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暑假的喧嚣已经落幕,大学生活即将登场。在这样一个重要的时刻,大学新生收拾行囊,告别父母,开启一场新的旅程。这些年,我们一直讨论大学生活,讨论大学里,一个人如何成长成熟。本期,我们约了80后、90后、00后,一起回顾他们的大学4年,他们读过的第一本书,如何滋养自己的青春和未来。
把困惑,放进世界
习馨元
也许此刻,你刚来大学报到,校园的一切都如此新奇,让你眼花缭乱。躺在宿舍狭窄的床上,你感到自己好不容易越过“高考”,却又被一下抛向了繁忙的十字路口。如果回到初入大学的那个“路口”,我想我会带上这本项飙与吴琦的对谈——《把自己作为方法》。
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刚结束保研面试不久。等待结果的几天里,我“偶遇”了这本小书,它讲述了一个社会学家关于自我的困惑和对于世界的理解,读罢只觉相见恨晚。进入大学的3年来,我似乎一直在与这本书中的问题反复缠斗,而那些我用无数个日夜体会出来的答案,却被项飙三言两语点破。
在北京的访谈中,项飙说,走出瓶颈的方法,是回到“我是谁”的问题,“想清楚究竟我能做什么,我跟世界的关系是什么”。准备面试的过程中,我花了很长时间打磨简历,用数字、下划线包装一页个人材料很容易,说清楚“我是谁”却很困难。
犹记得高考那年,中学组织我们给10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当时我在信上写:希望10年之后,我依然拥有不断发问的能力。上个月,模拟面试时,我脱口而出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尖锐”的学者。在很多场合里,追问和尖锐都不是被鼓励的品质,它常常意味着不合群、不讨喜。许知远在这本小书的序言中提到,这本书示范了一种对话的形态——如何诚实、好奇又敏锐地去理解他人,厘清自我。这大概就是我理想中的“尖锐”。我也如愿以偿地在谈话间看到,项飙如何说起自己作为学者的“不合群”,如何理解边缘和中心,如何融入又如何走出不同的生命样态。
书中有一个章节,就叫“大学应该寻找例外”,我也确实用了很久才剥离了主流的裹挟,缓慢地找到了一种安顿自己又触碰世界的“例外”。初入大学,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悬浮”着,如同书中所说,活在对未来的想象或焦虑里,忽略了当下真切的感知。夜夜刷着招聘软件寻找大厂实习岗位,我只感到一种普遍的浮躁。手机、社交媒体,加上课业要求的阅读太多,很多书和体会都只能“浅尝辄止”。但没有深入的阅读和思考,缺乏感知,终究是麻木的。
所幸,大三开始,我参与了导师的读书会,每周和师门同学一起朗读、讨论原典。窗外是如水的夜色,屋里的人们漫谈着德意志、平等与爱。这样的夜晚,我总是不想草草度过,于是时常带着方才讨论的余热,绕着校园小径晃悠。夜晚的校园像一只被按下暂停键的八音盒,纷飞的树叶和匆匆的行人都不见了,只剩下温暖明亮的路灯。的确,比起成为什么人,更重要的是,此刻的我在关心什么,在思考什么,在和谁说话,在读哪本书。
项飙有一句话令我印象深刻:“我出生成长在中国七八十年代一个南方中小城市,这是命,一定要百分百去拥抱它,嚼透它。”个人的生命经验,是理解世界的起点,这大概便是书名的要义。读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把自己作为方法”,其实也是我一直试图寻找的生存方式。我的书写,我的讨论,我正在尝试的课题,我未来前进的方向,都根植于自身一直以来的焦虑和痛苦,以及那些关于自我价值的怀疑。它们起初不断循环,不断放大,直到我在课堂上、在田野间找到更为广阔的知识脉络,那种私人的痛楚就被稀释了。个体的感知被放置进更宽阔的河流中,流动起来,变得可以被言说、被分析,甚至变成某种普适的出口。
在自我介绍的末尾,关于为什么想要继续读书,我实实在在地修改了很久,最后留下的答案是:“我想把个体的困惑,转化为公共的写作。”这是我理解自己、拥抱世界的最好方式。
