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领离婚证那天,民政局门口在修路。水泥灰被风卷起来,落了我满裤脚。
周诚站在台阶下,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收东西。我把证塞进包里,只说不用留,转身上了出租车。
那年我四十三岁,离开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去了南方。亲戚都说我走得决绝,只有我知道,飞机起飞时,我一直攥着那张行李票。
五年后,我回来了。
落地那晚,周扬来接我。他二十五岁了,肩膀比他父亲还宽,见面先接行李,没有叫妈,只问我冷不冷。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诚慧实业。旧厂门换成了玻璃门,招牌仍是当年我和周诚定下的深蓝色。
罗倩正在视察生产线。她穿米白色套装,身后跟着几名部门主管,说话不高,却没人敢插嘴。
她看见我,脚步只停了一下。
离婚后不久,她和周诚登记结婚。两人没有办酒,也没对外公开。整整五年,公司里多数人只知道她是副总。
会议室里开着暖气,桌上放着待审的投资协议。我把另一份文件压在下面,起身去接财务送来的报表。
罗倩进门时还带着笑,问秘书今天中午订了几桌。她随手掀开桌上的材料,先看见协议,又瞥见周诚签好的总裁辞呈。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纸从她手里滑下来,擦过桌沿,落在地毯上。她弯腰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
周诚站在窗边,没有过去扶她。
罗倩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表姐,你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报表放回桌面,抚平被她碰皱的一角。
窗外货车正在倒库,提示音一声接一声。那份离婚协议里保留五年的优先投资条款,还剩最后七天。
01
一周前,我拖着行李走出机场,闻到的还是这座城冬天的味道。潮湿,带一点煤烟气,吸进鼻子里发涩。
周扬把车停在出口最外侧。他穿着深灰色工装,头发剪得很短,接过箱子时,手背上还有一道新划痕。
“项目上蹭的,不碍事。”
我没追问,只把带给他的咖啡豆递过去。他接了,放在后座,动作客气得像替同事捎东西。
车开上高架,他告诉我,诚慧实业已经连续三个月压着供应商的货款。银行续贷迟迟没批,两个大客户又把账期拖长了。
“我爸想见你。”
我望着车窗外一排排灰白楼顶,没有应声。五年前离开时,这一带还是菜地,如今连路牌都换了颜色。
周扬把暖风调低些,又说:“他说只是谈公司的事。”
第二天,我以汇源投资顾问的身份进了诚慧实业。
门卫老秦已经退休,新门卫不认识我,隔着窗让我登记。访客栏里,我一笔一画写下沈慧,墨水在纸上洇出一点毛边。
办公楼重新装修过,原先漏雨的走廊铺了浅灰地砖。只有楼梯转角那扇铁窗没换,风一吹,仍旧哐当响。
创业头几年,我和周诚常在那下面吃盒饭。冬天菜凉得快,他把肉夹给我,说等公司赚钱,先把窗换掉。
后来赚了钱,想换的东西太多,那扇窗反倒留到了现在。
周诚在三楼会议室等我。他五十一岁,头发白了不少,西装肩线却仍挺括。桌上泡着我从前爱喝的茉莉花茶。
我没碰杯子,打开电脑。
“汇源需要最近三年的审计报告、应收明细和全部对外担保资料。”
他看了我片刻,把一只文件夹推过来。
“都准备了。沈顾问,你先看。”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有些生硬。我点开现金流量表,第一页便看见几笔短期借款,最早一笔下个月到期。
公司并非没有订单。仓库里堆着待发货的成品,生产线也在转。问题出在回款慢,扩建投入又铺得太开,账上能动的钱已薄得见底。
“缺口多少?”
“保守算,四千六百万。”
我抬眼看他。他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
“如果月底前没有资金进来,工资还能发,供应商那边就压不住了。”
“你们去年为什么上第二条线?”
