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金秀美,朝鲜平安南道人,二〇〇九年嫁到中国四川,在成都边上一个小县城开了家朝鲜族风味小馆子,一待就是十五年。今年春天我回了一趟平壤探亲,待了八天。回来那天我男人老陈来机场接我,看见我的第一眼愣了半天——我瘦了快六斤,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皮。他接过我的行李箱,手碰到我手腕的时候我缩了一下。晚上他带我去吃火锅,红油锅底端上来咕嘟咕嘟冒泡的那个瞬间,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老陈给我夹了一块毛肚问我"咋了",我把那块毛肚咽下去,放下筷子,嗓子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第一章 成都东站旁边那间小馆子
我在四川生活了十五年,具体说是二〇〇九年秋天来的。那会儿我二十一岁,嫁给了在朝鲜做生意的老陈。老陈是四川资阳人,比我大十一岁,在平壤做边贸那年认识了我。我们结婚之后他就把我带回了四川,在成都东站附近一个小巷子里盘了个店面,开了家小馆子,卖朝鲜冷面和泡菜。起初店面只有巴掌大,四张桌子,连厨房带收银就我们俩。
头三年我韩语比中文利索,客人来了我说"你好"还带着腔调,经常把"要啥子"说成"要啥知",老陈就憋着笑在厨房里偷听。那阵子最难熬的是想家。四川天气跟朝鲜完全两码事,冬天湿冷得骨头缝里都冒凉气,夏天闷热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有回我躲在后厨哭,被一个常来的大姐看见了,她也没多问,隔天给我带了一罐她自家做的豆瓣酱,说"妹子你拌面吃,香"。那罐豆瓣酱我吃了大半个月,后来学会了做回锅肉水煮鱼,再后来巷子里的街坊邻居都管我叫"朝鲜妹儿"——说我炒的泡菜炒肉比本地馆子还够味。
这十五年里我开了分店,生了儿子陈小满,老陈又弄了个小货车跑短途运输。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踏踏实实的。我喜欢四川的夜生活,巷子口那家烧烤摊开到凌晨两点,老板娘见了我老远就喊"秀美来两串五花肉?"我喜欢菜市场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叶子菜,喜欢下雨天窝在店里煮一壶热茶看门口的行人踩着水花跑过去。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我喜欢的不是什么特别的景儿,是那种想干嘛就干嘛、谁也不会盯着你看的自由。
身边没人把我当"朝鲜来的"了,除了偶尔客人好奇问两句"你们那儿的泡菜跟韩国的有啥不一样"之类的话,大伙儿都当我是本地媳妇。我也习惯了说四川话,从"啥子"到"要得"再到"瓜娃子",越说越溜。老陈有时候笑我"你比我还像四川人",我就追着他打,店里的小工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一屋子闹哄哄的。
那种日子过了十五年,久到我几乎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直到今年二月份,我妈托人带了一封信来。
第二章 那封从平壤辗转寄来的信
信是跟一个做边贸的朝鲜商人带过来的,我认识他,姓朴,老陈以前跟他做过几回生意。朴大哥把信递给我的时候表情有点不自然,说"秀美你家里人托我转交的,你看看吧"。我拆开信,是我妈的笔迹,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说她病了,肝上查出来问题,让我回去看看她,尽量快。
信纸很薄,叠了好几折,边角都皱了。我握着那张纸在收银台后面站了好久,老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脸色不对,走出来问我咋了。我把信递给他看,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去一趟吧"。我说回去哪有那么容易,得办手续,得跟这边联系,一来一回好几个月。老陈说"我帮你跑,你别急"。
那之后大半个月我都在办各种材料。朝鲜那边的手续繁琐,我跑了好几趟省城的外事部门,填表格、等批复、开证明。中间有一回我接到驻华机构的电话,那边的工作人员语气冷冰冰的,问我"你在中国有没有发表过不当言论、有没有接触过不该接触的人",我说没有。挂了电话我蹲在店门口抽了根烟,我平时不抽烟,那天破例了。老陈出来看见我叼着烟蹲在那,没说话,从我手里把烟拿过去摁灭了,说了句"别抽了,儿子放学要回来了"。
手续批下来那天是三月中旬,我订了飞平壤的机票,先从成都飞北京,再转机过去。临出发那个晚上我搂着儿子陈小满坐在沙发上,他十岁了,虎头虎脑的,趴在我腿上问我"妈妈你啥时候回来",我说"最多半个月,你听爸爸话"。他把脑袋往我怀里拱了拱,说了句"那你给我带辣白菜回来",我说那边没有咱家泡菜好吃,他撇撇嘴说"那你带点那边的土特产也行"。
