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刚过二十五岁生日,就从老家赣南带了一支二十几人的施工队到了东莞。出发那天我妈往我包袱里塞了六双布鞋和一瓶她泡了三年的杨梅酒,说出门在外脚要穿暖,人心要摆正。我爸瘸着腿送到村口,没说什么话,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走出老远回头看他,他还拄着拐棍站在那棵老樟树底下,烟杆上的火星一明一灭,像只倦了的萤火虫。

到了樟木头才见识了什么叫遍地黄金。那时候的东莞到处都是工地,塔吊比树还多,脚手架密密麻麻罩着半座城,推土机轰鸣的声音从早响到晚,连空气里都飘着水泥灰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们这帮人像蚂蚁一样,哪块地皮被红线一划就扑过去,打地基、扎钢筋、浇混凝土,把农村人浑身使不完的力气换成一张张皱巴巴的票子寄回老家。我干包工头其实是被逼出来的,原先在惠阳跟一个浙江老板干了两年,老板跑路那天卷走了我们三个月的工钱,十几个工人堵在空荡荡的工地上骂娘。我蹲在砖垛上想了一夜,第二天跟大伙说,咱们自己干,我领头,挣了钱平分,赔了算我的。就这么一句愣头青的话,把自己架到了这个位置上。说是老板,其实跟老家的鸭子头差不多,东边吆喝西边撵,刮风下雨都不消停,工人们管吃喝拉撒,甲方管催工期催质量,两边都是爷,只有我在中间当孙子。

我们接的是樟木头一个台商电子厂的二期厂房,三层的框架结构,带一个半地下的设备层,总建筑面积小四千平,工期五个月。甲方代表姓胡,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夏天也穿着长袖衬衫,袖口的扣子永远系得严丝合缝。他说话慢条斯理,每句话末尾喜欢加一个语气词"的啦",但心里那盘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细。签合同那天他特意用手指点着附加条款跟我说,工期延误一天,扣总工程款的千分之三,不可抗力除外。我当着他的面把合同折好塞进裤兜,嘴上应着没问题没问题,心里其实在打鼓。千分之三听起来不多,可我算了算总造价,一天就是两百多块,在当时顶一个工人两个月的工资。头回独自挑这么大的担子,二十几个老乡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我身上,我不敢输,也输不起。

工人们住工棚,铁皮顶子石棉瓦墙,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我住在工地旁边一栋待拆的居民楼二层,房东把原来的三室一厅用石膏板隔成了四间,我占了一间朝南的,月租八十块。屋里就一张行军床一张三屉桌,墙角堆着我的帆布箱和几捆施工图纸,窗户对着下面的窄巷子,对面是陈伯的肠粉摊。陈伯是本地人,六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但胳膊上的肌肉还硬邦邦的,每天早上四点半准时出摊,铁板刮得哗哗响,米浆的香气顺着巷子飘上来,钻进我的窗户缝。我被他吵醒过几回,后来慢慢就习惯了,那哗啦声成了我生物钟的一部分,哪天听不见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

开工那天我在工地大门旁边的砖墙上贴了张红纸,拿毛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招小工,男女不限,日结五块,包午饭。纸贴出去不到一个钟头,门口就聚了十几个人。那时候东莞正处在基建最疯的几年,全国各地的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火车站广场上睡满了扛蛇皮袋找活干的外乡人。我坐在工棚外头一个倒扣的木箱上,面前摆着本从学校带出来的英语作业本,翻到空白页当花名册。来的人挨个报名字,我在纸上记,男的大多有力气,女的也有不少,好些是跟着丈夫出来的,夫妻俩一起干,男的干大工女的干小工,一天能挣十几块,比在老家种一年地的收成还多。

林月娥是最后来的。那天来的人里头有四个女的,她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下面是一条蓝布裤子,裤脚沾着泥点,脚上蹬着双解放鞋,鞋头磨出了毛边。别人都往前挤着报名字抢活干,只有她低着头站在后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头绞着衣角,像是菜市场里被人挑剩下的一把蔫青菜。我等前面的人都登记完了,抬头冲她喊了一声:"那位大姐,你过来。"她这才往前走了两步,步子轻得很,像怕踩疼了地上的蚂蚁。

"叫什么?"我拿起笔。

"林月娥。"她声音很轻,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速低下去。我这才看清她的脸,大概二十六七的样子,眉目间有股说不出的倦意,颧骨上晒出了斑,嘴唇干得起皮,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像老家井底映着天光的亮,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目光沉静又带点怯。

"有工地经验吗?"我问。

"我跟我男人在惠阳盖过楼,扛水泥、筛沙子、搬砖都行。"她说话的时候手指还在绞着衣角,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我低头在作业本上写下她的名字,月字写成了目字旁,又划掉重写。后面的人催了,我就没再多问,摆了摆手让她去周叔那儿领安全帽。她转身走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后背上那块碎花布的汗渍洇成了深蓝色,形状像片缩水的树叶。

后来的日子证明林月娥干活确实是把好手。别的女工一次挑四块砖,她能挑六块,扁担压在肩膀上,脚步稳稳当当的,一趟一趟从砖垛往脚手架底下运,中间不带歇的。筛沙子也是,铁锹在她手里跟长了眼似的,沙堆里掺着的小石子一颗颗被她挑出来扔在旁边,细沙哗啦啦漏下去,堆成一座金色的山。中午歇工的时候别人都聚在阴凉处喝水聊天,她就一个人坐在脚手架投下的那道窄影子里,掏出铝饭盒吃饭。饭盒里的内容我远远瞥见过几回,白饭上面盖着几片水煮的青菜叶子,偶尔有一角腐乳,就着从水管接的凉白开往下咽。她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是在省着吃,又像是在想心事。

带班的周叔跟我熟,是我爸年轻时候一块儿修水库的工友,五十好几的人了,耳朵有点背,但眼睛毒得很。有一天歇晌的时候他蹲在我旁边卷旱烟,下巴往林月娥的方向努了努:"小陈,那个女的,你知道她什么来路不?"

我正看图纸,头也没抬:"什么来路?"

"她男人跑了。"周叔把烟卷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上个月的事儿。说是从惠阳跟过来的,那男的嗜赌,欠了人一屁股债,半夜把铺盖一卷就走了,留话都没有。她带着个三岁的闺女,在东莞举目无亲的,把孩子寄在老乡那儿,一个月给人家五十块钱,自己出来做工。"

我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顿了一下,抬头朝那边看了一眼。林月娥刚吃完午饭,正把铝饭盒收进一个蓝布兜子里,站起来的时候抬手抹了把汗,眼睛往工地的铁栅栏门那边瞟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周叔吐了口烟,又说:"这女人韧得很,我听说她白天上工,晚上回去还给老乡家洗衣裳抵食宿费,一天睡不了几个钟头。不容易啊。"

我没接话,把注意力拉回图纸上,但那些数字和线条忽然变得模糊了。我把笔放下,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喝进喉咙里却有点堵。

工地上的日子单调,浇混凝土、扎钢筋、支模板,每天循环往复。我跟林月娥正式打交道是在开工后第十天的傍晚。那天收工晚,太阳已经落到塔吊的横臂底下去了,把天空烧成一片橘红。我在二层楼面上检查钢筋绑扎的间距,蹲在地上拿尺子一段一段量,量到东头的时候听见钢管响,有人踩着外架的横杆爬上来了。

一抬头是林月娥。她站在楼面边缘,安全帽摘了夹在胳肢窝底下,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碎发贴在额角上。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陈老板。"她叫我,声音不大,但楼面上空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过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叫我小陈就行。什么事?"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那张纸递过来。我接过来展开,是一份手写的东西,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个字都写在格子纸上预留的横线中间,一看就是拿尺子比着写的。纸边沾着几点水泥浆,但纸面干干净净,没有涂改的痕迹。我扫了一眼内容,大意是说她想每天多干两个钟头,帮晚班的人把剩下的活收了,希望工钱能从五块涨到六块。下面还加了一条:"本人自愿申请每日加班两小时,若因加班导致身体不适或工伤,责任自负。"落款处已经签好了"林月娥"三个字,笔划用力,纸背都凸起来了。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那时候工地上确实有人加班,但都是男人自己提的,加班费也是口头商量,没人正儿八经写什么申请书。她一个女的,还要回去带孩子,倒主动要求加班。

"你孩子呢?"我问。

"老乡带着。"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像怕被人听见,"我想多攒点钱,年底把我闺女接回身边。"

我低头又看了看那张纸,工整的小楷,笔画圆润,结构端正,不像一般农村出来的人写的字。"你念过书?"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念到初中,家里穷就没念了。"

"字写得挺好的。"我把纸折好还给她,"不用写这个。你想加班就加,按六块算。但有一样,天黑必须收工,安全第一。"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的亮光闪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后她只说了句"谢谢陈老板",就转身往钢管架那边走了。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楼面边缘,脚步声在空钢管里咚咚响了两下就没声了。我蹲回去继续量钢筋,量了两根就忘了数到第几根,只好从头再来。

自那以后林月娥确实天天加班。别人五点半收工,她干到七点半,先把当天剩下的砖码整齐,再帮着浇混凝土的班组冲洗工具,最后把散落在工地各处的钢筋头归拢到一堆。我有几回从办公室窗户里看见她一个人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忙活,身影从清晰变成剪影,最后融进夜色里。她像是生怕对不住那多出来的一块钱,干得比白天还卖力。

真正让我注意到她是在一场雨里。九月中旬东莞来了一场台风,雨下得像天漏了,工地上积水到了脚脖子。那天中午大家都躲进工棚避雨,铁皮顶上雨点砸得乒乓响,隔着棚子都能听见风声在楼体之间打着旋地嚎。我窝在办公室里对着一沓送货单发愁,水泥到了两车还没来得及卸,这么一淋非结块不可。

我拿了把伞往材料堆跑,跑到水泥垛子那儿愣住了。油布已经盖得严严实实,边角用绳子一道道扎紧,雨水顺着油布的斜面哗哗往下淌,水泥垛子像穿了件雨衣似的干干爽爽。我绕着垛子转了一圈,走到背面才看见林月娥。她蹲在垛子和围墙之间的窄缝里,正拿一截断了的钢筋把油布的一个翘角别住,浑身上下没一块干的地方,碎花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滴水。她听见脚步声抬头,雨水从她的眉毛滴到睫毛上,她眨了好几下才看清是我。

"陈老板。"她抹了一把脸,水珠甩出去溅在围墙上。

"你在这儿多久了?"我蹲下去把伞举过她头顶。

"没多久。"她别好了那个翘角,又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漏缝了才站起来。一起身脑袋撞上我的伞沿,两个人都往后一仰。

"你身上全湿了。"我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赶紧回工棚换衣裳去,别淋病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忽然笑了,一笑眉目间那股倦意就散了,露出两颗不太齐整的虎牙:"反正已经湿透了,不差这一会儿。"说着她从垛子后面拖出另一卷油布,扛在肩上往第二堆水泥走去。我撑着伞站在雨里,看她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把所有材料都盖严实了,才终于躲到屋檐底下喘气。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成一条线,她拿手背蹭了一下,又甩了甩头发,像只刚从河里爬上岸的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对面陈伯收摊,哗啦哗啦的铁板声混着雨声,脑子里忽然就想起她蹲在窄缝里别油布的样子。瘦瘦的肩膀缩着,雨水顺着颈窝淌下去,衬衫领子贴在后脖颈上,能看见凸起的颈椎骨。二十五岁的人了,在工地上见过不少女人,也见过不少苦命人,但像她这样闷着头什么都不说就往前拱的,头一回见。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对面食摊的塑料棚顶上,噼里啪啦的,像谁在往天上撒豆子。

过了几天中午歇工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里算账,门开着通风,听见有人站在门口。抬头一看是林月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热气从缸口冒出来,在她脸前笼了一层白雾。

"陈老板,"她站在门框外面没进来,"我煮了点绿豆汤,给你端一碗。天热,解解暑。"

我放下笔:"你自己留着喝吧,留着力气干活。"

"煮了一大锅呢,大家都喝了。"她把缸子搁在门边的桌子上,"你天天在外面晒着,别中了暑。"说完不等我应声就转身走了,脚步轻快,比头回见的时候利索了不少。

我端起缸子,绿豆汤还烫着,里面放了冰糖,甜丝丝的,还有一股陈皮的味道。我慢慢喝了一口,喉头忽然有点发紧。来东莞大半年了,除了我妈半个月一封信,没人这样惦记过我。工地上几十号人,各忙各的,我这个包工头在大家眼里也就是个发工资的,谁管你晒不晒得着。

后来绿豆汤就成了常事。隔两三天她就端一缸子来,有时候是绿豆,有时候换成红豆薏米,有回是凉茶,黑乎乎的一碗,喝起来苦中带甜,她说是跟隔壁广东大嫂学的方子,去火。我说你别费这个事,工地上又不缺你那口汤水。她嘴上应着说好,过两天又端来了。有回我忍不住问她,你一个月挣一百多,还要给孩子交寄养费,哪来的闲钱隔三差五煮糖水?她低头捏着衣角说,红豆绿豆便宜,一把豆子能煮一大锅,十几个人一人一碗也摊不了几个钱。再说——她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再说你对我好,给你煮碗汤算什么。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多说,放下缸子就走了。但打那以后我们之间好像就有了某种默契。她送汤水来的时候会在门口多站一小会儿,跟我说几句闲话。说她女儿会背唐诗了,虽然背得颠三倒四,把床前明月光背成床前月亮光。说老乡家的小男孩老揪她闺女辫子,她闺女不敢还手,回来就抱着她哭。说她最近在学骑自行车,后座上绑根扁担,摔了好几跤,膝盖都磕青了。我坐在桌子后面听,手里转着铅笔,图纸上的线条慢慢糊成一片。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客家口音,把"吃饭"说成"食饭",把"回家"说成"转屋"。说起她闺女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笑,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从里往外透着股活气。

有一回她走了之后,我拿起缸子准备去洗,发现缸子底下压着张纸条。打开一看是她写的,就一行字:"陈老板,你笑起来好看,别总皱着眉。"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折好塞进上衣口袋里。那天下午去工地上转,浇筑混凝土的时候泵车又堵了,按说我该着急上火骂人的,可嘴角就是压不下去。

十月初的一天傍晚,我从工地上回来,路过工棚后面那条窄巷子。巷子两侧堆着废模板和钢管,平时没什么人走。那天我抄近路回办公室,走到一半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但巷子拢音,字字都清楚。

"月娥姐,你考虑考虑我呗。"

是李强的声音。那小伙子来工地不到一个月,湖南人,二十出头,干活倒是麻利,就是嘴碎,见谁都叫得亲热。我放慢了脚步,站在一堆模板后面没出去。

"李强你别这样。"林月娥的声音,比平时硬了些,"我比你大好几岁呢,别瞎开玩笑。"

"大几岁怎么了?我就喜欢岁数大的,会疼人。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多累啊,有个人帮你分担不好吗?"