“客户给了三年意向。”
“意向不是订单。”
他低头翻资料,鬓角的白发在灯下格外扎眼。过去他最烦别人拿这种口气问他,如今只说,当时判断得太乐观。
门被推开,罗倩带着财务经理进来。
她四十四岁,头发盘得整齐,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看见我时,她先愣了愣,很快笑起来。
“表姐,真是你啊。我还以为只是重名。”
她把手里的资料交给财务经理,绕过桌角想抱我。我站起来,伸手同她握了一下。
“工作场合,叫我沈顾问吧。”
她的手停在半空,很快收了回去,笑意仍挂着。
“也好,免得别人觉得我们靠亲戚关系。”
我重新坐下。财务经理汇报债务情况时,罗倩不时补充数字,连几笔逾期货款的日期都记得清楚。
这些年,她已经把公司的账和人攥得很熟。
周诚提到融资安排,说话慢了些。
离婚协议里有一项约定,五年内公司引入重大投资,同等条件下,应优先向我认可的投资主体开放。
当年律师加上这一条时,周诚没有反对。还有七天,约定期限就满了。
罗倩用笔敲了敲桌边。
“那是你们离婚时的安排。现在还拿来约束公司,会不会不合适?”
我合上报表,看向她。
“合不合适,先看协议。需不需要钱,再看公司。”
她抿了一口水,没有接话。周诚让财务经理继续,自己却一直盯着桌上的那份旧协议复印件。
散会后,他送我到电梯口。
“这次,帮我把融资做成。”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我问他,是帮他,还是帮公司。
周诚喉结动了动。
“公司里四百多人,不能停。”
这句话以前也常听。设备要买,客户要陪,家里的事往后放一放,因为厂里那么多人等着吃饭。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材料真实,条件合适,汇源会考虑。别的,我不保证。”
门合上前,我看见罗倩站在走廊另一头。她手里夹着我的访客登记复印件,正低声问秘书,我在汇源做了几年。
当天下午,她让人给我腾出一间临时办公室。桌椅是新的,抽屉里却积着一层细灰。
我擦干净桌面,逐份核对资料。窗外那条生产线发出规律的轰鸣,和许多年前一样,震得玻璃轻轻发颤。
傍晚六点,办公楼的人渐渐走空。周扬发来消息,问我是否回外婆家吃饭。
我回了一个好。
收电脑时,一张扫描件从文件夹里滑出来。那是五年前离婚财产清单的附页,上面盖着公司的旧公章。
优先投资条款下方,还有一行很淡的手写备注,只剩前半句。
原件附件另册保存。
后面的字被扫描阴影遮住了。我盯了几秒,把纸放回文件夹,没有急着问任何人。
02
第三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保洁刚拖过地,走廊里有股浓重的柠檬清洁剂味。
财务经理姓陈,抱来六只档案盒,说这是能找到的全部早期账册。盒盖发黄,标签上的年份有两个写错了。
我戴上口罩,从最早一年的凭证看起。
公司刚成立时,账做得不算漂亮,却很实在。买一把扳手、请客户吃一碗面,后面都订着票据。韩正管账严,谁借备用金都得当天签字。
我翻到创业出资目录,页码从十七直接跳到十九。
中间那页被整齐撕走,只在装订孔旁留下一条窄窄的纸边。断口已经泛黄,不像最近弄坏的。
我问陈经理:“十八页呢?”
他扶了扶眼镜,凑近看了半天。
“我接手时就这样。老档案搬过两次,丢过一些。”
“缺页有没有登记?”
“没有。那时候档案制度没现在细。”
我把档案盒编号拍下来,又找出同年度的总账。总账记录着几笔创业款,汇总金额却与离婚时列明的公司出资差了一截。
差额不小,也不是一笔日常费用能解释的。
中午,周诚来找我。他端着两份食堂盒饭,一份土豆烧牛肉,一份清炒菜心,仍记得我不吃肥肉。
我把缺页目录和金额对照表推过去。
“解释一下。”
他没有打开饭盒,先看那道断口。停了片刻,才说早年档案从旧厂搬到新厂,有些受潮,有些遗失。
“具体是哪次搬迁?”
“应该是第二次。仓库进过水。”
“总账也进水了?”
