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十一点了,你上哪儿去?

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刘芬拎着那个用了三年拉链都坏了的旅行包往门口走。

电视里正放着本地新闻,说城东那片老小区年底要通暖气,声音开得大,盖住了她换鞋的动静。

去小雅家住两天。

她跟老公吵架了,心里堵得慌,我去陪陪她。

刘芬头也没回,弯着腰系那双鞋底磨偏了的运动鞋鞋带,手机顺手揣进外套兜里,那外套还是前年商场打折一百二十块钱买的。

我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小雅我知道,刘芬在厂里上班时候的工友,俩人一直有来往。

上个月还听刘芬念叨过,说小雅家男人把工资卡收走了,小雅买包姨妈巾都得伸手要。

刘芬开门的时候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她说走了啊,门关上,高跟鞋踩在楼道里的声音嗒嗒嗒往下走。

我听着那声音走远了才从沙发上起来,走到窗户边撩开窗帘往下看。

路灯底下刘芬没往公交站走,直接拦了辆出租车。

这小区门口平常出租车少,她站那儿也就半分钟就来了一辆,跟提前约好似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刘芬平时过日子仔细得不行,去趟超市都要等晚上八点以后买打折菜,今天打车倒是痛快。

我抓起鞋柜上那串钥匙就往外走,手机差点从兜里掉出来。

楼下风挺大,吹得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哗哗响。

我骑上那辆电动车,座垫破了个洞,露着里面的海绵,也顾不上凉。

出租车尾灯在前头拐了个弯上了大路,我拧着车把跟上去。

电动车大灯不太亮,前年撞了一下修过,修完了就这德行,我也没舍得再花钱换。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市区那片商业区。

我心里头越来越不是滋味,小雅家住城西,那片全是老筒子楼,这方向压根不对。

出租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我把电动车停在马路对面一棵树底下,远远看着刘芬下车。

她站在酒店门口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低着头快步走进去,没去前台,直接往电梯那边去了。

我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喘不上气。

这酒店一晚上怎么也得三百多,刘芬平时买件五十块钱的T恤都要琢磨三天。

我把电动车锁上,走到酒店对面那条巷子口蹲着。

巷子里有家烧烤摊,孜然和辣椒面的味儿飘过来,混着冷风往鼻子里钻。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十一点四十。

门口偶尔有人进出。

一对年轻情侣搂着进去,一个拖着行李箱的男人出来打电话,声音挺大说房间号,前台的小姑娘趴在那儿刷手机,头都不抬。

我一动不动蹲在那儿,脚都麻了。

夜里的风凉飕飕的,我外套里头就穿了件秋衣,那秋衣的领口都洗得没了形,这会儿冷风顺着领子往里灌。

一个小时过去了。

烧烤摊收了,老板蹬着三轮车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就剩远处马路上的车声。

我盯着酒店大门,眼睛都不敢眨。

两个小时过去了。

我的腿蹲得没了知觉,扶着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

旁边垃圾桶边上有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我突然觉得嘴里干得厉害,但没去捡,又蹲了回去。

三个小时过去了。

我脑子里把跟刘芬结婚这十年过了一遍。

当初结婚时候她家里要八万八彩礼,我东拼西凑才给上,连个像样的婚宴都没办。

刘芬那时候说,没事,咱俩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生了老大以后她就不上班了,在家带孩子。

老二上学前班那年她说想找个活干,我说两个孩子你顾得过来吗,她就不吭声了。

后来她开始在手机上跟人聊天,有时候半夜还在那儿戳屏幕,我问跟谁聊,她说看视频。

有回她洗澡,手机响了一下,我扫了一眼,一条微信,备注是个男人的名字,发了一句明天见。

刘芬出来我问她,她说是一起拼单买水果的群友,让我别多想。

我当时也就信了。

四小时零八分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刘芬从里头走出来,头发披着,换了件我没见过的外套,玫红色的,看着挺新。

她旁边跟着一个男的,五十来岁,头发稀疏,啤酒肚,穿一件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俩人并肩往外走,刘芬侧着脸跟他说笑,那男的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我认出来那男的是谁了。

是我老丈人。

我蹲在那儿足足愣了有十秒钟。

那男的侧过脸来跟刘芬说话,路灯照着他那张脸,嘴角那颗痣,错不了,就是刘芬她爸,我喊了十年爸的那个老头。

他俩走出酒店大门,我老丈人把塑料袋递给我媳妇,刘芬接过去,俩人站在门口又说了几句话。

风大,我隔着马路听不见,就看见老丈人拍了拍刘芬的胳膊,然后转身往旁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走过去,开了车门坐进去,车开走了。

刘芬站在那儿看着车走远,然后把那塑料袋搂在怀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我掏出手机拨了老丈人的号。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喂,这么晚了啥事?

老丈人的声音听着挺精神,一点不像半夜被吵醒的。

爸,我声音有点抖,你在家呢?

啊,在家呢,早躺下了。

你咋这时候打电话?