三月十九号那天老陈送我到机场。他帮我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提出来,站在出发大厅门口看着我,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我走进去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冲我摆了摆手。我扭过头进了安检口,过完安检在候机厅坐下来的时候才感觉手心里全是汗,干纸巾擦了两遍才擦干净。
飞机起飞之后我把遮光板拉上去往下看,城市越来越小,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然后出了国境线就是大片大片灰黄色的土地。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想着十五年前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地面往下缩,那时候是往南飞,现在是往北飞。方向反了,心情也反了。
第三章 飞机落地平壤那阵子冷风
飞机降落在平壤顺安机场的时候,舱门打开那一瞬间灌进来的冷风我到现在都记得——干,冷,带着一股子灰土味。我裹紧了外套下舷梯,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说不上来是啥感觉。
过关的时候海关人员翻了半天我的护照,问了我好几个问题:"你在中国干啥的?""跟谁联系?""为什么回来?"我一一答了。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那个眼神不是好奇也不是恶意,就是那种很平很平的打量,像在看一件需要登记造册的东西。我被他看得后脊梁发僵,但脸上绷住了。
我哥在到达厅外面等我,他瘦了,颧骨突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看见我出来喊了一声"秀美"就接过我的箱子往外走。他走路很快,我跟在后面小跑才跟上。他话不多,一路上就说"妈在家里等你""你住妈那儿""别到处乱跑"。
从机场到市区那一路上我拼命往车窗外看,想找到十五年留下的什么痕迹。路还是那条路,楼还是那些楼,颜色灰扑扑的,广告牌上刷着齐刷刷的口号。街上的行人骑着自行车,统一的深色衣裳,没什么人穿鲜艳的颜色。我脑子里很乱,一会儿跳出四川巷子口那家烧烤摊的红色招牌,一会儿又跟眼前灰白的街景叠在一起,晃得我眼睛发涩。
到了家门口我哥推开那扇铁皮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床边叠衣服。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手里的衣服掉在了腿上,嘴张了一下,然后撑着床沿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她比十五年前老太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耷拉着,背弯得几乎成了个直角。她走过来的步子很慢,一只手搭在床头上借力,走到我面前抬手摸了摸我的脸,那双手干枯枯的,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塞着灰。她摸完我的脸又摸了摸我的胳膊,嘴里念着"瘦了瘦了",然后拽着我的手坐在床边不撒开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妈旁边那张小床上,铺盖薄得一层,翻身的时候床板咯吱咯吱响。我听着她喘气的声音躺了很久没睡着,窗外的路灯黄蒙蒙的一小团,隔着窗帘映在天花板上,像一只睁不开的眼。我摸出手机想给老陈发条消息,掏出来一看——信号只有一格,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线头。
第四章 第一顿早饭那碗稀粥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听见我妈在厨房里响动。我掀开被子出去看,她正蹲在灶前给炉子添煤,用一根铁钎子捅灰烬,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灶台上搁着一口小锅,里面煮的稀粥,米粒稀稀拉拉的,上头飘着几片菜叶子。
她看见我起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你先坐着,马上好"。我坐在那张木头小桌前面等着,桌子腿有一条歪的,垫了个纸壳子。我妈端了粥过来,又摸出一个搪瓷盘子,里面搁着三块切好的咸菜疙瘩,颜色很深,咸得我喝了两碗水才冲下去。
我端着那碗粥慢慢喝,米粒嚼在嘴里半生不熟的。我抬头看了一眼灶台,旁边搁着一袋大米,袋子敞着口,里面的米颜色发灰,跟我四川家里用的那种亮晶晶的东北米完全两回事。我妈在另一头坐着,端着她的碗,喝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夹起一片菜叶子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妈,"我放下碗,"你肝上的病……大夫咋说的?"
