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年没联系的姨妈,带着媒体上门逼我给表哥捐肝,我当场同意:可以,先把你们家那套价值860万的别墅过户到我名下
敲门声持续了快两分钟,我没有马上开。
外面的人说话声贴着门缝漏进来,一句“……苏女士今天务必见到人,拍不到画面回去没法交代”,像公事公办的口吻。
我放下画笔,走到玄关,眼睛贴上猫眼。走廊灯很暗,对门邻居家的福字掉了半角,两个人正贴着我家门站着——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女人,一个扛摄像机的高个男青年。
“谁?”我隔着门问。
“苏小姐是么?我们是青塘市融媒体的,想和您聊两句。”男青年的声音很客气,采访腔,“您家属也来了。”
“我没什么好聊的。”
“小屿,是我。”女人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哑得几乎不像话,“我是姨妈。苏桂珍。”
我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这个名字已经十一年没在我生活里出现过了,可她的声音像一根长刺,猛地挑开我压在最底下的那层东西。
“有事?”我没开门。
“你表哥出事了。”她说着,声带已经带上哭腔,“叶荀,急性肝衰竭,在ICU里躺着。医生说再不移植就来不及了。小屿,妈求你,开门跟妈说句话行吗?”
“十一年没联系,”我的手没动,“一联系就带着媒体上门,是想让我没法拒绝?”
她沉默了两秒。隔着门板,我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
“记者是我叫来的,我怕你不肯见我。”她顿了顿,“小屿,你表哥配型只有你一个人合适。只有你能救他。”
我盯着猫眼里她模糊的脸。那个年轻记者已经把摄像机扛起来了,镜头对着我家房门,红点亮着,像人的一只眼睛。
“我知道。”我说,“让记者退后,我把门打开。”
她立刻转头挥了挥手,我在猫眼里看见男青年退到电梯口。我拧开门锁,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冷气一下子灌进来。苏桂珍往里扑了半步,手在半空抓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她没敢碰我,站在门口,眼泪已经下来了。
她的样子比记忆里老了很多。灰羽绒服沾着灰,头发乱糟糟掖在耳后,和十一年前那个站在露台上居高临下看着我的女人,判若两人。
“小屿……”她叫了我一声,嘴唇抖着,“你哥——”
“我知道。”我说,“刚才说过了。”
记者在后面追问:“苏小姐,方便接受采访吗?叶荀先生是您表兄,目前在青塘市第一医院ICU抢救,医生确认您是他唯一的合适供体。您愿意考虑捐肝救人吗?”
我看着镜头,想了想,说:“我愿意。”
苏桂珍脸上的泪还没干,眼底一下子亮起来。可还没等她开口,我把后半句说完了:“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钱吗?你尽管开口,阿姨给你——”她说着已经在掏手机。
“我不要钱。”我说,“你们家浮翠园那套别墅,过户到我名下。”
走廊里静了两秒。摄像机发出很轻的电流声,男青年把镜头往里推了推,几乎怼到我脸上。苏桂珍的手僵在羽绒服口袋里,像被谁掐住了嗓子。
“你……你说什么?”她问。
“过户签字,我签术前同意书。”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让表哥活,那套房换个房主。很公平。”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声音:“那套房……是叶荀他爸的。我没法自作主张。”
“那就等你们商量好再来。”我往门内退了一步,“医院有伦理审查,有手术排期,一个礼拜应该够了。”
“你表哥等不了那么多天!”她忽然提高声音,眼泪又涌出来,“医生说最多撑一个礼拜,你还要等什么?”
“一个礼拜办过户需要多久?”我平静地看她,“你当年说过,房子是留给叶荀结婚用的。现在婚房不如儿子的命值钱?”
她一下愣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想起那句话,我知道她想起了。那是十一年前,我去浮翠园求她借钱的时候,她站在露台上就是这么告诉我的:这房子是留着给叶荀结婚用的,不在她手上。
“小屿,”她半晌才开口,“你恨我,你说怎么着都行,可叶荀没有对不起你。”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愿意捐肝。”
“你这不是愿意,你这是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没有反驳。可能她说得对。我心里那把刀已经架了十一年,只是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放下。现在她自己送上门来了。
记者在门外咳了一声,话筒往前递了递:“苏小姐,您刚才的条件,算是在要求家属提供房产作为捐赠的对价吗?”
我没说话,苏桂珍猛地回头喊了一句:“别录了!刚才那段别播出去!”
“苏女士,您的意思是,你们之间确实存在协议?”
“不存在!”她慌乱地摆手,又转头看我,压低了声音,“小屿,咱们进去说,别让他们拍着。”
我没拒绝,侧身让她进来。记者想跟进,我伸手挡在门框上:“采访可以,在我家门口等着。要么现在走,随你们怎么写。”
高个记者和旁边的摄像对视一眼,到底没敢闯。机器架在门槛外,镜头对着门内半截客厅。那盏红色的REC灯一直亮着。我不在乎,反正话已经说出口了。
苏桂珍在客厅中央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到那把折叠椅上。我的画架就靠在她身边,一块画布上涂了一半深海蓝。她没敢乱碰,双手搭着膝盖,指头绞在一起。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坐下来。
她没喝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小屿,你去医院看他一眼行不行?你不去,他不肯跟我说话。他以为我不知道呢,他背着他爸求过医生,说别治了。”
“他不想治?”
“他是不想让他爸把房子卖了。”她说着捂住脸,“他不知道自己跟你的配型成功,我还没敢告诉他。医生说这个匹配率,你是最适合的。他才有机会——”
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叶荀那个人,我记忆里还是十七岁的少年,站在浮翠园门口,塞给我一个信封,说“拿去买营养品,别让我妈知道。”那封信里是五千块钱,都是旧钞票,卷得整整齐齐。后来苏桂珍打电话来,说她儿子的学费不见了,问我有没有看见。我说看见过,第二天下课后送去她公司楼下。她接过信封,数了数,抽出三百块,说“这三百就当给你妈买水果了”,剩下的收回去了。那三百块,我攒了三个月才补上。
“小屿。”苏桂珍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回来,我看着她那张瘦削的脸,几乎不认识这个人。
“你妈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可现在你要怎么恨我都行,你别拿自己的肝赌气。”
“我没有赌气。”我说,手指摩挲着杯口,“我要是真赌气,刚才你进门,我就让记者拍我的脸,说你当年怎么把一个癌症病人的妹妹关在门外。”
她重重地抖了一下,像被我抽了一巴掌。
“浮翠园的房子是叶广明的名字。年前我和他说过,想把房本加上叶荀的名字,叶广明不同意。”她低下头,“他说他要留着养老。”
“那正好。”我说,“过户给我,你也不用担心养老了。”
“你为什么非要那套房?”她终于问出这句话,直直地看着我,“你一个人住这里,不缺房。你拿那套房子做什么?”
