后,他曾通过网络寻求帮助。后来,一名工程师找到另一台旧铁肺并进行翻修,才让他重新获得相对可靠的呼吸支持。机器很老,却成了他无法替代的生命线。
保罗也经历过普通人的情感生活。大学期间,他与一名叫克莱尔的姑娘相识,两人曾订婚。但这段感情最终因女方家人反对而结束。多年以后,他仍承认那是自己很难摆脱的一段记忆。身体被困在铁肺里,并不代表人的情感、判断和选择也被一同锁住。
他用嘴含笔写作,也用口述方式完成文字。自传《三分钟看狗:我的铁肺生活》耗费了八年时间,记录了疾病、求学、工作以及长期依赖机器的日常。书写对他而言不是轻松的表达,而是一场需要反复休息、重新调整呼吸的劳动。
据公开资料,1952年美国约有两万多人感染脊髓灰质炎,许多患者因呼吸肌麻痹死亡。随着疫苗推广和现代呼吸支持设备发展,铁肺逐渐退出医院。保罗·亚历山大则成为世界上使用铁肺时间最长的记录保持者之一。2024年3月11日,他在得克萨斯州去世,终年78岁。69年间,那只沉重的金属圆筒既限制了他的身体,也替他保住了呼吸。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