"我自己能行。"林月娥的声音笃定,"你让开,我得去加班了。"

"加什么班啊,陈老板又没盯着你。你天天累成那样图什么呀?你去镇上看看电影吃个炒粉多好,我请你。"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我把头探出去一点,看见林月娥站在一堆废钢筋旁边,李强挡在她前面,手撑在钢管上,把她堵在夹角里。林月娥的侧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强,你再这样我就告诉陈老板了。"她的声音冷下来。

"告诉他怎么了?他是你什么人啊?他就是个包工头,你给他干活他给你钱,两清的事。"

"让开。"

李强没动。林月娥弯腰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快步往巷口走。李强在后面喊:"月娥姐!我是真心的!你回去好好想想!"

林月娥没回头,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巷子。李强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踢了一脚地上的模板,也走了。我从模板堆后面出来,在巷子里站了片刻。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头顶一线天空还剩点灰蓝。我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吃了口没煮熟的饭,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晚上周叔来我屋里喝茶,又提起这事。他耳朵背,但工地上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那个李强,我看不行。"他抿了口茶,茶是林月娥送来的那罐陈皮普洱,"嘴上没把门的,见个女的就往上贴。月娥那女人有分寸,你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低头看茶杯里的茶叶梗。

周叔嘿嘿笑了两声,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小陈啊,你也二十五了,有些事该想就得想。我看月娥那女人不错,踏实、本分、能吃苦,就是命苦了点。"

"她有孩子。"

"有孩子怎么了?她男人跑了,她又没结着婚。你娶了她,白捡一闺女,多好的事。"

"周叔你瞎说什么。"我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人家是咱工人,我是老板,传出去像什么话。"

周叔不笑了,慢悠悠喝完那杯茶,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过身来,手搭在门框上,认认真真看着我:"小陈,人这辈子啊,遇见个对心思的不容易。别管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自己心里舒坦最要紧。"

门关上了。我在桌前坐了很久,茶凉了也没续。窗外的巷子里陈伯收摊的动静传上来,铁板刮得哗哗响,然后是人声、三轮车的轱辘声、隔壁狗叫了两声,渐渐都安静了。夜静下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肋骨上。我想起下午在巷子里看见的那一幕,林月娥从李强胳膊底下钻过去,快步往巷口走,背影又急又倔。我从没见过她用那种语气说话,冷冰冰的,跟平时那个端绿豆汤时细声细气的女人判若两人。

第二天一早林月娥又端了缸子来,这回是白粥,上面撒了几粒红枣。她把缸子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又移开目光:"昨晚没睡好?看你眼睛肿的。"

我揉了揉脸:"想事呢。"

"什么事?"

"工地的账。"

她没再问,站了片刻就走了。我看着她出门时被晨光照亮的侧影,心里那个念头又在翻涌。我跟自己说别犯浑,人家是带着孩子的寡妇,你一个单身小伙子,家里还给你说着亲呢。可另一个声音又说,你心里装的到底是谁,你自己不清楚吗?我清楚,我比谁都清楚。从她在雨里蹲着盖油布那天起,从她端着绿豆汤站在门口说"你笑起来好看"那天起,我就清楚了。可清楚归清楚,真要迈出那一步,面前横着的沟沟坎坎数都数不清。

过了两天,工地上发了工资。那是我头一回正儿八经当着所有人的面按手印发钱,心里忐忑得很,怕算错了账。好在周叔帮我核了两遍,数字都对得上。工人们排队来领,多数人拿了钱就揣进怀里,咧嘴笑一笑走了。林月娥排在最后一个,领完钱没走,站在旁边等我收拾东西。

"陈老板,"她等我收好账本,走近了两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加班那个事,"她舔了舔嘴唇,"能不能再晚一点?我想干到九点。"

"不行。"我打断她,"七点半就是最晚了,再晚天都黑透了,不安全。"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把账本夹在胳肢窝底下,"你不光是一个人,你还有闺女。你要出点事她怎么办?"

她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解放鞋的鞋头已经磨出了洞,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袜子。过了好半天她才说:"陈老板,我想给我闺女买双鞋。幼儿园开运动会,别的小孩都有白球鞋,就她没有。"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看了看,上面数字不多,但在当时也算一笔小钱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最后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我去了趟镇上,在卖儿童用品的铺子里挑了双小白鞋,四岁的码,鞋面上印了只小兔子。我拎着鞋盒回工地,趁没人的时候塞给林月娥。

"给囡囡的,"我不看她,"天冷了,穿双新鞋暖和。"

林月娥愣在原地,鞋盒在她手里转了个圈又转回来。"陈老板,这……多少钱?我给你。"

"不要钱。"我摆摆手,转身要走。

"陈默。"她在后面叫我名字,声音比平时高了些。

我停住脚步,回过头。她抱着鞋盒站在仓库门口的日光灯底下,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往上翘着,那个笑又柔又亮,像冬天早晨透过窗纸照进来的第一道太阳光。

"谢谢。"她说。

我点了点头,快步走开了。走出去老远还觉得后背被她那目光烧着,烫得发慌。

十月中旬,工地开始砌墙,人手又不够了。我又招了一拨人,其中有个泥瓦匠姓刘,四川来的,手艺不错,就是爱喝酒,喝了酒就话多。他跟周叔住一个工棚,有回两个人喝了半斤二锅头,夜里在棚子外面乘凉,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老周,你们那个女工,姓林的,她男人到底咋回事?"刘师傅灌了口酒,抹抹嘴。

"欠了赌债跑了呗。"周叔声音闷闷的。

"啧啧,这女人也是倒霉。不过长得还行,瘦是瘦了点,五官端正。你瞧咱们陈老板对她那个上心劲儿,又是调轻省活又是送鞋的,嘿嘿。"

周叔没接话,只咳嗽了一声。刘师傅大概没领会,还在往下说:"你说陈老板是不是看上她了?一个包工头,一个小寡妇,倒也般配,就是那女人拖个油瓶……"

"行了行了。"周叔打断他,"喝你的酒,少说两句没人当你哑巴。"

我在办公室里听得清清楚楚,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斜线,那张图废了。我把笔放下,起身把窗户关上了。窗玻璃里映出我的脸,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看着像老了十岁。

那之后连着好几天我故意躲着林月娥,不去仓库那边转悠,她送汤来我也只说"放那儿吧"头都不抬。我知道自己这么做窝囊,但我没法子。工地上人多嘴杂,我是老板她是工人,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传成满城风雨。我自己倒无所谓,可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名声坏了怎么办?

林月娥大概也察觉到了。有回她端着缸子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见我一直对着图纸不抬头,就把缸子轻轻搁在桌上,轻声说:"陈老板,汤趁热喝。"然后就走了。我抬头看着她的背影,瘦削的肩膀微微塌着,脚步没有往常那么轻快了。我攥着铅笔的指节发白,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转机是在十月底。那天浇筑二楼楼面的时候出了事,泵车突然坏了,混凝土在料斗里搁了半个多钟头,眼看就要初凝。甲方胡代表急得在金丝眼镜后面直眨眼睛,催我想办法。我临时调了人工往上运,十几个工人排成两排,从一楼到二楼搭了条人链,一桶一桶往上递混凝土。林月娥在底下那一头,弯腰、舀料、起身、递给下一个,动作又快又稳,像台上了发条的机器。那天一直干到晚上八点多,一百多号人连轴转了将近六个钟头,才总算把楼面浇完。

收工的时候我在楼面上盯着振捣组把边角都振实了,下楼就找林月娥。转了一圈没找着,最后在脚手架背面的阴影里看见她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钢管,头歪在一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几步冲过去蹲下来摇她肩膀:"林月娥!你怎么了?"

她睁开眼,瞳孔对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我脸上,勉强牵了牵嘴角:"没事,有点低血糖,歇会儿就好。"

我摸摸她额头,冰凉。一摸她后颈,汗湿透了领子,黏糊糊贴在皮肤上。心里一紧,回头就喊周叔去弄红糖水。周叔也慌了,跑着就去了。我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我腿上,她的手指垂在身侧,还在微微发抖。

"你逞什么能!"我压不住声音,"那么重的活,你一个女的凑什么热闹!"

她被我一吼,浑身一颤,眼圈刷就红了,别过头去不看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凶了,放软了语气:"我不是骂你,我是怕你出事。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闺女怎么办?"

她肩膀抽了一下,慢慢转回头来,眼睛里亮晶晶的泪光在转,但没掉下来。她咬着下嘴唇咬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陈老板,我没事。我就是想多挣点钱,早点把我闺女接回来。她在别人家里,我一天都放不下心。昨天晚上我老乡跟我说,她家男人嫌囡囡闹腾,说要送回去。我……我怕。"

红糖水来了,我接过来递到她手里。她捧着搪瓷缸小口小口地喝,热气扑在脸上,睫毛湿漉漉的。我第一次离她这么近,闻到她身上水泥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绿豆甜香。她喝完小半缸,脸色才慢慢缓过来,嘴唇上有了点血色。

"你一个月挣一百多,去掉房租、伙食、寄养费,还剩多少?"我问。

她低着头看缸子里的红糖水,过了半天才轻声说:"五十。"

"那你一年攒六百,够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那双井水一样亮的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光,又硬又韧:"够给我闺女买双好鞋,够交她明年的学费。我慢慢来,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总有攒够的一天。"

我沉默了。那天晚上我送她回了住处,看着她进门,又在她楼下站了好一会儿。巷子里的路灯坏了,暗蒙蒙一片,只有谁家窗户透出来一点黄光。我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抽了半包,烟头在地上摁灭了一排。她说"我慢慢来"的时候那个神情钉在我脑子里了,一个被男人扔下的女人,带着三岁的孩子,在工地上扛水泥挑沙子,一个月攒五十块钱,然后跟我说慢慢来。这个世界对她这么不公平,她连句抱怨都没有,就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像她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歪歪扭扭拐过巷口一样,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

我掐灭最后一根烟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蹲麻了。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上映着一个小小的影子在蹦跳,大概是囡囡还没睡。我把烟盒揉皱了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那天晚上回去我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满脑子都是她的眼睛。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林月娥,把她从筛沙子的岗位调到了内墙粉刷班。粉刷活比筛沙子轻省些,工钱一样。她起先不肯,说筛沙子干得好好的调什么班。我说你昨天低血糖晕倒的事忘了?再干那个重活早晚得出事。她低着头半天没吱声,最后说了句"你对我太好了",声音闷闷的,像把脸埋在被子里说的。

我假装没听见,转身走了。走出仓库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身后传来她的笑声,轻轻的,像小石子丢进水里荡开来的涟漪。我耳朵根发烫,加快了脚步。

十月就这么过去了。工地上的墙砌到了二层,灰浆的气味弥漫在半空,每天都有一群鸽子从塔吊顶上飞过,翅膀扇出噗噜噜的响声。我跟林月娥的关系就在这种不咸不淡的日常里一点点往前拱,谁也没挑明什么,但每次碰面多出来的那几秒对视,每次她递缸子时指尖若有若无的触碰,每次我路过仓库故意放慢的脚步,都在往同一个方向使劲。

然而好日子没过几天,家里的信来了。我妈托村里小学老师写的,厚厚一沓信纸,开头照例是"吾儿见字如面",然后转到我爸的腿——入秋以来疼得厉害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村里的大夫说是老寒腿犯了,抓了几服药吃着也不见好。再转到家里的田,晚稻收了,产量不如往年,隔壁二叔家买了台打谷机,我爸眼馋得很。最后一段笔锋一转,说到正题上:"你上次信里说的对象的事,人家秀兰家里催了。人家姑娘二十好几了,等不起你。你要是有心,年底回来把亲定了;要是没心,就给句准话,别耽误人家。儿啊,你到底在外头忙些什么?什么工地的事比终身大事还重要?你爸腿疼得下不了地,天天念叨你,你就忍心让我们两个老的在屋里干瞪眼?"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忽然潦草起来,大概是老师有事匆匆收尾了:"你妈让我跟你说,今年过年务必回来。"

我把信纸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发现背面空白处还有一行小字,是我妈的笔迹——她不认得几个字,这行字大概是她拿着老师的笔一笔一画描出来的,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儿,妈想你。"

我把信纸捂在脸上,眼泪就下来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这话是骗人的,二十五岁的人了,在工地上再难再苦都能咬牙扛,可看见老娘描的那几个字,什么钢筋水泥什么工期质量全碎了,心里只剩下酸。

第二天我去了趟镇上邮局,给我妈打了个长途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里头滋啦滋啦响,我妈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过来,又远又近:"喂?谁呀?"

"妈,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抽鼻子的声音。"你还知道打电话回来?你都两个月没给家里去信了,你爸天天拄着拐棍去村口看邮递员……"

"妈你别哭,我好好的呢。工地快完工了,年底肯定回去。"

"那你跟秀兰的事咋说?人家那边等不住了,说要么年底定亲要么拉倒。"

我攥着话筒的手出了汗,手指在塑料壳子上打滑。邮局柜台后面的人看着我,我侧过身去压低声音:"妈,我跟你说个事。我在这边认识了一个人……"

"什么人?"

"是个女的,人挺好的,就是……带着个孩子。"

电话那头猛地静了。然后是我妈拔高了八度的声音:"你说什么?!带孩子的女人?儿啊你是不是脑子坏了?你是不是在外头叫人骗了?什么女人啊就带着孩子,她是干什么的?你认识她多久了?她男人呢?"

我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我插不上嘴,等她喘气的功夫才说:"她是个好女人,她男人跑了,她自己带着闺女在工地上干活,人踏实勤快……"

"工地上的女工?"我妈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你在工地上找了个女工?陈默你疯了!你一个当老板的,好好的镇上老师你不要,去找个工地上扛水泥的带孩子的寡妇?你让爹妈的脸往哪搁?你爸要是知道了非得气死不可!"

