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七天的下午,我和周明远坐在银行远程公证服务区。桌上摊着联名协议,空调吹得纸角一下一下翘起。
屏幕里的公证员还在核对身份。周明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起身走到玻璃门外,临走前把签字笔推到我手边。
客户经理沈知微忽然抽走最上面的签字页。她弯腰靠近,声音压得很低。
“别签字,他有大问题!”
我抬头看她。她脸色很白,胸前的工牌碰着桌沿,发出轻轻一响。没等我开口,她把一份折起的文件塞进协议下面。
“附件页码对不上。您先看看,别让他知道是我给的。”
玻璃门外,周明远背对着我们,正用手遮着另一边耳朵。我翻到附件,前面标了九页,实际只有七页,第五页后直接接了第八页。
“你认识他?”
沈知微没回答,只朝门外看了一眼。那目光不像银行职员看客户,倒像隔着多年旧账,在看一个不肯回头的人。
她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优盘,迅速塞进我的手包。拉链刚合上,周明远已经推门回来。
他先看沈知微,又看向我面前的协议,坐下时额角带着一层细汗。
“公证员还在线吗?”
“在等你。”我把手包挪到腿边,压住那块硬硬的小东西。
周明远没有马上接笔。他翻了翻附件,停在缺页的位置,抬眼问我:“刚才你动过这些材料吗?”
我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01
两年前认识周明远,是在菜市场旁边那家家电维修店。那天电饭煲坏了,我拎过去,他拆开看了几分钟,说不是大毛病,一根线松了。
他只收了十块钱。我嫌太少,又买了两瓶水放在柜台上。他擦着手笑,说以后家里什么坏了,只管拿来。
后来坏的是台灯,再后来是厨房的排风扇。现在想想,家里哪有那么多东西接连坏,不过是人到了一个年纪,想找个由头多说几句话。
我四十八岁,守寡十七年。陈硕从小学读到大学,又从外地回城工作,家里总算不再围着学费和饭桌转。我却突然闲了下来。
周明远比我大六岁,开着不大的维修店。早晨卷帘门一拉,先扫门口,再烧一壶水。邻居拿来旧风扇,他能蹲半天,不紧不慢。
我们第一次正经吃饭,是在街角的砂锅店。他点了两荤一素,见我没碰肥肉,便把红烧肉换到自己面前。
“你胃不好,少吃油的。”
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上次修电饭煲时,看见我包里放着胃药。话说得平常,我心里却像落进一粒热米,软了一小块。
相处半年,他才提起结婚。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得先让陈硕见见。周明远点头,说孩子心里那关最要紧。
陈硕第一次见他,穿着物流园的工作服,袖口还沾着灰。他不多问,只盯着周明远看了几回,吃完饭抢着把账结了。
回家路上,陈硕开车,我坐副驾驶。他等过了两个红灯才开口。
“妈,你真了解他吗?”
“处了半年,还能一点不了解?”
“我是说以前。家里什么人,钱上有没有麻烦,都问过没有?”
我望着车窗外的药店招牌,没接这个话。周明远说自己离过婚,前妻和孩子不在本地,平时少联系。再问下去,像审人。
陈硕把我送到楼下,没熄火。他说不是拦我,只怕我一个人过久了,别人递碗热汤,我就当成了一桌饭。
那晚我有些恼,三天没给他打电话。第四天,周明远送来一袋山药,在厨房削皮,手背被黏液弄得通红,也没吭声。
他从不催我。修水管,换灯泡,陪我去医院复查,都是做完就走。有时我加班晚,他把粥放在门卫室,发一句“趁热喝”,不问我为什么不回消息。
婚事拖到第二年才定。我们约好不办大席,只请两边亲近的人吃两桌饭。各自的工资和养老钱分开用,谁生病谁先用自己的,不够再商量。
房子也说好了,我那套留给陈硕,周明远的房子怎么安排,由他自己定。我把这些写在记账本上,念给他听,他靠在沙发边,一条条点头。
可过了几天,他忽然拿来一叠材料,说想把自己的房屋和存款纳入联名安排。婚后由两个人共同管理,若有变故,我也有处置权。
我以为听错了,把材料推回去。
“各管各的,不是早说好了吗?”
