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温哥华之前,我把移民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年。身边几个混得不错的朋友,有去多伦多的,有去墨尔本的,朋友圈里隔三差五晒大草坪、晒后院烧烤、晒孩子骑平衡车。说实话,看多了心里不可能没波动。尤其在北京挤了快十年地铁,每个月工资到账先被房租砍掉一大块,剩下那点钱在商场里转一圈就没了,那种憋屈感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今年春天终于把签证办下来的时候,我几乎是带着一种朝圣的心态上飞机的。我想亲眼看看,那些朋友圈里的好日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真的好,回来就把辞职信交上去,把北京这点破破烂烂的家底该扔的扔,该卖的卖,趁还不到四十岁,赌一把。
结果十四天之后从浦东机场出来,挤上地铁二号线,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小伙子撞了我一下,我竟然笑出了声。不是苦笑,是真觉得踏实了。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在水里憋了很久,突然冒头吸了一大口带着尾气味的空气,呛了一下,但知道自己还活着。
我要说的,都是这十四天里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事,不加滤镜,也不泼脏水。
第一印象确实是好的。飞机落地温哥华YVR,出关没怎么排队,海关工作人员问了两句就放行了。我哥开着那辆黑色宝马X5来接我,那年他移民正好满五年。从机场到本拿比,一路上的车不多,路宽得有点不像话,两边的树又高又密,天蓝得刺眼。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一栋栋带大草坪的房子往后倒,心里那个酸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哥的房子在本拿比一个安静的街区,三层,前后都有院子,门口两棵樱花树正在谢,花瓣撒了一地。他说这房子一百二十万加币,当时汇率算下来六百多万人民币。我没接话,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六百多万在北京,五环外能买套像样的两居,还得是房龄二十年的那种,电梯间里常年飘着一股不知哪户人家做饭的味道。那一刻我真的想,人家这才叫生活啊。
但滤镜开始碎,是从生活里那些最不起眼的细节开始的。
第二天我哥带我去附近的Superstore采购。那个停车场大得离谱,放眼望去空荡荡的,车停得东一辆西一辆。进了超市,人少得出奇,货架倒是堆得满满当当,可就是没有那种热乎气。我在北京习惯了盒马和山姆的人挤人,买菜的大爷大妈推着车在过道里较劲,谁都不让谁,但转个弯又能跟促销员聊上五分钟。到了这儿,整个超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结账的时候,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姑娘,扫码的动作不急不慢。我哥推着车过去,自己把东西一件件往传送带上放,我站在旁边等着,以为会有人帮忙装袋。没有。我哥自己拿出环保袋,一件件往里塞,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他冲我笑了一下:“这儿都这样,习惯了。”
我当时没说话,心里却咯噔一下。在北京,哪怕去楼下小卖部买瓶水,老板娘都能跟你扯两句今天天气怎么样。超市理货员看你找不着东西,会主动问你找什么。那种陌生人之间不需要言说的默契,在这儿完全不存在。不是人不好,是大家都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谁也不搭理谁。我站在那个巨大的停车场中间,看着远处的雪山,突然觉得有点冷。那种冷跟温度没关系,就是觉得这地方太大了,大得把人跟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太远。
我哥的生活质量怎么样呢?说实话,住得好,开得好,吃得也不差。但你要说过得舒坦,我看未必。
他的公司离家里四十几公里,每天通勤单程一小时,这还是在不太堵的情况下。温哥华这几年车多了,高峰期进出市中心的高架桥也开始堵,有时候一个半小时都到不了。我问他:“你不是说国外不加班吗?”他苦笑了一下说:“不加班的前提是你不想往上走了。我去年升了经理,工资涨了百分之十五,但每天下班时间从五点半变成七点,有时候周五下午四点半开会,开到六点半才散。周末说是不用去公司,但邮件你得回吧?系统出了问题你得远程处理吧?说白了,在哪儿都一样,你想过好一点,就得拿东西去换。”
他在北京的时候做IT,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是常态,头发熬掉了一大把。现在在温哥华,头发是保住了一些,但白头发也没少。我说:“那你至少不用天天挤地铁了。”他摇摇头:“开车更累。你知道每天开一小时车,精神高度集中,到了公司其实已经累了一半。下班再开一小时回去,到家只想躺在沙发上不动。周末你以为能出去玩?光是打理院子就要半天。草坪得割,叶子得扫,冬天还得铲雪。这房子是好,但房子也在消耗你。”
那几天我就在他家里住着,早上他出门上班,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房子太大了,我在三楼卧室里,能听见楼下冰箱启动的嗡嗡声。那种安静不是让人放松的安静,是让人心里发空的安静。我想起自己在北京那套四十几平的老破小,阳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花,隔壁邻居家小孩练钢琴的声音天天准时传来,吵得要命。但那种吵,是有人的声音,是活着的动静。
到了第四天,我开始觉得无聊。是真的无聊。温哥华的天是真的蓝,空气是真的好,可我不知道能干什么。我哥上班去了,我不会开车,出门连个公交站都找不着。附近有一个小商圈,走过去要二十分钟,里面就一家星巴克、一家干洗店、一家寿司店,冷冷清清的。我在星巴克坐了一下午,总共进来不到十个人。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那些移民朋友为什么天天在朋友圈发风景照。因为真的没有别的可发。不发风景发什么?发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对着电视发呆?发周末去超市买菜的停车场?风景越美,越说明日子无聊。真正热闹的日子,谁有空天天拍云彩和晚霞啊。
第七天,我跟我哥去市中心办点事,顺便约了一个早年移民过来的朋友吃饭。那人在北京的时候是做市场的,能说会道,到了温哥华干了几年房产经纪,现在自己开了个小公司。约的中午十二点,他十一点五十到了,我们点完菜,他手机响了三次,每次都是客户电话。他说:“在这儿做生意,看着自由,其实二十四小时都在待机。国内好歹有休息日,这边客户一个电话你就得接,不接人家就找别人去了。”
我们吃的是粤菜,味道不错,但不算便宜。三个人点了五个菜,算下来合人民币一千二。我哥说:“这边餐饮贵,还不是贵在食材上,是贵在人工。你看着一桌菜不便宜,可开餐馆的人赚不到几个钱。人工太贵了,最低时薪快十八了,老板雇不起人,很多店就夫妻俩自己干。你让他们怎么休息?”