所以,并不是我读懂了这本书,而是它读懂了我。于我而言,这是一场迟到的对话。但对于初入校园的你们而言,或许重要的是,开始这场对话。和项飙对话,和自己对话,和你即将展开的大学生活对话。大学会给你很多问题的标准答案。你要做的,是不要那么快地接受那些答案。你的迷茫,你的不适应,你突如其来的眼泪,可能都是重要的问题在敲门。不要急着把它们赶走,试着迎上去,再向后追问一句。
18岁那年,我给自己写下了一个期待。21岁这年,我还没有提出什么振聋发聩的问题,但我找到了提问的方法,找到了把问题通向世界的那条路。
去阅读吧,把自己作为方法,把困惑,放进世界。
麦田里的哭声
邓安庆
我始终记得在大学读的第一本让我心潮澎湃的书,就是塞林格的代表作《麦田里的守望者》。那时的我与书中主人公霍尔顿,虽然身处不同时空,却有同样的烦扰和痛苦,因而在阅读时有着强烈的共鸣。
再次读此书,却已经是中年了,我也长成了书中霍尔顿讨厌的大人,心境自然与少年时有了很大不同,具体说来是我与霍尔顿已经不再是“一伙儿”的,而是以过来人的心态来看待。我当然清楚他痛苦迷茫的由来,也明白时间的重要性,时过境迁,霍尔顿也一定会寻找到他自己的人生路。但这本小说之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依旧能引起一代又一代少年的共鸣,就是因为作者J.D.塞林格以如此贴合少年的笔触,来书写独属于这个时间段的人那些容易被忽视的生活和心境。
霍尔顿家境宽裕,父亲是收入颇丰的律师,住在纽约离中央公园不远的好地段,去的学校也都是闻名遐迩的“好学校”。可他总是不满,总是“捣乱”,总是成绩差到待不下去,正如他妹妹菲比指出的,“你对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喜欢。”但实际上,他是一个非常柔软和敏感的少年,正因为此,才会察觉到了生活中那些常人难以注意到的美,自然对于“丑”也会分外鲜明地感受到。
在书中,霍尔顿有好几次表达了对于“电影”(或戏剧)的不屑和不耐烦,非常讨厌“表演”,渴望真实,惺惺作态的一切都是他憎恶的,所以他要在他幻想的小屋,“我要定下一条规矩,就是不管谁来看我,都不许做虚伪的事,谁要做就别待。”很可惜,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就是需要人们学会“表演”,就像是你走在大街上需要穿上衣服,裸着身子跑出来,必然会遭到白眼和唾弃。
他不是不明白这样的现实,但他不愿意放弃寻找,譬如说想去西部拥有一个独立于世的小屋。当然这在大人们看来是拒绝长大的表现,“我那时16岁,现在17岁了,不过有时候的举止还像12岁左右,谁都这么说,特别是我爸。这话有点儿谱,但也不完全对,人们总以为有些事完全对,我无所谓,不过当别人要我有点长大的样子,我有时候会觉得烦。有时候我表现得比我的年龄大很多,真的,可别人从来对此视而不见,他们总是视而不见。”这种“视而不见”,让他感觉到强烈的孤独感。整部小说里,霍尔顿一直想找人聊天,虽然也有人出来跟他玩,但是在他的内心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响起,“我感到很孤独。”
在书的结尾,霍尔顿并没有如自己所愿流浪到西部去,他回到了时刻想要逃离的家庭,有可能下学期又换一个学校再接着入读,也就是说他与现实“妥协”了,在大人眼中,也许他迟早会懂事,会长大,但他自己其实非常清楚,“什么都不会改变,改变的只有你,倒不是说你长大了很多还是怎么样,准确点说并非如此,你只是变样了,如此而已。”
隔了这么多年再读这句话,还是如此戳人。社会是庞杂的,也是无情的,它有自行运行的逻辑,而我们作为个人,要想活下去,必然地要改变自身去适应社会。这个“适应”,在大部分人眼中,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甚至不需要有挣扎,就能丝滑地融入进去。而像是霍尔顿这样的“刺儿头”,要么硬扛到底最后“一败涂地”,要么磨掉自身的棱角,忍受其中的痛楚才能勉强融入。虽然结果看起来是一样的,但文学作品最珍贵之处,就是能细腻地展开这个过程,让我们感其所感,痛其所痛。
中央公园的鸭子等天气暖和时,或许还会重新回来,可那个曾经牵挂它们的少年却再也不会回来了。那几个晚上在城市里的游荡经历,是一个少年“蝉蜕”的过程,其中的孤独、苦涩、伤心和暴虐,就像是伤疤一般永久地铭刻在心中,而展现在世人面前的,也许是又一个无聊的大人。
