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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上海展览中心的穹顶下，一摞摞书整齐陈列在展台上。人潮在书架间流动，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举着手机直播，还有人在一个地方驻足良久，一本本慢慢翻。
外卖骑手、汽修电工、环卫工人……岗位不同的他们，常年穿梭于城市烟火与风雨中。但在书展这几个小时里，有着同样的身份：读者。他们放慢脚步，在书架前静静翻阅，从一页页文字里寻找日常烟火之外的答案。
1998年出生的外卖员张传武，第一次参加上海书展。“一开始只是把跑外卖当临时过渡，没想到一跑就是5年。”刚入行时，他连敲门都不敢。而更大的挑战是认路，老小区弄堂绕来绕去，导航也帮不上忙。他花了大半年时间“死磕”，把哪个后门能穿行、哪部电梯人少、哪个地库能直通楼栋逐一记在心里，成了站点的“活地图”。
奔跑是谋生的需要，读书是进阶的底气。他去新华书店买了《三体》。“看完最大的感受，就是自己的那点烦恼太小了。”书中宏大的宇宙观，消解着他日常的琐碎与焦虑。2025年，张传武报名攻读成人大专工商管理专业，“高中学历不太够用，得提升自己，机会来了才抓得住”。
书展上，他给自己挑了本悬疑小说，给父亲挑了本《毛泽东诗词选》。父亲在安徽老家种地，小学文化，但爱看书，农闲读诗，灯下展卷。送外卖这5年，阅读带来的最大改变是心态。“商家出餐慢，顾客不接电话，人一下子就躁起来了。但读书会让你代入另一个视角，再遇到问题，会跳出来看一看。”地图是路，书也是路。张传武从前在街巷里找方向，如今在书页里找另一个方向。
汽车维修电工王梦凡，刚下班换了身干净便服赶来书展。“车换代太快了，刚学的过两年就不够用了。”王梦凡说，早些年环卫车结构相对简单，一把螺丝刀、一个万用表就能解决大部分故障，如今新能源、智能传感全面普及，凭过往经验已无法应对。干了15年，师傅教他打破“机电分家”的老传统，他开始学机械、学液压、学新的维修理念。看书、查资料、啃专业书籍，是他不变的“充电方式”。他和班组研发喇叭延时继电器、倒车报警装置，都是翻书带来的灵感。
这次书展上，他买了3本书，一本关于中国古代科技传统的著作，一本是《世界科学技术通史》，还有一本《解困之道：在复杂世界中解决复杂问题》。“修车修到一定程度，光靠手不够了，思路也得打开。”对他来说，阅读就是那只“扳手”——拧开的不是螺丝，是认知的瓶颈。
环卫清道班班长陈诚，今年依旧如约来到书展。他抽出一本关于五代十国诗词的书翻阅。“五代十国比较冷门。”他说，“从文学上看是绚丽的，对老百姓来说却很残酷。看看那个时代，就知道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
最早在安徽老家，陈诚跟着书摊开始读书。2007年，他来到上海成为一名环卫工，办了图书馆借书证，跟着朋友去福州路书城，看到几层楼的书浩如烟海，特别开心。
陈诚负责清扫的第一条道路——杨树浦路，彼时道路破旧、扬尘漫天；2008年上海下大雪，19岁的他凌晨3点跟着50多岁的老班长上街铲雪，一直干到傍晚6点，前辈吃苦耐劳的作风深深影响着他；18年过去，青涩的他成长为管理着229名员工的清道班班长。
每年上海书展，陈诚都不曾错过。最近，他正在读萨拉马戈的《失明症漫记》，“一个文明社会里，人们突然陆续失明了，人性怎么挣扎、文明怎么崩塌。虽然写于几十年前的葡萄牙，但放到今天仍有警示意义”。
读书也改变了陈诚的管理方式。200余名环卫工人，天南海北，性格各异。以前他习惯直接下指令，读了余华的《兄弟》后，他明白每个人就像书里人物，各有各的逻辑，“得耐着性子，根据每个人的性格去解释、去引导，不能光下指令”。多年书香浸润，他最大的收获是学会“明智”——读懂人心、体谅他人不易。
上海世纪出版（集团）有限公司副总裁刘海英说，今年书展面向快递员、环卫工人等一线劳动者发放了1000份消费券。“文字不分学历、年龄，一句美好的话、一句感人的话，触动都是一样的。”
书不挑人。翻开了，便都是读者。（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作者：卢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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