他说市中心有一家中餐馆,开了十几年了,前阵子贴出告示暂停营业,原因写的是“人手不足”。不是生意不好,是招不到人。老板在电话里跟我哥吐槽,说现在年轻人宁可在家领补助也不愿意来端盘子,洗碗工更难找,自己每天干到凌晨,手都泡烂了。
这跟我来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我印象里的“发达国家”,应该是轻轻松松就把钱挣了,干干净净就把日子过了。结果来了才知道,大家都很累,只是累的方式不一样。国内是节奏快、事情多、人挤人,但至少你忙完了出去,随便找个馆子就能吃上一口热的,随便叫个车就能回家。这儿是节奏慢、事情少、人看不见,但你所有的需求都得自己解决,所有的困难都得自己扛。
那天吃完饭回来,我哥在车上跟我说了句实在话。他说:“你知道吗,我在温哥华五年,最舒服的时候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刷国内抖音的时候。看北京那些大排档,看夜市里人挤人,看外卖小哥在雨里骑车,我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你说我是不是有毛病?我花了这么多钱出来,结果天天在网上看国内的热闹。”
我说:“你不是有毛病。你就是想家了。”
他没接话,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过了半天才说:“家这个字,以前在国内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出来了才知道,那不是一套房子的事。是在哪儿都能找到说话的人,是在哪儿都觉得踏实。”
第十天,我哥带我去列治文吃饭。列治文是温哥华华人最集中的地方,满街的中文招牌,进了饭店听到的全是普通话和广东话。那天我们去的是一家东北菜馆,老板是哈尔滨人,五十来岁,老板娘在后面掌勺。点的锅包肉,端上来那味儿一闻就对。老板过来跟我们聊了几句,一听我们是从北京来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说他们夫妻俩来加拿大十二年,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去市场进货,晚上十一点收工,到家累得话都不想说。两个孩子在温哥华出生长大,大的上高中,小的上初中,一年到头跟孩子见不了几面。早上出门孩子还没起,晚上回去孩子已经睡了。周末餐馆更忙,更没时间陪。
我问他:“那你们想过回去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他说:“回不去了。孩子习惯了这边,回去也跟不上。国内现在发展太快了,我们回去了能干什么?在这儿干了十几年,就干会了开餐馆。回去连个摊位都租不起。”
“那你们觉得这边好吗?”
他想了想说:“怎么说呢,对孩子来说应该是好的吧。这边教育不卷,医疗也免费,空气好,食品安全。对我们自己来说……就这么熬着呗,能怎么办呢。等孩子大了,我们干不动了,再说吧。”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门外是温哥华下午的阳光,照在停车场上,白晃晃的。那阳光看着特别亮,但照在人身上一点温度都没有。就像他说的那个“好”,听起来是个好字,可一点热气都没有。
回程的路上,我跟我哥一直没说话。后来他忽然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劝你别来吗?”
我说:“你不是说这边无聊吗。”
他说:“无聊是一方面。主要是,我觉得在这边,人活着活着就活成一个孤岛了。你有钱住大房子,但你门一关,外面发生什么都跟你没关系。你孩子在这边长大,慢慢就不跟你说中文了,吃饭的口味也变了。我认识一对老夫妻,儿子在UBC读书,周末也不回家,打电话说忙。老两口在温哥华住了十年,英语还是不利索,出门看病都得找人帮忙翻译。你说他们留在这儿图什么?就图这空气好?”
