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十一点,周砚把我送到楼下,抱住我就不肯松手。

那时候雨刚停,老小区的路灯被水汽晕成一团黄,楼道口堆着几个没来得及清走的快递箱。周砚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环着我的腰,低头亲了我一下,又一下。

我偏开脸躲他。

他追过来,嘴唇擦过我的耳垂,含糊地说:“再亲一分钟。”

“你刚才已经说过三次一分钟了。”

“这次是真的。”

“你上一次也这么说。”

“那就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把手抵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黑色针织衫,能摸到他心脏跳得很快。他今晚喝了半杯啤酒,身上没有酒味,只有雨水、薄荷糖和出租车里残留的皮革气息。

我推了他一下。

他没动。

“周砚,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报警说什么?”

“有人骚扰我。”

他立刻把手松开一点,却没完全退开,低头看着我:“那你先告诉警察,我是谁。”

“陌生人。”

“这么狠?”

“你不走就是陌生人。”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以前我很喜欢他这样笑。眼尾微微弯起来,像是早就看穿了我的虚张声势,却不急着拆穿。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窝,只有在灯光足够近的时候才能看见。

可昨晚我没有笑。

因为我手机里躺着一封已经确认过的邮件。

今天下午,我被调去杭城总部,职位不变,工资涨百分之三十,公司还给安排了宿舍。人事部让我周一上午给答复。

我没有告诉周砚。

他大概也不知道,我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把那封邮件看了十七遍。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从吃饭开始就不对。”

“我累了。”

“你平时累了会骂我,今天连骂都懒得骂。”

“那你现在走,我就能早点休息。”

他没走,反而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

雨后的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的鼻尖贴着我的鼻尖,呼吸近得让我无法装作若无其事。

“林栀。”他叫我的名字,“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我心口一紧。

他这个人平时看着粗线条,做厨房吊柜安装的时候能把螺丝孔打偏三毫米,却能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每个月哪几天会失眠,甚至记得我说过一次“下雨天不想走太远”。

很多时候,他不是看不出来。

他只是等我自己说。

“没有。”

我推开他,转身去按单元门的密码。

输到第三位时,他从后面握住我的手腕。

“没有就抱我一下。”

“刚才抱了十分钟。”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刚才是我抱你,现在想让你抱我。”

我没有回头。

密码锁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门却没开。大概是我手指被雨水打湿,按错了一位。

周砚没有催我,只是把我的手腕放开,站在我身后安静地等。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想哭。

他越是这样,我越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我可能要走了。

我和周砚认识两年零四个月。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旧家具厂。

那时候我在广告公司做空间设计,接了一个民宿改造项目,要把一批回收来的旧木门改成房间隔断。周砚是家具厂的木工师傅,三十四岁,个子很高,手指粗,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干净的木屑。

我拿着图纸跟他说,门框不能打磨得太平,要保留一点旧痕,边角也不能做得太规整。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们设计师是不是都喜欢让别人返工?”

“我付钱。”

“付钱也不能违背木头的脾气。”

“木头还有脾气?”

“当然有。你把它削成什么样,它就会裂成什么样。”

他说完拿起铅笔,在我的图纸背面画了一道弧线。

“这扇门应该顺着原来的纹路开槽,别硬拧。”

我当时觉得他讲话挺烦,后来才知道,他是真的懂木头。

那批旧门最后做出来很漂亮。住客推门的时候,能看见门板上原来留下的钉孔和旧漆痕,像一个人身上没必要完全遮住的旧伤。

项目结束那天,我去厂里取最后一批货,发现自己的车胎没气了。

周砚蹲在车旁边看了半天,说是气嘴坏了。

“附近有修理店吗?”

“有,走过去二十分钟。”

“那我怎么把车开过去?”

“我推。”

他把袖子卷起来,真的推着我的车往前走。

我在旁边跟着,觉得特别尴尬。

“你不用推,我打电话叫人。”

“你叫的人什么时候到?”

“半小时吧。”

“那我推二十分钟就到了。”

“你是不是特别爱管闲事?”

“我只管看得见的。”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看得见,不只是那辆没气的车。

我们开始谈恋爱以后,周砚从家具厂出来,和朋友合伙开了一间小型木作工作室。他每天要去量房、改图、盯加工,有时候忙到凌晨,手上全是胶水和木粉。

他不太会说情话。

我第一次发烧,他没有说“我心疼你”,只是在凌晨一点敲开我家的门,拎着一锅白粥和一袋药,把药盒按服用时间排在茶几上。

我说:“你可以发消息叫我起来吃药。”

他说:“你会回我吗?”