“我要做的,就是抓住每个跑向悬崖的孩子——我是说要是他们跑起来不看方向,我就得从哪儿过来抓住他们。我整体就干那种事,就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得了。”可是,他不就是那个跑向悬崖的孩子吗?他跳下去的时候,并没有另外一个麦田里的守望者去抓住他——他终究还是坠落下去了。自此,那片麦田空荡荡的,没有孩子的笑声,唯有不绝于耳的哭声响起。
在《人间食粮》里,找到我的精神“食粮”
蒋欣雨
纳塔纳埃尔,进入大学那年,我第一次翻开《人间食粮》,认识了你。你是纪德倾诉、引导、一同漫游的角色,也可以是任何一个读者,任何一个在人生中踟蹰、徘徊的年轻朋友。
大学,是人生的分岔路口。高中毕业,我走到了“应试”的终点,仿佛才真正看见了人生的起点。往后的路不再是“单轨”,而是“小径分岔的花园”。
在“花园”的入口,我徘徊了很久。入学之初,基于“好学生”的惯性,我曾执着于寻找一条“最优道路”。大学第一个学期,我很少走出校门。我为自己定下保研的目标,小心翼翼计算着绩点,期末提前一个月开始复习,通过分数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却还是因为一些“小差错”陷入自我否定的“泥沼”。
从你身上,我意识到生活其实“允许试错”。在《人间食粮》第一篇,纪德写道:“每人身上都有各种特殊的潜力。假如过去不是往现时投射一段历史,那么现时就会充满所有未来。然而可惜的是,独一的过去只能标示独一的未来,它将未来投射到我们面前,好似投射在空间一个无限的点。”
纳塔纳埃尔,我们无法预判未来,生活也没有标准答案。当我们一次次审视自己所谓的“失败”,那些尴尬、难堪的瞬间,有时如同蜿蜒、崎岖的山路,将人引向更开阔的地带。对我而言,德语便是其中一条蜿蜒的道路。
我仍然记得收到录取通知时的错愕。8月,在旅行的大巴上,得知这一消息时,我以为“生活又跟我开了一次玩笑”。进入德语专业,算不上理想的道路。直到数年后,通过这门语言看见了世界的另一端,我开始感激这一个“玩笑”。
纳塔纳埃尔,在学习语言的路途上,我也如你一般在文化间漫游。我看到了一门语言背后的历史脉络,感受到多元文化交织的魅力,想要做“文化传播的使者”,也从中解锁了“隐藏款”的自己。在语言学习过程中,我开始更坦然地表达自己,也在与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交谈过程中理解彼此、交换视角。
纳塔纳埃尔,除了在文化里“漫游”,你还教会我在生活里“漫游”。从高中到大学,我一直是一个“赶路的人”。“赶路”,是为了抵达目的地,我一次次加快步伐,很少在生活里驻足。
纪德曾对你说:“去生活,仿佛你从未生活过似的。”而我也从那意识到,我们对日常生活的漫不经心。我开始关注当下的时令水果和蔬菜,尝试不同的兴趣爱好,在宿舍养育一株植物,用日记记录当下的生活感受……
在日记里,我模仿纪德向你诉说的语气,创造了日记里的朋友“玛丽安”。我曾向她讲述自己对时间的焦虑感与“休息羞耻症”:玛丽安,在大学里,我们总是很怕虚掷光阴。从心理学的书籍中,我学习到“暂停”的概念,允许自己在繁忙的生活中“暂停”片刻,能帮助缓解焦虑和压力。我们应时常提醒自己,不要因为觉得耗费时间而感到愧疚,允许时间的刻度偏离少许,允许自己“脱轨”片刻。
“脱轨”,也意味着不必唯结果论。我在大学里做了一些“无用之事”,投入纪德与你教给我的“热情”:“纳塔纳埃尔,我要教会你热情奔放。我们的行为依附我们,犹如磷光依附磷。这些行为固然消耗我们,但是也化为我们的光彩。我们的灵魂,如果说还有点价值,那也是因为比别的灵魂燃烧得更炽烈。”
留学生汉语志愿者、校医院义工,从班级到校级的学生工作……这些“无用之事”并未产生即时的结果,却让我受益良多,我认识了很多珍贵的朋友,也在其中拓展了自己的能力边界。除了“无用之事”,我也读了很多“无用之书”。《人间食粮》作为我最喜欢的一本“无用之书”,它与专业知识毫无相干,却成为我大学期间最宝贵的“精神食粮”。
在尾声,纪德写道:“这本书一旦看完就扔掉吧,然后就出行——但愿它引发你出行的渴望,无论离开什么地方,离开你的城市、你的家庭、你的居室,乃至你的思想。千万别携带我这本书。但愿本书教你关注你自身超过这本书,进而关注一切事物超过你自身。”
如今,《人间食粮》已不在我的行囊里,却一直是我的精神坐标。纳塔纳埃尔,我愿和你一起走入旷野,并不仅仅是自然的旷野,更意味着辽阔的人生。但愿我们眼前是宽广的路途,身后有无限的风景。愿我们都能如纪德所言,“手擎火炬为自己照路”“生活在妙不可言的等待中,等待无论哪种未来”。