我没回答。我盯着她眼角的弧度。我妈病重晚期的时候,干瘦的脸颊上也是这个弧度。她到死都在念叨这个妹妹,说“桂珍日子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她不知道她妹妹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来见。
“我说了,不是为了住。”我放下水杯,“我就是要让你们也尝尝,被人拿走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房间安静下来。走廊有脚步声经过,又远了。苏桂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像认输一样:“你这性子,像极了你妈。”
“我妈不会拿刀架人脖子上。”我回了一句。
她眼圈又红了,没再说话。
门外传来按快门的声音,记者站在门口已经开始拍照。苏桂珍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我去跟广明商量。你……你先把手机开机,别拉黑我。”
“我没拉黑过你。”我说,“是你十一年没打过一个电话。”
她的背影顿了一下,抬脚跨出门去。她的脚步有点晃,扶着门框停了一秒才走。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记者在门口拦住她。她对着镜头说:“我们正在和家属沟通协调,感谢社会各界关心,请各位不要打扰孩子了。”她说得滴水不漏,像排练过一样。我靠在门框上,等她进电梯,才回屋关上门。
沙发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某平台的新闻推送,配图是我家防盗门的照片,标题写着《为救表兄,女子要求亲属过户别墅?》。我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像在看别人的事。
我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陆遥接起来,声音带着午睡后的鼻音:“嗯?苏大画家怎么想起——”
“我有事问你。”我打断他,“活体捐肝,供体能要求受方家属提供房产作为条件吗?”
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陆遥一声咳嗽:“你再说一遍?你要给谁捐肝?”
“我表哥。人在ICU。”
“你疯了?”他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肝是切一块就少一块的东西,不是掏个钱包。你先告诉我,你这是干什么?你缺房子?”
“不缺。”
“缺钱?”
“不缺。”
“那你图什么?”
我看着书桌上我妈的照片。照片里她笑得安静,跟谁都不争。我图什么,连我自己都快答不上来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你先说,这算违法吗?”我问。
“器官有偿捐献,国家是明令禁止的。”陆遥说,语气慎重,“但是你这不算卖器官,你算亲属间的财产安排。只要不涉及第三方中介,法律上未必构成犯罪。可医疗伦理那边麻烦。医院要确认你是自愿的,你自己跟媒体说了有条件,这件事被炒作起来,伦理委员会很可能判定你受胁迫或有交易嫌疑,不受理你的手术申请。”
“那我怎么才能让它变成合法有效的协议?”
“让律师起草一份书面协议,把房产赠与和捐赠意向分开写。你先把房产落袋,再单独签捐献同意书,别在同一份文件里出现‘对价’字样。这是玩火,苏屿。”陆遥顿了顿,“不过我得知道,你来真的还是赌气?你妈当年的事,你没必要拿自己身体去还——”
“我知道。”我说,“我不是拿身体还她,我是拿她的房子债。”
陆遥在那头叹了很长一口气:“行。我帮你问医疗法的老同学,明天给你答复。不过我劝你这两天别上网,也别接媒体电话。另外——你姨夫叶广明我知道一点,建材圈子的人都叫他老狐狸,你要他的房子,难。”
“所以才要她来求我。”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画架前,看着那幅画了一半的深海蓝,忘了自己原本想画什么。颜料已经干透,笔尖硬成一团。我把它扔进垃圾桶里,起身拿了外套。
出门前,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是叶荀。苏屿,你别来。房子我不要,你的肝我也不要。别让我欠你。
我盯着“别让我欠你”几个字看了几秒,又把手机塞回口袋。还是出了门。
青塘市第一医院离我住的地方不算远,打车二十分钟。我没上去,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站着。三楼ICU的窗户亮着一片白灯,看不清楚里面的人。深秋的风很冷,我把外套紧了紧,站了十来分钟,准备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争吵声。
“叶广明,那套房子你要是敢动,咱俩明天就去民政局离婚!”是苏桂珍的声音,远远的,从门诊楼侧门那边传过来。
“你离!你离了拿什么供儿子看病?”一个男人的声音更重,“我挣的这套房子,凭什么白白给那个丫头片子?她这是敲诈!”
“儿子都躺在里面了!你还在惦记你的房子!”
“他躺在里面,医院自然会安排。要是配型真合适,她敢说不捐?法律能判她?道德能压死她?她真敢拿她妈的死在这装可怜?”
我站在花坛的阴影里,路灯的光只照到我脚边。苏桂珍没看见我,她背对着门诊楼,声音已经歇斯底里:“叶荀说了,他宁死也不要这套房换来的肝!你听见没有!你儿子要死你到底知不知道!”
那边忽然静了。男人的声音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我转身走了。夜风灌进领口,我攥着手机,那行字在口袋里硌着掌心的感觉格外清楚。他宁死也不要这套房换来的肝。他到底知不知道,我也宁死,不想让妈妈欠他们家的钱。
路灯把我的影子拖得很长。这一场用房子换肝的买卖,已经不只是我和姨妈之间的账了。
我走到路口,打车回家。车上电台在放一首老歌,主持人插播了一条本地新闻:“今日下午,一位市民疑似以房产为条件同意捐献肝脏救助亲属,引发热心市民关注。目前院方表示,活体移植需经过严格伦理审查,呼吁公众理性看待。”我听到“理性看待”四个字,忽然觉得很好笑。
回到家,锁上门,我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被窗帘切开一道窄窄的光。我妈的照片在书桌上,光线照不到她的脸,可我知道她在笑。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亮着“爸”字。
我接起来,那头先沉默了一阵,然后我爸沙哑的声音问:“网上那个视频,说的是不是你?”
“是我。”我说。
“捐什么捐!”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上一股旧年里的火气,“你妈就是被那一家子耗死的,你现在还要把命搭进去?苏屿,你敢——”
“爸,我有条件。”我打断他,“我让他们把浮翠园的房子过户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才重新听见他说话,声音低下来,像是被什么压弯了脊梁:“你妈要是还活着,不会让你这么糟蹋自己。”
我握手机的指节发白,没有接话。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掏出手机,又看见叶荀那条短信。那行字还亮着,像个没拆开的创可贴。我删掉那条短信,重新打了一行字:叶荀,我会去看你。但不是现在。等房子的事办完。
可我没有发出去。我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最后退了出来。那行字躺在草稿箱里,像一颗等引信的雷。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被手机震醒。屏幕亮着一排未读推送,全是同一件事。视频封面是我站在门框里的侧脸,半明半暗的走廊光打在我脸上,标题写成《女子救表哥开条件:先过户八百万别墅》。我划开评论区看了几行,一条写着“这跟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别”,另一条写着“她妈当年就是被这家气死的”的评论被顶到前排,底下吵成一团。
我关掉手机,起床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挂着青,看上去比昨天瘦了一圈。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腕节,心里那个念头反而更清楚了:房子要,肝也捐。这两件事,我一件都不打算退。
八点整,我给陆遥打电话。他接起来声音已经带着办公环境里的背景音:“我昨晚跟我同学聊了。你那件事,伦理委员会那一关是最麻烦的——你公开承认有条件,他们就有理由怀疑你不是自愿捐献。但如果你先把房产手续办完,再签捐献同意书,中间隔出时间差,法律上就不构成直接对价关系。”
“我姨夫不签字,我怎么办。”
“你姨夫名下的房产,想强制过户,只有两条路。一个是赠予协议,他本人到场签字;一个是法院判决。以你目前的情况,没有诉由,法院不会支持。”陆遥顿了顿,“苏屿,我跟你说实话。这条路走得通,唯一的钥匙在叶广明手里。”
我没接话。窗外有小贩叫卖豆浆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飘进来。我攥着手机,指头压在边框上,压出一道白印。
挂断电话后,我换了衣服出门,直接去了青塘市不动产登记中心。窗口的小姑娘在我递上证件之后翻了翻系统,头也没抬:“这套房登记在叶广明名下,你要办过户,需要产权人本人带身份证、房产证到场,或者出具公证委托书。”她说着从窗口递出一张表,“你先填个申请单吧,等产权人过来。”
我拿着那张表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填了半行就停住了。叶广明三个字像一块铁,卡在我落笔的位置。我认识那个人。十一年前我妈住院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见过他一面。他手里夹着个黑色手包,穿着熨帖的衬衣,站在收费窗口前看单子,像看一份报价表。那时候我妈的住院费差了八千,我开口想跟他借,他头也不抬地说:“桂珍不是给你送过钱了?”