"妈……"

"你别叫我妈!你要是敢把那种女人领回家,你就别回来了,我没你这个儿子!"啪一声,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忙音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我在柜台前面站了好久,直到后面排队的人催了才放下话筒,转身出了邮局。

秋天的太阳晒在背上,暖烘烘的,可浑身发冷。我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骑自行车的、挑担子的、牵着孩子的,谁的脸上都带着日子该有的颜色,就我一个人灰扑扑的。我掏出烟盒,空了,揉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邮局的门框稳了一下才迈开步子。

回到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远远看见林月娥蹲在仓库门口给囡囡梳辫子,小姑娘坐在小板凳上仰着脸,夕阳照在她俩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林月娥的手指又轻又慢,一缕一缕地把头发拢起来,编成两条小辫子,辫梢扎上红头绳。囡囡手里举着个糖人,是那种吹出来的孙悟空,举在夕阳底下透亮透亮的。

我站在工地的铁栅栏门外面看了好一会儿。林月娥把辫子编好了,拍了拍囡囡的肩膀让她出去玩,一抬头就看见了我。她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隔着几十步远传过来,轻轻柔柔的,像秋天傍晚的一阵风。我回了一个笑,心里却翻江倒海的。我妈在电话里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响,可眼前这个笑容又让我脚底板生了根似的迈不动步子。两边拉扯着,五脏六腑都拧成了麻花。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把施工日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一个字。桌上的台灯照着摊开的图纸,线条和数字在灯光底下晃眼得很。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陈伯已经收了摊,铁板上盖着白布,蒸气早就散了。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灭下去,只有三楼靠左那间还亮着昏黄的灯,窗帘上映着两个影子,一大一小,靠在一起。我知道那是林月娥在哄囡囡睡觉,大概在讲故事吧,或者唱客家山歌,她嗓子细细软软的,唱起歌来一定好听。

我靠在窗框上看着那扇窗户,直到灯灭了,才回到桌前坐下。抽屉最里面放着那张林月娥写的加班申请书,我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工工整整的小楷,每个字都端端正正。"本人自愿申请每日加班两小时……"我摸了摸那几个字,纸面已经磨得发毛了,边缘起了卷。我把申请书重新折好放回去,啪嗒一声合上抽屉,然后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

给秀兰的信我写了一个多钟头,写写撕撕了好几张纸。最后定稿的版本其实没几句,我跟她说对不起,不能回去定亲了,我在外面有了放不下的人,希望她能找到更好的归宿。写完了封好,信封上落了她的名字和地址,又犹豫了许久才贴上邮票。这封信一寄出去,就等于把家里的路堵死了。可我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公平。

信寄出去之后连着好几天我都没敢看林月娥的眼睛,怕她发现什么端倪。但她似乎更忙了,因为工地进入收尾阶段,活杂,她主动包了清扫楼面的任务,每天最后一个收工。我有时候从办公室窗户看见她在暮色里拿着扫帚一层一层扫过去,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她的身影就在那些金色的颗粒中移动,像一幅动态的画。

囡囡来工地找她妈的次数多了起来。秋天天凉了,幼儿园放学早,老乡就把她送到工地门口,她一个人颠颠地跑到仓库去,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写作业。林月娥给她备了个铁皮文具盒,里面装着两根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小刀。她写作业的时候眉头皱着个小疙瘩,一笔一划慢得很,写错了就拿橡皮使劲擦,擦得纸面都起毛了。

有回我路过仓库,看见囡囡摊着本子在写字,凑过去一看,是拼音,a、o、e三个字母写了满满一页,每个都写得大得像拳头。我说:"囡囡,你写的这个a,肚子太圆了,再扁一点就更好了。"她仰起脸看我,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陈叔叔,你教我写好不好?"我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过她的铅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示范。她跟着描,小手握着笔杆,用力得指节发白。我伸手帮她把笔调整了一下角度:"轻一点,笔要听话,你别攥那么紧。"她试了试,果然顺当了些,高兴得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豁牙。

林月娥从仓库里出来,手里端着杯水,看见我们俩头碰头地写字,脚步忽然停住了。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眼圈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没走过来,就靠着门框站着,静静地看着我们。秋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那几分钟里工地上机械的轰鸣声似乎远去了,全世界就剩我们三个人。

后来的日子里囡囡跟我熟了,每次来都要找我。我教她写字算数,给她带零食,有一回甚至让她骑在我脖子上绕着工地走了一圈,吓得林月娥在后面追着喊小心。我驮着囡囡走过堆满砖块和沙袋的甬道,小姑娘在我头顶上咯咯笑,两只手揪着我的头发当缰绳。走完一圈我把她放下来,林月娥赶紧把她拉过去检查有没有磕着碰着,嘴上说着"以后不许这样麻烦陈叔叔",眼睛里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到了十一月上旬,工地又出了事。这回是安全上的。内墙粉刷用的脚手架搭得不太稳,按说搭架子是专业的事,但那几天架子工临时调走了一批去别的工地,剩下的人手不够,有几处扣件拧得松了。那天下午林月娥踩着架子往高处递灰浆桶,踩到第三层横杆的时候架子一晃,她整个人往后仰,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摔了下来。还好底下是堆沙子的,她落在沙堆上,但右脚踝还是扭了,当场肿得像馒头。

我冲到现场的时候她已经被工友从沙堆上扶起来了,靠在墙根坐着,右脚不敢沾地,疼得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印,但没哭。旁边几个女工吓得脸色煞白,有人喊快去叫陈老板。我蹲下来看她脚踝,手指还没碰到她就哆嗦了一下,嘶地吸了口冷气。

"别动。"我抬头喊周叔,"去镇上卫生所叫大夫来,快点。"

周叔撒腿就跑。我扶着林月娥让她靠在我腿上,把她的右脚小心托起来搁平。她浑身都在抖,像是冷的,又像是疼的。我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在手心里一抽一抽的。

"忍一忍,大夫马上就来。"

她闭着眼睛点了点头,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得更紧了。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掰开她的下巴:"别咬自己,疼就喊出来。"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泪就滚下来了。一颗一颗从眼角滑出来沿着太阳穴往头发里淌,无声无息的。我慌得不行,手伸进兜里掏手帕,掏了半天掏出一块早上擦图纸用的旧抹布,灰扑扑的还沾着墨渍。她看见那块脏兮兮的抹布忽然笑了,带着满脸的泪笑了,嘴唇上还挂着一道血印子。

"陈默。"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你真好。"

那一句"陈默"叫得我心脏猛地一缩。认识她快两个月了,她头一回叫我的名字,不是陈老板,不是老板,是陈默。我别过脸去不让她看见我发红的眼睛,手里却把她托得更稳了些。周围围了一圈工人,我挥挥手让他们都散了。等人走远了,我才转回头来看她。她仰面靠在我腿上,眼睛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大夫来了之后检查了半天,说骨头没事,但韧带拉伤了,得休养至少半个月,右脚不能受力,尽量抬高。我让周叔安排人把她送回住处,又掏了五十块钱塞给隔壁大嫂,让她每天给林月娥做三顿饭送过去。林月娥推着不要,说工伤她自己负责。我把钱按在大嫂手里说,工伤就是工地负责,这是规矩。林月娥坐在三轮车后面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我一摆手截住了:"回去好好歇着,别操心工地的事,工资照发。囡囡我让陈伯帮着接几天,你就安心养伤。"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我在工地上站了片刻,看见她回头望了我一眼。那一眼隔着几十步远,但我看清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火柴划着的那一瞬。

林月娥养伤那半个月我几乎天天去看她。她住在老乡家租的一间平房里,跟另一个从江西来的女人合住,中间拉一块蓝布帘子。我去的时候她靠在床头,右脚垫着枕头搁平了,囡囡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本子写作业。屋子小,东西多,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用图钉钉着一张日历,日历上画着圈。我凑近看,每个圈旁边都用小字写着"囡囡",大概是女儿哪天又学会了什么东西。

"陈叔叔!"囡囡一见我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往上爬。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我,"妈妈给我的,我留给你吃。"

我接过糖,剥了塞进嘴里,是水果硬糖,草莓味的。"囡囡真乖。"我摸摸她的头,把她放回床沿上。林月娥靠在床头看着我们笑,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嘴唇有了血色,眼睛更亮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我搬了小凳坐在床边。

"好多了,脚不怎么疼了。"她动了动右脚,又疼得咧了一下嘴,"大夫说再养一周就能下地。"

"不着急,养透了再说。"

她低头拨弄着被角的线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声音轻轻的:"陈默,你天天来看我,工地上不耽误事吗?"

"耽误什么,没剩多少活了,周叔盯着就行。"

"那也不好。"她垂下眼皮,"你是老板,老往我这里跑,工人们会说闲话的。"

"让他们说去。"我脱口而出。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屋子里安静下来,连囡囡写字的沙沙声都停了。小姑娘抬头看看她妈又看看我,大眼睛转来转去的,小脑瓜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林月娥先打破了沉默:"你吃饭了没有?隔壁大嫂今天煮了排骨汤,我留了一碗,你端去喝。"

我端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碗,汤还温着,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我喝了一口,排骨炖得烂烂的,滋味全进了汤里。林月娥看着我喝,目光软软的。我被她看得不自在,低头呼噜呼噜喝完了,碗底剩下几块骨头和一颗枸杞。

"明天我给你炖点别的。"她说。

"你别操心了,好好养你的伤。"

"躺着也是躺着,让大嫂帮我弄就行。"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给你做饭,天天吃工地的盒饭,胃受不了的。"

我没接话,把碗放了回去。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囡囡忽然从本子上抬起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陈叔叔,你什么时候娶我妈妈呀?"

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撞上门框。林月娥的脸腾地红透了:"囡囡!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呀,"囡囡歪着脑袋看看她妈又看看我,"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我就有妈妈没有爸爸。陈叔叔对我好,对妈妈也好,他当爸爸不行吗?"

屋子里又安静了。林月娥急得直摆手:"囡囡别瞎说,快跟陈叔叔道歉。"

囡囡嘟着嘴不说话了,低头在本子上使劲画圈。我站在门口,后脖颈跟火烧似的,嘴里那句话在舌尖滚了好几滚才咽回去。最后只说了句"我先走了"就跨出门去。走出巷子口才敢喘气,冷风灌进肺里,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囡囡那句"你什么时候娶我妈妈"。四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最真,她眼里看见的就是一个对她好、对她妈好的男人,她想让这个人当爸爸。可我呢?我连一句准话都不敢给人家。我妈的电话还堵在心上,秀兰的信寄出去也不知道结果,老家那边一团乱麻没理清,我拿什么娶她?

但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你到底怕什么?你二十五了,你是个男人,你心里装的是谁你自己不知道吗?你对她的好工地上几十双眼睛都看见了,你以为装模作样别人就看不出来?装给谁看?你妈?你爸?还是你自己的良心?

就这么左右拉扯着睡过去了。梦里又梦见林月娥骑着自行车在工地上转圈,囡囡坐在车筐里冲我笑,我追上去想拉车后座,手刚碰到她就醒了。窗外天蒙蒙亮,陈伯的铁板已经开始哗啦响了。我坐起来抹了把脸,下了个决心。

那天傍晚我照例去看她,但没像往常一样坐下就走。我站在床前,让囡囡去院子里找隔壁小朋友玩。小姑娘乖巧地跑了出去,门带上之后屋子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月娥,"我吸了口气,"我有个事跟你说。"

她靠在床头看着我,眼神警觉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我喜欢你。"我说。三个字说出来之后反倒轻松了,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我知道你有孩子,我不在乎。我也知道你是工人我是老板,可我不管那些。我就是喜欢你,从你第一回在雨里盖油布那天就喜欢了。"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陈默,你别犯傻。"

"犯什么傻?"

"你才二十五,你老家有对象,你爹妈不会同意的。我……我是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我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的事我说了算。"我往前走了一步,蹲在床前平视她的眼睛,"我写信回家跟我妈说了。她要不同意我就慢慢磨,磨到她同意为止。我爹腿不好,我给他买药治病,他总不会把我打出去。你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过,你要说愿意,我什么都不怕。"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被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伸手擦了又擦,擦了又掉,最后干脆不擦了,泪眼朦胧地看着我:"陈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个笨女人,什么都不会,只会干工地的粗活,我配不上你。"

"我说了配得上就配得上。"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冰凉,在我手心里微微颤抖。"林月娥你听好了,我陈默这辈子就认准你一个人了。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改。你信不信我?"

她泪眼模糊地点头。我站起来把她搂进怀里,她起初浑身绷着,像张拉满的弓,慢慢才软下来,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哭出了声。我一只手搂着她的背,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脑勺,感觉到她肩胛骨在我手心里一抽一抽的。窗外传来囡囡在院子里追鸡的笑声,隔壁大嫂炒菜的香气飘进来,带着辣椒和葱花的味道。

那天我在她屋里坐到天擦黑才走。走的时候囡囡从院子里跑回来,看见她妈眼睛红红的,着急地拉着我衣角问:"陈叔叔,你是不是欺负我妈妈了?"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叔叔没有欺负妈妈,叔叔跟妈妈商量事儿呢。囡囡,以后叔叔天天来看你妈妈好不好?"囡囡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你以后还给我带糖吃吗?"我笑了:"带,天天带。"她这才满意地松开了我的衣角,转身扑进林月娥怀里。

从那天起我就正大光明地去看林月娥了。工地上的人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什么,但眼神全变了。周叔最得意,逢人就嘿嘿笑,跟过年分了红似的。有几个女工私下里拉着林月娥问,她红着脸不说话,但眉梢眼角那股子欢喜是遮不住的。李强倒是消停了,没多久就辞了工去了别处,临走的时候背着行李袋在工地门口站了一会儿,朝仓库方向看了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后来听人说李强去了广州,在另一个工地上继续当小工。我没多想,他走不走跟我没关系。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日子过下去,怎么让我妈接受林月娥,怎么把囡囡养大。

林月娥的脚伤好得差不多了,回了工地。我不让她再干重活,把她调到仓库做材料登记,一张小桌子靠窗放着,每天清点钢筋水泥的出库入库,记在本子上。她起先不愿意,说干这个跟以前拿一样多的钱,心里过意不去。我说你要再伤了脚更麻烦,一年半载干不了活,哪个划算?她才勉强同意了。头几天她坐在仓库里不太自在,总觉得白拿钱不干活,后来慢慢也习惯了,把仓库收拾得井井有条,每种材料码得整整齐齐,账本上的数字清清爽爽,连我这种吹毛求疵的人都挑不出毛病。

囡囡幼儿园放学后还是来工地等妈妈,每天坐在仓库门口的小凳子上写作业。我下班后也去仓库,教她写字算数,偶尔给她带个包子或者一根麻花。林月娥坐在桌子后面记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我们俩,嘴角弯弯的,又压下去继续写。

十一月底工地主体完工了,剩下些收尾的活,粉刷外墙、装门窗框、地面找平。甲方胡代表来验收,戴着他的金丝眼镜在楼里转了两圈,挑了三处毛病,都是些墙面抹灰不匀、门窗框缝隙略大之类的小问题。我当天就安排人整改了,三天后复验一次通过。胡代表在验收单上签了字,临走时握住我的手说:"小陈,干得不错的啦,以后有活再找你。"我连声应着好,心里那根绷了几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结算那天我把所有工人的工资都发清了,给周叔多包了两百块的红包,感谢他这几个月的操持。周叔推了两回才收下,拍着我肩膀说:"小陈啊,你长大了,能干大事了。以后成了家好好过日子,别学那些发了财就飘的,人一辈子求个安稳踏实比什么都强。"

我点头。周叔又压低声音问:"你跟月娥的事,想好怎么跟你爹妈说了?"

"我想带她回家过年。"我说,"不管我爹妈什么态度,我都要带她回去。她跟囡囡不能没名没分跟着我。"

周叔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我肩膀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住处盘账,算了算除掉成本和工人工资,这一趟差不多赚了两万块出头。九三年的两万块不是小数目,在老家镇上能买两间临街的铺面,够三户人家过一年的宽裕日子。我把存折看了好几遍,又把分给林月娥的那份工钱单独算好装在信封里,揣着信封就往她住处走。

路上经过陈伯的肠粉摊,陈伯正收摊,看见我喊了一声:"靓仔,这么晚了还出去啊?"我说去看看人。陈伯嘿嘿一笑,露出剩的几颗牙:"是看那个带囡囡的女仔吧?好眼光啦,那女仔踏实。"我笑着应了一声,脚步更快了。

到了林月娥那儿,囡囡已经睡了,林月娥在灯下缝囡囡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她找了块碎布接上,一针一线缝得仔细。我把信封放在她旁边:"这个月的工钱,还有加班费,我都算进去了。"

她拿起来掂了掂,拆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抬头问我:"怎么多了?"

