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咽气前,上海正下着冷雨。
雨水顺着窗棂往下爬,像一道道没擦净的墨。屋里药味浓,煤炉烧得发闷,壶嘴冒出的白气贴着墙散开。
我坐在床边,手掌压着她的被角。她瘦得厉害,腕骨隔着皮肉硌人,呼吸一阵紧,一阵松。
医生收起听筒时,没有看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却仍把药碗端过来,用勺子碰了碰姐姐干裂的嘴唇。药汁流到枕边,洇出一小片褐色。
“明楼。”
她声音轻得像隔着一层棉絮。我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唇边。
“我在。姐姐,我在这里。”
她忽然攥住我的手。那点力气来得急,我竟被抓疼了。她喘了几口,目光越过我,落在半掩的房门上。
门外没人,只有走廊的灯照着一块青砖。
“阿诚的事,我不能再瞒你。”
我以为她烧糊涂了,伸手摸她额头。她偏开脸,掌心仍紧紧扣着我。
“他和曼春,是一母所生。他大三岁。”
雨点敲在玻璃上。我盯着她,竟没听懂这句话。
“姐姐,你先歇一歇。”
她摇头,胸口起伏得很吃力。
“他还在军统做事,是那边很深的一条线。你记住,别只听别人说。”
“谁告诉你的?阿诚人呢?”
她没有回答。眼睛仍望着门外,像在等一个迟迟没有回来的人。过了片刻,那只手慢慢松开,落在被面上。
我叫了两声姐姐,又把医生拽到床前。听筒贴上她胸口时,冰凉的金属碰出一点细响。
没人应我。
屋外有人压着嗓子哭。佣人端来的热水放在门边,水面还晃着,几滴溅到托盘上。
我坐回原处,把姐姐散开的头发拢好。那两句话在脑子里打转,却怎么也接不到阿诚身上。
三十二年的人,二十七年在明家。怎么会忽然成了汪曼春的亲哥哥,又成了军统深处的暗线。
我想说姐姐临终认错了人。可她最后那道目光,始终停在空荡荡的门口,清醒得叫人不敢碰。
01
天亮以后,雨停了。
明宅的院子积着水,石板缝里漂着几片桂花。管事拿来丧仪单子,我看了三遍,连姐姐常用哪种香都想不起来。
从前这些事不必我操心。哪家送来的礼该回多少,哪位长辈坐上席,姐姐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如今桌上摆满白纸,人人等我开口。
我让人撤掉红灯笼,换上素布,又吩咐厨房煮些清淡的饭食。话说得稳,笔落下去,却把一个名字写重了。
阿诚。
墨水从纸背透出来,像一块洗不掉的污迹。
管事问:“要不要派人找诚先生?”
我把那页纸折起来,压在茶盏底下。
“先办姐姐的事。”
这句话出口,我才发现自己没有回答。其实昨夜已经派人去过他常去的几处地方,办公室没人,住处也没人。
连车都不在。
阿诚离家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桌上那杯茶喝了半盏,杯沿沾着一点干茶末,外套少了一件,抽屉却锁得好好的。
像是出去办件寻常差事,很快就会回来。
我不敢再派人找。找得太急,旁人会问缘故。若真找回来,我也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姐姐的丧服送来时,尺寸大了。我站在穿衣镜前,想起阿诚往年总要守在一旁,拿粉笔在袖口做记号。
他做事细,针线上的事也懂一点。姐姐常笑他什么都会,将来谁嫁给他,家里能省半个人。
每到这时,他只低头整理扣子。
二十七年前,他五岁,被姐姐领进明宅。那天也是阴天,院里的泥被鞋底带进堂屋,留下一串小小的黑印。
我那时十一岁,嫌他闷,不肯带他玩。他站在门槛里面,两只手攥着旧布包,看谁都带着戒备。
姐姐让他叫我大哥。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故意把糖罐放到高柜上,以为他总要求我一次。晚饭前再去看,糖罐没动,他坐在厨房后门,啃一块凉掉的馒头。