“那是三百块。”
他刷卡付了自家亲戚的住院押金,嗯了一声,收好小票就走了。没有借给我一分钱的话,甚至没再回头。
十年过去了,他儿子躺在ICU里,他还是那副姿态。我攥着表格角,把它折起来,塞进口袋里,起身离开了登记中心。
中午的时候,苏桂珍给我打电话。我接了。她的声音在话筒里发颤:“小屿,我把房产的事跟广明说了,他……他不同意。”
“我知道。”我一边说一边走到路边,风把梧桐叶卷到我鞋面上。
“你先来医院看看你表哥行吗?他今天情况不好,医生说再拖下去,最多还四五天。”她声音带着哭腔,“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我磨他,你先把手术同意书签了行不行?”
“手术同意书签了,房本上还是他的名字,我拿什么保证?”
“我还能骗你吗?我是他老婆,我让他签他总得签——”
“他昨天在医院楼下跟你吼的那句,我在旁边听见了。”我打断她,“他说她敢说不捐?法律能拿他怎么办?道德能压死她?他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你还觉得他会签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呼吸声。然后她声音低下去,像被人抽掉了骨架:“你听见了……你全听见了……”
“桂珍姨妈。”我站在风里,叫了她一声,声音很平,“我妈当年差八千块住院费的时候,你跟你老公说一句‘借她’都没说过。现在你儿子差一个肝,你来跟我说‘我磨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像被掐住喉咙的呜咽。
我挂了电话。路口红灯变成绿灯,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出神地看着人群穿过斑马线。他们脸上带着各自的表情,着急的、麻木的、疲乏的,没有人知道刚才有个女人在电话里哭了。
下午三点,我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苏小姐,我是叶荀病区的护士长,他让我给你带句话,能不能来一趟医院”。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通过了申请,回了一个字:好。
四点二十分,我到了青塘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三楼。护士长领着我穿过走廊,停在ICU的观察窗前。隔着玻璃,我看见叶荀躺在病床上,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脸颊的骨头撑起一层薄薄的皮,比记忆里那个在浮翠园门口塞给我信封的少年陌生了太多。他身上插着几根管子,眼窝深陷,像是正在熟睡。他似乎比刚来的时候安静得多,没有挣扎的痕迹。
“他刚睡着。”护士长轻声说,看了我一眼,“他醒着的时候交代我们,说如果你来了,不要让你进去。他说,他知道你要什么,但那个东西不给他爸签字的话,他宁可不治。”
我站在玻璃前,没有接话。
护士长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苏小姐,我跟叶荀聊过几次。他说小时候他妈妈做过一件对不起你们家的事,他一直记着。他说他跟你这个表妹,已经欠得够多了。”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外面的日光很亮,把我和病床的距离拉成一片反光的白。
“他什么时候会醒?”
“不好说。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很差,清醒的时候少。”
我点点头,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医者仁心”四个字。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坐了大约半小时,电梯门开了。叶广明走出来,穿一件藏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保温桶,步子很大。他看见我坐在那里,脚步慢了一瞬,然后径直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来了。”他声音平淡,“桂珍跟我说了,你要房子换肝。”
我抬头看他,没有说话。
“房子是留给叶荀的。不是给外人做交易的。”他把保温桶放在座位上,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很安静,听得一清二楚,“你要恨你姨妈,你冲她去。我儿子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愿意捐肝给他。”
“但你要房子。”
“对。”
叶广明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审视一份令他不满的报价单:“你这是讹诈。”
“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在压住火气,缓了几秒才说:“苏屿,你要钱,我可以给你一笔钱。数目你开。房子不行。”
“我不要钱。”
“那你要到底要干什么?”他终于抬高了声音,走廊里有护士回头看过来,“你阿姨当年亏了你家,你冲着我来,我没意见!你别拿我儿子的命当要挟的筹码!”
“我没拿他的命当筹码。”我站起来,和他平视,“是你拿他的命当筹码。他躺在里面等死,你在外面守着一套房。”
叶广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嘴唇抖了抖,指头攥着保温桶的提手,指节发白。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才挤出声音,沙哑得像从胸腔里刮出来的:“你这个丫头,跟你妈一样,倔得让人恨。”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传来呼叫铃的声音。他提着保温桶,不再看我,转身往ICU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影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房子的事,等我儿子出了手术室再谈。你先把捐肝的同意书签了。我可以写承诺书,按手印。”
“你什么时候签过户,我什么时候签手术同意书。”我说,“这是前提。”
他猛地转身,瞪了我一眼,目光里像是要烧出火来。但他说不出什么狠话,因为儿子躺在玻璃窗那头。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拎着保温桶走进ICU的缓冲区,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在走廊里又坐了一会儿。护士长过来给我倒了杯水,我道了声谢,没喝。水杯在手里握着,从温热变凉。
五点二十分,我离开医院。走到大厅的时候,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上来,递给我一张名片:“苏小姐,我是青塘都市报的记者,你是网传的那位捐肝亲属吗?方便说两句吗?”
我抬手挡了一下:“不方便。”
他追上来两步:“网上的争议您看到了吗?有网友质疑您在借机谋取房产,您怎么看?”
我站住脚步,回头看他:“我表哥躺在ICU里,我愿不愿意捐肝,是我自己的事。别人怎么看,不影响医院的配型结果。”
“所以您确实要求了房产作为条件?”