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蒋肖斌
在我已经工作多年后,在一次出差中,有人问我“你也写诗吗”,激起我一个久远的回忆:20年前,我把一本乐府诗集(具体书名已不可考,书也遗失于多次搬家中),千里迢迢地从南方带到1000多公里外的北方,郑重地从行李箱中捧出来,摆到寝室“上床下桌”捉襟见肘的书架上,仿佛完成一个“北上”的仪式。
那时候,我们觉得诗歌是个好东西,但好像,诗歌不是个日常的东西。
我从小喜欢诗歌,启蒙读物是一本插图拼音版的唐诗小书。但在我的少年时代,诗歌并没有如今日这般在年轻人中流行,也很难想象有一天,还会出现《中国诗词大会》这样全民背诗的节目。于是,我的喜欢,有一些欲说还休的矜持与害羞。
我第一次知道宋词,是在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文曲星”(一种已经消失于市场、只存在于记忆的电子辞典),里面存储的资料中收录了宋词这样一个新鲜的文体。缠绵悱恻的婉约派,瞬间吸引了一个步入青春期的少女的心。
可以说,整个中学时代,什么“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占据了我做完作业后的夜读时光,也频频出现在我的作文里。那时候觉得,一句话如果能说明白,那最好别说太明白。
转折发生于高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我看到了那本乐府诗集,那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风格——明白如话。比如,那首著名的汉乐府民歌——“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理论一点说,乐府诗继承了《诗经》的现实主义传统;历史一点说,文艺风格的变化往往是时代的需求。唐代的新乐府运动,“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并不是为了复兴乐府诗,而是为了重光一种诗歌传统——关切时代与社会。
当然,以上是宏大叙事,对一个个体而言,刚刚成年的我,当时并不知道自己这转变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只知道,除了精致的文字,我开始关注诗歌所承载的现实——这种现实,可以是事件,可以是情感,但一定是与我有关的“存在”。
而且,渐渐地,我变了。在写作上,能一句话说明白的,就不要说两句话;能用简单的词说明白的,就不要用复杂的词——白描最好。在功能上,诗歌不只是一个睡前读物,诗歌要进入我的日常,进入日常的东西,才可能有焕新的生命力。
带着乐府诗集去上大学,后来回忆,像一个符号,也像一个隐喻,提醒我,要关心与我有关或无关的周遭和远方——这也确实是大学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再后来,一次偶然,我来到长沙铜官窑博物馆,见识到了唐诗的另一面,有人称之为“人间唐诗”。
这些诗里,有老师给学生放春假的诗:“今日是假日,早放学郎归。”有写水乡生活的诗:“住在绿池边,朝朝学采莲。”有明志的诗:“白玉非为宝,千金我不须。意念千张纸,心存万卷书。”还有那首广为流传的爱情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这些诗歌都写于唐代长沙窑的瓷器之上,随着文物出土,重见天日。长沙窑是民窑,也就是说,这些诗,真的是唐朝普通人日日相对的日常。商家选择的这些唐诗——有的甚至不见于《全唐诗》——共同特征是,普通人看得懂、愿意看,因为,我诗写我心。
当诗歌在我的阅读体验中不再是一个纯文学的东西,我好像离诗歌更近了一些。有一次去绍兴,看到满大街的“鲁迅周边”,我被墙上的两句诗吸引——“我将大笑,我将歌唱”,出自鲁迅的散文诗《野草·题辞》。一瞬间,我觉得我也可以大声说,我喜欢诗歌了。
有人问我“你也写诗吗”,有两个前提:一是,他写诗;二是,写诗属于日常。看来,诗歌又可以成为普通人之间交流的工具了。虽然很遗憾,我不写诗,但我大声告诉他:“我爱诗歌!”