后来我把糖塞给他,他也没吃,装进口袋里。第二天,那块糖放在了姐姐的妆台上。
姐姐从没告诉我,他从哪里来。只说孩子命苦,进了明家的门,就别再问那些伤人的话。
我听进去了。许多年里,家里人也都听进去了。
他跟我上学,帮我抄过落下的功课,也替我挨过先生的戒尺。后来我到外地读书,他每隔半个月寄一封信。
信里很少写自己。姐姐咳了几声,账房换了谁,院里那棵石榴结了几个果,写得一板一眼。
我曾笑他像个小管家。
再后来,他成了我的助手。每天几点出门,见什么人,带哪只公文包,他比我记得还牢。
我的药放在哪一格,车里该备哪份报纸,他从不出错。
这样一个人,我以为闭着眼也认得。
灵堂在午后搭起来。白布从梁上垂下,纸花被风吹得簌簌响。我站在梯子下面,看佣人把姐姐的遗像摆正。
照片里的她还年轻,眉眼利落,嘴角收着。像是下一刻就要问我,为何回来得这样晚。
我忽然记起,每年家里给阿诚过生日,他总说不必。
姐姐定在初冬给他添岁,做一碗长寿面,再煮两个红壳鸡蛋。他照样吃,却从不许人在饭桌上说生辰快乐。
有一年我问急了,他说不记得哪天出生。
“总该有个大概月份。”
他把鸡蛋剥得干干净净,放进姐姐碗里。
“活着就行,哪天都一样。”
当时我只当他不爱热闹。现在回想,那碗面像隔了许多年才凉下来,汤面浮着一层薄油,怎么拨也拨不开。
五岁以前的事,他从未讲过。
偶尔问起,他会说记不清了。若我再追一句,他便拿工作岔开,或借口去给姐姐取披肩。
姐姐也会拦我。
“孩子忘了,是福气。”
她说这话时,总盯着阿诚的背影。
我过去没有留心。明家那么大,门窗那么多,谁会日日盯着同一扇门。如今姐姐不在了,那些关严的地方反倒处处漏风。
傍晚,第一批挽幛送进来。
我逐一看过落款,没见到阿诚的字。管事又问,要不要在讣告上写他的名字。
我的笔停在纸面上。
按明家的规矩,他该列在弟辈。姐姐养他二十七年,饭桌有他的座,家谱外那本家录也有他的名。
可姐姐最后告诉我的,又是什么。
我让管事先空着。
夜里,灵堂的长明灯烧得不稳。灯芯结出黑花,我拿剪子挑掉,手背被火燎了一下。
院门每响一次,我都会抬头。
来的是送白蜡的伙计,是借桌椅的邻人,是姐姐生前照应过的旧友。没有阿诚。
到后半夜,我才回书房。桌上那张丧仪单仍压在茶盏下面,墨已经干透。
我把纸抽出来,沿着那个写重的名字慢慢撕开。
纸裂得很轻。
撕到一半,又停住了。
02
姐姐的遗物不能久放。葬礼前一天,我让佣人把衣柜和妆台封好,书房里的东西由我亲自整理。
她用过的算盘还搁在窗边。珠子被拨得油亮,木框一角磕出一道口子,是我小时候摔的。
姐姐罚我站了半日,后来又给我送来一碗赤豆汤。
我把算盘装进木箱,底下垫上她常用的蓝布。抽屉里有几张药方,一把剪线头的小剪刀,还有半盒薄荷糖。
糖纸受了潮,黏在一起。
最下面那只抽屉上着锁。我找了半天,才从她针线篮的夹层里摸到一把小钥匙。
锁孔有些涩,转动时发出干硬的摩擦声。
抽屉里没有首饰,也没有地契。只有十几个牛皮纸信封,大小一样,用深蓝色棉线绕了两道。
每只封口处都盖着姐姐的私章。
信封正面没有收信人,只写年月。最早一封在七年前,最近一封是两个月前。
我拿起来对着灯看,纸厚,里面像夹着几页薄笺。封蜡完整,没有拆过的痕迹。
其中一封背面,有阿诚的字。
“已收,照旧存放。”
短短六个字,写得端正,收笔处稍重。我认得他的习惯,他写公文时,最后一笔总比别处沉。
我又翻了几封,背面也有记号。有的写“已归”,有的只画一个小小的圆圈。
那圆圈我见过。
从前姐姐吩咐阿诚去账房取旧契,他回来后,会在清单末尾画上一样的记号。意思是东西经了他的手,没有缺失。
姐姐与他之间,显然有一套用惯了的办法。
我却从不知道。
屋里烧着炭,后颈仍有一点凉。我把信封按日期排开,忽然记起七年前的一个冬夜。
那天阿诚说城西有急事,晚饭没吃就走了。凌晨回来时,裤脚全是泥,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