周明远低头捋平纸边,说人过日子不能只靠嘴。他没什么值钱东西,既然结婚,就该让我心里稳当。
我问他是不是陈硕找过他。他摇头,说这是自己的意思。那天他的语气很轻,却把每一页都按顺序装好,像早准备了许久。
陈硕知道后,当晚赶来。他把协议看了两遍,眉头一直没松。
“越是主动往你手里放钱,越要问清为什么。”
我说他把人想得太坏。陈硕没争,只拍下材料首页,又提醒我别急着签,先核对产权和账户。
周明远对他的防备并不生气。第二天还托我带给陈硕一套修车工具,说平台仓库常用得上。陈硕收下了,却一直没拆封。
婚期定下后,周明远记得比我还细。哪天试衣服,哪天领桌布,连陈建国的忌日都提前空了出来。
那天清早,他带我去买白菊。到了墓园脚下,我左膝刚隐隐发酸,他便放慢脚步,让我走靠栏杆的一侧。
我问他怎么连日子都记得。他说听我提过一次,怕我一个人来。
可我想了很久,也没想起自己何时告诉过他。连左膝落下的旧毛病,我似乎也只在陈硕面前念叨过。
02
从银行回家,我没有立刻插那个优盘。周明远送我到楼下,问要不要上去给阳台的插座换个面板,我说公司还有账要核。
他站在车旁看了我一会儿,叮嘱明早别忘了带身份证原件。车开出小区,我才摸进手包,优盘的棱角硌着掌心。
我先把协议和附件铺在餐桌上。做了二十多年会计,我习惯从编号查起。纸可以少,页码不能乱,金额可以调整,签章位置不会无缘无故空着。
银行拿到的协议共十二页,周明远带去的附件却少了两页。目录上写着房屋信息、定期存款、授权事项,实际装订顺序明显被人换过。
我拿出手机里陈硕拍过的首页,对着材料逐项核。证件号码没错,房屋地址没错,存款只写了区间,没有列具体账户。
第七页夹着一张近三年的流水摘要。每隔三个月,都有一笔固定转账,金额有时六千,有时八千,收款账户只露出尾号。
备注栏里始终是两个字,偿还。
第一笔转账发生在我认识周明远之前九个月。那时他和我还没有任何来往,却已经按固定日子往同一个账户汇钱。
我用计算器加了一遍,总数不算小。若是经营欠款,账目应该进维修店流水。若是私人借款,他从没在婚前说明里写过。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周明远问我晚饭吃没吃,声音里夹着卷帘门落下的响动。
“材料你带回去了?”
“带了,明天一起拿过去。”
“附件别弄散,里头有些旧复印件,补起来麻烦。”
我看着缺掉的页码,说知道了。他又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把煤气灶打开,让点火声盖住停顿,只说胃口不太好。
挂断后,我在流水摘要背面发现一串手写编号。字迹很小,前四位像年份,正好是十七年前。
编号后面还有斜线和三位数,与公证材料的归档格式不同。我拿铅笔另抄一遍,写到最后一位,手心已经出汗。
抽屉里还放着陈建国留下的旧工作证。我下意识拉开半寸,又推了回去。桌上这些东西未必和过去有关,仅凭一个年份,什么也不能定。
我继续往后翻,在末页纸袋里摸到一份授权书。委托人位置已经填了周明远,受益人一栏却空着,下方留着我的签名框。
授权范围写得很宽,包括查询、变更和处置部分联名财产。生效日期没有填写,见证栏也空着,只盖了材料预审章。
这不像能直接使用的正式文件,却足以让我不安。若我在整套材料末尾签名,空白处以后填进谁的名字,我未必能及时知道。
沈知微塞给我的折页还压在协议下面。我展开后,发现是一张内部核对清单,上面圈了三个地方。
缺失附件,固定转账,旧档编号。
她显然已经查过。可一个普通客户经理,为什么会对周明远的材料留心得这么细,又为什么宁愿冒着被投诉的风险提醒我?