一本书和一家书店,带我认识这座城市
沈杰群
刚上大学时翻到《查令十字街84号》,我绝不会想到,这本书会成为我大学故事里一条奇妙的线索,串起许多往后的际遇。
《查令十字街84号》记录了纽约女作家海莲与伦敦一家旧书店书商弗兰克之间因书结缘的动人故事。20年通信,万里相隔,两个人始终未曾谋面,却在一本本书、一封封信件里,让时空不再成为人与人之间的阻碍。
最初读这本书时,我更专注的是故事本身,被两位爱书之人精神交流的美感打动。后来我去看了同名改编电影,沉浸在结尾女主角凝视书店旧址的目光里,为她那份遗憾又释然的心情轻轻叹息。
但时间推移,我渐渐发觉,大学初遇的这本书,并不只是为我讲了一个美丽的故事。它更像一张寻宝地图上无形又变幻的指路牌,不断引领我去挖掘书店里的宝藏,最终打开一个浩瀚的书中世界。
读到这本书的时候,我刚感受到上海这座城市的书香魅力——一座拥有很多独特书店的城市,会给人绵长的滋养和愉悦。
起初,我常在周末坐地铁、乘公交,在上海的大街小巷里乱转,按照社交平台上的推荐,一家家打卡书店。但毕竟离学校太远,每次匆匆看书、买书,便要赶车回校。我总觉缺少一个像《查令十字街84号》里那样能和自己产生深度链接、充满情感温度的书店。后来,大学附近终于开了一家书店,于是那里成了我大学时代最依恋的乐土,也成了我心中那家温情书店的模样。
一家迷人的书店,首先得有魅力牢牢“抓”住我所有空闲时间,吸引我心驰神往地向它靠近。
那时候,没有课的午后,我常常在这家书店的书架前徘徊许久,目光贪婪地在一个个书名上流连。挑中一本,便坐到落地窗边,一读便是半日,直到暮色悄悄爬进眼底。
每每此时,书店收养的小流浪猫便悄悄蹭到我脚边,先是好奇地打量,后来胆子大了,竟直接跳上我腿,舒舒服服地打盹。
也正像《查令十字街84号》那样,一位美好的书店掌门人,能让人对这家店生出强烈的好感。我大学常去的那家书店,也有兼具品位与温情的管理者。我记得书店经理姐姐和做咖啡的小哥都是性格很好、热爱读书的年轻人。除了日常服务读者,他们还常组织有趣的读书活动。
冬夜,他们办诗会,在落地窗上抄写一首首诗:布罗茨基《你再次归来》、叶芝《词语》、杜甫《赠卫八处士》……共君此夜须沉醉,那一排落地窗忽然热闹起来,诗篇上了玻璃,天光此处也变得不同。
盛夏夜,书店举办文学主题观影会,素不相识的几个人围坐一起,看完一整部电影,不约而同地陷入热烈的讨论,我们各自零碎而独特的记忆,拼凑起一整片城市印象。
每周都有的沙龙讲座,则是一场场思想盛宴。老师、学者、作家、媒体人……活动也成为和师长交流的契机,犹记得多次讲座开始前,熟悉的老师见到我便问“最近读什么书了”,然后推荐几本新书。偶尔我也约人同去,朝夕相处的舍友,远道而来的老友,都被我一次次拉进这家书店。
大学毕业时,这家书店也关闭了。毕业季,竟成了告别时。
花茶与咖啡冲出来的寂寞读书时光,知音共赏的讲座沙龙,那令人怀念的文艺空气,从此流落到大学记忆里,不复再得。
闭店前我特意去告别,在昔日最爱、如今已落满灰尘的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慢慢接受这个事实:这家书店的“来去”,正好宣告我的大学时代呼啸而过。我想,如果大学能重新来过,我依然会选择这样度过。
也因为大学时代遇见这家书店,我开始热情奔赴、拥抱更多远方的书店,满怀期待地靠近,去书写一个个全新的相遇故事。
路途漫长,越来越多的妙不可言的际遇,越来越多的灵光一现。这让我相信,书店不仅是可亲可依的宁静港湾,更是一只随时载我万里远行的航船——自大学开启的秋天出发,吸纳4年青春,然后汇入下一条更宽广的精神河流。
何其有幸,在那样美丽的青春年华,我读到《查令十字街84号》,也遇到了一家书店。虽然一切都已成往事,此去经年,我依然葆有一颗青春古典之心。
《查令十字街84号》里,彼此信任感激的男女主人公一生未曾相见,但他们最笃定、珍贵的时光都在泛黄的书页与信纸上发光,触动每一个深爱书店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和世界建立联系的方式,而我希望,永远不放弃和书本之间执拗的对话。
无论在哪座城市,灯火楼台的不夜城里,理应有数盏书店的灯光照亮它的现在与未来,理应有茶与咖啡冲出的寂静时光,不声不响地流落到市井街巷,滋养我们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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