我问他去了哪里。
“车坏在半路,推了一程。”
第二天我让司机检查,车身干净,轮胎也没有修补过。阿诚说借了别人的车,我便没再问。
现在,那一晚的日期正写在信封上。
我继续往后排。
五年前春天,他陪我参加一场宴请,中途说姐姐胃痛,先回了明宅。我散席后赶回来,姐姐正坐在餐厅吃桂花糕。
她见我进门,先骂阿诚多嘴。
可那天对应的信封上,也有他的圆圈。
三年前,他无故消失了两个时辰。回来后把一包热栗子放到姐姐桌上,说街口排队的人太多。
姐姐剥了一颗,嫌凉。
信封上的日期仍是那天。
这些都是小事。小得当年落在日子里,转眼就找不见。如今被一根蓝棉线串起来,竟有了我看不懂的形状。
我没有拆信。
私章压着封口,像姐姐留下的一道眼神。她生前不肯说的,我若拿刀划开,便再也装不成只是整理遗物。
可我也没有把它们放回去。
抽屉右侧还有一只窄木盒。盒盖刻着明家的旧纹样,边缘磨得发亮。
打开后,里面躺着一块怀表。
这是父亲留下的旧物。银壳上有细细的划痕,表盖内侧刻着一个“明”字。多年前停了,姐姐一直锁在柜里。
此刻秒针竟在走。
声音很轻,贴近耳边才能听到。嗒,嗒,一下接着一下,走得稳当。
盒底压着一张修表铺的收据。送修人一栏写的是阿诚,日期就在去年秋天。
那几日他曾请过两天假,说是头疼,在住处休息。
我还让人给他送了药。
收据背面有姐姐的笔迹。
“旧东西能走,就留着。”
我握着怀表坐了很久。表壳被掌心焐热,细小的走动贴着皮肉,像有人在门后轻轻敲击。
姐姐为何把父亲的东西交给阿诚。
阿诚又为何瞒着我送修。
窗外传来搭灵棚的锤声,一下重,一下轻。白布的影子映在玻璃上,被风吹得来回摆动。
佣人在门外问,箱子是否搬去库房。
我把信封和怀表收进公文包。
“衣物搬走,书桌先别动。”
脚步声远去后,我重新看那张收据。修表铺的地址在城北,离阿诚住处很远,离他几次声称要去的地方却很近。
那不是顺路能办的事。
我取来自己的记事簿,把信封上的日期逐一抄下。七年间共十四次,其中九次,我能想起阿诚不在明宅。
余下五次,我翻过日程,也没有找到他的去向。
有两次,他本该陪我开会,却临时被姐姐叫走。回来时照常整理记录,神色平静,连茶水温度都没有差错。
我从未追问姐姐叫他做什么。
在明家,姐姐有事交给弟弟,本来再寻常不过。
直到此刻我才看清,那些寻常从来没有我的份。
门外又有车停下。我下意识合上公文包,走到窗边。司机撑开伞,扶下一位前来吊唁的老人。
依旧不是阿诚。
书房昏暗,唯有怀表仍隔着皮革发出细响。我把手按在包面上,那声音便闷了下去。
桌角还散着姐姐的药方。最上面一张写着忌忧、忌劳,她一条也没做到。
我将抽屉锁回原样,把钥匙放进衣袋。
下楼前,又看了一眼门后的穿衣镜。里面的人一身素衣,脸色疲惫,怀里藏着姐姐和阿诚共同守了七年的东西。
楼下香火正旺。
我走进白烟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03
汪曼春来得比我预想中早。
午后的灵堂刚换过香,门外便停下一辆黑车。她穿着素色旗袍,外罩长呢大衣,手里只带了一束白菊。
管事上前接花,她没有松手,径直走到姐姐遗像前。弯腰,放花,点香,每个动作都很稳。
我站在侧边看她。
她与姐姐多年不和,肯走进明宅,已经算低头。可她拜过三次,起身时并没有看遗像,而是朝两旁扫了一眼。
像在找人。
“你还在等谁?”
她抚平袖口,淡淡地说:“明家的葬礼,我能等谁。”
“阿诚没回来。”
她终于看我,目光停了片刻。
“他是你的助手,行踪该问你。”
声音不高,答得却快。我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和灵堂里的味道混在一起,叫人胸口发闷。
我请她到偏厅坐。
桌上有佣人刚沏的茶,水滚得太过,茶叶浮在面上。汪曼春只碰了一下杯盖,没有喝。
我把姐姐临终的话压在心里,问她是否早就认识阿诚。
“见过几次,谈不上认识。”
“只见过几次?”