“不会。”

“所以我来了。”

我第一次跟他吵架,是因为他把我家阳台那盆快死的薄荷搬去了他工作室。

我找了半天没找到,打电话问他,他理直气壮地说:“你照顾不好它。”

“那是我的薄荷。”

“现在活得很好。”

“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问了你就会同意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

我气得挂了电话。

两个小时后,他抱着那盆薄荷来我家,叶子被重新修剪过,还在花盆边贴了一张纸。

上面写着:暂时寄养,不代表没收。

我看着那张纸,想生气,又没忍住笑了。

周砚总是这样。

他不擅长解释,却会把每件事做到让我无话可说。

所以当我看到杭城总部的邮件时,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

我三十岁,周砚三十四岁。

我们没有结婚,没有买房,也没有正式讨论过要不要去同一个城市生活。

我知道他喜欢现在这座城。他的工作室在这里,母亲在城北的疗养院,常年需要人照顾。他每周至少去看两次,陪她吃饭、帮她剪指甲、给她读报纸。

我也知道,杭城的机会对我来说很重要。

设计总监亲自打电话告诉我,这个岗位不一定每年都有,错过之后未必再来。

我花了八年才从普通设计师做到项目主管。这个机会,可能意味着我终于能从别人手里的图纸,走到真正决定项目方向的位置。

我不想放弃。

可我也不想把周砚留在这里。

更不想让他为了我,把母亲和辛苦经营起来的工作室都丢下。

于是我选择了最糟糕的办法。

不说。

周砚把我送到楼下的时候,应该已经察觉到了。

也许是因为我吃饭时一直看手机。

也许是因为他说起工作室下个月要扩大,我没有像以前一样追问需要几张工作台。

也许是因为他问我周末要不要去看新出的家具展,我只回答了一句:“再说吧。”

他站在门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林栀,你真的没什么要跟我说?”

我转过身:“你今天怎么这么烦?”

“因为你今天一直在躲我。”

“我没有。”

“你有。”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把所有事都跟你汇报一遍吗?”

他沉默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回家睡觉。”

“你以前不会这样。”

“人会变。”

这句话说完,周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楼道的感应灯亮起来,白惨惨的光照在我们之间。他的手还搭在门把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我喉咙发紧。

“没有。”

“那为什么你突然要把我推开?”

“我没推你。”

“你今晚一直在推。”

他说得很轻,没有责怪的语气,反而让我更难受。

我低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沾湿的鞋尖,半天没说话。

周砚往前一步,又停在离我半米的位置。

他没有再碰我。

“林栀,”他说,“你要是想分手,可以直接说。”

我猛地抬头。

“我没说分手。”

“你现在这个样子,跟说分手有什么区别?”

“你能不能不要乱猜?”

“那你告诉我我该猜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封邮件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它明明没有重量,却让我每次呼吸都很费劲。

周砚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卑鄙。

明明是我不敢承担选择的后果,却让他站在楼下猜我的心思。

“我收到一份工作调动通知。”我说。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去哪儿?”

“杭城。”

“什么时候去?”

“最快下个月。”

“你答应了?”

“还没有。”

“你想去吗?”

我没有回答。

周砚却明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过了几秒才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

“因为你妈妈在这里,你的工作室也在这里。”

“所以呢?”

“所以你不会跟我走。”

“我可以去。”

“你去什么?”

“去杭城。”

“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盯着他,心里那点被压住的烦躁一下子冒了出来。

“你的工作室怎么办?你妈妈怎么办?你以为搬个城市像搬一张桌子那么简单吗?”

“我可以把工作室交给老邱管一阵子。”

“那不是你的工作吗?”

“是。”

“你做了五年,刚有点起色,就因为我一句话扔掉?”

“我没说扔掉。”

“你现在就是这么打算的。”

“我是在想办法。”

“可我不需要你替我牺牲。”

周砚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我也没说要牺牲。”

“你不觉得这是牺牲吗?”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祝你前程似锦,然后站在楼下抱你十分钟,第二天各过各的?”