她摆了一下手:"老毛病了,不碍事,你回来看看我就行。"她这句话说得跟信里写的完全两样。信里她说得严重,真见了面又说"不碍事"。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她的脸比信上字迹还憔悴,眼袋鼓鼓的,嘴唇干燥起皮,但她不肯再往下说。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米面油盐每样都不多,煤气罐用铁链子锁在墙角,搭着一条旧毛巾。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是黄的,得放一阵子才清。我弯腰想帮我妈擦灶台,她把我推到一边说"别动你别动,你坐着就行",语气不硬但也不容商量。
那天下午我带她去了一趟社区医院,大夫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了看我妈的病例本子,又看了我一眼。她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妈这个肝,最好去省里查一查,我们这边条件有限。但去省里你得开证明,流程得走大半个月。"她说完就低头写单子,没再多看我一眼。
从医院出来我扶着我妈走在灰扑扑的街道上,路边有人在卖烤玉米,铁皮炉子冒着烟,香味飘过来我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我摸了一下口袋,里面装着一张十块钱面额的当地票,是我哥早上塞给我的。我走到那个烤玉米摊前面,递了一张票过去,摊主接过票打量了我几眼,递给我一根瘦瘦的玉米棒子,烤得有点焦。
我把玉米掰了一半给我妈,她接过去没吃,揣在棉袄兜里说"回家再吃"。我们娘俩沿着那条灰秃秃的街道慢慢往回走,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在风里翻着灰绿灰绿的背面,哗啦哗啦响。我嚼着手里的烤玉米,味道寡淡,跟四川街头那种刷了辣酱撒了孜然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第五章 街上那个喊我名字的旧同学
第三天下午我出门帮我妈买药,走在街上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金秀美"。我转身一看,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站在路边,黑棉袄,黑裤子,脸晒得黑红黑红的,站在那儿冲我笑。我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李英子,我高中同桌。
英子跑过来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我:"天呐真是你!你啥时候回来的?他们说你在南边嫁人了,过得咋样?"她的嗓门很大,旁边路过的有人多看了两眼。我拉着她往路边的墙根下走了几步,小声跟她说我才回来两天。
英子说我走之后她做了邮局营业员,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她问我在中国做什么,我说开饭馆。她眼睛亮了一下:"饭店?大饭店?"我说就小馆子。她"哦"了一声,但手一直攥着我的手腕没松。那个劲头让我想起上高中那会儿,我们俩趴在课桌上传纸条,她用铅笔头写"秀美你以后想干啥",我写"去南方,听说那边暖和",她回"带我一个呗"。
我带她去了路边一个小茶馆,其实算不上茶馆,就一张桌子两把塑料凳,老板拿暖瓶给我们倒了两杯热水。英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她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我的衣服,看我的鞋,看我的包。我穿的那件深蓝色羽绒服是去年在成都买的花了四百多,在她眼里大概跟百货商店的橱窗差不多。她没问价钱,但目光落在拉链头上那个亮晶晶的装饰扣上停了好几秒。
"秀美,南边真的那么好吗?"她突然问了一句,声音低下来,跟刚才的嗓门完全两个人。
我捏着那杯热水,杯壁隔着塑料壳烫得我指头有点疼。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说好,她听了心里啥滋味;说不好,我在那儿待了十五年。我打了个马虎眼:"各有各的好。"
英子没有再追问,但走的时候她又攥了一下我的手,说"你回南边之前再来找我,咱俩再坐一会儿"。我点头答应了,看着她穿过街面走到马路对过,黑棉袄的背影很快混进一堆差不多的衣裳里,我眨了一下眼就找不到她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英子那个眼神一直在脑子里转,她问"南边真的那么好吗"的时候,眼睛里有那种明明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的表情。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糊的报纸边角翘起来,卷着一层薄灰。
第六章 第四天在公共澡堂里
第四天我哥说带我去洗澡,说家里热水器坏了,得去公共澡堂。我跟着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栋灰扑扑的矮楼前面,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上面写着"某某人民澡堂"。
