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趟差本来不用我去的。公司原定是另一个同事,她临时家里有事,领导把票改成了我的名字。我心里还不太乐意,因为那边工厂在郊区,住的酒店是合作方指定的,我查过评价,说不上差,也说不上好,就是普通的经济型连锁,评分三点几。
但也犯不着为这点事跟领导磨嘴皮子,出差么,也就住两晚。
到地方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工厂那边派了个人来接,男的,三十来岁,姓赵,见面就喊我王姐。我心想你看着也不比我小几岁,但人家客气,我也就应了。去工厂转了一圈,对对数,盘盘库存,弄到快七点,姓赵的说要请我吃晚饭,我推了,说坐车累,想早点歇着。
他也没多留,开车把我送到酒店门口,说了句“王姐那你早点休息,明早八点我再来接你”,就调头走了。
酒店大堂不大,前台是个小姑娘,扎着马尾,看着像刚毕业。我办了入住,拿了房卡,上电梯到六楼。走廊里铺着灰地毯,吸音效果还行,脚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我找到608,刷卡进门,插卡取电,灯亮了。房间不算小,一张大床,靠窗有个写字台,电视柜旁边是行李架。我习惯性地反锁了门,把那个链子锁也挂上了。
拉了一下确认挂牢了,才把包放下。洗了把脸,换了睡衣,靠在床头看手机。看了会儿有点困,就关了灯。
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模模糊糊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显示23:47。敲门声不大,但节奏有点急,咚咚咚,连着三下。
我第一反应是服务员,可能是送什么东西的,或者隔壁住客敲错了。我坐起来,拢了拢睡衣领子,问了一声:“谁啊?”
外面顿了一下,一个男的的声音,听着挺年轻,说:“服务员,送水的。”
我心里稍微过了下,没记着酒店有送水这项服务,但有些连锁是会送两瓶矿泉水,有时晚上送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把门链子摘了,拧开门把手。
门开了一条缝,我探出半个身子去看。
门外站着个男的,短头发,穿一件深灰色T恤,看着二十七八的样子。他手里没拿水,也没拿任何东西。他看到我,表情有点懵,往后退了半步,说:“啊,不好意思,走错房间了。”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挺快,几步就走到走廊拐角,不见了。
我愣在门口,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送水的,没拿水。走错房间,可他连房号都没问。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过去那段暗了,又亮起来,再暗下去。我没多想,把门关上,顺手去拉那个链子锁。一拉,链子那头从门框的卡槽里脱出来了。
我以为是没挂好,又试了一次,卡槽是松的,螺丝掉了,整个扣环在手上一晃一晃,根本扣不住。
我又拧了拧门把手上的那个锁,就是反锁的旋钮。拧是能拧过去,但感觉里面有东西断了一样,没有那种卡住的阻尼感。我推了一下门,门纹丝没动,好像锁着。
我又用力推了两下,门还是没开。但我不敢确定它是真锁上了还是卡住了。
我站在门后面,拖鞋都没穿,光脚贴在地毯上,能感觉到自己脚趾头微微抠着地。那个走错房间的男的的脸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他的表情不像走错房间的人,他没有那种慌张或者尴尬,他说的那句话太顺了,像是准备好的。
我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地,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清楚。
我转身去床头拿手机,手有点抖。我先给前台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那个马尾姑娘的声音,带着点困意。
我说:“喂,608的客人,我房间的门锁好像坏了,那个链子锁是松的,刚才有人敲我门说是服务员送水,但人走了,我想确认一下有没有这个服务。”
她说:“不好意思女士,我们酒店晚上没有送水服务。”顿了一下又问,“您说有人敲您门?”
我说:“对,一个男的,说是服务员,走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她说:“好的我查一下监控……您先把门锁好,不要给人开门。”
我说:“锁好像坏了,我不确定反锁有没有用。”
她说:“那我让保安上去看一下。”
挂了电话,我找了个椅子,就是写字台前面那把木椅子,拽过来顶在门把手下面。椅背卡住把手,我往后推了推,感觉卡的还算稳。然后我回到床上坐着,后背靠着床头,膝盖蜷起来,两手攥着手机。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挺重的,然后有人敲门。这次敲门声很稳,咚,咚,咚,三下,间隔均匀。我没出声,也没动。
外面的人说:“女士您好,我是酒店保安。”声音是个中年男的,带点本地口音。我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下,走廊的灯亮着,外面站着一个穿白衬衫黑裤子的男的,胸前别着对讲机。我让他把工牌对着猫眼,他举起来了,照片和人对得上。
我这才把椅子挪开,开了门,链子锁没用上,我心里还是咯噔一下。保安进来看了看那个链子锁的卡槽,蹲下来摸了一下,说:“螺丝掉了一个,卡不住,明天让工程部来修。”他又拧了拧反锁的旋钮,说这个锁芯之前被撬过,里面的弹簧失效了,看着是拧过去了但其实没锁死。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家常便饭。
我说:“那我现在怎么睡?门关不上,锁也是坏的。”
他说:“要不我给您换一间?”他拿起对讲机跟总台说了一下,总台说今晚满房了,没有空房。保安转过身跟我说:“女士,要不这样,我在这走廊里加个巡逻,一小时转一趟,您把门关上,用椅子顶着,一般没事。那男的我们查监控了,确实是走错了,他在六楼找610,您这608和610离得近,光线暗,他看岔了。”
我问他:“他送水怎么回事?”