他这句话刺得我心口发疼。

我抬手按密码,门终于开了。

我推门进去,周砚却用手挡住了门。

“让开。”

“你先把话说清楚。”

“我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说也行。”

“那你现在让开。”

“我不让。”

他的声音不大,却第一次带了不容商量的劲儿。

我看着他挡在门上的手,觉得荒唐。

“周砚,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

“我让你走。”

“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走?”

“因为你不是想让我走。”

我气得笑了一下:“那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看着我,“所以我不走。”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有。”

“你赖在这里有什么用?”

“至少你要是哭了,我能看见。”

我一下子愣住了。

他像是也被自己的话说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抬手揉了揉眉骨。

“我不是想逼你留下。”他说,“我只是不能在你已经决定把我排除在外的时候,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靠在门框上,手指紧紧抓着门边。

小时候我爸常说,女人做决定不用考虑那么多,反正最后都会嫁人。后来我真的结了婚,前夫把我好不容易攒下的钱拿去填他的生意窟窿,留下一个空账户和一张催款单。

离婚以后,我花了很久才接受一件事。

所有人都可能离开。

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别把谁放进自己的计划里。

我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

可周砚现在站在门外,像是在提醒我,我所谓的独立,有时候只是把害怕说得更体面。

“我不是已经决定了。”我说。

“那就更应该告诉我。”

“我怕你为难。”

“你替我决定我该不该为难?”

“我不想让你为了我放弃这里。”

“我放弃什么,应该由我自己决定。”

“可我也有我的选择。”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周砚沉默很久。

院子里有人关窗,铁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现在不是在选择去不去杭城,你是在选择要不要把我从你的未来里删掉。”

我立刻反驳:“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连问我一句都没有?”

我说不出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终于不再挡门。

我以为他要走了。

可他退到台阶下,又停住。

“你进去吧。”他说,“我在这里等你想明白。”

“等什么?”

“等你愿意跟我说完整。”

“如果我想不明白呢?”

“那我就等到你想明白。”

“周砚,你别执拗。”

“我一直都这样。”

他说完,又走上来,把我从门里拉出来,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本能地想躲,他却只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这是最后一个。”

“你刚才说过好几个最后一个。”

“这次是真的。”

我瞪着他。

他笑了笑,伸手把我的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我被风吹红的脖子。

“进去睡觉。”

“你呢?”

“我回去。”

“你不是说等我想明白?”

“在楼下等,不影响你睡觉。”

“现在已经十一点四十了。”

“那我坐车里等。”

“你明天不用上班?”

“要。”

“那你还折腾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做决定。”

他说得很平静。

我却第一次听懂了。

他不是要我放弃杭城,也不是要我立刻答应跟他走。他只是要我承认,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关上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周砚还站在台阶下。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挥手,也没有催我上楼,只是仰头看着我。

“你真的走吗?”我问。

“先回车里。”

“我是说,杭城。”

他垂下眼睛,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如果你去,我就去试试。”

“你母亲怎么办?”

“我会安排护工,周末回来。”

“工作室怎么办?”

“老邱先管,重要的项目我两边跑。”

“你说得轻松。”

“当然不轻松。”

“那你还说?”

“因为再难也该是我们一起算,不是你替我把结果算完。”

我站在门里,手搭在冰冷的玻璃上。

“周砚,我不保证一定会去。”

“我知道。”

“我也不保证去了以后,我们一定能好好的。”

“我知道。”

“我可能会变得很忙,可能会顾不上你。”

“我知道。”

“你别什么都说知道。”

他抬起头:“那我说不知道。”

我没忍住,鼻子发酸地笑了一下。

他看到我笑,像是松了口气。

“你看,”他说,“你还是会笑。”

“你快走。”

“这次真的走。”

他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林栀。”

“干什么?”

“邮件别删。”

“谁要删了?”

“明天打印一份,我们一起看。”

“看什么?”

“看岗位要求,看入职时间,看宿舍地址,看能不能把你的生活搬过去。”

“那你的工作室呢?”

“也一起看。”

“一个工作室还能搬去杭城?”

“不能整间搬,但我能在那边重新开一间。”

我怔住。

周砚抬手指了指自己:“我会做木头,不是只会守着一间房子。”

他说完才真正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院门响了一声。

那晚我几乎没睡。

我把那封邮件转发给自己,又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打印机卡纸两次,第三次才完整吐出文件。

凌晨一点半,周砚发来消息。

“到家了。”

我回:“嗯。”

过了半分钟,他又问:“你现在是不是还没睡?”