他抬起眼,眉间挤出两道深纹。
“沈慧,十五六年前的账,不可能每一页都齐。”
我把计算器转向他。屏幕上的差额明晃晃亮着,会议室的日光灯照下来,数字边缘有些发蓝。
“少一页是档案问题。金额对不上,是财务问题。”
周诚沉默了会儿,把盒饭往我这边推。
“先吃。凉了伤胃。”
从前吵到最凶时,他也会说这句话。像是只要饭还热着,桌上的麻烦便能缓一缓。
我扣上盒盖。
“我现在代表投资方核查。旧事可以不谈,账必须说清楚。”
“我没有拦你查。”
“那就把原始资料找出来。”
他拿起那张目录,拇指在缺页处压了压,说下午让行政再开一次档案库。
周诚走后,饭菜的热气渐渐散了。土豆表面凝出一层薄油,我叫助理拿去,不再碰。
下午两点,档案库开门。
屋里没有窗,除湿机嗡嗡作响。铁架上排着旧合同、验资资料和历年股东会文件,最上层落满灰。
行政主管搬来梯子,说早期资料曾按罗倩的要求重新分类。哪些该进财务库,哪些转到总经办,都列过清单。
“清单还在吗?”
他摇头。
“电脑换过,纸质的可能在罗副总那里。”
我让他继续找,不必惊动任何人。他面露为难,最终还是戴上手套,陪我翻了两个小时。
我们找到一本旧验资资料目录,编号与财务档案并不一致。几处页码被铅笔改过,擦痕很重,纸都起了毛。
罗倩在门口出现时,我正对着灯看其中一页。
“表姐,你还真跟以前一样,一查账就不吃饭。”
她让人送来咖啡,自己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仓库灯光惨白,照得她脸上的粉有些干。
“投资审查需要原始资料。”
“早年的小厂,哪里经得起你们这么查。”
“经不起查,怎么经得起投资?”
她笑了一下,把咖啡放在门边的纸箱上。
“我只是怕你白费力气。搬厂那年下大雨,泡坏了不少东西,周诚为这事发过很大脾气。”
她和周诚说法一样,连提到的雨都一样。
可我记得那次搬厂。雨确实下了两天,泡水的是一批包装纸箱,财务资料提前装进塑料周转箱,由韩正亲自押车。
那晚我也在。
我没纠正罗倩,只问她是否保留过重新分类的清单。
她拨了一下耳边碎发。
“时间太久,我得找找。”
“明早给我。”
她看着我,嘴角那点笑淡了。
“汇源只是初步接触,你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累?公司毕竟姓周,不再是你的家了。”
除湿机突然停机,屋里静下来。隔壁车间传来金属落地的脆响,随后有人喊着重新开机。
我把资料装回袋里。
“我查的是账,不是家。”
罗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时,高跟鞋踩过门口翘起的地胶,顿了一下,很快走远。
傍晚,我把差额拆成四组,逐笔寻找对应凭证。大部分能对上设备、租金和原料,只有最早的一组始终没有来源说明。
那笔款进入公司后,被并入创业资本,离婚财产清单上却用了另一种口径。两边数字看似接近,细算便差出一大块。
我把结果存在单独的审查记录里,没有写结论。
旧怨最容易替数字说话。越是熟悉的人,越要把猜测放在证据后面。
晚上九点多,我离开公司。停车场只剩三辆车,北风卷着碎纸贴在车轮旁。
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对方先咳了两声,才报出名字。
“沈慧,我是韩正。”
他的声音比记忆里苍老许多。我站到背风处,问他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厂里的老人给我打了电话。听说你在查早年的账。”
我嗯了一声,没有提查到了什么。
韩正也没追问。他那边传来水壶烧开的响声,还有椅子拖过地面的摩擦声。
“目录少页,不要只盯目录。”
“你知道缺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我现在不能凭记忆乱讲。你找原始签字件,别只看后来整理的复印材料。”
“原始件在哪儿?”
“按当年的规矩,一份进公司档案,一份由经手人留存。有没有被挪过,我说不准。”
他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随后报给我一个旧档案编号。正是今天那本验资目录上,被铅笔改掉的编号。
我用笔记下,纸垫在车顶,写到最后一位时被风吹歪了一横。
韩正又咳起来。我等他缓过气,问能不能见面。
“等你先找到那份签字件。找不到,再来问我。”
电话挂断后,停车场的感应灯灭了一排。我坐进车里,把编号与白天拍下的照片逐一比对。
被擦掉的铅笔痕下,依稀还能辨出同样的四位数字。
03
第二天,我按韩正给的编号调档,档案员却说没有权限。申请单送到人事部,不到十分钟便退了回来。
退回理由只有一行,涉及离职人员,暂缓接触。
我拿着申请单去了罗倩办公室。她正给几名主管开会,桌上摆着新的人事调整表,几个部门负责人的名字被红笔圈住。
“为什么拦着?”