“我说过了,不方便。你要写什么随你。”我走出门诊楼的旋转门,冷风迎面扑上来,我扣上外套领子。背后的那个人没有再追上来,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背上。
到家已经快七点。我上楼的时候,楼梯间站着一个人。她穿着半旧的棉外套,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我的时候,整个人弯腰似的朝我欠了欠身。
“苏小姐。”她的声音带着很重的方言口音,我辨认了一瞬才认出来。她是我妈以前住院时同病房的老人家属,姓陈,我妈病重那阵,她常端一碗熬好的小米粥过来,说“病人吃这个好”。后来我妈走了,我搬了家,就和这个人彻底断了联系。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陈阿姨,您怎么来了?”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几个苹果,还带着一层冷气的水珠:“我闺女从网上看见你的新闻了,说被好多人骂,我心想你不像那种人,就想来看看你。”她说着,又补了一句,“那年你妈的事,我都记着呢。你跟那个妹妹,不是一样的人。”
我接过那袋苹果,沉甸甸的,手心上压着冰凉的塑料纹路。我没有解释什么,也没有说谢谢。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放心了什么,又像是不太放心,转身慢慢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拖了很久。
我进门,把苹果放在餐桌上。手机响了一声,是陆遥发来的消息:叶广明托人找了我所里一个同事,问活体捐献能不能在没有供体同意的情况下由医院强制安排。你不会真的以为他会老老实实签过户吧?我提醒你,他那个人会从别的路子上动心思。
我看着这条消息,慢慢咬了一口手中那个苹果。甜得不均匀,酸味在舌根泛开。
晚上九点多,苏桂珍又打来电话。我没接。她连着打了三个,最后发了一条微信语音过来,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小屿,你哥醒了。他让我跟你说,他不怪你。他还说……他说他那年给你的那五千块,不是他妈让他拿的,是他爸让他拿的。他说他爸当年欠你家一笔钱,不肯认,才用那个办法打发你。他说对不起你,让你别恨他。”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LED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我站在那片光里,很久没有动。
叶广明当年欠我家一笔钱。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我妈生病那阵,她从没跟我提过有谁欠她钱,只在我面前说“你姨家日子也不容易”。她到死都没有跟人说过一个难字。
我退回到沙发上坐下。那袋苹果搁在茶几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果香。我拿起一个,又放下,拨通了陆遥的电话。
“你说的那个医疗法的同学,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事。”
“你说。”
“青塘市大概十一年前,有没有一起涉及叶广明的借贷纠纷或者债务案底。”
陆遥沉默了两秒:“你是说,你姨夫欠过你家的钱?”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想查清楚。他说我姨当年欠我家的是一套房的数目,还是几千块买营养品的打发。这笔钱到底是多少,我得知道。”
“好,我帮你问。”他又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点犹豫,“苏屿,你查这个,是想打官司还是想谈条件?”
“我先知道我该恨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陆遥叹了口气:“行,等消息。”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下一片橘黄色的光,落在画架旁的地板上。那幅深海蓝被我扔了之后,画架上空了。干净的绷布上什么都没有,像一块等着落笔的空白。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推送还是那条新闻,热度已经冲上本地榜第一。评论里有人扒出我妈当年住院的旧病历照片,配着一段煽情的文字,说“家属重病期间,舅母见死不救,如今多年之后女儿上门报复”。评论区两极分化,有人在喊“活该”,有人在喊“恶毒”。我扫了两眼就关掉了,把手机扔在沙发垫上。
那天夜里我梦见我妈。她坐在老房子的厨房里,手边一碗汤面冒着热气,她没吃,看着我,笑了一下,说:“小屿,妈不欠他们家的了。”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窗外天还没全亮,天际线泛起一层灰白。我坐在床沿,缓了很久,抬手抹了一把脸。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遥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了。你姨夫叶广明,十一年前在青塘市经营建材生意的时候,和一个叫沈国庆的人有过一笔二十八万的材料款纠纷。沈国庆是你妈那边的远房亲戚,那笔款项的经手人写的是你妈的名字。”
我看着屏幕,指头慢慢收紧。
沈国庆是我妈的表哥,在我十几岁的时候见过几面。那个人的生意做得不大,和我妈走得也不近,他怎么会和叶广明有钱款往来,还挂在我妈名下?
我打电话给陆遥,他直接接了:“我让我同学调了当年法院的记录,那笔二十八万的纠纷是这样的——叶广明向沈国庆采购一批钢材,货款二十八万,先付了八万,尾款二十万拖着没给。沈国庆催了半年,叶广明说资金周转困难,让沈国庆找你妈说情,宽限他几个月。你妈出面做了中间人,事情拖到最后,叶广明还是没付。后来沈国庆起诉了,官司打赢了,但执行的时候叶广明名下已经没钱了——他把钱转进了浮翠园那套房的首付里。这笔债,现在是烂账。”
“二十万。”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陆遥说,“不过这是民事纠纷,已经过执行时效了。苏屿,这个查出来也没多大用,当年判了但执行不走,法院也没办法。”
二十万。那笔钱足够我妈做一次完整的治疗,加上后续的养护,也许她能多活一年,多陪我一个春天。
我挂了电话,坐在画架前,眼前是空白的画布。
十一年前那个下午,我妈躺在病床上,跟我说“你姨家日子也不容易”。她那时候知不知道,让她日子过不去的,正是她那个不易的妹妹和妹夫。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里苏桂珍的号码,拨了回去。她接了,声音带着猛醒过来的慌乱:“小屿?我听错了?你打了——”
“你知不知道,叶广明欠我妈那笔二十万的材料款?”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几秒之后,她声音发虚:“那笔钱……那是你表哥他爸生意上的事,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还是不想清楚?”我语气很平,“我妈当年做中间人,替他缓了半年账期。他转头拿那笔钱付了别墅首付,后续一分钱没还。沈国庆告赢了,法院执行不了。那套别墅的首付,有一半是我妈的血。”
苏桂珍在那头开始哭,哭声压抑着,像怕被谁听到:“小屿,那笔钱的事我后来才知道……我知道了以后跟他吵过,他说那是生意,不是人情,我拦不住他……”
“你拦不住他。”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觉得十一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亲戚冷落的那个人,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这家人的背面还藏着一笔烂账。
“现在你跟我讲拦不住他。”我握着手机,指腹压在机背上,“他欠我妈的钱,现在我要从他那套房子里拿回来。你还要说我敲诈吗?”
苏桂珍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已经挂断了电话。但最后她声音很轻地开口,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一句话:“小屿,你要是真想把房子拿回来,我帮你。”
我愣了一下。
“叶广明的身份证件和房产证,都放在卧室那只铁皮保险柜里。”她的声音带上一股我从来没听过的决然,“密码我知道。你要是真要,我就拿出来。”
“你拿得出来?”我问,“他要知道是你给的,回去还不跟你翻脸?”
“翻就翻吧。”苏桂珍的声音沙哑,却透着某种疲惫到底之后的平静,“我儿子还躺在你面前那个医院的ICU里,他连求生的那份都得靠你。我一个当妈的,连这点事都做不了,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用。”
她的哭声停了,电话那头只有浅浅的呼吸声。我握着手机,窗外的天光慢慢亮起来,照在空白的画布上,落下一片淡金色的影子。
我没有答应她,也没有拒绝她。我只是说:“你现在先别动。等我办完一件事再说。”
“你要办什么?”
“我去找沈国庆。”
挂了电话,我在通讯录里翻了好一会儿,终于翻到一个十年没联系过的号码。那是我妈生前留下的旧手机,电话本里存着这个叫沈国庆的人的座机号。我不知道这个号码还能不能打通,但它像一根埋在旧账本里的线头,我顺着它拽一下,可能会拽出一整个陈年的包袱来。
我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嘟声响了三下,竟然接通了。一个苍老的男人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带着一点沙哑的不确定:“喂?谁啊?”
我顿了顿,报出我妈的名字。那头忽然沉默,像电话线那头的人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年代久远的感慨和隐约的愧疚:“你是,小屿?”
“是我。”我说。我站在窗前,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我脸上,有一点暖。我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沈舅舅,我有一件事想问您。十一年前,叶广明欠您那二十万材料款的事,您还记得吗?”沈国庆约我第二天下午在老城区的茶楼见面。他比我记忆里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脊背也有些弯。他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一盏盖碗茶,看见我过来,站起来欠了欠身,像对待一个正式的客人。
“小屿,你长这么大了。”他在我对面坐下,声音带着年老的滞重,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好一会儿,“你长得像你妈。”
我没接这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直接问:“沈舅舅,当年那笔二十万的材料款,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国庆端起茶盏,等茶水的雾气散了些才开口,语速不快:“你妈走的那年,叶广明从我这儿进了一批钢材,说好货款二十八万,先付了八万,剩下二十万说缓两个月。那时候他生意做得大,我也没多想,再加上是你妈做的中间人,我就同意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茶盏放下,抬眼看我:“后来那二十万拖了大半年,他一会儿说资金被压,一会儿说客户跑单,我还上你妈那儿去过一趟。你妈那时候已经住院了,我去看她,顺便提了一嘴催款的事。”
“我妈怎么说?”