我说:“你不是也没睡?”

他说:“我在想杭城的房租。”

我问:“你不是说先看岗位要求?”

“岗位要求看完了,工资也看完了,现在看房租。”

我盯着屏幕,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考虑得还挺快。”

“我做木工的,量尺寸讲究提前。”

“周砚。”

“嗯。”

“如果最后我不去呢?”

这次他很久没有回复。

我看着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又消失,消失后重新出现。

过了两分钟,他发来一句:“那我就不去。”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紧接着,他又发来第二句:“但你得亲口告诉我,你是不想去,不是怕我跟不上。”

我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作。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和周砚约在一家做木门的咖啡馆。

那家店在一条老街里,门口摆着许多被改造成桌面的旧门板。阳光从高处的玻璃窗落下来,照在桌面上,能看清木头原来的纹路。

周砚提前到了。

他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热美式,一杯加奶不加糖。

“你的。”他把加奶的那杯推过来,“你今天脸色不好。”

“你脸色也不好。”

“我昨晚在车里睡的。”

“活该。”

“你还关心我吗?”

“我关心你会不会把车窗睡出霜。”

他笑了。

我把打印好的邮件放到桌上。

周砚没有立刻拿起来,先问:“你决定了吗?”

“没有。”

“那我们先看。”

他把岗位内容一条条读过去,读得很慢。读到需要频繁出差时,他拿笔圈了一下;读到试用期六个月时,他又圈了一下;读到公司提供员工宿舍时,他停了停。

“宿舍几个人?”

“邮件没写。”

“要问清楚。”

“你怎么跟查工程合同似的?”

“住的地方比合同重要。”

我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件事好像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可怕。

我们讨论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的母亲目前住在护理中心,日常有人照看,但每周需要家属陪同复诊。工作室有两个正式木工和一个学徒,老邱能接手日常订单,可大型项目还得周砚自己把关。

我在纸上写下了三种方案。

第一种,我去杭城,周砚每周往返一次,至少维持半年。

第二种,我先去杭城试岗三个月,周砚不立刻搬,等两边的生活稳定后再决定。

第三种,他在杭城重新租一个小场地,把定制家具业务慢慢拓过去。

写到第三种时,我停住了笔。

“你真的愿意重新开始吗?”

周砚看着我:“你当初从助理做到主管,重新开始过几次?”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有母亲,有工作室,有已经过好的生活。”

“你没有吗?”

我愣了愣。

我有自己的工作,有朋友,有租来的房子,也有一套已经习惯的生活。

可是这些东西在我嘴里,总是被说成“我的”。

只有周砚,我一直偷偷把他放在“不能失去,但也不能影响我”的位置上。

这其实不公平。

“周砚。”我放下笔,“我不想因为谈恋爱就放弃机会。”

“那就别放弃。”

“我也不想要求你为我搬家。”

“那你也别要求。”

“可如果我们最后不能在一起呢?”

他看着我,语气很平静:“那也不是今天就能确定的事。”

我低下头。

他说:“林栀,谈恋爱不是签一份保证十年不变的合同。你要去杭城,是你的人生往前走。我如果愿意跟着调整,是我的选择。我们可以把困难一件件列出来,但不能因为害怕以后会散,就现在先把彼此推开。”

他说到这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总说自己不靠别人,可你有没有想过,让别人参与,不等于把自己交出去?”

我指尖微微发麻。

这句话并不漂亮,甚至有点像工作会议上的总结,却准确地碰到了我一直不愿承认的地方。

我怕依靠别人之后,就失去独立。

可真正的独立,或许不是拒绝所有人,而是即使有人陪在身边,我也仍然有能力选择留下或离开。

那天中午,我给人事部回了邮件。

我接受岗位,但希望把入职时间推迟到下个月十五号。

周砚看见我按下发送键,问:“想好了?”

“想好了。”

“去杭城?”

“去。”

“那我陪你。”

我抬头:“你不是不能替我决定吗?”

“我没替你决定。”他说,“我决定我自己。”

这一次,我没有反驳。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忙得像在同时装修两套房子。

我去杭城出差看宿舍,发现所谓的员工宿舍其实是四人间,床铺之间只隔着一块薄板。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分钟,转身就给周砚打电话。

“不能住。”

“我看照片了,确实不能住。”

“那你还去什么?”