她笑了笑,杯盖磕在瓷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明楼,你今日叫我来,是吊唁,还是盘问?”
“我只问旧事。”
“我的旧事,你知道得不少。”
她说完便靠回椅背,眼神冷下来。那副样子我很熟。越是碰到不愿谈的地方,她越要显得漫不经心。
佣人送来一本旧相册,说是在姐姐卧室的柜顶找到的,不知该放进哪只箱子。
我让人搁下。
相册封皮起了霉斑,铜扣也断了。汪曼春本已起身,目光却被露在外面的一角照片勾住。
那是一张泛黄的合影。
照片上,一个妇人坐在藤椅中间,身旁站着个约五岁的男孩,膝边还有个刚会站稳的小女孩。
妇人的脸被水渍毁去大半,只剩发髻和肩头。衣领绣着两枝并蒂兰花,袖口镶了一圈窄窄的黑边。
男孩抿着嘴,左手扶住女孩肩膀。女孩穿着虎头鞋,脸颊圆,眉尾有一颗浅痣。
我把照片抽出来,推到汪曼春面前。
她没有接。
目光落下的一瞬,她捏着杯盖的手往旁边滑了半寸。热茶泼在桌上,顺着木纹流到她衣袖边。
“认识?”
她拿手帕慢慢擦桌面。
“旧照片都差不多。”
“你刚才看的是那个妇人。”
“我看衣服。”
她把湿手帕叠起来,动作比平日慢。
“这种兰花绣样,从前很多人穿。”
我将照片翻到背面。纸上只写了一个模糊的“冬”字,余下的墨迹全被潮气吃了。
“你母亲也有这样的衣服?”
汪曼春的嘴角绷了一下。
“小时候见过一件。”
“那两个孩子呢?”
她抬眼看我,方才那点失态已经收干净。
“不认识。”
我用手指压住男孩的脸。照片太旧,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身量和年纪。若女孩是两岁,男孩正好大她三岁。
与姐姐临终说的一样。
“这个男孩,很像一个人。”
“孩子长到三十岁,谁还能凭轮廓认出来。”
“你知道他如今三十多岁?”
她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泡苦,她眉头也没皱。
“你方才说他像一个人,我顺着猜罢了。”
偏厅外有人经过,鞋底带着雨后泥水,在青砖上留下拖沓声。汪曼春听见脚步,侧头看了一眼。
不是阿诚。
我把照片收回相册,她忽然按住封皮。
“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姐姐房里。”
“给我看看。”
“既然不认识,有什么可看。”
她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松开。
“随你。”
汪曼春回到灵堂,又给姐姐添了一炷香。烟熏到眼睛,她偏过脸,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临走前,她在门口站住。
“阿诚若回来,你打算问什么?”
“你不是不认识他吗?”
她看着院里积水,没有回头。
“我只是提醒你,死人临终的话,未必句句清楚。”
我还没提姐姐说过什么。
她撑开伞,走进院子。黑色伞面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沾了水的鞋,一步一步踩过石板。
车开走后,我回到偏厅。
那杯茶剩了大半,杯底压着几片舒展开的叶子。桌面已被擦干,可边角仍留下一滴褐色水痕。
我把幼年合影装进口袋。
这一回,我不再愿意拿巧合安慰自己。
04
当晚,我去了明家旧宅的账房。
那里多年没人住,窗纸发黄,木柜里全是樟脑和灰尘的味道。看门老人提着灯,走几步便要咳一阵。
姐姐收留阿诚时,家里添过人口登记。旧账房管过田契、雇工和族中名录,按规矩会留下底稿。
我让老人打开东墙第三只柜子。
册子一捆捆码着,麻绳早已酥脆。我按年份往前翻,纸页一碰便掉细屑,沾得袖口都是灰。
直到后半夜,才在一本家用杂录里看见阿诚。
那一页写着入宅日期,年岁五,籍贯一栏空着。姓名处被墨涂过,纸背仍透出旧字的痕迹。
我把油灯挪近。
上面的姓,原是一个“汪”字。后面的名字只剩半边,已经辨不完整。
新写的姓名是姐姐的笔迹。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她留下的药方,放在一旁比对。两个字的起笔、转折,连末尾向上的钩都一样。
看门老人眯着眼瞧了半天。
“是大小姐写的。她年轻时落笔重,我认得。”
“当年是谁送孩子来的?”
老人挠了挠头,灯影在他脸上晃动。
“太久了。只记得大小姐亲自带进门,谁也不准多问。”
“原来的姓名,你听过吗?”
