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吴 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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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装运的中欧班列集装箱。 王大江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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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磊正在进行捣固作业。 本报记者吴勇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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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德日棍正在检查机车。 本报记者吴勇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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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炬川正在进行制动作业。 本报记者吴勇摄

汽笛长鸣,干涩的热风掠过站场,一列混装各类货物的中欧班列缓缓启动,一路向北,即将驶出国门。

内蒙古二连浩特铁路口岸是中欧班列中通道唯一进出境铁路口岸。今年6月,中欧班列统一品牌启用满10年。自通行以来,这里累计通行班列突破2.6万列,从首个5000列用时7年,到新增5000列用时不足1年。如今,口岸日均出入境班列稳定在13列左右,76条线路通达德国、波兰等10余个国家70多个枢纽站点,货物也从早期的金属、化工、服装鞋帽,拓展至新能源汽车、电子产品、家用电器等“中国智造”。

一趟班列驶出国门,背后是一场环环相扣的接力:有人穿行站场,把车辆解体、编组;有人俯身检修钢轨,为车轮铺就安全通道;有人端坐驾驶室,跑好出境前的“最后一棒”。烈日、风沙、寒夜中,一群铁路青年护送着繁忙的“钢铁驼队”跨越国门,只为让每一趟中欧班列安全正点抵达目的地。

编好每一列:

在千百次摘挂中“穿针引线”

清晨,二连浩特铁路站场已升腾起热浪。

调车长刘炬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快步走向准轨作业场。工装的后背很快洇出汗迹,鞋底踩过道砟,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调车长进档作业,一号防护”“一号明白”“司机明白”。

联控声在对讲机里依次响起。确认防护到位后,刘炬川钻进车档。两侧钢铁车轮高过肩膀,车钩、软管近在眼前。他检查连挂状态,连接软管,撤除防溜,起身发出作业指令。远处机车低鸣,车辆缓缓移动,车钩相撞,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咣当”声。

摘解、转线、连挂、试拉……一辆辆来自不同地方、装载不同货物的车辆,在调车人员的指挥下排列组合,编成列车。

“站场就像一个大型快递集散中心。”刘炬川说,货物列车到达口岸后,要按照品名、到站等信息进行解体和重新编组,“只有每个环节都接得准、衔接紧,货物才能更快、更安全地运到目的地。”

2018年,刘炬川参加工作,来到二连浩特铁路口岸。第一次走进站场时,纵横的铁轨和密集的车辆让这个年轻人颇受震撼。那时,“中欧班列”对他而言还是新闻里的词。

从学员干起,他每天跟着师傅在站场里走、看、学。信号如何确认,风管怎样摘接,车辆如何防溜,不同车型有哪些风险点……书本上的知识,要在一次次弯腰、查看和操作中变成本领。

调车作业,大部分时间都在走。一个班12个小时,刘炬川一天走两万多步是常事。站场上的道砟高低不平,夏季晒得发烫,冬季裹着冰雪,春秋又常有风沙扑面。

过去,外围线路照明不足,夜间作业主要靠手电筒。光柱在车轮和钢轨间来回移动,照亮的范围有限,更需要作业人员打起精神。如今站场照明条件不断改善,但手电筒仍是标配。“设备条件变好了,对安全的要求只能更高。”刘炬川说。

2024年,他通过考试成为调车长。岗位变了,肩上的责任也更重了。现在,他所在班组平均每班要完成千余辆车的调动任务,摘解、编组中欧班列9列左右。中欧班列对时效要求高,作业环节必须严密衔接,但在刘炬川看来,“越是紧张繁忙,越不能抢那几秒、漏任何一步”。

现场环境是否安全?作业计划有没有变化?信号是否确认清楚?他把经验归纳成“三多”工作法:多检查现场环境、多沟通作业环节、多确认信号指令。

返程列车采用宽轨车辆,车型、制动装置各不相同。有的车辆需要使用人力制动机,有的还要采取铁鞋与人力制动机相结合的“双防溜”措施。每遇到这类车辆,刘炬川总要多查一遍。车轮的细微异响、闸具的异常状态,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8年多来,他安全调车近6万钩,没有发生过责任事故。6万钩,是6万次确认、6万次衔接,也是6万次不能出错的操作。