她让其他人先出去,顺手关了门。
“韩正离职很多年了,身体也不好。投资方查公司,不该打扰退休员工。”
“我没有让公司去打扰他。”
“可你现在代表汇源。你的每一句话,别人都会当成公司的意思。”
她笑得温和,语气却没有商量余地。行政、财务和人事都由她分管,我前一天接触过谁,她当天就能拿到名单。
我把申请单放到她桌上。
“恢复查档权限。融资尽调期间,投资方有权访谈旧员工。”
罗倩没接,只将一杯热水推过来。
“表姐,我们关起门说。你回来帮忙,我欢迎。可你要是借查账翻五年前的事,对谁都不好。”
水面冒着细气,杯底压着一张员工调岗名单。我认出其中两人,都是跟着公司十多年的老财务。
“你在提醒我,还是威胁他们?”
她把名单抽回去,脸上的笑浅了。
“正常轮岗。你别什么都往旧事上靠。”
我回到临时办公室,原本答应接受访谈的三名老员工先后改口。有人说记不清,有人说家里有事,还有一人干脆关了手机。
下午,财务经理送来的权限也少了两项。担保明细只能看汇总,原始凭证需要罗倩逐笔批准。
我给周诚发了消息,让他到会议室。
他来得很快,外套上还沾着车间里的铁屑味。我把退回的申请和权限截图摆在他面前。
“谁负责这次融资?”
“我。”
“那你说了算吗?”
周诚眉头压下来,翻了几页材料。
“罗倩担心资料外流,也有她的道理。”
“汇源已签保密承诺。”
“她管财务和人事多年,流程上的事,你跟她商量。”
我看了他一会儿。五年前,厂里买一台旧机床,他能连夜开车去外省验货。如今调一份档案,还要等罗倩点头。
“如果尽调受阻,汇源可以终止接触。”
他把申请单捏出一道折痕,低声说会处理。可直到下班,我的权限也没有恢复。
晚上,周扬约我在公司附近吃面。小店里雾气重,老板把香菜撒得太多,他一根根挑到碟子里。
“罗姨说,你想把公司的旧账全翻出来。”
我停下筷子。
“她还说了什么?”
“说融资只是借口。你真正想要的,是让我爸失去公司。”
他没有看我,筷子在汤里缓慢搅着。二十五岁的人,说这话时仍像小时候替父亲认错,肩膀绷得很直。
“我查出问题,才知道公司值不值得投。”
“要是投了,你会换掉他吗?”
“由协议和经营结果决定。”
周扬抬起头,眼下带着熬夜后的青色。
“妈,他已经五十一了。公司要没了,他还能去哪儿?”
面馆门帘被风掀起,凉气贴着脚面钻进来。我想问,那我四十三岁离开时,他有没有想过我能去哪儿。
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周扬,我不会拿几百名员工撒气。但也不会因为他是你父亲,就对问题闭眼。”
他放下筷子,碗里的面只吃了一半。
“你们的事,为什么每次都要公司和我来还?”
我伸手去拿纸巾,他已经起身结账。玻璃门开合两次,桌上的热气很快散净。
回公司取电脑时,三楼只亮着周诚办公室的灯。门没关严,我敲了两下才进去。
他正合上一份文档。屏幕来不及熄,标题栏上有两个字,辞呈。
“你要辞职?”
周诚把电脑扣下。
“只是在准备几套融资方案。”
“辞职也是方案?”
他避开我的目光,拿起早已空掉的茶杯。
“还没决定,别问了。”
“公司都快由别人替你做主了,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声音发哑。
“等协议定下来,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走廊那扇铁窗又被风撞响。我站了片刻,关门离开。身后传来键盘声,敲得很慢,一下,又一下。
04
罗美英住在老城区。楼道窄,感应灯坏了两层,我摸黑上楼,鞋底沾了一圈潮湿的泥。
母亲七十四岁,腰比五年前弯了些。见我进门,她忙着盛汤,砂锅盖碰得叮当响,不肯坐下来。
饭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还有谁?”