我拨出陈硕的号码,响到第三声又按掉。他这个时辰还在物流园盯晚班,若知道材料有问题,肯定会让我立刻取消婚事。
厨房里的粥滚出来,米汤顺着锅沿滴到灶台,冒出一股焦糊味。我关火擦了半天,抹布上全是黏腻的白沫。
婚宴订金交了,衣服改好,两边亲友也通知了。我不想只凭几张来路不明的纸,把两年的相处推翻,更不想在没弄明白前听别人替我下结论。
我把流水上的收款尾号抄进记账本,又将那个旧档编号单独写在下一页。几个日期前后相隔整齐,全落在每年的同几个月。
翻到协议封底时,一张窄纸条掉在地上。上面也写着十七年前的日期,除此之外,没有姓名,没有事项,只盖着一个模糊的归档章。
我捡起来夹回原处,终于拿出优盘。电脑开机的蓝光映在桌面上,我握着它,却没有插进去。
门外有人走过,感应灯亮了又灭。我把所有材料重新排齐,将缺页的位置拍了照,锁进书桌最下层。
03
电脑风扇转了几圈,优盘弹出六个文件夹。最上面标着公证材料,下面依次是转账、旧交通案件、服刑证明、陈家和最终说明。
我盯着“服刑证明”四个字,后背慢慢贴紧椅背。屋里没开空调,窗户关着,饭锅留下的焦味还没散。
点开后,第一页就是周明远的照片。比现在年轻,头发剃得很短,眼窝深,嘴角紧紧抿着。
证明上的姓名、出生年月都与他现在的证件一致。服刑起止日期却是他从未提过的几年,离现在已有十多年。
两年里,他只说年轻时跑过长途,后来婚姻不顺,回城开了维修店。那些空白年份,我问过一次,他用一句“不值一提”带了过去。
我把页面放大,逐字看完。文书只写刑期已经结束,没有附具体案情。右下角还有一行旧编号,与协议里那串手写数字前半段相同。
再点旧交通案件,里面只有目录。五份扫描件都上了密码,名称分别是判决、身份核对、款项凭证、情况说明和补充材料。
我试了周明远的生日、手机尾号、维修店开业日期,全都不对。输到第五次,页面提示再错一次就暂时锁定。
手离开键盘,我听见楼上拖椅子的响声。平常不过是邻居收拾屋子,那晚却磨得人心里发紧。
转账文件夹没有加密。除去我在纸上见过的固定汇款,还有十几笔零散转账,收款人姓名只显示一个“沈”字。
最早一笔在七年前。备注有学费、租房、看牙,后来变成生日、过年和补上。对方偶尔退回,次数不少。
里面还存着几张聊天截屏。周明远发过去的话很短,问吃饭没有,工作累不累。对方很少回复,最长的一句是“别再找我妈”。
头像是个年轻女人,侧脸与沈知微有几分相像。尤其是眉尾抬起时,那种冷淡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
我截下收款尾号,又翻到一张去年转账回单。汇款人是周明远,收款账号与协议里的固定账户相同,备注仍是偿还。
同一个年轻女人,一边收日常转账,一边与那笔长期款项相连。她和周明远是什么关系,他从未提过。
陈硕曾问过,周明远家里还有没有人。他当时说有个多年不来往的孩子,跟前妻生活,连在哪座城市都没说。
若沈知微就是那个孩子,她为何在银行装作第一次见他,又为何要把这些材料偷偷交给我?