沈国庆垂下眼,像是那天的画面还在眼前:“她躺在病床上,跟我说,表哥,这笔钱我替他担保,他要是一时拿不出来,我来想办法还你。”他声音干涩地顿住,像一个被沙砾磨过的口子,“你妈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还在跟我说这个。我当时就说,这事你别管了,我跟叶广明打交道,自有办法要钱。”
“后来了?”
“后来我去法院起诉了,官司赢了。但叶广明把名下流动资金全部转走了,法院查封的时候,他已经先一步把那笔钱投进了浮翠园一套别墅的首付里。执行庭查到那套房子,他拿‘唯一住房’当理由,拖了一阵,案子就这么挂着了。”沈国庆叹了口气,“那套房如今值八九百万,当年首付不过百来万。其中那二十万,就是他赖掉的那笔货款。”
我握着茶杯的指节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他嘴里这套说辞,和陆遥查到的记录对上了,细节严丝合缝。我妈当年做中间人,替他缓了半年账期,最后这笔钱成了压在她身上的一根稻草。她自己病成那样,还在想着替人还债。
“你后来有没有让她还?”我问。
沈国庆摇头:“我要是真要她那二十万,我成什么人了?”他说着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旧日长辈的怜悯,“你妈走之前我去看过她一趟,她攥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就说一句话,说表哥,那笔钱别再追了。都是亲戚,伤了和气不好。”
我垂下眼睛,看着杯中茶水的涟漪慢慢平复下去。
“小屿。”沈国庆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网上的新闻我看了。你要他过户那套房,我懂你的心思。但你听我一句,你妈那人心软,她不会愿意看到你拿自己的肝去换房子的。”
“我不是拿肝换房子。”我抬起头看他,“他欠的那笔钱,本来就是我妈的。我拿回来,天经地义。至于肝,那是我自己的事。”
沈国庆看了我好一会儿,仿佛想再劝,但最终没有开口。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像在咽下一句话。
离开茶楼的时候,他在门口叫住我:“小屿,你要那套房,沈舅舅没资格拦你。但你要是打官司——”他顿了顿,“当年那份判决书还在,可以作为债权依据。叶广明那套房登记在他名下,属于可供执行财产。只是这个案子的执行时效已经过了,想要恢复执行,你得找个专业的律师好好想想法子。”
我点了点头,谢过他,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他在身后又补了一句:“你妈那年要是肯开口跟我借钱,我也不至于到现在想起这事还难受。”我停住脚,没有回头,又继续走了。
回到住处已经下午四点多。开门的时候,门口蹲着一个人。她穿着棉外套,抱着胳膊蜷在门边的墙角,听见我上楼的脚步声就站了起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已经等了一阵子。
苏桂珍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我,往我面前递了一下:“你要的东西,我拿出来了。”
我没有接,看着她:“你怎么跟我说的?等我办完事再动。”
“你办完了。”她声音很轻,“小屿,你表哥今天中午又病危了一回,医生下通知了,说再不移植,这周怕是撑不过去。”她说着,声音已经变了调子,像一根拉紧的弦绷出了裂口,“我等不及了。房产证、广明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他签过字的一张空白授权书,我都拿出来了。你拿去办过户,什么时候签手术同意书?”
我看着那个牛皮纸袋,没有伸手。走廊的声控灯暗下去,只剩下她身后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朦胧的剪影。她整个人像一只紧绷的鸟,浑身都在发抖。
“苏桂珍。”我开口叫了一声名字。“你拿出这些东西,是想让我签手术同意书,对不对?”
“对。”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乞求,“房子给你,手续你去办,办完你就去医院,救救他。行不行?”
“行。”我说。
我没有再犹豫。我伸手接过那个牛皮纸袋,捏了捏,里面有几份纸质文件的厚度。它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拿在手里却像一块铅。我看着她如释重负又混杂着巨大悲伤的表情,没有说多余的话。
“我明天去登记中心办手续。办完,我就去医院。”我说,“你回去等着吧。”
苏桂珍张了张嘴,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下楼去了。她的脚步比昨天更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低头,打开那个牛皮纸袋口。
里面整整齐齐装着三样东西:一本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一张叶广明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一份已经签好名字、按过红手印的授权委托书。空白处只缺受委托人的名字和日期。苏桂珍连这一步都替我想好了,她把所有筹码都摊在我面前,只等我走过去拿。
我靠在门框上,楼道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吹在脸上。手里的纸袋角被风吹得轻轻翻动。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关门进屋,在灯下打开那本房产证看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那套材料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把授权书和房产证递进窗口。工作人员在系统里核对了资料,又仔细看了那份授权书,跟我确认:“委托人是叶广明本人确认签字的吗?”
“对。”
“受委托人写谁?”
我拿起笔,在空白处填上了自己的名字。那只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快,像终于按住了一根绷了很久的弦。
窗口的工作人员扫描材料,电脑响了长长一声,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弹窗。工作人员看了看,皱了一下眉,抬头看了我一眼:“苏小姐,这套房产在系统里有一条司法查封记录。是昨天下午刚更新的,查封法院是青塘市中级人民法院。”
我的手顿在半空:“查封?”
“对。”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一条清晰记载的查封记录,案号、法院、日期都列在那里,“这套房产目前处于查封状态,无法办理过户登记。你要办理转移登记,得先跟法院解除查封。”
我站在窗口前,看着那条记录,一句话也说不出。昨天下午。正好是我跟沈国庆见完面之后。叶广明在自己家里被苏桂珍拿走了房产证和空白授权书之前,就已经先去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
他果然不会坐着等我把东西拿到手。
我走出登记中心,阳光明晃晃地劈在台阶上。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拨通了叶广明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声音听不出情绪:“喂,哪位?”
“是我。”我说,“苏屿。”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嗯”了一声:“你拿到我的房产证了?桂珍给你的?”
“你动作挺快。”我没有正面回答,“抢先一步把房子查封了。”
“你也不慢。”叶广明的声音带着一种谈判桌旁的从容,“小屿,我跟你说过,这套房子是留给叶荀的。你阿姨糊涂,拿别人的东西当人情。我不糊涂。你要过户,除非等法院解封。”
“你封住房子,就不怕儿子的命也跟着封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半晌,他声音低下去,像忽然老了好几岁:“昨天中午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我知道。我比谁都急。”他的声音停了一瞬,“可这个口子我不能开。今天你能拿房子要挟我,明天你就能拿别的事要挟她。叶荀是我的儿子,我不能让他这辈子都背着一个拿房子换肝的名声活着。”
我攥着手机,站在太阳底下,风刮过耳边带起一阵凉。他这番话听上去理直气壮,却让我心底某个角落的什么东西,慢慢凉了下去。
“你怕他背名声。”我说,“你就不怕他背不了一个活着的将来?”