她夹菜的手顿了顿。
“周扬说晚点来。”
第三只碗边放着一双红木筷子,不是周扬惯用的。我没拆穿,坐下喝了半碗汤。
门铃响时,罗倩提着水果进来。
她脱掉大衣,里面穿着家常毛衣,熟门熟路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母亲接过水果,叫她小倩,又让她去厨房拿醋。
那些动作太顺了,不像偶尔来一次。
罗倩坐到我对面,主动解释公司权限已经恢复。她说话轻松,仿佛昨天的阻拦只是手续上的误会。
我问母亲:“她经常来?”
母亲低头挑鱼刺。
“都是一家人,逢年过节总要走动。”
“一家人,是什么关系?”
桌边没人动。电饭锅跳到保温,发出清脆的一声。
罗倩先放下筷子。
“姑母年纪大了,别在饭桌上问这些。”
我看着她左手无名指。平时在公司,她只戴一枚素圈。今晚换了戒指,内侧刻着一个很小的周字。
五年前离婚前,周诚曾丢过一枚同款男戒。他说去外地开会时落在酒店,我没有再问。
“你和周诚结婚多久了?”
母亲手里的鱼刺掉回碗里。罗倩抬眼看我,脸上一点笑也没有。
“五年。”
“什么时候登记的?”
“你们办完离婚后,两个月。”
窗外有人收晾衣杆,金属刮过防盗窗,刺得人牙根发酸。我把汤匙放稳,免得它碰响碗沿。
离婚那阵,罗倩每天给我打电话。她说周诚已经厌倦争吵,也说他准备把家搬到外地,让我别再拖。
同一时期,周诚告诉我,是我坚持要走,亲戚都劝不住。
那些话隔了五年重新摆到一处,接缝并不严密。以前我不肯多看,如今连日期都能对上。
“你们一直没有公开?”
“公司情况复杂,没必要让员工议论。”
“周扬知道吗?”
母亲急忙开口,说孩子早就大了,谁跟谁过日子,不该让他夹在中间。
我转向她。
“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把手放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登记后不久。小倩怕你难受,不让告诉你。”
怕我难受,所以让所有人都知道,只剩我一个人在外地。逢年过节视频时,母亲问我吃没吃饭,周扬说公司挺好,没人提这桩婚事。
我看向罗倩。
“当年你跟周诚说了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母亲起身去收碗,被我按住桌沿拦下。
“让她说。”
罗倩把戒指转了半圈。
“我告诉他,你已经联系好南方的工作,不会回头。还说你觉得公司拖累了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想走,想过自己的日子。”
“这不是同一句话。”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硬意。
“结果有区别吗?你拿到离婚证,当天就买了机票。”
我胸口像塞进一团湿棉花,呼吸不疼,却怎么也不顺。我站起来推开窗,冷风吹散屋里的鱼汤味。
“你又跟我说,周诚已经在外面找了房子,不想再见我。”
罗倩没否认。
“那时你们已经闹成那样,我只是把话说得重了些。”
“重了些?”
我回头看她。声音比预想的大,母亲肩膀跟着缩了一下。
“你一边劝我走,一边告诉他我不会回来。两个月后,你们登记。你管这叫把话说重?”
罗倩也站了起来,椅腿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刺响。
“是,我说了谎。我喜欢他,也受够了永远站在你后面。”
“所以你拿我的婚姻给自己腾地方。”
“那段婚姻早就空了,不是我一句话弄坏的。”
母亲不停叫我们的名字,声音发颤。我拿起外套,没有再坐。
走到门口时,罗倩忽然说:“你只记得自己受了委屈。你们沈家欠我爸的,怎么算?”
我回过头。她眼眶发红,手却牢牢按着椅背。
“公司是你和周诚的,功劳也是你们的。别人出了力,最后连名字都没留下。凭什么?”