我刚才在XX酒店门口看见你了。

那边顿了一下。

车里的广播声从听筒里传出来,隐隐约约的。

老丈人清了清嗓子,啊,那个,我一个老伙计住院了,我过来看看他,刚从医院出来路过那儿买包烟。

你穿着夹克,拎着塑料袋,旁边站着刘芬,你俩一块从酒店出来。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手攥着手机攥得指关节发白,她今晚上说去闺蜜家住。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气。

你听我说,女婿,老丈人声音变了,压低了,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啥样?

爸,你闺女我媳妇,半夜跟你从酒店出来,你跟我说是买烟?

我嗓子眼里堵得慌,话都说不利索,你跟谁买烟能买四小时。

我跟你说实话,你别激动。

老丈人咳了一声,刘芬她妈上个月查出来那个病你知道吧?

肺癌,早期。

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得十多万,医保报完还得自己掏八九万。

我存折上就两万来块钱,刘芬怕你知道了有压力,她……她找我商量着,去酒店那边找了个保洁的活,夜班,一小时二十五,干一晚上能挣两百。

塑料袋里装的是她换下来的工作服。

我蹲在巷子口,听见这话脑子里炸了一下。

刘芬她妈上个月住院的事我知道,老两口没跟我们要钱,就说小病住几天。

我问过刘芬要不要去看看,她说不用,她妈嫌医院乱不想让人去。

我后来也就没再提。

那外套呢?

我问,玫红色那件。

她干活时候穿工服,出来换自己的,怕回家让你闻着消毒水味儿起疑。

老丈人说,那件是她妈去年生日给买的,一直没舍得穿,今儿头一回上身。

我挂了电话,蹲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风小了些,远处有辆洒水车呜呜地开过去,唱着那个老掉牙的调子。

我站起来往前走,腿还是麻的,一瘸一拐地过了马路。

刘芬走得不快,我几步就追上了。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我,脸刷一下就白了,手里的塑料袋啪嗒掉地上。

你咋……她嘴唇哆嗦着,你咋在这儿。

我把她掉地上的塑料袋捡起来,里头确实是一套灰蓝色的工作服,边角上印着酒店的标。

外套兜里还露出一截手套,塑胶的,沾着水渍。

妈住院的事你咋不跟我说。

我说。

刘芬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蹲在地上,手捂住脸。

你一个月挣四千六,房贷两千三,俩孩子吃喝拉撒,你爸上回做心脏支架还是咱借的钱。

我跟我爸说了,他说他想办法,他那么大岁数了能有啥办法。

我去问了家政公司,白天钟点工三十五一个小时,但我白天得接送孩子,只能干夜班。

这酒店保洁缺人,我就……
路灯底下她肩膀一抽一抽的,玫红色外套在地上拖了一块,沾了灰。

我把她拉起来。

回去的路上我骑电动车,她坐后头,手攥着我腰两边的衣服。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有点痒。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说,明儿你把那夜班辞了。

我明儿去工地问问我表哥,他们那儿招小工,一天两百三,就是累点,我能干。

刘芬在后头嗯了一声,鼻子堵着,声音闷闷的。

上楼的时候楼道声控灯坏了,乌漆嘛黑的。

刘芬踩空了绊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她的手冰得跟铁似的。

我攥着她的手没松开,她也没抽回去。

那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芬侧身躺着,背对着我,我听见她呼吸声不匀,估计也没睡。

窗外头有野猫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鸡蛋从四块二涨到四块五了,我买了两斤。

回来时候看见刘芬坐在厨房凳子上择豆角,动作慢慢的,眼皮还肿着。

我把鸡蛋放桌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想说话,最后就挤出一句,粥在锅里,趁热喝。

我盛了碗粥坐下来。

灶台上那锅盖还是去年烧糊了没换的,边上一圈黑印子。

外头谁家又在装修,电钻声嗡嗡地响起来。

我喝着粥,想着这个月的房贷该还了,孩子的托管费也快了,还得攒妈的医药费。

刘芬择完豆角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中午给你炖豆角,再炒个鸡蛋。

我嗯了一声。

她把那件玫红色外套叠好放进衣柜最底下。

我看见了,没说啥。

日子还得照常过。

后来我又骑电动车去了一次那酒店对面蹲着,没告诉刘芬。

不是不放心,我就想看看夜里头那些穿灰蓝色工服、戴着塑胶手套、拿二十五块钱一小时的人在走廊里拖地的样子。

我蹲了半小时就走了,风太大,吹得眼睛酸。

回去路过药店,我进去买了一瓶润喉糖,刘芬这几天嗓子哑了,说话齁得慌。

九块八,老板娘说这个管用。

我揣兜里骑上车回家,电动车座垫上那个破洞昨晚上让雨淋湿了还没干,坐上去凉飕飕的。

家里阳台上晾着她昨晚上搓洗的工作服,灰蓝色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这世上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只有咬碎了牙往肚里咽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递你一杯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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