澡堂里面雾气腾腾的,水泥地面湿漉漉的,墙角的排水沟里沉着浑浊的水,沿着斜坡往暗处流。女宾那边是一排一排的淋浴喷头,间距特别窄,挤得人转不开身。我脱了衣服挂在墙角的铁钩上,那钩子锈得发红,我不敢把羽绒服往上挂,怕蹭上铁锈。
热水喷出来的水柱细得很,冲在背上凉了半截才慢慢热起来。我旁边站了个上了年纪的大妈,弯着腰使劲搓后背,搓出一层灰白的泥卷顺着水往下淌。她斜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从锁骨到脚踝,不露声色地扫了一遍,然后转回自己的方向继续搓。澡堂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水声哗哗的,偶尔有人踩着湿拖鞋啪嗒啪嗒从门口经过。
我冲着水站着,热水浇在头顶顺着脖子往下流,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四川家里那间淋浴房,虽然小但瓷砖贴得白亮亮的,喷头是增压的,水打在身上噼里啪啦的像下暴雨。儿子陈小满有时候在我洗澡的时候在外头拍门喊"妈妈我要拉粑粑",我就隔着水声喊"你等一会儿"。老陈从厨房探出头来吼他"你让你妈洗完了再说",那一老一小隔着门板斗嘴,声音穿透水雾钻进耳朵里,灌得满满的。
我站在那个灰扑扑的喷头底下闭着眼站了好一会儿,等水把那些画面冲走才睁开。旁边的大妈已经洗完走了,换了个年轻的女孩进来,她看见我的时候目光同样停了一停,然后垂下眼把外套脱了挂上铁钩。那钩子吱呀一声承住了重量,锈斑掉了两粒碎屑在水泥地上。
出去的时候我站在澡堂门口穿鞋,我哥在外面台阶上等着,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我出来了站起来踢了踢鞋底。我们往回走的路上他走前面,我走后面,隔了大概三四步的距离。他的后脑勺上头发稀疏了,能看见头皮在灰白的日光下反着一层油光。
第七章 我妈在半夜说的那番话
第六天夜里我睡得不沉,迷迷糊糊听见我妈在隔壁屋咳嗽。我披了衣服过去看,她靠床头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满头白发在月光底下灰蒙蒙的一层。她看见我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了半截床沿。
我坐在她旁边,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跟第一天见面一样,摸了一会儿才松开。咳嗽停了一阵子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秀美,你那边日子过得好不好?说实话。"
我说实话。我说老陈人好,儿子听话,饭馆生意稳定,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想买啥不用排长队,菜市场里的菜新鲜水灵,夜里下班了还能拐去巷口吃一碗冰粉。我说了很多,越说声音越低,因为我看她听着听着就把头转过去冲着窗户了。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突然问了一句:"那你还回来吗?"
那四个字像是从她嗓子眼里拽出来的一样,带着气声,轻得几乎飘散了。我攥着她的手,那只手干枯枯的,关节突出,手心凉得像一块搁久了的面团。我说"妈,我……"然后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没出来。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别说了,我知道了。"她说完撑着床沿慢慢躺下去,侧过身面朝墙壁,被子拉上来掖住了下巴。我在她床边坐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小条,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她呼吸渐渐均匀了,但我不知道她睡没睡着。
第七天上午我去办我妈转省医院的手续,跑了三个部门填了七八张表格,到了下午人家说"还差一个章,得后天才能批"。我握着那张单子在走廊里站了半天,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响了两声又停了。后天——后天我就要走了,机票是订死的,改签要重新走一遍程序。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把那沓表格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边角被我揉得发了毛。我妈从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我面前,汤里飘着几片白萝卜,油花浮了一层。我捧着那碗汤喝了一口,萝卜煮得烂透了,抿一下就在嘴里化开。我低头喝汤的时候想起四川家里老陈煮的萝卜汤,他喜欢往里头撒一把葱花,黄的绿的一层铺在上面,看着就开胃。那碗汤的葱花和这碗汤的油花在我脑子里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第八章 第八天机场出口那个转身