"没多,算好的。"

她不信,抽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看着我:"多了三十。"

我别过脸去:"加班的补贴,之前没给你算。"

她没拆穿我,把信封收进枕头底下,继续缝棉袄。我坐在她旁边看她飞针走线,灯光照在她侧脸上,把鼻梁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她缝了一会儿抬头说:"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好看。"

她脸一红,拿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低头继续缝。我凑近些,闻见她头发上雪花膏的味道,淡得很,要很近才能闻到。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在唱粤曲,咿咿呀呀的,调子拖得老长。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她缝衣裳,我看她缝衣裳。棉袄上那块碎布是碎花的,跟她身上穿的那件一个颜色。

过了两天我带着林月娥和囡囡去镇上逛了一天,给囡囡买了双红皮鞋,鞋面上印着朵小花,小姑娘穿上就不肯脱了,在商店的水泥地上来回跑,鞋底啪嗒啪嗒响。我给林月娥买了件新棉袄,藏青色的,领子镶了圈绒毛,她试穿的时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不太自在,说太洋气了穿不出去。我说买都买了,过年穿。她摸了摸那圈绒毛,嘴角翘了翘,没再说什么。

那天我们在镇上吃了碗云吞面,囡囡不会用筷子,我拿勺子舀了喂她,她吃得满嘴油。林月娥坐在对面看着我们,目光柔得像下午三四点的太阳。面摊老板娘是个胖胖的本地女人,看着我们三人笑呵呵地说:"一家三口啊?真幸福。"林月娥低头吃面没应声,我抬起头冲老板娘笑了一下:"是的,一家三口。"桌底下林月娥的脚碰了碰我的脚,我假装不知道,继续喂囡囡吃面。

回工地的路上囡囡走不动了,我背着她走。她趴在我背上很快就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肩膀。林月娥走在旁边,手里拎着新衣裳的袋子,不时看我一眼又移开目光。那天傍晚的天特别好看,云彩烧成橘红和紫蓝,远远的塔吊剪影立在天边,像个巨大的十字架。

"陈默,"林月娥忽然开口,"你真的想好了?带我回老家,你爹妈那边……"

"我想好了。"我打断她,"年关我就带你回去。他们要是不见我们,我们就在镇上住旅馆,住到他们肯见为止。反正我认准你了,谁来了也改不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挽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掌心热乎乎的,隔着棉袄的袖子都能感觉到温度。我们就这样沿着田埂走回工地,背后是满天的晚霞,前面是渐暗的村庄,囡囡在我背上打着细细的鼾声。我感觉自己这一辈子就那一刻最踏实,哪怕明天天塌下来,我也能顶着。

腊月中旬工地上所有收尾工作结束了,我把临时工棚拆除,材料折价卖给了旁边另一个工地,跟房东退掉了那间八十块的房间。收拾东西的时候从抽屉最里面翻出那张加班申请书,纸边已经发黄卷角了,字迹还清晰。我把申请书叠好夹进施工日志里,跟图纸和合同放在一起。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也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往后翻到这一页就能想起那个秋天,那个蹲在雨里盖油布的女人。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带着林月娥和囡囡去陈伯的摊上吃了顿肠粉。陈伯特意多给了囡囡一份鸡蛋,说小妹妹长身体要多吃。囡囡吃得满嘴酱油,林月娥拿手帕给她擦。陈伯坐在旁边抽水烟,烟雾在路灯底下袅袅地散。

"靓仔,"陈伯用烟杆指了指我,"明年还来东莞不?"

"来。"我说,"这边的活还没干完呢。开春了再过来。"

"那就好。"陈伯磕了磕烟灰,"我这摊子还在,你们回来还能吃上热乎的肠粉。"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出发了。长途汽车站人山人海,扛着蛇皮袋的、抱着孩子的、拎着编织袋的,挤得水泄不通。我一手拎着行李一手牵着囡囡,林月娥在后面护着孩子不被挤到。好容易挤上车找到了三个相连的座位,林月娥靠着窗,囡囡坐中间,我坐靠走道那侧。

车开了之后林月娥就晕车了,脸色发白,闭着眼靠在我肩膀上。囡囡倒是精神,趴在窗户上看风景,嘴里不停地问"爸爸那个山叫什么""爸爸那个河里有鱼吗"。我已经习惯了她叫我爸爸,林月娥头一回听见的时候还红了眼圈,后来慢慢也习惯了,只是每次囡囡喊爸爸的时候她的嘴角都会微微翘起来。

从东莞到赣南的长途汽车要走八九个钟头,中间在几个镇上停靠上下客。路不好走,有一段是砂石路,车颠得厉害,林月娥更难受了,后来干脆把脸埋在我胸口,一声不吭。我搂着她,另一只手扶着囡囡不让她从座位上滑下去,心里七上八下的。越往老家走,离那个院门就越近,我爸妈的脸就在眼前晃。我妈接过信已经快两个月了,除了那通电话之后再没来过信,也不知道她消气了没有。我爸腿疼成什么样了,我给他带的药管不管用。还有秀兰,那封信寄出去她收到没有,她家里会不会来找我家闹。

越想越乱,我索性不想了,低头看林月娥。她大概睡着了,呼吸均匀地打在我锁骨上,睫毛长长的,在颠簸中轻轻颤动。我拉过她的围巾替她盖好,又把囡囡往怀里拢了拢。不管前面是什么,我带着这娘儿俩,刀山火海也闯了。

车到我们镇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下车的时候太阳只剩最后一道金边挂在山梁后面。镇上的街灯亮了,昏黄黄一片,店铺门口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炸得空气都跟着震。快过年了,镇上比平时热闹,卖年货的摊子摆了一整条街,春联、灯笼、瓜子花生堆得像小山。

我拎着行李走在前面,林月娥牵着囡囡跟在后面。她一路沉默,我知道她紧张,手心里肯定全是汗。囡囡倒是好奇,东张西望的,看见路边有人吹糖人就走不动道。我给她买了个小老鼠,她举着糖人继续走,嘴巴里叽叽喳喳问个没完。

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三里路,我拦了辆三轮蹦蹦车,花了两块钱把我们拉到村口。蹦蹦车在土路上颠了十几分钟,停在村口那棵老樟树底下。我从车上跳下来,站在记忆里无数次站过的位置上,朝自家院门看过去。院墙还是那道院墙,墙头爬着干枯的丝瓜藤,大门漆成暗红色,门上的对联褪了色,福字倒贴着。

院子里的灯亮着。

我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林月娥一眼。她站在三轮车旁边,牵着囡囡的手,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比坐车的时候还要白。我走过去握住她另一只手,手指冰凉,指尖还在抖。

"别怕。"我说,"有我呢。"

她点了点头。我牵着她们往院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是我妈的声音,在骂那只偷吃了腊肉的老母鸡。然后是我爸的咳嗽声,闷闷的,一下接一下。

我抬手敲了敲门。院子里的骂声停了,脚步声往门口来。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我妈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她看见是我,先是一愣,然后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旁边,看见了林月娥,看见了牵着林月娥衣角的囡囡。

门缝没有开大,也没有合上。我妈就那么站在门后面看了我们好一会儿。院子里的灯光从她身后漏出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门槛外面。我爸的咳嗽声又响了,在屋里问"谁啊"。

我妈没应声,把门拉开了。她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哑着嗓子说:"进来吧,外头冷。"

我踏进院门的瞬间眼眶就热了,但使劲忍住了。林月娥跟在我身后,我感觉到她攥着我的手指头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囡囡怯生生地躲在她妈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院子里的鸡窝和压水井,又缩回去了。

堂屋里我爸坐在火盆旁边,腿上搭了条旧棉被。他比夏天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着,但看见我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亮。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月娥和囡囡,烟杆在膝盖上磕了两下,没说话。

我妈从灶间端出一碗热水递给我,又端了一碗递给林月娥。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水面的热气打着旋。林月娥接碗的时候轻声叫了句"阿姨",我妈没应声,转身又进了灶间。但我看见她转身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囡囡似乎被这种沉默的气氛吓着了,往林月娥怀里缩了缩。我从兜里掏出早上买的糖塞给她,她才稍微放松了些。我爸盯着囡囡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问:"这孩子几岁了?"

"四岁。"林月娥的声音细得像根线。

"叫什么?"

"林念。"

我爸点了点头,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灶间传来我妈切菜的声音,咚咚咚,又快又急。过了会儿她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放在囡囡脚边:"洗把脸,路上脏。"然后又转身回去忙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了一锅炖鸡,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盘青菜,还有碗蒸蛋。囡囡够不着菜,我妈默不作声地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囡囡抬头看了她一眼,细声细气地说:"谢谢奶奶。"我妈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去扒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夹菜的手在微微地抖。

林月娥吃得很少,筷子在米饭和菜之间来来回回,就是不怎么往嘴里送。我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她回握了我一下,手心还是凉的。我爸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偶尔咳嗽两声,喝一口我给他带的药酒。那顿饭就在沉默和碗筷碰撞的声响里慢慢过去了。

晚上我妈收拾了东屋给我俩住。那屋子原先是我姐嫁人之前住的,一张老式架子床,红漆都褪了,但铺了新褥子新被子。我妈抱被子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正在帮囡囡脱外套的林月娥,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夜里冷,多盖一层"就走了。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里,轻声喊了声"妈"。她站住了,没回头。我走到她面前,看见她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嘴唇使劲抿着,像在跟自己较劲。

"妈,我对不起你跟爸。"

她吸了吸鼻子:"有什么对不起的,你翅膀硬了,爱娶谁娶谁。"

"月娥她真的是个好女人。她男人跑了,她自己带着孩子在工地上扛水泥,吃苦耐劳的。她对囡囡好,对我也好,每天给我煮汤喝,我生病了她守着我……"

"行了行了。"我妈打断我,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你娶媳妇又不是我娶,我管得了你?你爱咋地咋地。"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我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声音有些哽咽:"妈,你跟我爸好好的,我就安心了。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新衣裳,给我爸买好药,我带着月娥和囡囡常回来看你们。"

我妈背对着我站了好久,肩膀微微抽动着。最后她低声说了句:"囡囡那孩子,倒是个懂事的样子。"然后甩开我的手,快步走进了灶间。

我在走廊里站着,冬天的风从院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人脸上发冷,但我心里热乎乎的。我妈那句"倒是个懂事的样子"说出来,我知道事情有了转机。她是个嘴硬心软的人,能说出囡囡的好话,就等于承认了这个孩子。

回到屋里,林月娥已经把囡囡哄睡了。小姑娘躺在床里面,脸颊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糖渣。林月娥坐在床沿上,身上穿着那件新买的藏青色棉袄,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见我进来,目光里带着探询。

"怎么样?"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搂住她的肩膀。她顺势靠过来,头搁在我肩上。我说:"我妈嘴上没松口,但我看出来了,她心里已经软了。囡囡叫了声奶奶,她夹菜的手都在抖。"

林月娥在我肩上轻声说:"你妈是个好人。她嘴上厉害,心是软的。"

"跟我一样。"

她在我肩窝里笑了一下,小小的震动传过来。我侧头亲了亲她的头发,头发上有煤炉子烟熏的味道,还有一点雪花膏的香气。窗外的冬夜安静得很,偶尔有狗叫声从村东头传过来,又远远地散去。

那天晚上躺下之后,囡囡睡中间,我和林月娥各躺一边。架子床吱呀吱呀响了两声就安静了。黑暗中我伸过手去越过囡囡握住林月娥的手,她回握我,手指一根一根扣进来,扣得紧紧的。

"陈默。"她在黑暗里轻声叫我。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带我回来。你妈本来对你就够操心的了,现在又多了我们俩拖累……"

我捏了捏她的手:"林月娥你给我听好了,我陈默做了的事从来不后悔。带你回来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你要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反握住我的手贴在她脸上,她的脸颊热乎乎的,睫毛扫在我手背上痒痒的。囡囡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胳膊搭在我胳膊上,软乎乎的一团。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被鸡叫吵醒的时候天刚亮。林月娥已经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囡囡还在睡,小嘴巴撅着,不知梦见什么好吃的。我穿好衣裳走出去,听见灶间有说话声。凑到门口一看,林月娥在灶台前帮着我妈烧火,我妈在旁边切葱花,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添柴一个切菜,配合得不怎么默契,但都没出声。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林月娥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又温暖。我妈切了几刀葱花,忽然开口说:"囡囡爱吃蒸蛋是不是?我多蒸一碗。"

林月娥抬起头笑了笑:"谢谢阿姨。"

我妈没应声,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那个年过得不算热闹,但在我心里是一辈子最踏实的一个年。腊月二十八我跟我爸去镇上赶集,给他买了一根新拐棍,轻铝合金的,比他自己削的竹竿好使多了。我爸拄着新拐棍在集市上走了两圈,嘴上说"乱花钱",但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我趁他高兴的时候提了句"爸,月娥的事",他摆摆手说"你自己定了就行,我不管你那些",顿了顿又补了句,"那孩子命苦,你别亏待人家。"

除夕那天贴对联,我站梯子上贴,林月娥在下面帮我递浆糊和横批。囡囡穿着新红皮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鸡,我妈端着一簸箕炸好的油果子从灶间出来,看见囡囡跑得满头汗,喊了一声:"慢点跑,别摔着。"囡囡停下来冲她咧嘴笑,露出那两颗豁牙,我妈愣了一瞬,弯腰从簸箕里拿了块油果子递给她。囡囡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奶奶真好吃",我妈嘴角终于翘了一下。

年夜饭是我妈和林月娥一起做的。两个人一个掌勺一个打下手,谁都不太说话,但配合得慢慢顺了。我把炖好的鸡端上桌的时候听见我妈小声说了句"这个盐放得少了",林月娥接话"阿姨教我下次多放半勺",我妈嗯了一声没再吭声。这种细微的往来落在我眼里比什么山盟海誓都动人。

守岁的时候囡囡困得眼皮打架,林月娥抱着她在堂屋的火盆旁边坐着,火光映着一大一小的脸,暖融融一片。我爸抽着烟,我妈在剥花生,我在旁边添柴。电视里放着春晚,信号不太好,雪花点哗哗闪,里面的歌声断断续续飘出来,谁也没认真看。

快十二点的时候村里有人开始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声响由远及近连成一片。囡囡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窗外炸开的烟花亮光,兴奋地从林月娥怀里挣出来跑到门口去看。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她抱起来让她看得更清楚些。漫天的烟花把夜空炸成五颜六色,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光点拖着尾巴落下来,掉进远处的山影里。

林月娥走到我身边站定,仰头看着满天的烟花。我妈和我爸也站到了门槛旁边,一家子五口人挤在门框里,看村子上空绽开的这一场热闹。囡囡在我怀里拍着手喊"爸爸你看那个好大",我妈在旁边伸手扶了她一把怕她往后仰。手碰手的时候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眼角亮晶晶的。

烟花放了好一阵才歇。村子里安静下来之后,远处还能听见零星的爆竹声。我抱着睡着的囡囡回到屋里,林月娥跟进来替孩子脱了鞋盖上被子。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做这一切,她的动作又轻又慢,把囡囡的辫子解开,散了头发在枕头上铺开,掖好被角,又在囡囡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见我还在站着,轻声说:"看什么呢?"