那头没有再回话,电话挂断了。我站在登记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握着手机,冷风灌进领口。房产证在包里躺着,它已经被法院封住了,薄薄一本,像一块化不开的铁。
苏桂珍的电话随之打进来,声音带着急迫和惊恐:“小屿?我刚听说广明去法院查封了房子?我的东西你没用上?你——”
“他昨天下午就去法院了。比你拿走房产证要早几个小时。”我慢慢地说,“你拿出来的东西,已经没用了。”
电话那头苏桂珍的呼吸粗重了几拍,然后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撕裂的哭喊,又猛地压住了。
“那怎么办……那套房子封住了……”她语无伦次,“叶荀他怎么办,医院说只剩四天——小屿,你还能不能签字?医生说那个配型只有你合适,你签字了手术就能做,房子的事我们以后再说行不行?我求你了,签字行不行?”
我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不远处人行道的树影里。十一年前我妈躺在病床上等那八千块救命钱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样求过人?可没有一个亲戚接她的电话。
“房子封了,我没有收到一分钱。”我说,“我现在去医院签字,我什么都得不到。”
电话那头苏桂珍的哭声突然停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过了几秒,她带有一点不可置信:“你……你要反悔?”
我没有回答。手机在掌心里变得灼热。远处有个骑电动车的人按了一下喇叭,嗡鸣声在空气里散开。我阖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你和你老公,谁先把我妈那笔钱还清了,我就去医院。”
电话那头很久很久没有声音。我听到一声极轻的、像是压在喉咙里的叹息,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收起手机,走进午后的风里。包里那本房产证被查封的章,隔着文件袋硌在肋下。叶广明封住了房子,封锁了我要的那条路。可他不知道,我这十一年里学会的最熟练的事,就是在没有路的死地里找出另一条路来。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手机。一条新消息躺在通知栏里,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小屿,我是你姨夫的律师赵承安。关于浮翠园房产及叶荀医疗事宜,我代表当事人叶广明先生,想和你进行一次正式书面沟通。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三点,在青塘市中山路恒信写字楼12层会面。”
我看着那行字。叶广明没有打算还钱,也没有打算解封。他请了律师,准备用规则来对付我。他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挡在外面。
我关掉屏幕,抬眼看了看前方。绿灯亮了,人群开始往前走。我迈开脚步,汇入人流之中。口袋里的手机像一块安静的砖头,等着我随时把它拿出来,敲开某扇锁住的门。
赵承安约的是下午三点。我到恒信写字楼十二层的时候,前台已经把我名字报进去了,会客厅的门敞着,他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放着一沓文件,见我进来,起身点了下头:“苏小姐,请坐。”
我没坐他指的那把椅子,在他对面拉开一把坐下,视线落在那沓文件上:“叶广明让你跟我谈什么?”
“叶先生委托我来处理两件事。”赵承安推了推眼镜,语速平缓,“第一,关于沈国庆诉叶广明一案的债务尾款,叶先生愿意全额清偿,本金二十万,按十年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利息,合计四十万八千元整。今天就可以到账。”
我没接话。他看我表情没有变化,继续往下说:“第二,叶先生希望苏小姐能签署一份无条件的捐献同意书,配合医院完成术前检查和移植手术。作为交换,叶先生承诺不再对捐献事宜附加任何干涉。”
“你说反了。”我说,“是他不肯让我捐,还是我不肯捐?”
赵承安沉默了一瞬,选择了更谨慎的说法:“叶先生认为,苏小姐目前提出的条件,在法律上是不获支持的。器官赠与是法律明确禁止有偿的,如果苏小姐坚持以房产转移作为捐赠对价,一旦进入医疗伦理审查程序,很可能被认定为具有交易性质,反而影响手术安排。”
“赵律师。”我看着他,“你跟我说法律,我就跟你讲法律。叶广明欠我妈那笔二十万的债务,是法院判决过的,判决书还在。他现在愿意还这笔钱,是因为这笔钱赖不掉了,不是我给他面子。”
“苏小姐——”
“我没说完。”我打断他,“他欠我家的不止这二十万。他要真有心解决问题,先把房产的查封解除,再坐下来谈。拿四十万打发我,是在侮辱我妈当年替他做担保的那份人情。”
赵承安放下手里的钢笔,语气谨慎了一些:“苏小姐,恕我直言,那套房产目前处于司法查封状态,就算叶先生本人愿意配合过户,登记中心也办不了手续。而且,这套房产的归属,并不完全由叶先生一人说了算。”
我盯着他的脸,像捕捉一条漏出水面又缩回去的鱼:“什么叫不完全是他说了算?那套房子登记在他名下,还有谁是共有人?”
赵承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笑了一下:“苏小姐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叶先生需要考虑家庭内部的意见。”
他这句话听起来滴水不漏,但我没有漏掉他刚才那一瞬的迟疑。叶广明请的律师,说话之前要先想三秒,这本身就不正常。他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叶先生不同意过户”,却绕了一个弯子说“不完全由他说了算”。
我没有继续逼问,换了一个角度:“赵律师,你知道叶广明为什么宁可拿出四十万,也不肯动那套房子吗?”
赵承安抬眼看我,没有立刻回答。
“二十万的债,拖了十一年,现在连本带利四十万。他不还,是因为拿不出这四十万吗?他拿得出。”我靠在椅背上,“他宁可把这四十万还了,也要保住那套房——他真正怕的,不是过户给你,是过户给我以后,房子底下那层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赵承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苏小姐,我作为律师,只能转达当事人的意思。叶先生愿意和解,这是他的诚意。至于房产,目前司法查封,不存在过户的操作空间。”
他站起来,把文件推到我面前:“这份和解协议的有效期是二十四小时。苏小姐考虑一下,如果有意愿,明天这个时间之前,电话联系我。”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人命关天,叶荀那边,医院已经在催了。”
我站起来,没有碰那份协议:“他愿意拿钱,却不愿意拿房子。赵律师,二十四小时内我会给你答复的,但不是你想要的答复。”
我走出会客厅的时候,赵承安在身后叫住我:“苏小姐,我多说一句,不是以律师身份。那套房子的事,你查下去,对你未必是好事。”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会客室的光影交界处,表情看不出深浅。我没有回话,转身走了。
出了写字楼,我站在路边给陆遥打电话,把赵承安的话原封不动转述了一遍。陆遥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不完全由他说了算’——这句话有点意思。如果单纯是夫妻共同财产,苏桂珍作为共有人,她同意过户就能办,叶广明没必要拿这个当挡箭牌。除非,这套房产的产权来源有问题。”
“什么叫做产权来源有问题?”
“比如说,登记在他名下,但实际出资人不是他。”陆遥的语气放慢了,“或者,登记材料里有虚假申报。这种房子,最怕被人查底子。你姨夫在建材圈混了那么多年,他要是早期有过灰色操作,房子就是一个最容易露出马脚的资产。”
我握着手机,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风灌进领口,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帮我查一下浮翠园这套房产的初始登记信息。”我说,“最早的那笔交易,原户主是谁,交易价多少,资金来源是什么。”
“这种信息不是公开的。”陆遥说,“得通过律师调取。我可以帮你走程序,但需要时间,最快也得一两天。”
“一两天太久了。”我说,“我去查另一条路。”
挂断电话后,我翻到沈国庆的号码,拨了过去。他接得很快,声音依旧带着沧桑的沙哑:“小屿,怎么样?”