第八天早上我哥送我去的机场。我妈站在家门口没出来,她靠在门框上冲我摆了一下手,那个动作很轻,跟上回我看见她在灶台前捅火的样子差不多轻。我走过去抱了她一下,她比我记忆中矮了整整一大截,肩膀薄薄的,骨头硌着我的前胸。她拍了拍我后背说了句"到了报个平安",就松开了。
车上我哥一路没怎么说话,快到机场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妈让给你的,你拿着。"我打开一看,是一双厚棉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比我上次穿的那双还整齐。鞋里塞了一张对折的纸,打开是我妈写的几个字——"萝卜干在箱子夹层,回去炒了吃。"
我把那双鞋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她在灯下纳鞋底的时候我应该在旁边陪她说过话,但我忘了那会儿聊了啥。也许没聊什么,就沉默着坐了两个晚上,她纳鞋底我刷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侧面,把她鼻尖上那颗小痣照出来又暗下去。
过了安检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哥还站在入口处没走,他冲我点了点头,我也冲他点头。然后我转身往登机口走,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喊了一声我的朝鲜名字,带了一串敬语。我没回头,脚步加快了,走到拐角处拐过去,那声音就被墙挡住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把遮光板拉下来,不看了。机身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两下,我靠着椅背把那双棉鞋放在膝盖上,手按在鞋面上,按了一路。旁边坐了个年轻男人,一直在翻一本杂志,翻页的时候纸边刷拉刷拉响。我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脑子里却反复响起我妈那句"那你还回来吗",和我在飞机落地四川之后站在出站口看见老陈时的第一个念头——"我到家了"。
第九章 火锅店里那块毛肚咽下去之后
老陈在成都双流机场接的我。他站在出口栏杆外面,穿着那件灰色冲锋衣,手里转着车钥匙。他看见我出来先笑了,然后笑容慢慢收住,上下打量了我两遍,目光停在我脸上和手腕上。他接过行李箱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我手腕,我缩了一下,他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什么都没问,把箱子拎起来往外走。
上了车他把暖风开到最大,出风口呼呼地吹着我的膝盖。一路上他在说店里的事,说小满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八名,说隔壁面馆老周上个月关门了换了个卖冒菜的,说巷子口那棵银杏树今年发了特别多的新芽。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嗓子有点发紧,手心一直没暖过来。
他问我饿不饿,我说饿。他没再问第二句,直接把车开到了南门那家老灶火锅店门口。就是我跟小柔以前去的那家,红底金字招牌在夜里亮堂堂的。他停好车带我进去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子坐下,锅底上来的时候红油翻着浪花,辣椒花椒在汤里上下翻滚,那股子热辣辣的香气扑上来糊了我一脸。
老陈给我夹了一块毛肚搁在漏勺里烫了七上八下,然后放进我碗里。我蘸了油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毛肚脆生生的裹着蒜泥香油滑过喉咙,那股子烫、辣、香、脆混在一起从舌尖蹿到胃里。我把那块毛肚咽下去,放下筷子,喉咙里有一股热乎气顶上来冲得我鼻子发酸。老陈在旁边给我倒了一杯酸梅汤递过来,我接过去喝了一大口,那股子冰凉酸甜把嗓子眼里的酸劲又压下去了。
"咋了?"他问我。
我端着那杯酸梅汤靠在椅背上,火锅蒸腾的热气把对面他的脸蒙得有点模糊。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哑着,但字咬得清楚:"那边我跑了三个部门盖一个章,盖了三天。那边澡堂子的水是黄的,喷头堵了一半,洗完了身上还发黏。那边我妈买药要排两个小时的队,我给她买的那袋大米米粒发灰,嚼在嘴里扎牙。"
老陈坐在对面没插嘴,就那么听着,手搭在桌面上,指头微微蜷着。
"老陈,"我把酸梅汤杯子放下来,"我不是说那边不好。那边是我出生的地方,有我妈有我哥。但我在那儿待了八天,每天都在想咱家那间小馆子,想小满的作业本摊在桌上我去收,想楼下那家冰粉铺子半夜还亮着灯。我在那儿……像个外来人。"
锅里的红油还在咕嘟咕嘟滚着,老陈又烫了一片鸭肠放进我碗里。我低头夹起来吃了,这回没再放筷子,一口接一口地把那盘毛肚鸭肠鹅肠全吃完了,吃了满头汗,脖子后背全湿透了。老陈在旁边慢慢悠悠地喝着啤酒,看着我吃,脸上那表情又高兴又不高兴的,嘴角翘着但眉头皱着。
吃到快收尾的时候他放下酒瓶子,伸手擦了擦我下巴上沾的油渍,说了句:"不回去了就不回去了呗,谁还能把你绑走?"