“拿证据来。”
她咬住嘴唇,没有往下说。
我穿好鞋,拉开门。
“从明天起,不要再叫我表姐。公司里的账,婚姻里的账,一件一件算。”
楼道的灯仍没亮。我扶着墙往下走,掌心蹭上一层冰凉的灰。
05
视察会安排在上午九点。汇源投资的法务和财务先到,公司中层坐满长桌两侧,罗倩最后进门。
她穿着米白色套装,身后跟着几名主管。看到我坐在主位旁边,她停了半步,随即把资料交给秘书。
“沈顾问今天负责汇报?”
我打开投影,没有回答称谓上的试探。
过去三年的现金流、逾期账款和扩建损失依次出现在屏幕上。会议室里只有翻纸声,几名主管越听头埋得越低。
融资缺口最终核定为四千六百万元。汇源愿意注资,但要求调整董事席位、财务授权和重大支出表决规则。
罗倩听到人事调整,立刻打断。
“投资是为救公司,不是接管公司。”
我按下下一页。
“没有管理约束,四千六百万元只能多撑几个月。”
她看向周诚。
“周总,这也是你的意见?”
周诚坐在窗边,面前的茶一口没动。他说,公司先活下来。
罗倩手里的笔滚到桌下。秘书弯腰去捡,她伸手拦了一下,自己却没有动。
我让法务分发正式协议。
优先投资条款还在有效期内,汇源的方案已经通过内部决策。只要诚慧实业接受,资金可在约定节点进入监管账户。
罗倩快速翻了几页。
“顾问没有权力替投资人承诺这些。我要见汇源真正的负责人。”
我取下笔帽,在签署栏落下名字。
“你已经见到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像没听清。法务把投资主体结构说明放到她面前,汇源投资实际控制人一栏,写的是沈慧。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罗倩猛地抬头,椅子被带得向后撞上墙。
“你不是受聘顾问?”
“尽调由我亲自负责。”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合上笔帽。
“我只说代表汇源,没说替谁打工。”
她转向周诚,问他是否早就知道。周诚没有回答,只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表决权委托书。
那部分表决权与投资方案合并计算后,我将取得诚慧实业百分之五十二的表决权。
罗倩一把夺过委托书,纸边刮过茶杯,水泼在桌面。她顾不上擦,逐行看完,呼吸越来越急。
“你把公司交给她,那我算什么?”
周诚低声说:“这是融资条件。”
“这是你们商量好的退路。”
她声音发尖,门外的员工都朝会议室张望。秘书起身关门,锁舌轻响了一下。
周扬就是这时进来的。他从供应商现场赶来,工装袖口沾着油,站在门边先看父亲,再看我。
“妈,你真要拿走控制权?”
“资金进去后,公司才能按期付款和发工资。”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签名上,失望没有遮掩。我握笔的手停住,没有继续写日期。
周诚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那是一封总裁辞呈。他表示愿意辞去现职,使融资后的管理调整不再卡在原有权责上。
罗倩终于站不稳,扶住桌角。她先笑了一声,随后又像被呛住,弯腰咳得肩膀直抖。
“你辞职,她接管。你们把我当了五年的什么?”
周诚起身想扶她,被她甩开。杯里的水顺着桌缝滴到地毯上,很快洇出深色圆斑。
法务提醒,签约窗口只剩半小时。超过时间,内部授权要重新申请,公司月底前未必等得起。
我看着周扬。他站得很直,脸色却比进门时更沉。小时候他发烧,也这样咬着牙不肯哭。
我可以把笔落下,拿回控制权。也可以顾及儿子的请求,撤掉资金,让周诚另找出路。
罗倩翻到协议末页,投资人签名赫然是沈慧。周诚的辞呈则写明下午五点生效。
只要我再落一笔,诚慧实业百分之五十二的表决权就会易主。离签约截止只剩三十分钟。
罗倩忽然走到门边,反手锁上会议室。
她从随身的公文包夹层取出一只发黄的文件袋。封口处压得很平,上面留着五年前的日期。
她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手掌压住协议。
“沈慧,你不是要证据吗?”
纸袋擦过桌面,停在我的钢笔旁。她看着我,又看了一眼周扬。
“看完再签。这里面的东西,我保存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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