"看我媳妇。"我说。

她脸一红,低头去收拾囡囡脱下的棉袄。我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僵了一瞬就软下来了,手覆上我环在她腰间的手背。

"陈默,"她的声音闷闷的,"这是我最踏实的一个年。"

"以后年年都踏实。"我说,"我保证。"

窗外的夜色深浓,远处最后一个爆竹闷闷地响了一声,然后世界彻底安静下来。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交融在一起,像两条汇流的溪水,各自走了那么远的路,终于在这里碰到了一起。我闭上眼想,往后的日子大概不会一直都顺,但只要有怀里这个女人和隔壁床上那个打小鼾声的孩子,什么沟沟坎坎都能跨过去。

正月里走亲戚的时候我带着林月娥和囡囡去了几户近亲家。我姑姑是个直性子,头回见面拉着林月娥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躲在后面的囡囡,最后拍着林月娥的手背说:"是个老实孩子,跟着我们家陈默好好过,他要是欺负你你来找姑姑。"我舅舅那边倒是客气些,但也问了不少话,从哪儿来的、以前干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林月娥一一答了,声音稳稳当当的,目光不躲不闪。她那天穿了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把囡囡也打扮得利利索索,母女俩往那一站,虽说不上多光鲜,但干干净净的,谁看了都说一句"陈默有眼光"。

我舅妈后来私下里跟我妈说:"那个女的是不错的,就是带个孩子,往后你们家要多养一口人了。"我妈听完了半天没吱声,最后说了一句:"多口人怕什么,我们家以前养鸡还养一窝呢。"我舅妈哭笑不得。后来我妈把这话学给我听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笑完又有点心酸。我妈这辈子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从不说软话,但实际行动一件没落下。囡囡的棉鞋是她熬夜纳的,过年的压岁钱她偷偷塞了两张崭新的一块钱在囡囡枕头底下。她不说一句"我认了这个孙女",但做得比谁都周到。

正月十五那天我跟我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林月娥在屋里帮着我妈缝被套,囡囡在压水井旁边玩水。我爸抽着烟忽然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东莞?"

"过了十五就走。"我说,"那边开春又有新工地了,我得提前去联系。"

我爸点了点头,烟圈从鼻子眼里冒出来在阳光底下散成灰白色。"你走了她娘儿俩咋办?"

"我带她们一起去。"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你心里有数就行。出门在外,多顾着点人。"

我应着好。那天阳光好得很,照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几件刚洗的衣裳滴着水珠子,地上洇出一排深色的圆点。我忽然想,这些平常的日子才最金贵,一家子在一个院子里晒晒太阳说说话,比挣多少钱都值得。

元宵节那天村里有闹花灯的,长长的队伍从祠堂出发绕着村子转一圈,龙头龙尾全是用竹篾扎的,糊上彩纸,里面点上蜡烛,在夜色里亮堂堂的游动。囡囡骑在我肩膀上看得手舞足蹈,林月娥牵着我的手走在旁边,我妈和我爸跟在后面,一家人混在熙熙攘攘的看灯人群里,谁也不特别,谁也没什么故事,就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中国家庭里的一户。

但我觉得自己是最幸运的那个。从去年秋天在工地上初见林月娥到现在,不过半年的光景,可这半年像是把一辈子的事都经历了。风里雨里盖油布的那个下午,她晕倒在脚手架底下那个傍晚,她在灯下缝棉袄的那个夜晚,她坐在长途汽车上靠着我肩膀晕车的一路,还有除夕夜里一家人挤在门框里看烟花的那几分钟。这些画面一针一线缝在一起,就成了我现在脚下踩着的地,又踏实又温厚。

正月十六一大早我们就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出发。我妈给装了一大包年货,腊肉香肠米果花生,塞了满满一蛇皮袋。她一样一样往袋子里装的时候嘴里念叨着"别弄丢了""腊肉挂起来吃""米果要蒸着吃",念完了又沉默了一下,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进我手里。

"给你。"她别过脸去不看我的眼睛。

我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细巧巧的,上面刻着缠枝莲花纹。我认得这对镯子,是我外婆留给我妈的嫁妆,我妈戴了二十多年没摘过。

"妈……"

"给月娥戴。"我妈说,"你外婆当年给我的时候就说了,这是传家的东西,留给媳妇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当着她的面掉泪。我使劲忍住了,把红布包攥在手心里,转头喊林月娥过来。林月娥抱着囡囡走过来,我把红布包递给她:"我妈给你的。"

林月娥愣了一瞬,接过去打开,看见那对银镯子的时候眼圈刷地红了。她抬头看了看我妈,嘴唇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阿姨,这太贵重了……"

"戴着吧。"我妈粗声粗气地说,"囡囡大了也给她留一副。"说完就转身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句,"路上小心,到了来信。"然后快步走进灶间去了,门帘掀起来又落下,露出半个背影肩膀在抽动。

林月娥捧着那对镯子站在院子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擦了又擦,最后把镯子小心地套在手腕上,细细的银圈在她瘦伶伶的腕骨上晃了晃,然后稳稳地停住了。她抬起手腕看了又看,嘴角是翘着的,泪还在淌。

我爸拄着新拐棍送到村口,我姑姑和我舅妈也来了,一大家子人把那棵老樟树底下站满了。囡囡挨个叫人,奶奶再见,姑奶奶再见,舅奶奶再见,叫得脆生生的,把几个上了岁数的女眷叫得眼眶都红红的。

三轮蹦蹦车突突突地发动了,我扶着林月娥和囡囡上了车,车斗里塞满了行李和年货。车子开起来之后我回头望,看见我妈终于从灶间出来了,站在院门口远远地望着我们。她没挥手也没喊话,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扶着门框,腰身比我记忆里佝偻了些。初春的风吹着她的蓝布围裙,裙角飘起来又落下去。我爸站在樟树底下,新拐棍拄在身前,远远地冲我点了下头。

我转回头来。林月娥靠在我肩膀上,手腕上的银镯子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囡囡坐在她腿上,嘴里啃着一块米果,腮帮子鼓鼓的。车子出了村口上了土路,往镇上的方向颠颠地开。路两边的稻田还荒着,但田埂上的草已经冒了青尖,远远近近有几树早开的桃花,粉白粉白的缀在灰褐色的枝干上。

"爸爸,"囡囡仰起油乎乎的小脸问我,"我们以后还回奶奶家吗?"

"回的。"我伸手擦掉她嘴角的米果渣,"每年都回。"

"那太好了。"囡囡又咬了一口米果,"我喜欢奶奶家的鸡。"

林月娥在旁边笑出了声。我把她搂紧了些,她顺势靠在我肩窝里,手腕上那对银镯子贴在我颈侧,凉丝丝的,又暖暖的。

车继续往前开,穿过了一个又一个村镇,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山坡又变成田野。太阳越升越高,把整个车厢晒得暖洋洋的。囡囡吃完了米果就在林月娥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林月娥也闭了眼,呼吸绵长地打在我锁骨上。

我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透过落满灰尘的窗户看外面的世界。路在往南延伸,东莞在几百里之外等着我们。新的工地、新的活计、新的日子,都在前面排着队。我知道不会事事顺心,往后还有数不清的难处要扛——工地上的纠纷、房东要涨房租、囡囡上学要花钱、两边老人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这些我都想得到,也都有了准备。

但此刻我只想记住这个瞬间。记住林月娥手腕上那道细细的银光,记住囡囡嘴角的米果渣和梦里的笑,记住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桃花树,记住风从车斗外面灌进来带着的泥土气味。这些平常得不值一提的东西,堆在一起就成了我全部的、满满的、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的心里。

长途汽车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稳稳地开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一片金色的、无边无际的田野上。

到了东莞已经是傍晚了,初春的南国风暖融融的,吹在身上比北边的风软和许多。樟木头的街道还是老样子,卖水果的摊子摆在骑楼底下,甘蔗一捆捆竖着靠在墙边,橙子堆成小山,空气里飘着菠萝切开后那股酸甜的香气。我从三轮车上把行李一件件搬下来,林月娥抱着还没醒透的囡囡站在旁边,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在路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们先去了陈伯的肠粉摊。陈伯正收摊,看见我们从三轮车上下来,嘿嘿一笑迎上来,露出稀稀落落的几颗牙齿:"靓仔,回来啦!新年好新年好!"他从铁板底下摸出几个红封,给囡囡一个,又给林月娥一个。林月娥推了两回推不掉,只好收下,嘴里不住地道谢。陈伯摆摆手说"小意思啦",又转过来拍拍我的肩膀,"今年还住老地方?房东那间房还空着呢,我跟他说了帮你留着。"

我心里一热。回老家过个年,这边的街坊邻居还惦记着我们,有种被人牵挂的踏实。我当即去找房东把那间朝南的屋子又租了下来,房东是个本地老头,叼着烟卷在房租上给我让了二十块,说老住户了不涨价。我连连道谢,放下行李就开始打扫。陈伯家的大嫂端了一锅粥过来给我们接风,粥里放了皮蛋和瘦肉,热乎乎的喝下去,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

安顿下来之后我开始跑新工地的事情。樟木头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活,年前就有个本地老板跟我联系过,说他手上一块地准备盖四层楼的厂房,节后动工,让我到时候去谈。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那老板姓何,四十出头,圆脸,说话喜欢拍桌子,但人还算爽快。我们在他的茶桌旁聊了大半个上午,把合同的大框架敲了下来。工程规模比去年那个电子厂小些,但工期宽松,价格也合适,我合计了一下,做下来能赚个万把块。

签完合同出来我心情大好,去市场买了条鱼和两斤排骨,回家做了一顿饭。林月娥惊讶地看着我系围裙下厨房,问我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我说在工地上混了这些年,什么不会?锅铲一掂,葱花爆香,排骨下锅翻炒,酱油糖色上得均匀,隔壁大嫂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夸张地竖起大拇指。林月娥在旁边给我打下手递盐递醋,囡囡搬了小凳坐在厨房门口看我们忙活,小脸上满是好奇。

吃饭的时候林月娥夹了块排骨放进囡囡碗里,轻声问我:"新工地你打算招多少人?"

"十几个吧。"我扒了口饭,"轻省活多,不费大力气。"

她沉默了会儿,筷子在碗沿上搁着,好半天才说:"陈默,我有个想法,你听听行不行。"

"你说。"

"我想把那个小卖部开起来。"她抬眼看了看我的表情,"年前我就留意过了,咱们住的这条巷子口有家铺面在出租,很小的一个门脸,但位置好,正对着大路,旁边就是几个工地的工人生活区。我要是开个小卖部,卖烟酒零食日用品,不用多大成本,我带着囡囡就能看店,比我去工地上打工强。"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琢磨怎么安顿她们娘儿俩。去年秋天我就想过不能再让林月娥去工地干体力活了,可小卖部这个念头她自己提出来倒让我刮目相看。她平日里话不多,可心里有谱,什么赚钱的门道早就盘算清楚了。

"租金多少?"我问。

"我打听过了,那个铺面一个月一百二。"

"你手上有多少钱?"

她犹豫了一下,放下筷子从里屋的帆布包里翻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五块的、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数了数,抬头说:"三百七。"

我心里算了一下,三百七连押金带租金都不够,加上进货的钱至少差一大截。我把碗放下,认真看着她:"差的钱我来出。算我借你的,你挣钱了再还我。"

她摇头:"不行,那是你的钱,我不能用。"

"什么叫我的钱?"我握住她的手,"咱俩现在是一家人,钱放在一起花怎么了?你要觉得不自在就当是我投资,挣了钱分红给我还不行?"

她低头半天没说话,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又展开了。最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那种我熟悉的、又硬又韧的光:"那算借的,等挣了钱我连本带利还你。"

我知道她的脾气,就点了点头。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两千块钱给她,她攥着那沓钱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认认真真地在一张作业本纸上写了张借条,签了名按了手印递给我。我看了一眼那张端端正正的小楷借条,哭笑不得,但知道这是她的规矩,就收进了抽屉里和去年那张加班申请书放在一起。

接下来半个月我跟林月娥就分头忙开了。我跑工地那边组织人拉材料安排开工,她跑铺面那边找房东谈租金签合同粉刷墙壁。我下班去看的时候,那个原来灰扑扑的小门脸已经变了个样,墙壁刷得雪白,货架是二手市场淘来的,虽然旧但刷了清漆之后亮堂堂的。林月娥白天带着囡囡在铺子里忙活,囡囡帮她递钉子扶梯子,母女俩配合着把铺盖一点点归置起来。我去的时候正赶上她在墙上钉挂货的钩子,脚踩在小凳上,身子微微后仰着校准水平,腮帮子微微鼓起,神情专注得像个在雕琢什么艺术品的匠人。

货是去樟木头的批发市场进的,烟酒零食矿泉水,还有几箱方便面和火腿肠。林月娥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一趟一趟驮回来,货筐歪歪斜斜地绑在车后座上,有回半路掉了一箱方便面,她蹲在马路边一包包捡回来,拍拍灰重新装箱。我知道了以后不让她再骑车进货,每天傍晚我下班后骑三轮去拉,她在铺子里理货,囡囡在旁边帮我数箱子数,小手指一根根掰着,数到十就得从头再来,但不厌其烦。

铺子开张那天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陈伯拿了两挂鞭炮来挂在小卖部门口,噼里啪啦炸得半条街的人都探头看。林月娥穿着那件新棉袄站在柜台后面,囡囡坐在柜台下面的小凳上写作业,我在门口贴了张红纸,歪歪扭扭写了"月娥小卖部"五个字。陈伯的媳妇送了一篮子鸡蛋糕来贺喜,隔壁粮油店的老王送来两瓶啤酒,几个路过的工人也进来转了转买了包烟。第一天的生意不咸不淡,但林月娥数着钱箱里那几块零钱,眉眼间全是亮堂堂的光。

"陈默,"晚上关了铺门她坐在柜台后面慢慢理账,头也不抬地跟我说,"今天我挣了十四块六。"

"不错。"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比在工地上轻省多了。"

"差得远呢。"她把零钱叠好,卷成一卷塞进铁皮盒子里,"等生意稳了就好了。我算了算,一个月要是能挣三百块,房租和进货就全出来了,还有剩。"

她合上铁皮盒的时候手腕一抬,银镯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我走过去,从背后帮她揉了揉肩膀,她的肩膀瘦而硬,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她把头往后仰靠在我腹部,闭着眼长出了口气:"累是真累,但踏实。这店是我自个儿的。"

"是咱俩的。"我纠正她。

她睁开眼抬头看我,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碎光:"好,咱俩的。"