我听着没说话。
他接着说:“我不是说国内什么都好。国内累,卷,天天有烦不完的事。但至少有一点,你在国内过的是人的日子。你楼下有卖早点的,你半夜饿了能叫外卖,你生病了有朋友来看你,你过年有亲戚来串门。这些东西看起来不起眼,可你一旦没有了,你就知道那有多珍贵。在这边,你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得靠自己从零开始建,可你一个四十岁的人,拿什么建?你拿钱买不来真正的交情。”
第十四天,我哥送我去机场。出门前他让我等一下,回房间拿了一个大号的保鲜盒,塞进我箱子里。我打开一看,是他自己卤的牛腱子和酱肘子。他说:“这边买不到好的卤料,我这个是自己配的,你带回去尝尝,比北京那些店里的不差。”
我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他在北京的时候哪会卤肉啊,顶多煮个方便面。这几年在温哥华,为了吃口对味的,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厨子。
到了机场,他帮我办完托运,站在安检口外面冲我挥手。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那件穿了五年的北面外套,站在那一片蓝色地毯中间,身后是落地玻璃,外面是温哥华灰蓝色的天空。他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跟我刚到那天在接机口冲我笑的一模一样,可我这回看着,觉得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可能是疲倦,也可能是释然。
我过了安检,在登机口坐下来,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个消息,说马上就回国了。我妈回了四个字:“回来就好。”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窗户往下看,温哥华一点点变小,然后被云层遮住。我闭着眼想了很多。我想起我哥院子里那两棵樱花树,想起Superstore里那个面无表情的收银员,想起东北菜馆老板眼里闪过的那一丝无奈,想起我哥半夜在沙发上刷抖音的样子。
这些事情串在一起,慢慢拼成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其实早就在我心里了,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人总是这样,自己过得不如意的时候,就喜欢幻想一个更远处的地方,觉得只要换个地方就能换个活法。其实不是地方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你在哪儿都躲不开生活的磨盘,区别只是磨盘转得快慢而已。
加拿大没有错。它有大房子,有好空气,有好的教育资源,有体面的福利。但这些东西是给你父母养老的,是给你孩子读书的,唯独不是给你这个中年人的。你这个年纪出去,带着一整套在国内养成的胃口、语言、社交习惯、人情观念,到了那边全都要推倒重来。而人到中年,最没力气干的就是推倒重来。
飞机在浦东降落的时候,机舱里响起了广播。我解开安全带,跟着人群往外走。到了行李转盘那里,人挤人,有人打电话,有小孩哭,有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喊。那种嘈杂扑面而来,我竟然觉得特别亲切。
从机场出来,我直接去坐地铁二号线。买票的时候,前面一个大妈不会用手机扫码,后面一个小姑娘主动上去教她。大妈说谢谢,小姑娘说没事儿阿姨。就这两句对话,我在加拿大半个月没听见过。
地铁来了,人很多,我被人群裹着挤上去。一个年轻小伙子背着双肩包,转身的时候撞了我一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冲他笑了笑。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晚上加班的事。旁边几个姑娘在讨论去吃凑凑还是海底捞。我站在那儿,拎着箱子,一手紧紧抓着扶手,心里那个憋了半年的劲儿,突然就散了。
在北京过日子,毛病太多了。房价贵,交通堵,工作累,邻里之间也偶尔拌嘴,空气有时候也不怎么样。可这些东西合在一起,是一种粗粝的、活生生的热气。你走在街上,能听到各种声音,能看到各种表情,能感觉到这个城市在喘气。那种热闹有时候让你烦躁,但更多时候让你踏实。因为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属于这张巨大的网,网里网外都是跟你一样的人,在挤,在忙,在骂街,也在笑。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下那家麻辣烫还开着,灯亮得晃眼,门口坐了两桌人。我把箱子放回家,洗了把脸,下楼要了一碗麻辣烫,加了一份牛肉。老板娘认得我,说:“好久没见你了,出去玩了?”我点点头说去了趟加拿大。她说:“哟,那地方好啊,空气好。”我笑了笑说:“好是好,就是没什么人。”她愣了一下,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哥发来的微信。他说:“到家了吗?”我说到了,刚吃了碗麻辣烫。他回了一个字:“香。”
我看着那个字,又想起他那栋六百多万的大房子。我没有羡慕了。不是嘴硬,是真的不羡慕了。他那栋房子再大,装不下这碗麻辣烫的热气。
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结账出门。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烤摊的焦香味。远处的公交站台挤着几个下晚班的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抬头看站牌。我慢慢往家走,每一步都踩在实实在在的地面上,踏实得很。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以前觉得这句话土,现在是真信了。那套四十几平的老破小,阳台上的花还是半死不活,隔壁小孩的钢琴声还是天天响,但门一推开,有股子住久了的味道。那味道不香,但是你的。人是靠这些小小的确定感活着的。你下楼的第三家店永远有热馄饨,你半夜饿了有外卖可以叫,你生病了能自己打车去医院,你周末有朋友可以约出来骂一顿老板。这些事看起来小,但连在一起,就是日子的全部底气。
我从加拿大带回来的那盒卤味,第二天就着粥吃了一半。味道确实不错,比我哥在北京时做的任何一顿饭都像样。但我知道,那里面有股东西是咸的,不只是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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