“看附近房子。”

“你已经看了?”

“你以为我这一个月都在给工作室打包木板?”

他在电话那边笑。

后来我们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离地铁站有十分钟路程,厨房的瓷砖颜色很旧,卫生间的门关不严,阳台外面是一排高大的梧桐树。

我第一次带周砚去看房时,他绕着客厅走了两圈,拿卷尺量了窗台高度。

房东问他:“你们是做什么的?”

周砚说:“做木头的。”

我说:“我是做设计的。”

房东点点头:“那挺好,房子不用怎么改。”

周砚低头看我:“这话你听见了吗?不用怎么改。”

我说:“你别乱动房东的东西。”

“我就换个门把手。”

“你上次说换门把手,最后把整个阳台柜都拆了。”

“那是因为柜子里面长霉了。”

“你还把我薄荷搬走了。”

“它现在活得很好。”

他把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笑得很无辜。

可真正让我们争吵的,是他母亲。

周砚把她从原来的护理中心转到杭城一家更近的康复机构,费用比之前高不少。虽然他没有提钱,但我知道工作室刚租了新场地,他手里没有那么宽裕。

我问他:“你是不是把工作室的设备卖了一部分?”

“卖了两台旧机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你就会说不用。”

“本来就不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把你工作机会也退掉?”

“这两件事不一样。”

“在我这里一样。”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

“林栀,别因为你过去遇到过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就把所有付出都叫作牺牲。”

我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是他第一次提到我的前夫。

我们谈恋爱两年,他从没有追问过那段婚姻,只知道我曾经离过婚,知道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银行卡,也知道我每次听到“以后我养你”这句话都会立刻冷脸。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难相处?”我问。

“我觉得你很怕。”

“怕什么?”

“怕欠人情,怕被控制,怕别人有一天拿付出问你要回报。”

我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却没有碰我。

“我也怕。”他说,“我怕你遇到一点困难就先把我从计划里删掉。”

“可我没有删你。”

“你昨晚明明把我的行李都收好了。”

我看向门边。

他的黑色行李箱已经打开,里面放着换洗衣服、工具袋,还有我替他买的车票。

那是我准备今天早上自己去车站,先回杭城的东西。

他发现了。

“我只是想让你先把工作室安排好。”

“安排好以后呢?”

“再过来。”

“多久?”

“我不知道。”

“你总是说不知道。”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他抿了抿唇,伸手拿起车票。

“这张票是明天的。”

“嗯。”

“你打算不告诉我,自己走?”

“我会发消息。”

“什么时候发?上车以后?”

“周砚,你别把我说得像个骗子。”

“我没说你是骗子。”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将车票放回桌上。

“我只是想知道,在你的计划里,我到底排在什么位置。”

我那一晚没有回答。

第二天是我去杭城报到的日子。

早上六点,周砚把我送到车站。

他替我把行李箱拎上车,又确认了一遍身份证、充电器和钥匙。检票口前人很多,广播一遍遍播报列车信息。

我站在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知道。”

“晚上别加班太晚。”

“知道。”

“宿舍要是住不习惯,先住酒店。”

“知道。”

“钱不够就跟我说。”

我抬头看他:“我有钱。”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我想说。”

广播催促乘客进站。

我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周砚站在原地,没有追过来。

他知道我不喜欢别人在人多的地方拉住我。

我回头看他。

“周砚。”

“嗯?”

“你会来吗?”

“我说过了。”

“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他笑了一下。

“我会去杭城。”

“不是现在。”

“我知道。”

“也不是为了替我解决问题。”

“我知道。”

“是因为你自己想去。”

“对。”

我点了点头,拖着箱子进了闸机。

火车开动后,我一直看着窗外。

周砚的消息在十点零七分发过来。

“工作室今天接了一个杭城的单子。”

我回:“这么巧?”

“不是巧。”

“你什么时候接的?”

“昨晚。”

“你昨晚不是跟我吵架吗?”

“吵架也不耽误接单。”

“什么单子?”

“民宿木作,六个月工期。”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早就算好了?”

“没有。”

“那你还敢说不是替我去?”