日子就这么往前淌,不紧不慢的。工地上的活按部就班推进着,何老板隔三差五来看一圈,挑不出什么毛病就走了。周叔还是带我原来那帮人干活,我给他提了工头工资,他挺高兴,说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干几年。我把工人们管理得比去年更严了些,安全帽必须戴、脚手架定期检查、雨天一律停工,这些规矩定下来之后工地上果然顺畅不少,再没出过什么大事故。

小卖部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林月娥人勤快,铺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每样东西的标价都用小卡片写了贴在货品前头,字迹工工整整的,让人一看就觉得放心。她记性好,来过两回的顾客她就能记住人家爱抽什么烟爱喝什么水,人一进门她就把东西递过去了。工人们收工后爱在她门口坐一会儿,买瓶啤酒或一包花生,几个熟客还跟她聊闲天说工地上的趣事,她也陪着笑应两句,但从不凑过去八卦谁家的长短。囡囡放了学就在柜台底下写作业,写累了就趴在柜台上看妈妈卖东西,时间长了也学会了几样东西的价格,偶尔能帮妈妈报个价。

我每天收工后绕到铺子来接她们娘儿俩回家,有时候帮林月娥理理货架,有时候就坐在店门口的小凳上看囡囡跳绳,等着她把账本最后一个数字记完。三月的东莞傍晚,天光还亮堂得很,斜阳从街对面楼缝里打过来,把整条巷子都浸在蜜色的光线里。陈伯的肠粉摊开始收摊了,铁板声哗啦哗啦响起来,香气顺着巷子飘,混着林月娥店里煮粽子的味道——她最近添了个小电炉,端午快到了开始裹粽子卖,料足个儿大,一个能顶外面两个,生意好得很。

有回周末囡囡不用上学,跟着我在工地上玩了一天。我给她戴了顶最小的安全帽,领着她看了推土机、塔吊和搅拌机。她蹲在沙堆旁边堆城堡,小手上全是沙子,脸上也沾了泥点,但笑得两只眼睛都没了缝。中午我带她去工棚吃饭,工人们看见囡囡都逗她,刘师傅拿了个馒头捏成小兔子递给她,她奶声奶气地说谢谢伯伯,把那个馒头兔子捧在手心里舍不得吃。周叔看着她说:"小陈,你这闺女养得好,有礼貌。"

周叔用了"闺女"两个字,我心里暖了一下。囡囡现在自然得很地叫我爸爸,幼儿园开家长会也是我去,老师问起她妈,我就说囡囡妈开小卖部忙。老师夸囡囡聪明懂事,作业写得干净,我听了比挣了一笔钱还高兴。林月娥偶尔晚上哄囡囡睡了之后会靠在我肩上轻声说:"陈默,谢谢你对囡囡这么好。"我搂着她说:"那是我闺女,我对我闺女好天经地义。"她就在黑暗里笑,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但我们之间也不是完全风平浪静。过日子哪有全是甜的,苦的涩的总要掺进来几样,就像熬汤少不了那几颗盐。

头一个磨人的是我妈。虽然过年时她松了口,给了镯子也认了人,但隔着一千多里地,老太太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每隔十天半个月我就能接到她的电话,开头总是一句"囡囡乖不乖",然后就转着圈绕到正题上——"你跟月娥的事到底什么时候办?"我说妈急什么呀,我们日子过得好好的。她在电话那头就急了:"什么叫急什么?人家跟着你没名没分的,你让人家怎么想?你爸前两天还说你们要是再不办事就把他那副棺材板卖了给你凑聘礼……"

我被呛了一口,哭笑不得。后来这电话越来越频繁,我妈甚至托了在东莞打工的远房表叔来看了我们一回。表叔在我们家住了一宿,把我和林月娥的住处、小卖部、工地转了一圈,回去跟我妈汇报了一通。我妈后来打电话来说表叔夸林月娥能干、铺子收拾得整齐、囡囡懂事有礼貌,她嘴上说着"表叔就会说好听的",但语气里那股子得意都快溢出来了。隔了几天她又打来电话,这回直接开门见山:"我让你表叔算了日子,五月初八是个好日子,你们回来把事办了。不办大酒席,就家里亲戚吃顿饭,我和你爸把老屋的东间收拾出来当新房……"

"妈,"我打断她,"我现在工地正忙,五月走不开。再说月娥刚把铺子干起来,六月份还指望着过了暑假生意旺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再开口时声音软了几分:"那你给妈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总不能让人家跟着你一辈子没个名头。"

我把话筒夹在肩膀上转头看林月娥。她正在厨房切菜,穿着那件旧碎花衬衫外面罩了件蓝布围裙,侧影瘦瘦的,但腰杆挺得笔直。我喊了声"月娥",她回过头来,举着菜刀的手停了停,眉毛微微一挑表示疑问。

"妈问咱什么时候办事。"我朝话筒努努嘴。

她脸一红,低头继续切菜,耳朵根都透了红,声音闷闷地飘过来:"你定就行,我随便。"

我对着话筒说:"妈,年底行不?年底工地闲了,我回去好好办。"

我妈在电话那头哼哼唧唧了半天,最后总算答应了,挂电话前又补了句:"你早点让月娥把手续办了,别拖着。"我应着好,挂了电话才发现厨房里林月娥的菜刀声也停了。我走进去,她正对着案板发呆,手里的菜刀举在半空,砧板上的胡萝卜切成了一半。

"怎么了?"我从背后搂住她。

她把头歪过来靠在我脸上,声音又轻又细:"陈默,你真打算跟我登记?"

"不登记我跟你过日子过个什么劲?"

"那囡囡……"

"囡囡的户口到时候也迁过来。"我扳过她的肩膀让她看着我,"林月娥,我说了多少遍了,我认准你了,囡囡就是我闺女。年底回去把证领了,把囡囡的姓改了也行——陈念,多好听。"

她眼睛里的泪光又泛起来了,但嘴角往上翘着,整张脸又哭又笑地挤在一起。她没说话,就那么仰着脸看着我,菜刀还举在手里,刀刃上映出一小块春日的斜阳。我把她手里的刀拿下来放在案板上,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她的额头抵在我下巴上,呼吸潮乎乎的热气喷在我喉结上,一下一下,平稳又绵长。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灯下写了份东西。不是什么正式的法律文书,就是一张纸,上面我写了一句"陈默自愿娶林月娥为妻,视林念为亲女,终生不负",底下签了名按了手印。林月娥看了半天,把纸折好放进她那个放借条的布包里,然后在灯下认认真真地看了我许久,久到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呢?"我问。

"看我男人。"她说,声音轻轻的,把那三个字咬得字正腔圆,像是积了多年的气力终于说出口。

五月份的时候工地出了桩麻烦事。何老板那边有个合作方撤资了,工钱支付出了点问题,拖了我半个月的材料款。我手里现金周转不开,上游的钢筋水泥商一天两个电话催款,说不结账就断供。我在办公室熬了两个通宵算账,把能挤的钱全挤出来了还是差三千多。跟何老板沟通了几回,他那边也是焦头烂额,说再等一周等新资金到位。

那一周我整个人绷得像根弦,嘴上的燎泡起了又消消了又起。林月娥看在眼里,每天晚上我回来她都端了热汤在桌上放着,有时候问一句"今天怎么样",我摇头她就什么都不说了,只把汤往我手边推一推。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在铺子里闷头坐着抽烟。她让囡囡先进里屋写作业,然后搬了凳子坐在我对面。

"差多少钱?"她问。

"三千六。"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盒子打开,里面卷着一卷卷的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一块的,最大的面额是二十。她把钱卷一层层解开,数了又数,最后把一沓厚厚的票子递到我面前。

"一千四。"她说,"你先拿去应个急。"

我看着那沓钱,最大面额是二十的,最小有一块的,几张五毛的硬币滚出来落在桌面上叮当响。这些是她这几个月一张一张挣出来的,每张上面都沾着她的手温。我把钱推回去:"不行,这是你的。"

"我的不就是你的?"她按住我的手,"你先拿去救急,等何老板把钱结了再还我。"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又压下去,"陈默你听我说,日子是两个人过的,有难处一起扛。你当初在工地上帮我调岗、给我送鞋、给我钱开铺子,我从来没跟你分过你的我的。现在你有难处了,轮到我了,你就把我往外推?"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日光灯底下亮得惊人,嘴唇紧紧抿着,脸颊因为激动泛着红。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账,把她当外人一样防着,却忘了她跟我一样倔,一样认定了的事就不撒手。

我收下了那沓钱。第二天给钢筋商结了账,断了三天的一车螺纹钢当天下午就送到了工地。后来何老板的资金到账了,我把那三千六连本带利还给了林月娥。她把钱收进铁皮盒子里,然后又抽了五百块塞给我:"零头给你买烟。"

"我戒烟了。"

"戒了也不能把买烟的钱省了。"她笑着把钱塞进我口袋,"留着给囡囡买书。"

六月份东莞入了夏,热得人透不过气来。林月娥的小卖部生意反而更好了,因为天热,工人们喝水的量大,一天能卖出去好几箱矿泉水。她又在店门口支了把大遮阳伞,伞下放了两张塑料凳,工人们收工后爱坐在那儿歇脚乘凉,顺手买瓶冰啤酒或者一根冰棍。囡囡放了暑假,整天在铺子里帮忙收钱,小手指头拨弄着硬币,算得居然比大人还准。有回我路过看了一眼,她正往一个熟客手里递找零:"叔叔,您给了五块,水一块五,找您三块五。"那工人接过零钱夸了句"小妹妹真聪明",囡囡仰着脸笑,豁牙已经长出来一颗了,门牙缺着半边。

不过天热也让囡囡生了场病。七月中旬有天晚上她忽然发起了高烧,小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人迷迷糊糊的直说胡话。林月娥急得团团转,夜里十一点多敲开隔壁大嫂的门问镇上卫生所的电话。我那天在工地加班到九点多,回家一看娘儿俩都不在,陈伯家的媳妇在门口等我,说月娥带着囡囡去镇上看病了。我拔腿就往镇上跑,跑到卫生所的时候看见林月娥坐在急诊室外面的长椅上,囡囡打着吊针躺在病床上,小脸上汗津津的,但烧已经退了些。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看了我一眼,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我把她搂过来,她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哭,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吓死我了,她浑身烫得跟火炭似的,怎么叫都不醒……"

"没事了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大夫看过了,说是扁桃体发炎,退烧就好了。你别慌,囡囡结实着呢。"

她哭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从我怀里抬起头的时候两只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鼻尖红红的。她拿袖子擦了擦脸,又跑到病床边去摸囡囡的额头。囡囡半睁开眼,迷迷糊糊叫了声"妈妈",又合上了。林月娥握住她的小手贴在脸上,眼泪又掉了几颗在囡囡的手背上。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这个女人早就跟我绑在一起了,不是因为那张我写的承诺书,也不是因为年底要办的酒席,而是因为每回有难处的时候我们总能并肩站着。她扛我的事,我扛她的事,囡囡的事就是我们俩的事,跟血缘不血缘的没关系。我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把她和病床上的囡囡都拢进我的视线里,守了一整夜没合眼。

囡囡住了三天院才出来。那三天我白天上工晚上去陪床,林月娥白天守着夜里被我换回去睡一觉,两个人都熬得眼下乌青,但谁也没喊过一声累。囡囡出院那天精神头好了大半,嚷着要吃冰棍,林月娥破天荒没拦她,给她买了一根小布丁。小姑娘举着冰棍坐在三轮车后面吃得满脸都是,我和林月娥一个骑车一个坐在车斗里扶着孩子,三个人慢悠悠地回樟木头。

经过陈伯的肠粉摊时陈伯探出脑袋喊了声"囡囡好啦?"林月娥笑着应了句好啦好啦,陈伯转身从摊上拿了碗瘦肉粥递过来:"刚煮的,给孩子补补。"林月娥接过来道谢,囡囡趴在车斗边上冲陈伯喊"谢谢陈爷爷",陈伯嘿嘿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

进了八月之后我那边工地上又有一批活要赶工期,连着大半个月我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林月娥把晚饭给我温在灶上,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炒菜,旁边总搁着一张纸条写着"趁热吃"。我有一回半夜回来累得手指头都在抖,看见灶上的汤和纸条,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然后把纸条叠好收进了抽屉里跟那张借条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攒了七八张了,每张上面都是她工工整整的字迹,有"别忘了吃药"有"明天降温多穿点"有"囡囡今天得了朵小红花"。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废话,但翻出来看看,心里就热乎得不行。

那天晚上我进了里屋,囡囡已经睡了,林月娥靠在床头纳鞋底,脚边放着针线篓子。她听见我进来抬头笑了笑,继续低头穿针引线。我躺在她旁边,侧着身子看她一针一线地纳那个鞋底,灯光照在她的手指上,把指节处的薄茧照得清清楚楚。

"给谁纳的?"我问。

"给爸的。"她头也不抬,"上次回去我看他那只棉鞋底磨薄了,冬天走在石头上硌脚。我做双厚底的寄回去。"

"你对我爸比对我还上心。"

她噗嗤笑了,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吃醋啊?"

"那倒没有。"我把手搭在她腰上,"就是觉得我命好。"

她没接话,继续飞针走线,银镯子在腕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灯影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水波。过了会儿她轻声开口:"陈默,你说年底回去办事,是真的吧?"

"当然真的。妈隔两天一个电话催,比甲方还急。"我把脸埋进她腰间,"我明天就给家里打电话说定了日子,腊月十八,咱回去把证领了。摆几桌酒,把我姑我舅他们都请来,热热闹闹的。"

她手里的针停了,好半天没动。我抬头看她,她眼睛又红了,但这回没掉泪,只是嘴角翘着,使劲翘着,像憋着一个巨大的笑。

"好。"她说,"腊月十八,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她没再纳鞋底,把针线篓子推到一边,关灯躺下来。黑暗里她的手摸索着找到我的手,十根手指扣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躺着。窗外的巷子深处传来狗叫声,陈伯收摊的铁板声早停了,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呜呜的,拖得很长。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一下一下让她感受我的心跳。

日子往前翻着页,八月底把工地上的活干完了,何老板请我吃了顿饭结了尾款。九月的时候新的活还在谈,中间空出半个多月的闲档,我索性不接活了,每天帮着林月娥看铺子,带囡囡去公园玩,日子过得松松散散的。那大概是我们一家三口头一回正儿八经地享受了一段什么都不用赶的时光。

九月中的一天傍晚,我和林月娥关了铺门带着囡囡去江边散步。樟木头有条小河弯弯绕绕穿城而过,河边修了简易的步道,傍晚的时候附近的人都爱来走一走。囡囡在前面跑,手里举着根狗尾巴草挥舞,林月娥走在我旁边,穿着件碎花短袖,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被太阳晒成浅棕色的手臂。

"陈默。"她忽然停住脚步。

"嗯?"

"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特别像做梦?"她看着河面上粼粼的碎金,声音有些飘忽,"去年秋天我还在工地上筛沙子,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这才一年……"

我牵起她的手:"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一年两年不算什么,咱们要一起过几十年。"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河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乱的,夕照在她脸上涂了层暖融融的光。她就那么看着我,目光沉静又亮堂,像去年秋天井水里映着天光那样。

"陈默。"她叫我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咬着,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在嘴里带回家里去。

"嗯?"