夕阳渐沉,一列刚刚编组完成的中欧班列缓缓驶出站场。集装箱被余晖镀上一层金色,刘炬川站在线路旁,目送列车驶向国门。直到最后一节车厢远去,他才转过身,朝下一组待编车辆走去。

护好每一米:

在两种轨距间精检细修

班列驶出站场,车轮下,是一条向国门延伸的钢铁线路。

清晨6时30分,二连浩特天空的朝霞尚未散尽,二连线路车间一工区工长刘磊已经在带着工友清点机具。

内燃扳手、锯轨机、撬棍、道尺……机具被逐一核对、装运。他们当天的任务,是在距离国门不到5公里的二连站一场5道,更换一根重伤钢轨。

中欧班列满载运行,钢轨长期承受重压,哪怕一道细微损伤,都有安全隐患。“铁路安全,差一毫米都不行。”刘磊说。

清晨7时32分,命令下达。防护员到达指定位置,作业人员携带机具上道。内燃扳手发出轰鸣,一颗颗螺母被依次卸下;作业人员紧随其后取下弹条、撤去扣板。

锯轨机被固定在事先测量好的位置。高速旋转的砂轮片逼近钢轨,刹那间,金色钢花喷涌而出,落在道砟间又迅速熄灭。“滋滋”的切割声中,锯片一点点没入钢轨。

最吃力的是拨轨。作业人员手持撬棍,沿钢轨外侧一字排开。撬棍牢牢插入轨底,随着整齐的号子声,25米长的旧轨被一点点拨出承轨槽。

“稳住”“再来一下”……

号子声、机械轰鸣声交织在一起。翻轨头、卡轨底,新轨被拨入承轨槽。太阳升高,工友们脸上的汗珠顺着下巴滴落。

刘磊蹲在线路旁,手持道尺,一处一处测量。

“回检一定要仔细,尤其是轨距和扣件,不到位的马上调整。”他一边叮嘱,一边调整轨距、复紧扣件。道尺上的刻度细密,刘磊看得专注。对于线路工来说,列车安全通过时的平稳,来自这些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精度。

二连浩特的铁路线路有其特殊之处。由于中蒙铁路轨距不同,这里既有1435毫米的准轨,也有1520毫米的宽轨,还有两种钢轨交织的套轨。同一片站场,两套轨距标准并存,检查、养护和维修的要求更加复杂。

“别的地方一把道尺,我们这里要掌握两套标准。”刘磊说。宽轨木枕线路更换钢轨时,不少工序需要人工完成。起道钉、抬钢轨、打道钉,考验体力,更考验配合和判断。

在刘磊看来,如今的线路工早已不只是“卖力气”。作业前要制定维修方案,安排人员机具,规划进出网路径和防护位置;作业中要盯住流程、标准和风险;作业后还要复核几何尺寸和设备状态。“看着是体力活,其实是七分脑力、三分体力。”刘磊说。

成为工长后,刘磊负责的一工区有17名职工。人员怎么安排、风险怎么预判,成了他每天琢磨最多的事。

二连浩特夏季钢轨表面温度可达60多摄氏度,冬季气温会降到零下30摄氏度。无论酷暑严寒,线路工都要走上线路,弯下腰,用眼睛看、用手锤敲,排查设备隐患。

1955年,集二铁路建成并交付运营。那一年,刘磊的爷爷和许多年轻人一道,从祖国各地来到二连浩特支援边疆建设,成为第一代养路人。那时,养路工提着煤油灯上道,拿着洋镐、撬棍和木道尺作业。

退休前,老人叮嘱儿子:“国门是咱们的荣耀,一定要把铁路养护好!”后来,刘磊的父亲成为机车乘务员,驾驶列车往返二连浩特与蒙古国扎门乌德。2008年,刘磊毕业回到二连浩特,成为一名线路工。