我点开陈家文件夹,页面立刻跳出密码框。最终说明也是一样,只能看见建立日期,正好在我们第一次见面后的第三天。
鼠标停在日期上,我想起那只坏电饭煲。周明远拆开底座时,曾抬头看了我很久。我以为他在等我说修不修。
现在再想,那一眼并不像看陌生客人。
手机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问我明早想吃豆浆还是粥,还说公证材料可以晚两天再办,不必赶。
若没有桌上的优盘,这句话只会让我觉得体贴。此刻看着,却像他已经察觉了什么。
我关掉电脑,把服刑证明的编号抄进本子。过去两年那个温和、耐心、连说重话都少见的男人,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后面是什么,我还看不清。可至少有一点清楚,他交给我的,并不是一个完整的自己。
04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先去银行附近的打印店,把优盘里没加密的材料各印一份,再按收款尾号逐笔对照。
有张七年前的回单没有遮全姓名。纸张右侧露出三个字,沈知微。汇款用途写的是大学生活费。
我拿着那张纸走进银行。她正在大厅接待客户,看见我后,手里的号码牌停了一下,随后把我带进侧边的小会客室。
门合上,我把回单放到桌面。
“你和周明远是什么关系?”
沈知微没有去碰那张纸。她低头摘下工牌,放在手边,过了很久才说:“他是我父亲。”
我原本已有猜测,亲耳听见还是怔了几秒。窗外有人取号,机器一遍遍报着数字,隔着门也听得清楚。
她说父母离婚后,自己随母姓。周明远这些年一直联系她,她大多不回。昨天那通电话,也是她叫人打给他的。
“你故意把他支开?”
“我要是当面拦,他会把材料拿走。”
“优盘从哪来的?”
沈知微抿了一下嘴,只说那些文件原本就与她有关。她不能替周明远解释,也不想让我在什么都不知道时签字。
我问旧案是什么。她把工牌翻过来又翻回去,最后摇头。
“这件事该由他自己说。”
“你把优盘给我,又不肯讲清,不也是让我猜?”
她脸上浮出一点疲惫。说完一句对不起,便将会客室的门打开。外面有人等着,她得回岗位。
走出银行时,太阳照在台阶上,白得晃眼。我坐在花坛边,把手机里周明远的未接来电数了一遍,共有四个。
第五个打来时,我接了。
“你在店里等我。”
维修店门口堆着两台旧洗衣机。周明远正给电烙铁断电,看见我进来,先把热水壶推远,给我腾出一块桌面。
我没坐,把转账回单放在他面前。
“沈知微是你女儿?”
他看了一眼,手还搭在插线板上。几秒后,他嗯了一声。
“为什么瞒着我?”
“她不认我。我怕说了,你会多想。”
我把服刑证明也拿出来。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没再问材料从哪里来的。
店外有辆三轮车经过,车斗里的铁管互相撞着。响声过去后,他才拉开椅子坐下,腰背不像平时那样直。
他说年轻时卷进过一桩旧案,判过刑。出来后婚姻也散了,沈知微跟着母亲,从此改姓,很少见他。
“旧案具体是什么?”
周明远避开我的目光,只说等公证结束,他会全部告诉我。眼下材料已经递交,不能凭几页来路不明的复印件乱作判断。
我听见这话,反倒笑了一下。两年里,他连我胃药放在哪层抽屉都知道,我却到婚礼前才知道他坐过牢,还有个在同城工作的女儿。
“婚礼先停。”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工具柜。几枚螺丝滚落在地,他弯腰捡了两次,才把它们攥回手里。
“静秋,女儿的事是我不对。可公证和这些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由我看完再说。”
他沉默片刻,从柜子最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缺失的两页附件,还有一份重新装订的完整协议。
周明远说,协议不会动我的房子,也不会碰我的存款。办完后,只会增加我能支配的部分。
我没接。他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手掌压着封口,声音比平日更低。
“婚礼可以停,婚约也可以取消。你先把完整协议看完,再决定这份安排要不要。”
我问他为什么非办不可。
他低头看着散落在地的一枚螺丝,没有回答。
05
完整协议我看了三遍。我的房屋、工资账户和存款全列在排除项内,授权书也只是作废草稿,没有装入正式文本。
新增部分都写在周明远名下。包括维修店收益、一套房屋和两笔定期存款,婚后由我共同管理,特定情形下可以转到我名下。
从文字上看,他没有从我这里拿走什么。正相反,协议几乎把能给我的都摆了出来。
我把最后一页放下,问他是否找人审过。周明远说看过几遍,公证员也提出过修改意见,只是有些证明还在补。
“婚都不结了,还给我这些?”