“沈舅舅,当年叶广明买浮翠园那套房的时候,你在场吗?你知道他买房的资金是从哪来的?”
沈国庆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有人告诉我,那套房子不完全是他出钱买的。我想核实。”
他长叹了一声,声音像被风沙磨过的旧墙皮:“那套房……我记得你妈提过一次。那时候她跟我聊起过,说手里有一笔钱,打算找个地方投出去。”他顿住,“你妈跟我说,她准备和叶广明合伙做一笔生意,拿了一个地皮的分成,加进叶广明那套房子里。我当时劝过她,说买卖房产不比生意,要把协议写清楚,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都是亲戚,叶广明答应过她,会把名字写上去。”沈国庆的语气里带上一种年迈的沉重,“后来你妈病倒,这事就一直没下文了。”
我站在风里,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收紧:“她和叶广明合伙买这套房,她出过钱。”
“我是听她这么说的。”沈国庆加了一句,“但具体多少、怎么写的,我不知道。你妈不是那种到处张扬的人,要不是那阵子我们一起吃饭,她顺口提了一句,我也不可能知道这回事。”
电话挂断后,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梧桐叶打着旋从头顶落下来,我盯着那些叶片落在地面上又被风卷走,心里翻涌着一个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念头。叶广明当年那套别墅的首付,可能不只是赖掉我表哥那二十万。我妈自己也往里投了钱,投进去以后,就再也没能拿回来。
我拨通苏桂珍的电话,响了四下她接了,声音发紧:“小屿?你考虑好了?”
“你在哪?”
“我在医院。”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叶荀刚做了两个小时的人工肝支持,人累得睡着了。”
“浮翠园那套房,”我说,“你手里还有钥匙吗?”
她愣了一下:“有。怎么了?”
“带我去看一下。”
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小屿,广明今天在医院守着,你现在去,他不会——”
“不用他陪。”我说,“他要是在,你就在门口等着,我一个人进去。”
“你要进去找什么?”
“找我妈留下来的东西。”我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苏桂珍说:“我现在回小区拿钥匙,半小时后浮翠园门口见。”
我到浮翠园门口的时候,苏桂珍已经站在门卫室旁边等着了。她换了一件灰蓝的外套,手里捏着一串钥匙,看到我走近,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姨父最近一年多没怎么过来住,不知道屋里有没有翻过。”
我没说话,只示意她带路。
浮翠园是十几年前建的小区,外立面已经显出旧态,但绿化维护得还好。叶广明那套在五楼,电梯门打开,苏桂珍拿钥匙开了门。屋里的陈设比我想象中简单很多,客厅摆着一套暗红色的皮沙发,茶几上落了一层薄灰,窗帘半拉着,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这房子装修好以后,广明基本没住过。”苏桂珍站在玄关,有些局促,“他说留着以后给叶荀结婚用,平时就偶尔过来坐坐。”
我扫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间关着门的房间。我指了指那扇门:“那间是什么?”
“书房。”苏桂珍走过去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旧办公桌靠墙摆着,桌面上散落着几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支干了墨水的钢笔,旁边的书架上半空着,塞着几本建材类的旧杂志。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左手边的抽屉,里面是几沓票据和一本旧账本,压在最底下的是一个浅褐色的牛皮纸文件袋,没有封口,露出一角纸页。
我抽出来,袋子里装着一份装订好的协议,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带着褶皱。我翻开第一页,目光顿住了。
标题写着《房屋共有权确认协议》。落款处是两行字——苏佩岚三个字用蓝色钢笔写的,笔迹清瘦;旁边是叶广明的签名,墨色发黑,笔锋用力,像是签字的时候压着情绪。日期是十一年前,比叶广明购入这套房产的合同日期晚了三个月。
纸上写着,双方共同出资购买青塘市浮翠园7栋502室房屋一套,总价款二百一十万元,苏佩岚出资五十万元,叶广明出资一百六十万元,双方各占权益百分之四十和百分之六十,购房登记在叶广明名下,何日办理共有登记……我盯着“苏佩岚出资五十万元”那一行字,眼眶慢慢发热。
我妈出过五十万。她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一个字都没有。她病入膏肓躺在医院里,为八千块钱的住院费发愁的时候,也没说过,你姨父那套房子里,有我五十万。
我拿着那份协议,转身看着苏桂珍。她站在书房门口,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页上,脸上的神情从疑惑慢慢变成震惊,嘴唇哆嗦了一下:“这……这是你妈的名字?”
“你不知道?”我问。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发飘,“我不知道她出过钱……广明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笔钱。”
“你跟我妈做了一辈子姐妹。”我看着她,“她往这套房里投了五十万,你一点儿也不知道?”
苏桂珍的眼圈一下红了,手扶着门框,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膝盖:“小屿,我要是知道……我怎么会这么多年连个电话都不打给你?”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相信,也没有不相信。十一年来,这家人的话我听过太多版本,每一次翻出来都能多出一层新东西。我低下头,把那份协议重新装进牛皮纸袋,拿出手机翻拍了几页照片,然后把袋子塞进自己的包里。
“你要拿走?”苏桂珍往前迈了半步,“这不是广明的——他要是发现——”
“他早就发现过。”我说,“这份协议放在书房的抽屉里,落了灰,不是今天才放进去的。他比谁都清楚这套房子底下的账,他只是从来不说。我不拿走,放在这里,等他回过神来烧掉,我上哪儿找证据去?”
苏桂珍张了张嘴,没有再说出反驳的话。她站在玄关那里,像一截被风吹干的枯枝,整个人动也不动。
我下楼的时候,她在后面跟了几步,又停住。我没有回头,走出一楼单元门,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我捏着包里的牛皮纸袋,指腹隔着纸面摸到那份协议的棱角。
晚上我打了陆遥的电话。他接起来,我直奔主题:“我妈生前跟叶广明签过一份房屋共有权确认协议,她出资了五十万,占这套房产百分之四十的权益。协议原件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陆遥说:“你确定那是你妈本人签的?”
“我认得她的笔迹。”我说,“我从小看她写春联、写借条,那三个字是她写的,我认不出来还能有谁认出来?”
“你妈出五十万,这笔钱当年从哪来的?你知不知情?”
我沉默了一下:“查过之后才知道。”
“你要是能证明这个出资来源合法,那这套房子的产权你就占了一部分。叶广明不仅赖掉了你表哥那二十万的债,你妈的五十万他也吞了。”陆遥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谨慎,“不过苏屿,你得想清楚,叶广明如果咬定你妈那五十万是赠与,或者说是借款、是投资款,这件事的走向会很复杂。”
“我不怕复杂。”我说。
“医院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叶荀再拖下去,可能真要出事。”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早上,我先去一趟不动产登记中心查这套房的档案。如果那份协议上写的日期和购买合同对得上,叶广明就赖不掉。”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一辆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消失。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爸又打来电话。我接了,他大概是喝了点酒,声音带着浑浊的冲动:“晚上你姨妈给我打电话了。她哭着跟我说,你手上拿了一份什么协议,说你妈当年出钱帮你姨夫买房子。我问她是不是真的,她说不清楚,让我来问你。”
我握着手机,没有开口。
他在那头喘着粗气:“苏屿,你听爸说。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那笔钱拿不拿得回来都算了,别让小屿卷进去。你妈不让你找那家人要账,你懂不懂?”