从爷爷提着煤油灯养路,到父亲驾驶机车穿行国门,再到刘磊用数字化、机械化设备精检线路,作业方式在变,不变的是一家三代人守护国门铁路的选择。

上午10时30分,25米新轨顺利“上岗”。线路开通后,一列集装箱货车以慢行速度驶来。车轮碾过崭新的钢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刘磊站在线路一侧,目光紧盯一节节车厢。直到列车安全通过,他黝黑的脸上才露出笑容。

这声音,爷爷听过,父亲听过,如今他依然在听。钢轨向前延伸,一家三代人的青春,也沿着同一条线路铺向国门。

跑好每一程:

在尽职尽责中接稳“最后一棒”

线路前方,国门已经在望。

一趟中欧班列从国内驶向境外,沿途需要近60名司机接力开行。从二连浩特站到蒙古国扎门乌德站,铁路里程只有9公里,却是列车驶出国门的关键一程。蒙古族司机伊德日棍,负责跑好这“最后一棒”。

走进机车驾驶室,他把水杯和笔记本放在右手边。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动作,是他给自己设置的一道安全提醒。

国内铁路运行时,司机坐在左侧,线路信号机通常设在左侧;驶过国门后,蒙方线路信号的设置方向正好相反,瞭望重点也随之转向右侧。“水杯和笔记本放在右边,就是提醒自己,过了国门就要开始观察右侧的信号。”伊德日棍说。

两国铁路信号显示和手信号规则也有差异,需要司机准确辨识、迅速判断。刚开始时,伊德日棍把各种信号显示逐一写进笔记本,反复比对、默记,出乘前再翻看确认。

毕业后,伊德日棍主动申请来到二连浩特。他从报考专业时就认准了火车司机这个职业,又因为懂蒙语,希望能在国际联运一线发挥所长。2021年,他成为副司机。如今,他已是车间青年骨干,连续3年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

“我们既要让列车走起来,又要让列车在需要时稳稳停住。”伊德日棍说。每次试验,他都盯紧仪表变化,细听排风声响,反复确认制动状态。一个数据异常、一段排风时间不对,都必须查清原因。

跨境作业久了,他和搭档也摸索出不少沟通办法。有些铁路专业术语两边表述不同,双方便借助手信号等方式沟通,逐渐熟悉彼此的作业习惯。

伊德日棍的搭档张鑫鑫是一名机车乘务员。为了更好地配合跨境作业,张鑫鑫自学蒙语。“空车多少辆”“几道挂车”“几道转线”……张鑫鑫把常用语记下来,利用休息时间反复练习,如今已能完成日常联控。

一个懂蒙语、熟悉当地语言环境,一个主动学习、不断积累;一人瞭望,一人确认;一人操作,一人复核。驾驶室内,两名青年在一次次配合中形成默契。

“扎门乌德站,73508次二道发车。”开车指令传来,伊德日棍确认信号,稳稳推动闸柄。机车发出低沉的轰鸣,车钩绷紧,满载货物的列车缓缓驶出站台。

窗外,站场信号灯依次退向身后。列车驶上那段熟悉的9公里线路。伊德日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前方线路、信号和仪表间移动。水杯和笔记本依旧安静地放在右手边,提醒着他脑中的规则与肩上的责任。

记者手记

护送班列 连接远方

9公里并不长,但国门线上没有短途。编组中的每一次摘挂、线路上的每一毫米、驾驶室里的每一次确认,都在这一刻汇聚。

如今,依托“铁路快通”模式和“数字口岸”系统,铁路、海关、边检、企业等共享跨境运输全链条信息,口岸通关时间最短压缩至30分钟左右。效率越来越高,线路越织越密,货物越走越远。但无论技术怎样升级、数字怎样增长,班列安全运行始终离不开一个个具体的人、一次次严谨的作业。

列车驶近国门,汽笛再次长鸣。三个岗位,三段接力,守护的是同一趟班列,连接的是共同的远方。如今,古老驼铃早已化作汽笛长鸣。向北延伸的钢铁线路上,青春的身影与滚滚车轮一道,奔向更加辽阔的亚欧大陆。

《 人民日报 》( 2026年08月30日 05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