“结不结,是两回事。”
“你欠我什么?”
他靠在柜台边,脸色灰暗。店门外有人来问修电扇,他说今天不营业,把卷帘门落下一半。
屋里顿时暗了。那只牛皮纸袋横在我们中间,封口沾着他手上的机油,印出两个黑指印。
周明远说,如果我觉得受骗,可以取消婚约。他不争,也不会去找陈硕解释。但这份财产安排,希望我先别拒绝。
越是这样,我越觉得那不是礼物。像一笔早已算好的账,只等我在不知情时签收。
“把旧案说清楚。”
他拿起杯子,喝到一半又放下。茶叶泡得发黑,杯沿有一道没擦净的水垢。
“今天不合适。”
“什么时候合适,婚礼以后?”
周明远没答。我收起协议,转身离开。他跟到门口,只说下午的远程公证还保留着,若我不去,系统会自动取消。
回家后,电脑上的密码锁定已经解除。我重新试了沈知微的生日,没有成功,又输入那张回单上的大学入学日期。
判决文件开了。
第一页扫描得不清,边缘有一块黑影。案号正是我抄过多次的那串数字,日期落在十七年前。
我只看了两行,胃里便猛地抽了一下。鼠标从掌心滑出去,撞到茶杯,凉水顺着桌面流进键盘缝里。
我拔掉电源,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屏幕暗下去前,周明远的名字还停在被告人一栏。
电脑重新启动用了很久。我坐在餐桌旁,听见冰箱压缩机一阵阵启动,像有辆旧车隔着墙反复发动。
文件再次打开后,我从第一页往下看。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要读两三遍才能明白。
我重新点开那份判决书,把页面放大到一百五十。被告人周明远,案发时从事货运驾驶。被害人姓名在下一页,我往下拖动,陈建国三个字一点点露出来。
十七年前,陈硕十岁。我三十一岁。那天有人到公司找我,我还在核一批进货单,红笔落在账本上,后来怎么也擦不干净。
陈建国早晨出门前嫌粥烫,剩了半碗。他说晚上回来吃面,让我买一把小葱。那把葱在冰箱里放黄了,我才想起扔。
我看着屏幕上的姓名,喉咙里像塞着一团干棉花。判决书写得很直,周明远是致陈建国死亡事故的责任司机,之后服刑。
关于赔偿的附件并未解锁,几处金额也被遮住。我不知道后来具体怎么处理,只知道眼前这个名字,不可能是重名。
最终说明仍要密码。我把沈知微给我的折页翻过来,背面有一串六位数字。输入后,里面只有一页周明远亲笔写的说明。
第一句便是,他在维修店见到我送来电饭煲时,已经认出我是陈建国的妻子。
后面的字有涂改。他写自己原想找机会开口,又一次次拖延。第三页缺失,只剩一句,相处并非原先计划。
手机响了,是银行提醒远程公证将在半小时后开始。紧接着,周明远发来消息,说完整协议已经送到服务区,他在那里等我。
我没有给他回复,拿起优盘和判决书去了银行。沈知微看见我进门,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替我打开远程公证的隔间。
屏幕右上角开始倒计时。公证员核对过我的姓名,让我等另一方入席。
我把判决书压在桌下,手掌贴着纸面。那张纸很薄,边缘却磨得掌心发疼。
门被推开,周明远走进来。他把联名协议放到我面前,椅子还没坐稳,便看见了桌下露出的旧章。
他的脸一下失了血色。
屏幕上的倒计时只剩十二分钟。手机同时跳出陈硕的消息,他已赶到银行楼下,问我在哪个服务区。
签下,我可能把后半生交给一个害死丈夫又隐瞒身份的人;拒签,我也可能永远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把几乎全部财产交到我手里。
周明远伸手想拿判决书,我先一步按住。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必须在他们见面前作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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