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吧,所谓【不插管不抢救 最后一刻自己说了算】,在现实生活里,几乎是万难做到的。我科研能力极弱,否则真想就这个为核心写几篇文章了。
但以我在急诊抢救室十多年的经历和切身体验来说——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们自己常常做不了主,基本上,是谁管着钱袋子,谁做主。
那些号称最后一刻自己说了算的个例,要么是没有直系亲属,要么是特别高龄、且又有一定文化素养的人。
这些年,我还记得清的,不过五例(我在急诊十六年,抢救过的病例可谓成千上万)。而这五个故事,我都写成了散文或科普文章。
第一位,是一个大哥。肺纤维化,肺部感染,呼吸衰竭,戴着无创呼吸机,躺在急诊抢救室里,当场喊来律师立遗嘱。安排完身后事,他明确拒绝气管插管和心肺复苏,不久便安然离世。(这是我从业以来,唯一一次遇见抢救前要现场先立遗嘱的情况)。
第二位,也是一个大哥,大学教授,肝癌晚期(又或是胆管癌晚期,记不清了)。来的时候神志尚清,但已是深大呼吸、脓毒血症,妻子和妹妹陪在身边。他亲自签字,拒绝一切有创抢救,当夜平静地走了。(患者比我稍大几岁,原本前程要比我光大。)
第三位,是一位八十岁的老爷爷,因突发一过性意识丧失三十分钟被送到抢救室。诊断为心肌梗死、三度房传导阻滞。儿子远在美国工作,身边只有保姆陪着。老人拒绝造影介入、起搏器,也拒绝气管插管、心肺复苏等一切有创措施。联系上他儿子和侄子后,老人亲自签了字。两天后,突发呼吸心跳骤停,离世。
第四位,单身大哥,肺癌晚期,全身重度压疮,已深及骨髓。因发热伴意识模糊被保姆送入急诊。他说:检查可以做,药可以用,但气管插管、心肺复苏不做,深静脉置管也不做。联系他远在广州的大哥,对方尊重患者意愿。他亲自签了字。次日清晨去世,大哥半小时后从广州赶到南京,终究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第五位,是一位离异的妈妈,三十多岁,百草枯中毒十多天后从外地转回。来的时候已严重呼吸衰竭,靠无创呼吸机持续辅助通气。十多天前在外地服毒,经救治后转回本地,却已无力回天。她对自己的病情十分了解,亲自签字,拒绝后续一切抢救。有一天,她特意买了炸鸡和汉堡,看着孩子坐在床边吃完,然后,撒手人寰。
这五个深埋在我心里多年的故事,每一个,读来不过短短几十字,可其中触动人心的细节、折射出的苍凉,却不足以向外人道。
比如第二位患者,去世前曾坚持要与我握手道谢;比如第四位患者,签完字后,努力抬起大拇指,为自己、也为我的理解而点赞;比如第五位患者,临终前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孩子进抢救室陪同,亲眼看着孩子吃完那顿炸鸡汉堡。
当然,能够自己做主的人,还有一些,但必定有一些已被我遗忘。
我记住更多的,反而是那些不能自己做主的人——明明还可以再治一治,却被家属放弃了;或者明明已无救治必要,却被家属要求维持着心跳呼吸。而这其中的缘由,无非是家属意见不合,对疾病认知有偏差,或者,还有着其他利益考量。
有时候,我也会常常说两句话:
1.病人只是单纯维持着心跳呼吸,而且是在药物和机器的帮助下。如果患者有意识,能开口说话,他一定会说不要在抢救了,不要让我再承受痛苦了。
2.病人还能够再治一治/病人太年轻了/要么在这里治,要么去其它医院治,总之不能不治,也不能回家....
多数时候,医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怎么做都是错。尊重患者本人的意愿固然重要,但家属——尤其是强势的、偏执的、掌管钱袋子的家属——却是不得不纳入考量的重要因素。
倘若把这里头的故事一一讲出来,简直可以录成上百集充满悲欢和凉薄的连续剧,毕竟,类似的情景每天都在上演。如果你现在就去当地的急诊室,你站在急诊抢救室门口观察几个小时,必定会有发现。
多数人难以直面生死,这是事实。而面对重大疾病时,在生命的长度与宽度之间如何抉择,也是一件异常艰难的事。
至于插管与否,从来不完全取决于医学指征。它太复杂了——医生身不由己,作为患者的我们自己,同样身不由己。
生,我们决定不了。死,我们也决定不了。
有一点悲观,但却是现实。
来源 | 最后一支多巴胺
撰文 | 最后一支多巴胺
编辑 | 目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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