我抬头看着他的脸,他比十五年前胖了一圈,鬓角也白了,但那双眼睛在火锅的热气后面亮亮的,跟以前一模一样。我伸手把他的手从桌面上拽过来攥着,他掌心里全是开货车磨出来的老茧,糙糙的,但热乎乎的。
第十章 回家之后儿子趴在我腿上
那天晚上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陈小满还没睡,听见门响从房间冲出来一把抱住我的腰,脑袋顶在我胸口拱来拱去,嘴里的热气隔着毛衣喷过来暖洋洋的。他抬头问我"妈妈你带好吃的了没",我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一小袋萝卜干递给他,他接过去撕开包装捏了一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不够辣",然后笑嘻嘻地又捏了一根跑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蹦回房间的背影,他长高了,肩膀比以前宽了点,小背心勒着肚皮露出一截。老陈在卫生间给我放洗澡水,水声哗啦啦的传出来,地板被热气熏得微微发潮。我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棉鞋还没换,鞋底沾了机场水泥地的灰,在客厅地砖上留了两个浅浅的鞋印。
洗澡的时候热水从增压喷头里冲出来打在背上噼里啪啦的,水蒸气把整面镜子糊得严严实实。我冲着水站着冲了很久,冲得指头肚都皱皮了才出来。老陈给我拿了一件干净的家居服搁在门口,叠得整整齐齐的,领子朝上。
躺到床上的时候被褥蓬松柔软,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味。老陈在旁边已经打起了细小的呼噜,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头微微蜷着。我翻了个身面朝他,看着他在床头灯底下模糊的轮廓,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白天开车的时候总皱成个川字。我伸手把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掖回去,他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辆晚归的电动车嗡一声从楼下过去又消失了。对面楼上那间住户的阳台灯还亮着,有人影在窗边晃了一下又暗了。这地方跟平壤完全是两个世界,可它现在就是我的世界。我在那个灰扑扑的世界里出生、长大,在这个湿漉漉的世界里变老、扎根。脚上那双棉鞋是我妈纳的,被子上香喷喷的是老陈洗的,隔壁房间那个圆滚滚的半大小子管我叫妈,他睡前吃了我带回来的萝卜干,明天早上大概会追着我要辣椒酱配饭。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了窗外那只流浪猫叫了一声,细细的,拐了俩弯,然后就安静了。
第十一章 第二天早上那碗加了酸豆角的米粉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老陈出车去了,留了张字条压在我的手机底下:"厨房有米粉,自己煮,酸豆角在冰箱第二层。"我穿着拖鞋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里面摆得满满当当的——鸡蛋、牛奶、青菜、一罐辣酱、一罐酸豆角,玻璃罐子上贴着老陈手写的标签,字迹跟他人一样丑。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干米粉,架锅烧水煮软了捞出来过凉水,舀了一勺酸豆角一勺辣酱,又卧了一个荷包蛋搁在碗边。端到餐桌上坐下来拌开,酸豆角的酸辣味和米粉的米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我低头吸了一大口,米粉滑溜溜地钻进嘴里,酸豆角嘎吱嘎吱地嚼着响。
陈小满从他房间揉着眼睛晃出来,看见我在吃米粉凑过来趴在我胳膊肘上:"妈我也要。"我把碗推过去让他夹了两筷子,他吸溜进去之后吧唧了一下嘴,说"比我爸做的好吃",然后心满意足地晃去卫生间刷牙了。
我端着那碗米粉走到阳台上吃。四月底的成都天气已经暖了,楼下那棵银杏树果然发了一树嫩绿的新芽,叶子在晨风里翻着光。巷口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汽,上班的人骑着电动车从那团白汽里穿过去,车铃叮叮响着。隔壁阳台晾着一排衣服,蓝的粉的白的在风里飘,像挂了面彩旗。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把那碗米粉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干净净,碗底剩下几颗酸豆角粒,我用筷子夹起来嚼了,酸得我眼睛眯了一下。这个味道跟平壤我妈腌的咸菜疙瘩完全两回事,咸菜疙瘩是死咸,酸豆角是酸里透着鲜辣。两种味道我都吃过,都记住了,但让我天天吃咸菜疙瘩我受不了,让我天天吃酸豆角我没二话。
我端着空碗回屋的时候经过茶几,上面放着一叠没拆的快递。最上面那个纸箱上贴着快递单,发货地址是"四川省成都市某某区",收件人写着我的名字,底下备注栏里老陈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你不在的时候网购的,给你攒着了。"我蹲下来把纸箱一个一个拆开,里面有洗发水、两件T恤、一箱牛奶、一袋四川特产花生酥,还有一个充气枕——老陈给自己买的,他说跑长途的时候靠着脖子舒服。
我把那箱牛奶搬进厨房塞进冰箱门里的时候,手掌碰到冰箱隔板凉丝丝的。冰箱门上贴着小满的课程表和老陈的跑车排班表,两张表格并排贴着,一个用铅笔写得歪歪扭扭,一个用圆珠笔画着箭头和日期。那个画面我看了十五年,今天再看的时候觉得每个字都比以前清楚了三分。
第十二章 冰粉摊老板娘的"欢迎回来"
下午我去了一趟菜市场。拎着菜篮子走在巷子里的时候,路过卖冰粉的摊子,老板娘姓曾,五十多岁,矮胖矮胖的,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嗓门一下子亮起来:"哎哟秀美你回来了!啥时候到的?我寻思你回娘家得过个把月呢!"