“没有。府里都叫小诚。”
他想了一会儿,又从柜底摸出一张折叠的薄纸。纸上是当年的衣物领用单,小袄两件,布鞋两双,还有一床旧棉被。
领用人也签着姐姐的名字。
没有来处,没有亲属,没有送来人的字据。一个五岁的孩子,像从门外的雨里凭空走进明家。
我翻遍同年的册子,只找到另一处改动。
阿诚入宅七日后,姐姐让账房将他的用度并入家中,不再列在佣人名下。旁边盖了她的私章。
那方章,和密封信上的一模一样。
我合上册子,掌心沾了一层黑灰。老人端来热水,我洗了两遍,指缝里仍是脏的。
回城时天快亮了。
街边早点铺刚支起炉子,煤烟贴着屋檐散。车经过时,我看见有人端着热豆浆,站在冷风里匆匆喝完。
从前阿诚陪我早出,总会多买一份烧饼。他不爱甜,豆浆也从不放糖。我若忙着看文件,他便把纸袋塞到我手边。
这些细枝末节,竟比册子上的墨字更叫人难受。
我一直以为,他进明家时什么都没有。
如今才知道,他不是没有姓名,而是旧姓名被人盖住了。姐姐执笔,他沉默,整整二十七年,无人对我开口。
回到明宅,灵堂的蜡烛还亮着。
我把登记底稿放到姐姐遗像前,隔着香烟看她。照片里的眉眼一如往常,严厉,清醒。
“为什么连我也瞒?”
香灰落下来,断成两截。
姐姐不能回答。可那笔迹分明又把责任从阿诚身上扯开一半。五岁的孩子改不了登记,更不能命令明家上下闭嘴。
最初的隐瞒,是姐姐定下的。
后来呢。
阿诚长到十五岁、二十五岁、三十二岁,有过许多开口的机会。他替我整理家事,替姐姐收信,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却把过去藏得严严实实。
我忽然想起几年前,汪曼春在宴会上与他擦肩而过。阿诚替她扶了一下险些落地的手袋,她抬头道谢,两人都很平静。
那时我没有多看。
如今再想,他们是真的不认识,还是做给我看?
天色渐白,吊唁的人陆续上门。我照常还礼,照常应酬,嘴里说的都是妥帖话。
每见一张熟脸,便忍不住想,明家还有多少事,只有我不知道。
中午,管事来问弟辈落款是否仍要空着。
我看着挽幛上的名字,沉默片刻。
“空着。”
他有些迟疑。
“诚先生若赶回来,怕是不好看。”
“回来再说。”
管事不敢多问,拿着单子退下。门帘落回原处,白布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细灰。
我把幼年合影和登记底稿并排放进公文包。
照片只能让人怀疑,旧姓也说明不了全部。可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姐姐的话便有了骨架。
我盼阿诚回来,又怕看见他。
若他站到我面前,像往常一样叫一声大哥,我还能不能应,自己也说不准。
下午,汪曼春派人送来一只花圈。落款只有她的名字,没有别的话。
我让人摆到最外侧。
太阳落下时,灵堂外忽然起风。纸钱卷过门槛,有一张贴在我鞋边,踩上去软而潮。
我低头将它拨开,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葬礼一过,阿诚若不能说清,我便收回他的钥匙、职务和明家弟辈的名分。
二十七年的饭可以一同吃,路却未必还能一同走。
我把空白的弟辈名册合上,交给管事。
门外传来汽车声。
这一次,我没有抬头。
05
葬礼当天,天阴得很低。
前厅挤满来客,湿伞靠在廊下,水顺着伞骨滴成一排。香烛烧得人睁不开眼,念经声隔着白幔传来,闷在梁下。
我跪在姐姐遗像前还礼。
上午九点多,门口忽然静了一阵。管事没有通报,只往旁边让开半步。
阿诚穿着黑色长衫走进来。
几日不见,他瘦了一圈,下巴带着青茬,左侧衣袖沾了泥。进门后先看遗像,再看我。
他没有解释去了哪里。
走到供桌前,跪下,叩了三个头。额头碰到蒲团,每一下都很实。
我看着他起身,问道:“你还知道回来?”
来客的低语渐渐停住。
阿诚站在白幔下,声音很低。
“姐姐的葬礼,我不能不回。”
“你叫她什么?”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层熬夜后的红。
“姐姐。”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幼年合影,递到他面前。纸片被风吹得轻颤,他只看了一眼。
“认识照片上的人吗?”