“我是在找我自己的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不过这条路刚好跟你的方向一致。”

我把手机贴在掌心,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慢慢落了下来。

一个月后,周砚正式把工作室的一部分业务转到了杭城。

他没有把原来的工作室关掉,老邱负责日常订单,他每周在杭城和原来的城市之间往返。母亲的康复安排也重新调整了,周末由他陪护,平时由护理人员照看。

我们并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一搬过去就过上轻松的新生活。

他常常凌晨才回家,衣服上带着木屑和油漆味。

我也会因为项目改稿忙到半夜,回到家一句话都不想说。

刚开始,我们连着三天没有一起吃晚饭。

第四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客厅里堆着几块木板。

我吓了一跳:“周砚,你把工作室搬进来了?”

“不是。”

他从阳台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把砂纸。

“我给你做了个书桌。”

“我没有让你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做?”

“你每天在餐桌上画图,腰会疼。”

我看着那张还没上漆的书桌,桌角留着一条细细的木纹,像一道自然形成的线。

“你这算什么?”我问。

“算我自己想做。”

“你是不是把我家当成你的新工作室了?”

“这是我们家。”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把那套租来的、家具不齐全、窗户漏风的房子叫作我们家。

他手里的砂纸停在半空,像是想解释,又觉得解释反而多余。

我走过去,摸了摸桌面。

“尺寸刚好。”

“我量过。”

“椅子呢?”

“明天做。”

“书架呢?”

“下周。”

“窗帘呢?”

“你挑。”

我转头看他:“你是不是以为搬个城市,就能把所有东西一点点做完?”

“不能吗?”

“你知道你最麻烦的地方是什么吗?”

“太能干?”

“太自信。”

“这个我认。”

我笑着推了他一下。

他顺势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身边。

“林栀。”

“干什么?”

“下个月我妈复诊,你跟我一起去吗?”

我停了一下。

他立刻说:“不方便也没关系。”

以前的我大概会下意识答应,或者下意识拒绝。

可这一次,我认真想了想。

“去。”

周砚看着我。

“真的?”

“真的。”

“你不用为了……”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是自己想去。”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还没完工的书桌旁吃外卖。窗外下起了雨,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贴在玻璃上。

吃到一半,周砚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昨晚我送你回家那天?”

“记得。”

“我抱你抱了多久?”

“十分钟。”

“明明只有八分钟。”

“你还敢狡辩?”

“我后来不是松手了吗?”

“你是因为我说要报警才松手。”

“那也是松手。”

我放下筷子看他:“你当时为什么死活不走?”

他也停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我感觉你要离开我。”

“你那时候知道我要去杭城?”

“不知道。”

“那你感觉什么?”

“感觉你已经在心里收拾行李了。”

我低头看着塑料盒里的饭,轻声问:“如果那天我没告诉你呢?”

“我会继续问。”

“我一直不说呢?”

“我就一直等。”

“你会不会生气?”

“会。”

“会不会离开?”

“可能会。”

我抬起头。

他没有哄我,也没有说永远不会离开。

“我可以等你想明白,”他说,“但我不能永远替你猜。你可以不选择我,可你得让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选。”

那句话让我安静了很久。

我曾经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把自己藏得足够好,不麻烦对方,不给对方添负担,也不给对方伤害自己的机会。

可周砚让我明白,真正的亲密不是让对方猜中每一次沉默,而是愿意把自己的犹豫、害怕和不确定说出来。

哪怕说出来以后,答案不一定好听。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周砚。”

“嗯。”

“下次你送我回家,抱一分钟就够了。”

“为什么?”

“因为你抱十分钟,我会觉得你很烦。”

“那我抱二十分钟。”

“你敢。”

“我敢。”

“你试试。”

他笑着把我拉过去,在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一次,我没有躲。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桌上的木屑被风吹到地上。那张书桌还没有上漆,摸起来有一点粗糙,却很稳。

就像我们之间新搭起来的生活。

不漂亮,不完整,也没有谁能保证它永远不会开裂。

但每一块木板都是我们一起量过、一起搬过、一起钉进去的。

后来我才知道,昨晚十一点,周砚送我回家,抱着我死活不肯走,并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黏人,也不是因为他故意要让我为难。

他只是站在那扇门外,等我把一个人的决定,重新变成两个人可以一起面对的事。

而我最后没有把他留在原来的城市,也没有为了他放弃杭城。

我只是第一次在要往前走的时候,回头问了他一句: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他回答得很快。

“愿意。”

这两个字没有替我做决定,却让我终于敢把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