"没事。"她笑了,笑得从眼角到嘴角全舒展开来,"就是想叫你一声。"

囡囡从前面跑回来,一手拽住我的裤腿一手拽住她妈的衣角,仰着脸说:"爸爸妈妈你们走得好慢呀!"她把"爸爸妈妈"四个字连在一起喊,脆得跟砸在地上的一颗糖似的。我和林月娥对视一眼,同时笑了。我弯腰一把抱起囡囡架在肩膀上,她两条小腿一晃一晃的,拍着我的脑袋喊"快点快点往前走"。林月娥在旁边小跑着跟上,手自然而然地挽上了我的胳膊。

秋天的黄昏在一条无名的小河边,一个男人扛着女儿,一个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三个人踩着碎石子路慢慢往前走。远远近近的楼房窗口一盏盏亮起了灯,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有骑自行车的人从旁边经过,车铃叮铃响了两声。河那边的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蜻蜓风筝斜斜地升上去,越飞越高,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红点。

那个红点在晚霞里慢慢变小,直到融进暮色里再也寻不见。我肩上扛着囡囡,胳膊上挽着林月娥,脚下踩着实实在在的砂石路,前面是亮着万家灯火的街巷。我知道那些亮光里有我们租的那间朝南的小屋,有门口遮阳伞下摆着塑料凳的小卖部,有灶台上温着的汤和抽屉里攒了厚厚一沓的纸条。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东西,就是我全部的、全部的全部了。

九月的小河散步成了我们一家三口的新习惯。只要不下雨,傍晚关了铺门就沿着河堤走上一个钟头。囡囡在前面蹦蹦跳跳,我和林月娥并排走着,有时候聊几句闲话,有时候就那么沉默着走完一整条路。河边的柳树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飘飘摇摇地落下来,有几片掉在囡囡的头发上,她就顶着那片黄叶子继续跑,像只不知道秋天来了的蚂蚱。

十月初的时候我接了个新活,就在樟木头边上,一个港商要盖栋三层的小楼做仓库,规模不大但要求精细。我带着周叔他们七八个人干,工期宽松,不急不赶的,每天下工的时候太阳还好端端地挂在天上。我把更多的时间腾出来陪林月娥和囡囡,铺子里的账本我也帮着理,货架上的东西缺了什么我骑三轮去进货。林月娥有回看着我替她收摊摆货,手里忙着嘴上嘀咕:"你一个大包工头,天天在我这小店里打杂,传出去让工人们笑话。"

"笑话什么?"我把一箱方便面码上货架,"我给自己媳妇帮忙,天经地义。"

她嘴角翘着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逗囡囡写作业了。我蹲在货架前面把方便面一包包摆整齐,心里琢磨着这个画面往后几十年天天都这样就好了。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就是收摊、进货、逗孩子、吃饭睡觉。人一辈子求的不就是这个么。

但人这辈子哪能真的平顺到底呢。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正帮林月娥盘库,铺子里的电话响了。那电话是刚装上的,林月娥心疼那几十块钱初装费,说开铺子没有电话不行,好说歹说才安上。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来的时候我们还愣了一瞬——平时没什么人往铺子里打电话。

我接起来,那边是我妈的声音,但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哭腔,一开口就哆嗦:"儿啊,你爸摔了。"

我手里的账本啪嗒掉在柜台上。林月娥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过来,我把话筒往她那边偏了偏,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尖又抖,夹杂着背景里村里卫生所大夫说话的声音和姑姑的劝慰。

"下午他去后院劈柴,地滑摔了一跤,左腿压在那根老树桩上,当时就站不起来了……送镇上医院拍片子说骨头断了,得做手术,人家说要转到县医院去……"我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大概是哭得拿不稳话筒。"家里钱不够……你爸不让我跟你说,说你在外头不容易……可我实在没法子了……"

我攥着话筒的手指头泛白,脑子里嗡嗡的,跟有群蜜蜂在里头打转。我爸那条腿本来就有老寒腿的毛病,去年就拄上拐棍了,这回又是摔又是断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怎么受得住。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稳下来:"妈你别急,我马上回去。多少钱的事你别管,我来解决。你先让姑姑跟大夫说安排转院,我到了就去交钱。"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定了定神,转头看林月娥。她站在我身边,脸色也白着,但目光稳稳的,比我先开口:"你收拾东西回去,家里有我。"

"铺子怎么办?"

"我带着囡囡看店,出不了事。"她推着我往里屋走,"你快去收拾两身衣裳,钱的事你不用担心,铁盒子里还有一千多,你先都拿着。"

"那是店里的周转……"

"周转我明天找隔壁老王赊几箱货就行。"她打断我,语气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沉稳,"陈默,你现在别想那么多,先把爸安顿好。家里这边有我,囡囡有我,铺子有我。你专心回去处理老的事。"

她说着已经从铁皮盒子里把那沓钱全掏出来了,卷成厚厚一卷塞进我手里。我低头看着那卷零钱,五块十块的叠在一起,最外面一张是张陈旧的二十块,边角都磨毛了。我喉咙发紧,想说句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只能使劲攥住她的手捏了一下。

"那你跟囡囡好好待着,我过几天就回来。"

她点了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跑进里屋拿了件外套出来给我披上:"夜里凉,路上穿着。"

我连夜坐上了回赣南的长途汽车。那趟车是夜班,车厢里昏昏暗暗的,只有驾驶台那边亮着点蓝光。我靠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黑,公路两侧的树影一丛丛往后掠,偶尔路过一个亮着灯的小镇,灯光在窗玻璃上一晃就过去了。手里那卷钱还攥着,攥出了汗。我想着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想着他拄着新拐棍送我出村口的那天早上,想着他在年夜饭桌上闷声说了句"你心里有数就行"。心里翻来覆去地熬着,恨不得车能飞起来。

到了县医院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我下了车就往骨科病房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我爸躺在靠窗的床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高高吊着,脸上瘦得颧骨都耸起来了,但精神倒还好,看见我进来先是一愣,然后板着脸说:"你妈跟你说了?都说了不让她告诉你,耽误你干活……"

"爸你别说了。"我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他搁在被面上的手。那双手青筋凸着,指节粗大,手心全是硬茧。"你好好养伤,别操心别的。"

我妈从旁边的陪护床上站起来,熬了几宿人看着憔悴了许多,眼睛底下乌青一片,鬓角的白发好像比过年时又多了几根。她看见我就扑过来拽着我的胳膊哭,眼泪鼻涕一大把,跟平时嘴硬的样子判若两人。"你爸不让我打电话,你姑姑偷着打的,我吓死了,那血淌了半院子……"

我扶着她在椅子上坐好,把带来的钱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妈,钱够了,你别操心。大夫怎么说?"

大夫来了之后跟我谈了情况,说我爸左腿胫骨骨折,位置偏下,手术已经做完了,钢板打进去了,恢复得好两三个月能下地,但要彻底离了拐棍起码得大半年。又说毕竟年纪大了,骨质疏松,以后要注意补钙防摔。我一一记着,又去交了后续的住院费和药费,回来的路上在医院小卖部给我妈买了碗热粥让她喝下去。

那几天我就住在医院的陪护床上,白天陪着我爸说话,夜里替我妈守着让我妈去歇。我爸起初不爱吭声,觉得给我添了麻烦,后来大概躺着也无聊,慢慢跟我聊开了。他说起当年修水库的时候腿就被石头砸过一次,那会儿年轻没当回事,现在老账新账一起算,跑不掉了。他又问起林月娥和囡囡,我说她们在东莞好好的,铺子生意不错,囡囡上幼儿园了。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女的行,比你懂事。上回过年她给我洗脚剪指甲,你妈都没这么伺候过我。"

我一愣,那事我不知道。过年那几天我白天走亲戚去了,大概就是某天晚上她趁我不在给我爸打了盆热水泡脚。我爸腿疼她记在心里了,一声不吭就把事情做了。

"爸,"我坐在床边削苹果,"年底我打算跟月娥把证领了,到时候接你跟妈过去住几天,看看东莞什么样。"

我爸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你们在那边过得好就行,不用惦记我们。"

"那不行。你跟我妈年纪大了,我得管。"

他没接话,把苹果接过去啃了一口,嚼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陈默你长大了,是条汉子了。"我低着头削第二个苹果,没让他看见我眼眶红。

住了七天院,我爸的伤势稳定下来了,大夫说可以回家休养,定期回来复查就行。我雇了辆车把爸妈送回村里,又把屋里院外的布局检查了一遍,该安的扶手安了,地面不平的地方填平了,柴火堆移到了离灶间最近的位置。邻居们都来帮忙,我姑姑和舅舅那边也凑了钱过来让我别操心,我没收他们的钱,只说你们多帮着照看照看我爸妈我就感激不尽了。

临走那晚我妈坐在灶间跟我说话,问起我在东莞的日子,问起林月娥和囡囡,问得又细又啰嗦,但每一句都让我心里发酸。我告诉她月娥开的铺子生意好着呢,囡囡会背十几首唐诗了,我们年底就回来办酒。我妈听完用围裙角擦擦眼睛,说:"那你们早点回来,我攒了二十个土鸡蛋给囡囡留着。"

我回到东莞的时候已经快十一月份了。林月娥带着囡囡在铺子里等我,一进门囡囡就扑上来抱住我的腿喊爸爸,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发觉她好像重了些,腮帮子圆润了点,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她妈把她喂得不错。林月娥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我,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水光,但笑容稳稳的。

"回来了?"她接过我手里的行李袋。

"回来了。"我把囡囡放下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一个人带着孩子看店。"

"辛苦什么,你爸怎么样?"

"手术顺利,在家休养呢。"我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月底咱再回去看看。"

她点了点头,靠在我肩上长长地出了口气。囡囡在下面拽着我们俩的衣角转圈,嘴里喊着"爸爸妈妈抱一起啦"。铺子外面陈伯的肠粉摊正冒着最后一锅热气,几个收工的工人坐在遮阳伞底下喝着啤酒聊天。巷子口的灯泡亮起来的时候把整条巷子照得昏黄暖融,我搂着林月娥站在柜台旁边,看着囡囡在那盏灯泡底下跑来跑去追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松下来了。

往后的日子又回到了正轨上。工地上的活到了十一月底收尾了,我结了账把工人的工资发完,又攒了一笔年底办事用的钱。林月娥的铺子过了双十一那阵旺销之后略淡了些,但她又添了新花样,进了批毛线在店门口织围巾帽子卖,手艺好,花色新,附近的师奶们争着来买。她手上针线翻飞的速度我看着都眼花,她笑笑说以前在老家就靠这个贴补家用,手艺没丢。

囡囡升了幼儿园大班,开始学拼音和简单的汉字了。她放学回来把老师教的儿歌背给我听,奶声奶气地把"鹅鹅鹅"背成"饿饿饿",我笑得不行,她见我笑就急了眼,小脚直跺,缠着我给她纠正。林月娥在旁边纳鞋底,看着我们爷儿俩闹,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有天晚上囡囡睡了之后我和林月娥坐在灯下包喜糖。过年的酒席虽然不大办,但该请的亲戚总要意思一下,我妈那边传话来说定了十八桌,都是近亲近邻。我俩就一间间包大白兔奶糖,用红纸裁成小方块,裹上糖再扭紧两头的纸角。林月娥手巧,包得又快又整齐,我手笨,包出来的歪歪扭扭跟狗啃似的,被她笑话了半天。

"你别的都行,就这手工活不行。"她从盒子里舀了颗糖递到我嘴边,我张嘴接了,甜得牙根都酥了。

"我手工不行我下地行。"我把包好的糖一颗颗码进塑料袋里,"咱俩搭配着来,正好。"

她笑了一声没接话,手里的活继续。灯把她的侧影投在墙上,又柔又静。我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她头一次来工地时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那时候我哪想得到,一年后的今晚上她坐在灯下包喜糖,手腕上戴着我妈给的银镯子,马上要变成我正儿八经的媳妇了。

"看什么?"她头也不抬,但耳朵尖红了。

"看我媳妇包糖。"

她把一颗包好的糖扔过来砸在我额头上,轻飘飘的,砸得我又痒又笑。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铺满了窄巷子。陈伯的摊子早收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屋里亮着灯,两个人头碰头地忙活着手里那点甜蜜的活计。

日子啊,就这么一针一线一糖一果地缝起来了。

十二月的东莞开始有了凉意,但白天太阳一出来还是暖融融的,跟老家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冷截然不同。我把工地上的最后一笔尾款拿到手之后,整整两天哪也没去,窝在家里把年底回去办事的事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给家里打了几个电话,跟我妈敲定了酒席的菜单和桌数,跟姑姑确认了村里那个能做饭的婶子到时候来帮忙掌勺,还托舅舅在镇上联系了一辆能坐七八个人的面包车,到时候好接近处的亲戚来吃饭。

林月娥那边也没闲着。她把铺子里的货盘点了一遍,该补的补了,该清的清了,跟隔壁粮油店老王打了招呼说年底歇半个月让他帮忙照应一下门锁,又给几个常来照顾生意的老主顾每人塞了包喜糖说了过完年就回来。囡囡那边更省事,幼儿园一放假就把小书包往家里一背,天天数着手指头算还有几天回奶奶家过年。

腊月十四那天的长途汽车上,我们仨又坐在了去年的位置。林月娥这回不晕车了,靠在窗边看了一路的风景,偶尔指给囡囡看外面山坡上的牛群或者田埂上的白鹭。囡囡趴在车窗上把脸挤得扁扁的,看见什么都哇哇叫。我看着她们娘儿俩,心里安稳得像块生了根的石头。

到家的时候已经傍晚了。院门口挂了两个新灯笼,红通通的在暮色里亮着,门框上贴了对联,上下联的纸还崭新崭新的,墨迹黑亮。我们刚走到门口门就开了,我妈从里头迎出来,一把搂住囡囡就往怀里带,嘴里念叨着"想死奶奶了瘦了瘦了",囡囡被她搂得咯咯笑,两只小手搂着她脖子喊"奶奶我想吃蒸蛋"。我妈连连应着好好好转身就去灶间忙活了。

我爸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腿还打着石膏架在矮凳上,但精神头好了许多,脸色也比秋天红润了些。他看见我进门,把烟杆在扶手上磕了磕,点了点头。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腿上的石膏,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就是痒痒得难受。林月娥从行李袋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是个棉套子,厚绒布缝的,正好能套在石膏外面。"给爸套上,"她说,"护着点,晚上睡觉不刮被子。"

我爸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看了看林月娥,闷声说了句"费心了"。我妈从灶间探头出来看见这一幕,嘴角动了动,又缩回灶间去了。

那两天家里热闹得很。姑姑和舅舅都来帮忙,院子里支了两口大灶,案板上堆着切好的肉菜,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呼呼地响。林月娥挽起袖子就扎进灶间去帮我妈的忙了,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掌勺,配合得比去年默契多了。我听见我妈在灶间里跟林月娥说"这排骨要多炖会儿肉才烂",林月娥应着"哎,阿姨我记着呢"。我妈又说了句"别叫阿姨了"声音低了下去,我没听清后面是什么,但从灶间门缝里瞥见林月娥低头笑了笑,耳根红红的。