“不便在这里说。”
“是不便,还是不敢?”
旁边有人挪动椅子,木腿刮过地砖。阿诚没有看周围,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
“等散客后,我会交代。”
“你凭什么叫大家等?”
胸口那股火烧了一夜,到此时反而说得很慢。我又拿出登记底稿,让他看被涂掉的汪姓。
“你的旧姓,姐姐瞒了二十七年。你也瞒了二十七年。”
阿诚的嘴唇动了一下。
“是。”
一个字,像把最后那道门从里面锁上。
我原本还盼他否认。说册子记错了,说照片只是巧合,说姐姐病重时神志不清。随便哪一句,我都能再查。
可他认了。
我转向在场来客,声音传过香案。
“今日请诸位作证。阿诚隐瞒身世,欺瞒明家,自此不再列入明家弟辈。”
管事愣在原地,手里的礼簿没有翻动。几位年长亲友低声劝我,叫我等葬礼过后再处理。
我没有改口。
阿诚脸上没有血色,站姿仍旧端正。他望了一眼姐姐遗像,解下腰间的明宅钥匙,放到供桌边。
钥匙碰着瓷盘,响得很轻。
“我听大哥处置。”
“别再叫我大哥。”
这句话出口,灵堂里只剩香烛燃烧的细响。阿诚低下头,没有再叫。
那一刻,我竟觉得痛快。像一根扎进肉里多年的刺终于拔出,哪怕带着血,也总算看清了形状。
可他退到角落后,我看见他下意识抬手,把姐姐遗像旁歪斜的白花扶正。
动作和过去一模一样。
来客直到傍晚才散尽。
院里的雨又落下来,细密地打在棚布上。佣人收拾茶盏,管事领人退到后院,灵堂只剩我和阿诚。
我把门关上。
“现在说。”
他从长衫内侧取出一个油布包,没有立即打开。
“姐姐临终,和你说了多少?”
“足够让我知道,你是谁。”
“她没说缘由?”
我盯着他。
“你有资格拿她的话试我?”
阿诚摇头,把油布一层层解开。里面先露出一张发黄的纸,边缘脆得起毛。
他将纸摊在供桌上。
是一份出生登记。
姓名栏写着汪诚,年岁与阿诚相合。父母姓名俱全,下面另记一名女婴,晚生三年,名字正是汪曼春。
纸的右下角盖着旧印,印泥早已暗红。
我拿起幼年合影。照片上的男孩五岁,女孩两岁,登记中的年月一一对得上。
再没有巧合可讲。
“你五岁那年,和她失散?”
“是。”
“后来认过她吗?”
“没有正式相认。”
“她知不知道?”
阿诚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查到了多少。”
这不是我想听的回答。可那张登记就压在姐姐遗像下,连最后一点自欺也不肯留给我。
阿诚又从油布包中取出一个密封信封。
封口不是姐姐的私章,而是一枚编号钢印。他当着我的面拆开,抽出两页薄纸。
第一页写着任命,第二页是身份编号和生效年月。任务内容做过遮盖,只留下级别与归属。
军统高级卧底。
那几个字印得规整,墨色冷硬。我看了两遍,纸上的姓名仍没有变化。
二十七年的弟弟,数年的助手,竟还有一重我从未知晓的身份。
“你在我身边,是任务?”
阿诚没有答。
“姐姐知情?”
“知情。”
“那些密封信,也是你们的联络?”
“有些是。”
我拿起任命书,纸边划过掌心。没有伤口,却火辣辣地疼。
“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现在不能全说。”
我笑了一声,把纸摔回供桌。
“到现在,你还跟我说不能?”
阿诚没有辩解。他把出生登记和任命书重新摆正,推到我面前,随后退开半步。
供桌上的烛泪已经淌到铜座边,凝成歪斜的一层。姐姐的遗像在火光后看着我们,仍是那副不肯含糊的神情。
阿诚把发黄的出生登记和密封任命书压在灵前。
“我本名汪诚,是汪曼春的哥哥,也是军统高级卧底。”
他的声音发哑,每个字却说得清楚。
“今晚十点,接头名单就会转移。你交出我,明家可以自保;你若信我,就得拿所有亲人的安危赌一次。”身份已经摆在灵前,真正难的是明楼会不会认这个弟弟、又会怎样选。
雨水从门缝里吹进来,打湿了一小块白布。墙上的挂钟走到七点四十分。
阿诚看着我。
“大哥,灵前这声弟弟,你还认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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