我说昨天晚上到的。她二话没说舀了一碗冰粉递过来,红糖浆淋得满满的,撒了花生碎、葡萄干、山楂片,碗沿上还插了一把小勺。"送你吃的,不要钱,"她把碗往我手里一塞,"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不在这几天巷子里都静了好多。"
我端着那碗冰粉站在摊子旁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冰凉软滑的红糖味在舌尖化开,山楂片的酸和花生碎的香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曾姐在旁边抹着桌子,嘴里念叨着"你男人这阵子天天来我这打包冰粉回去,说不吃睡不着,我看他就是想你想的",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声在巷子里弹了两下又散开了。
我端着那碗冰粉边吃边走,经过卖豆花的、卖卤味的、卖凉拌菜的,好几个摊主跟我打招呼:"秀美回来了?""朝鲜那疙瘩冷不冷?""你瘦了喃多吃点!"我嘴里含着冰粉含含糊糊地应着,碗里的红糖浆顺着碗沿往下淌了一滴在我手指上,我舔了一下,甜的。
走进菜市场里面,卖菜的大姐隔了老远就冲我喊:"秀美今天有新鲜的折耳根!要不要来一把?"我走过去蹲下来挑了一把折耳根,叶子上还带着水珠,捏在手里脆生生的。大姐给我装袋的时候多塞了一把小葱进去,说"赠你的,你回去拌着吃"。我把菜放进篮子里站起来,市场里的灯光白花花的照在那些水灵灵的蔬菜上,青椒红椒茄子西红柿码得整整齐齐,瓜果的清香混着鱼摊上的腥气在空气里搅成一团。
那一刻我站在那个乱糟糟闹哄哄的菜市场中间,脚上穿着我妈纳的千层底棉鞋,手心攥着一把沾水的折耳根,兜里还剩半碗没喝完的红糖冰粉。旁边卖鱼的大叔在刮鱼鳞,刮下来的银白色鳞片飞溅在水泥地上星星点点的。收银的大姐在跟顾客为一个土豆的价钱争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那种踏踏实实的烟火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裹在中间,跟平壤街头那种灰扑扑的安静完全是两个方向。
我付了钱走出市场,太阳暖烘烘地晒在我后背上,棉鞋踩在水泥地上软软的。我掏出手机给老陈发了条语音:"我买了折耳根,晚上拌了你下酒。"他很快回了一条,背景音里是发动机的轰鸣声:"要得,我六点到家。"
我拎着菜篮子慢慢往家的方向走,路过巷口那家烧烤摊的时候看见招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红底白字,写着"老徐烧烤"四个字,边角的漆皮掉了点,露出底下的铁皮。我站在那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单元门的铁门,踩着楼梯往上爬。
棉鞋的软底踩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我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三楼到了,我掏出钥匙打开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屋里飘着昨晚老陈煮完米粉后残留的油烟气。我把菜篮子搁在鞋柜上,弯腰换拖鞋的时候看见鞋柜最底层摆着三双鞋——老陈的工装鞋、小满的运动鞋、还有我那双出门前穿的旧布鞋。三双鞋并排搁着,鞋头朝外,齐刷刷的,像是等了很久。
我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打开了电视,随便调了一个频道,综艺节目的笑声哗地涌出来填满了屋子。我坐进沙发里把脚缩上来,踩着自己那双手工棉鞋的鞋面,靠着沙发背,望着天花板发了一小会儿呆。窗外的太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茶几上那碟没吃完的花生酥照得金灿灿的。
手机震了一下,老陈又发了一条消息:"冰粉吃没有?"
我回:"吃了,曾姐送的。"
他又回:"那就好。晚上拌折耳根,多放醋。"
我盯着那排字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客厅里综艺节目的笑声还在响,楼上邻居在剁饺子馅,笃笃笃的切菜声从天花板上传下来。那棵银杏树的树影从窗户外面探进来一小枝,嫩绿色的叶子在玻璃上轻轻蹭了一下,又弹开了。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