腊月十七那天我跟林月娥去镇上领了结婚证。政务大厅里人不多,我们填了表、交了照片、按了手印,前后不过半个钟头。办事员把两个红本本递过来的时候我手有点抖,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照片上的两个人并排坐着笑,我笑得有点傻,她笑得矜持但眼角全是褶子。走出大厅的时候太阳明晃晃的照在台阶上,我握着那个红本本忽然觉得分量沉得跟块砖头似的。林月娥走在我旁边,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把脸轻轻贴在我肩膀上。

"陈默,咱现在是合法夫妻了。"她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一下就要散了,但每一个字都扎扎实实地落在我心里。

"嗯。"我说,"合法夫妻了。"我侧头看了看她,她仰着脸,阳光碎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片。"以后谁敢说你不是我媳妇我跟他急。"

她笑出了声,捶了一下我的胳膊,捶得轻飘飘的跟挠痒痒似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妈知道证领了之后没说什么,但晚饭特意多炒了两个菜,吃饭的时候不停给林月娥夹菜,给她夹了块鱼又给囡囡夹了块排骨。我姑姑在旁边看着直乐,拉着林月娥的手说"以后就是自家人了,有什么难处跟姑姑说"。林月娥红着脸应着,低头扒饭的时候我看见她嘴角往上翘了翘。

腊月十八的酒席摆在村里的祠堂。祠堂是老式的砖木结构,天井里青砖漫地,摆了十来张八仙桌,每张桌上铺了红塑料布,摆着瓜子花生和喜糖。客人陆陆续续来了,近亲远邻坐了满满一堂。周叔居然也从东莞赶回来了,说是专门请假来喝我的喜酒,进了祠堂就拍着我肩膀吼了句"好小子终于办正事了",把满堂的人都逗笑了。

酒席上我穿了一身我妈早几个月就做好的新衣裳,藏蓝色的中山装,林月娥穿着件大红色的棉袄,头发盘起来插了朵红绒花,脸颊被灶火和喜气熏得红扑扑的。她端着茶杯一桌桌敬过去,敬到我姑姑那桌的时候我姑姑拉着她的手摸了又摸,说"月娥你要好好的跟我们陈默过日子",她点头说"姑姑我晓得的"。敬到我爸妈那桌的时候我妈站起来,端着酒杯手有点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憋出一句"好好过日子"就转身用袖子捂住了脸。我爸坐在太师椅上端着酒盅,看了我们俩半天,举了举杯子闷头喝了一口。

囡囡跟着她妈敬酒,穿了件我妈缝的新棉袄,扎了两个小揪揪,上面系了红绸带,活像年画上抱鲤鱼的娃娃。她挨桌叫"伯伯""婶婶""姑奶奶",叫得满堂的人都乐呵呵地往她口袋里塞红包。她两只小口袋鼓鼓囊囊的快要撑破了,最后干脆把红包全掏出来堆在我妈面前的桌上,把老太太逗得又笑又抹眼泪。

酒过三巡的时候周叔把我拉到祠堂外面的廊檐底下,递了根烟过来。我说戒了,他嘿嘿笑着自己点上抽了一口。初冬的夜风吹过来,把他吐出的烟吹散在灯笼的红光里。

"小陈,"周叔拍拍我肩膀,"我眼看着你从个毛头小子走到今天,娶了媳妇有了闺女干了工程,不容易。往后日子还长,你可得稳住了,别像有的人一有点钱就飘。"

"周叔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点了点头,又往祠堂里头看了一眼。林月娥正抱着囡囡坐在我妈旁边,几个女眷围着她说话,她弯着腰听,时不时点头,笑容温温和和的。周叔看了半天说:"这女人行,踏踏实实的,你后半辈子有福了。"

"周叔你当初就看出来了是不是?"

周叔吐了口烟,眼里全是笑意:"你当我这几十年工地的日子是白混的?头回见她来上工那天你多看了她两眼我就知道你小子心里有事。"

我跟着他一起笑。祠堂里面鞭炮响了,噼里啪啦炸得夜空里全是火星和硝烟味。囡囡捂着耳朵从里头跑出来,一头扎进我怀里喊"爸爸抱我起来看鞭炮"。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趴在我肩膀上看着满天的红色纸屑纷纷扬扬往下落,小脸上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

林月娥也从祠堂里走出来了,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着夜空。鞭炮放完之后硝烟慢慢散开,露出满天星斗,冬天的星星又密又亮,密密麻麻地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她把手伸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囡囡趴在我肩膀上已经有点迷糊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回家了。"我说。

"嗯,回家了。"她应着,声音又轻又暖。

鞭炮的纸屑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红,踩上去窸窣作响。我们一家三口走出祠堂的院子,背后的喧闹声渐渐远了。院子外面那棵老樟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叶子,远处人家的狗吠了两声又安静下来。月亮挂在树梢上,银白的月光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回家的土路上,一晃一晃的。

腊月二十那天,我们仨准备回东莞了。临走前的晚上我妈把囡囡搂在怀里摸了又摸,从灶间端出个瓦罐,里面装着满满一罐子腌好的酸菜,说给我们在那边慢慢吃。林月娥接过来的时候我妈又往她手里塞了个红布包,打开一看是双新棉鞋,千层底纳得密实,鞋面是深蓝的绒布,针脚又细又匀。

"你上次说脚冷,我给你赶了一双。"我妈别着脸不看林月娥,声音闷闷的,"那边的冬天虽说不冷,但你们南方人没暖气,夜里坐着看店脚也凉。"

林月娥捧着那双棉鞋看了好一会儿,手微微发颤,最后抬头轻声说:"妈,谢谢您。"那一声"妈"叫得又轻又慢,像怕叫重了会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坏似的。我妈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林月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哎"字,那声音哽咽得跟从井底捞上来的水似的。

第二天一早面包车停在村口,我扶着行李往车上装。我爸拄着新拐棍站在院子门口,拄得比秋天稳多了,石膏已经拆了大半,大夫说恢复得不错。他没像去年那样送到樟树底下,就站在门框旁边远远看着我们。我走过去又说了句"爸你好好养着别操心",他嗯了一声,用拐棍轻轻戳了戳我的腿肚子:"路上稳当点。"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回头望,看见我妈站在院门口跟去年一模一样的姿势,一只手扶着门框,蓝布围裙角被晨风吹得飘起来。这次她抬起手朝我们摆了摆,只有两下,然后就转身进去了。我爸还站在门框旁边没动,身影在晨雾里凝成一个黑黝黝的轮廓,像棵扎了根的老树。

囡囡从车窗探出头去喊"奶奶再见爷爷再见",小奶音被风拖得颤颤巍巍的。我把她拉回来坐好,她依偎在我怀里问"爸爸我们明年还回来吗",我说回,年年都回。她点了点头就开始扒拉林月娥手里的红布包,非要看看奶奶又给她带了什么好东西。

回到东莞的时候正好赶上了小年。巷子里陈伯的肠粉摊还在出,铁板上冒着热腾腾的白汽。陈伯看见我们回来,远远就喊"靓仔新婚快乐",还端了碗双蛋肠粉让囡囡趁热吃。囡囡坐在小凳上吃肠粉,腮帮子鼓鼓的,嘴巴边沾满了酱油。林月娥给她擦嘴的时候隔壁大嫂也探头出来,招呼说过年一起包饺子热闹热闹。

日子就这么又顺流往下淌了。年后的东莞渐渐暖和起来,我跟林月娥商量之后决定在铺子旁边再租一间小房,把原来的住处彻底收拾出来当库房用。新租的屋子稍微大些,朝东,早上太阳一出来就能晒进半间屋,亮堂堂的。囡囡有了自己的一张小床,床头贴着她自己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站着三个人,大人旁边写着"爸爸",大人旁边又写着"妈妈",中间那个小不点写着"囡囡"。我头回看见那张画的时候蹲下来看了很久,林月娥走过来站我旁边也看了半天,我们俩谁都没说话,但我在她手心里捏了三下。

三月份囡囡升了学前班,开始正儿八经学写字了。她的书包里多了一本田字格,每天晚上趴在饭桌上写两页作业,林月娥在旁边陪着,遇到不会写的字就手把手教她。我在另一边帮林月娥理货单,三个人各忙各的,但挤在那盏台灯底下的影子挨挨碰碰的融在一起。有回囡囡忽然抬起头来问"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结婚",林月娥一愣不知道怎么答,我随口说"因为你妈妈煮的绿豆汤好喝"。囡囡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大概觉得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又低头继续写字了。

四月份周叔过六十大寿,我带着林月娥和囡囡去给他祝寿。周叔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多年,膝下只有一个嫁到广州的女儿,平时一个人住在工棚旁边的小屋里。我们拎着蛋糕和水果去的时候他正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们来高兴得满脸褶子全抖开了。囡囡甜甜地喊了声周爷爷生日快乐,他愣了半天,然后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囡囡当压岁钱,林月娥推了半天才肯收一半。周叔看着囡囡在院子里追蝴蝶,忽然拉着我的手低声道:"小陈,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

"什么?"

"不是盖了多少楼挣了多少钱,"他指指院子里那个撒欢的小身影,"是当初劝你勇敢点。你看现在这日子,多好。"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囡囡正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搬家,林月娥也蹲在旁边跟她一起看,母女俩的脑袋挨在一块儿,黑头发和黄头发被风吹起来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春天的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件花色不同的衣裳照得明晃晃的,像两朵开在同一个枝头的花。

我转回头冲周叔笑了笑:"周叔,你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我的功劳,那你的功劳归谁?"

周叔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来,拍着我的后背说:"你小子现在嘴皮子也利索了,都是你媳妇教的。"

五月份的时候东莞下了一场很大的雨,连着三天没停。陈伯的肠粉摊不能出,坐在巷子口的屋檐下抽水烟,看着雨水顺着瓦檐淌成一条白练。林月娥的铺子里没什么生意,我们一家三口窝在屋里,她织毛衣我看图纸囡囡画画,外头雨声哗啦啦的像把整个世界都罩住了。那种被关在温暖屋子里听雨的感觉特别安心,像是外面再大的风浪也跟我们没关系。

雨停的那天傍晚,天边出现了双彩虹,横跨在半座樟木头的上头,浓淡两道弯弯的彩带挂在灰蓝的天幕上。囡囡头回见彩虹,兴奋得在巷子里来回跑,非要拉着我和林月娥一起看。我们三个人站在巷口仰着头,陈伯也出来看了,隔壁大嫂也出来了,整条巷子里的人都在仰头看那两道彩虹。彩虹底下有一队白鹭飞过,排成个人字,翅膀在彩光里扇出淡淡的金色。

林月娥站在我旁边,胳膊自然地挽着我,另一只手牵着囡囡。雨后的空气清冽冽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我说:"陈默,你说这日子往后会一直这样不?"

"什么样?"

"就现在这样。"她看了看头顶的彩虹,又看了看街对面屋檐还在滴水的瓦片,再低头看看牵着的小手,"下雨就歇着,天晴就干活,囡囡慢慢长大,咱们慢慢变老。"

我说:"会的。只要咱仨在一块,日子就一直这样。"

她没接话,只是把我的手挽得又紧了些。囡囡在底下挣开了她妈的手,冲到巷子尽头去追那对飞远的白鹭了。我和林月娥跟在后面慢慢地走,一高一矮的影子落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重叠在一起朝前延伸着。巷子两边的窗户里透出各家各户晚饭的灯光和锅铲碰撞的声响,有家窗户飘出腊肉炒蒜苗的味道,囡囡闻见了回头喊"妈妈我饿了"。

林月娥笑着应了一声,加快了步子。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走在渐渐暗下来的巷子里,那件碎花衬衫的下摆在晚风里轻轻摆着,手腕上银镯子一闪一闪。远处的彩虹正在慢慢淡去,融进暮色里,但天边还剩一抹金红的光,把整条巷子的轮廓都描了一道柔柔的边。

我追上几步,跟她并肩走。囡囡在前面蹦跳着催我们快走,小辫子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自然而然就搭上了林月娥的肩,她微微往我这边靠了靠,两个人的步伐踩在了一样的节奏上。

这就是日子了。风雨桥下流水不停,桥上的人来来往往,我们仨走在其中一段上,不急不缓的。前面还有好多路要走,有亮堂的也有暗的,有顺的也有颠的,但脚步已经踩实了,步子迈出去就不会收回来。巷子尽头是我们的家,家里有灯,灯下有饭,饭桌旁坐着三个挤挤挨挨的人影。窗台上囡囡养的一盆太阳花开了,橘红色的花瓣在暮色里收拢了,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展开。

路灯亮了,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重新投在地上。囡囡的影子最小,蹦蹦跳跳的像只雀;林月娥的影子细长柔韧,像一株经了霜还直着腰的草;我的影子在中间把她们拢着,宽宽大大的,把两道影子都包了进去。三道影子叠在一起往前走,走过了亮着暖光的窗户,走过了陈伯收了摊的铁板,走过了隔壁大嫂晾在外面的衣裳架子,走过了那扇门上贴着福字的院门,走进了那盏熟悉的日光灯底下。

囡囡已经扑到饭桌旁去拿筷子了,林月娥系上围裙去热饭菜,我站在门口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轻响。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亮亮的挂在对面的楼顶上,像枚挂在柜台上方那面镜子里的银镯子。我走过去从背后搂住正在盛饭的林月娥,她把头偏过来靠在我脸上,柔声说:"去洗手,吃饭了。"

我去了。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冲过手背,凉丝丝的。囡囡在屋里喊"爸爸快来我好饿",林月娥笑着让她先夹菜别等着。我把水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干了,然后走进那间被灯光灌满的屋子里。

门关上之后,巷子里只剩下陈伯最后一遍冲洗铁板的水声,哗啦,哗啦,然后是一阵清脆的碗勺碰响,再然后是人声、笑声、还有一个小女孩用筷子敲碗嚷着还要米饭的嚷嚷。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窗缝里漏出来,散在樟木头安静的春夜里,跟千家万户窗口飘出的灯火和饭菜香气融成了一片,再也分不出哪一缕是我们家的,哪一缕是别人家的了。

反正都一样。都是热气腾腾的日子,都是平平常常的人家,都是天亮开门天黑闭户,都是日子叠着日子往下攒。囡囡的个子一年比一年高,林月娥鬓角的白头发一年比一年多,我手上的茧子一层覆着一层,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不急不赶的,像那条弯弯绕绕穿城而过的小河,一年到头都那么流着,不声不响却从不断流。

夜深了。囡囡睡了,林月娥靠在床头看账本,我坐在旁边替她择一把明天要用的豆角。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在一起,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张囡囡画的画上,画里三张笑脸歪歪扭扭的,太阳画成了一朵花。我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篮子里,伸手把那张画扶正了。

林月娥放下账本看了看我,嘴角弯弯的。我也冲她笑了笑。

灯还亮着。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