保安说:“他说是看他朋友住这间,想开个玩笑。对不起女士,给您添麻烦了。”他说完这些,又说了几句抱歉,就走了。
我重新把椅子顶上,回到床上坐着。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下来。保安说的好像都通,走错房间了,朋友住这间,开玩笑。
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个男的走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回头,他走到拐角那几步太快了。而且他来的时候喊的是“服务员”,走的时候说“走错”,这两个说法对不上。如果他真是找610,他敲608门的时候应该看一眼门牌号。
走廊里灯光虽然暗,但房间门牌是发光的绿色数字,那么大一个“608”,怎么会看错。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灯我没关,电视也没开,我就靠着床头坐着,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一直亮着,显示着拨号界面,只要有事我马上按110。窗外的声音偶尔传来,远远的汽车声,还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动。
我每隔一会儿就去推一下那把椅子,确认它还卡在那里。
大概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又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不像保安的步子。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大概几秒钟,然后又慢慢远了。
我没敢动,连呼吸都憋住了。那个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如果他真的在撬门,这把椅子能撑多久;如果他是酒店内部的人,报警有没有用;如果前台和保安跟他是一伙的……我那时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后背发凉,就是后背那块肌肉一直绷着,酸得厉害,但我不敢松。
后来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了,合了一下眼,但睡得很浅,稍微有一点声音就醒。手机闹钟定的是六点半,但我没等闹钟响就起来了。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把睡衣换下来,手还是有点不听使唤,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
我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是个阴天,灰扑扑的,楼下有个卖早点的推车,冒着白气。看到那点白气,我心里才觉得踏实了一丁点。
七点十分我下楼退房。前台换了个男的,戴眼镜,看着三十来岁。我把房卡放柜台上,说退房。
他刷了一下,问住得怎么样。我说不怎么样,你们门锁是坏的。他拿笔登记了一下,说:“哦608那个锁啊,之前有人反映过,我们已经报修了。”我说你们报修了还让我住进去?
他推了推眼镜,说:“昨天下午工程部说修好了,可能没修彻底。”
我没再说什么。出了酒店大门,站在台阶上等姓赵的来接。风有点凉,我穿了一件薄外套,还是觉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等了大概十分钟,他的车到了,降下车窗喊我王姐。我上车,他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我说还行。
他说那酒店隔音不好吧,之前住过的同事都说半夜能听到走廊有人走路。我说是有点。
车开出去一段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那个男的穿的是深灰T恤,我下楼退房的时候在电梯里看到一个男的穿浅灰T恤,个子差不多,也是短头发。他在一楼出了电梯,我上了车。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但那个背影走路的姿势,肩膀有点端着,步子很大,跟昨晚那个走远的背影有点像。我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直到车拐弯,那人看不见了。
姓赵的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王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我说昨晚有点认床。他说那今晚要不要换个酒店,附近有家新的,条件好一点。
我说不用了,今晚就回去了。
到工厂忙了一天,对完最后一批货,签了字。姓赵的送我回酒店拿行李,直接送我去火车站。我的车次是晚上七点多的,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在候车室坐着,旁边有个大姐带小孩,小孩闹着要吃泡面,大姐骂他两句,还是去买了。我坐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火车站这种地方特别好,人那么多,灯那么亮。
火车上我买了份盒饭,吃了几口,放下来了。对面坐了个大叔,一直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黑洞洞的一片,偶尔闪过一点灯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同事发消息问我出差顺不顺利。我回了个顺利。她问我住那个酒店咋样,我说一般,门锁是坏的。
她回了一串哈哈哈,说那个酒店出了名的不靠谱,之前老赵去住还碰到半夜有人敲门呢,是隔壁喝醉的敲错了,吓他一跳。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老赵就是姓赵的那个,他之前也住过这个酒店,也碰到半夜有人敲门,说是喝醉的敲错了。巧吗?
也许是。也许就是这种经济型酒店隔音差、管理乱,什么人都能混进来。
但我始终想不明白的是,那个男的说他是服务员送水,可前台说没有这项服务。他如果是找610走错了,为什么要说自己是服务员。他如果是别人派来试探的,他试探什么。
我行李里没什么值钱东西,电脑是公司的旧本子,包里就几千块现金。一个出差的女的,独自住一间,是酒店内部信息泄露,还是他随机选的房间,还是有人知道我在608。
这些问题我到现在也没答案。回来之后我跟领导提了一嘴,说那家酒店不太安全,下次换一家。领导说行,是合作方那边指定那个,下次跟对方沟通一下。
然后这事就翻篇了。但我每天晚上锁门的时候,都会多拧两下,确认那个咔哒的声音是实的,然后挂上链子锁,再把钥匙插在锁孔里,这样外面用万能钥匙也转不开。我老公看我这样还笑我,说我出差一次落下毛病了。
我没跟他说太多,就说酒店隔音不好,心里怕。
其实那晚最让我后怕的不是那个男的敲门,也不是门锁坏了。是我开门的那一刻。如果我没有问一声就直接开了,如果我当时没留那条门缝,如果那个男的不是说了一句话转身就走而是直接推门进来——那把椅子,那个坏的锁,那个可能正在走远的保安。
我想过不止一次,那几秒钟里,我其实离什么东西很近,近到我现在想起来,后脊梁还会一阵一阵地发紧。
前两天我收拾出差用的那个洗漱包,从夹层里摸出一张纸条,是那个酒店的便签纸,上面写着房间号608。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把它撕了扔垃圾桶里。
撕的时候纸有点硬,在手指上划了一道,不深,但那一小条白印子到现在还没完全消。
日子照常过,班照常上。只是有时候晚上关了灯,万籁俱寂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停一下,竖起耳朵听门外有没有脚步声。大多数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翻个身,把被子裹紧一点,告诉自己,没事了,都过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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