“我妈不让我要账,”我说,“可她自己连救命钱都没有。爸,你让我当不知道,我做不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他挂了电话,没有说第二句。我把手机放到床头,盯着天花板,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青塘市不动产登记中心。刚进门,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大厅的座椅上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苏小姐,叶先生让我在这里等你。”他说。
我认出他是叶广明公司的人,姓周,以前在建材市场见过一面。他没等我开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叶先生说,苏小姐今天一定会来查这套房的档案。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你看完就明白了。”
我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看着他:“他让你守在这儿等我?”
“叶先生还让我带一句话,他昨晚把那套房的原始购房合同和付款凭证都整理了一遍,当年买这套房的出资记录里,没有苏佩岚的转账凭证。”他看着我,“他说如果苏小姐今天查到什么对不上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他的律师。”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日期是十一年前的,付款人一栏写着叶广明,收款人写着青塘市建设开发总公司,金额是二百一十万,备注栏写着“浮翠园7栋502室购房款”。
整笔交易,全部从叶广明账户划出,没有一笔来自苏佩岚。
我握着那张纸,指节慢慢收紧。我妈签过一份五十万的出资协议,但银行流水上没有任何她付款的痕迹。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包里,没有再看一眼,抬脚走进登记中心大厅。窗口工作人员查了系统,告诉我:“这套房产的初始登记信息显示,购买人为叶广明,购房款来源为个人账户支付。没有其他共有人登记记录。”
我站在大厅里,手里攥着这两样东西:一份写着“苏佩岚出资五十万”的协议,和一份没有苏佩岚任何转账记录的银行流水。它们像两块互相咬合不住的齿轮,卡在我面前,怎么也转不动。
我走出登记中心,站在台阶上,秋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脚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苏桂珍发来的消息:你哥今天早上突然说胡话,医生说他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你无论如何,来医院一趟,看看他行不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打车去了青塘市第一医院。
住院部三楼的走廊比前两天更安静,监护仪的声音透过半开的门传出来。苏桂珍坐在ICU门口的塑料椅上,看见我,猛地站起来,眼眶红肿:“小屿,你来了——”
我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玻璃窗。叶荀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上罩着氧气面罩,旁边输液架上的药袋还有大半袋没滴完。他的眼睛微微睁着,目光涣散地望向天花板,像是在看某个很远的地方。
“他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今天凌晨。”苏桂珍的眼泪又下来,“护士说,他喊了两声姑姑。”
我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心里浮起一种说不出的钝痛。十一年前那个在浮翠园门口往我手里塞信封的少年,现在躺在这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拼了命地跟我说“别来”,他连命都快没了,还想着不让我掺和进去。
我推开ICU的门走了进去。护士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拦,可能认出了我是家属。我走到床边,叶荀的目光缓缓转过来,停在我脸上,像是辨认了一会儿,然后他嘴唇动了一下,氧气面罩里起了一层白雾。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像是用了很久的力气才找回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又轻又哑:“你……去查了?”
“查了。”我说。
他的眼睛里浮起一点光,又暗下去:“查到了什么?”
“你爸买这套房的流水,全部从他账户走的,没有我妈的付款记录。”我平静地说,“但我妈签过一份协议,上面写着她出资五十万,占百分之四十。两份东西摆在一起,有一份是假的。”
叶荀在面罩里喘了几口气,缓了片刻:“那……你觉得哪份是假的?”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闭了闭眼睛,然后重新睁开,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苏屿,我爸欠你们家多少钱,我算不清。他自己也算不清。”他停了一下,氧气面罩里的白雾越来越重,“可有一件事,我知道得比你们都清楚。他偷你妈那个地皮的钱,是找了我妈做事的那个会计,做了一份假的转账凭证,把那笔钱洗成他自己的,再拿去付了房子的首付。”
我握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你妈也知道?”
“她不知道。她要是知道,她昨晚不会哭成那样。”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是有一次,趁我爸喝多了,在他书房抽屉里翻到那份转账凭证的复印件。上面你妈的名字被涂掉了,改成了他。你妈的钱,没有进过他的银行账户,全部走的是现金。”
我看着他,呼吸慢下来。那份银行流水上没有苏佩岚的付款记录,是因为那笔钱走的根本不是银行。那五十万被做成了假账,一笔现金流入叶广明的买房款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洗成了他自己的钱。
“那张凭证,”我开口,“还在他书房里?”
叶荀轻轻摇头:“他后来发现我看过,第二天就烧了。烧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说这是我们家欠你姑姑的,也是我唯一知道的一件他的事,要我烂在肚子里。”
他看着我,氧气面罩里呼出的白雾在灯光下淡淡散开:“苏屿,你要是查到底,就只有一条路能证明那笔钱是真的——跟着那批现金走,看它是从哪里到你妈手里的。能找到那个源头,才能对上。”
我看着他,正要开口,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我回头,叶广明站在ICU门口,半旧的夹克外套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的视线在我和叶荀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警惕:
“你来医院,不去签同意书,在这里跟我儿子聊什么呢?”
叶荀在病床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像是用尽了力气:“爸,你来得正好。苏屿问我那套房子的钱到底是谁出的,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她了。”
叶广明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按住了暂停键。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身后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他哑着嗓子开口:“你说什么了?”
“我说,你那张银行转账凭证是假的。”叶荀的呼吸在面罩里发出粗重的声响,“你把我姑姑的钱,做成了你自己的钱。你想不到吧,那天下雨,你烧之前,我拍照了。”
叶广明脸上的血色像被抽空。他脚下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拍的照呢?”
叶荀抬手指了指我:“我给她了。”
我站起来。叶广明的目光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眼底翻涌着惊怒和不确定,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恐惧。我没有后退,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平静:“你儿子说了,你欠我妈那笔钱的源头,他能证明。我需要看一眼那份照片。如果它是真的,房子的归属,就不劳你一个人说了算。”
叶广明站在门口,嘴唇发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苏屿……你想清楚了。那套房子的真相,砸出来的时候,未必是你站得住的那一边。”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站在ICU的灯光下,看着病床上的叶荀。他闭着眼睛,氧气面罩里白雾一下一下地浮起又消散。苏桂珍从门外探进头来,脸上挂着泪痕,望着我,嘴唇翕动了一下:“小屿……你哥刚才说的,是真的?”
我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叶荀放在床沿的那只手。那只手瘦得几乎只剩骨架,手背上贴着留置针的胶布。
他费劲地睁开眼,看着我的方向,嘴唇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牵不动肌肉:“苏屿……我这条命,活到哪里算哪里。你不知道的东西,我都留着给你。”
我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叶广明手里那份假转账凭证烧掉了,但叶荀拍的照片还在,那是他家欠我妈那五十万的最后一根铁证。
他没有告诉我照片藏在哪里。他说的是“我给她了”,可他没有真的给过我任何照片。那个人连临死都在替他爹兜着底,还是他已经没有力气说出那个位置了。我站在他的病床前,顶灯照下来,影子落在他的被面上。他闭着眼,呼吸逐渐平稳,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
我转身走出病房,苏桂珍站在门口,伸出手想拉住我,又没有碰。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层。电梯慢慢下落,灯光在眼前一格一格晃动,我掏出手机,翻到陆遥的号码,打过去。
电话接通。我说:“帮我调一个东西。青塘市老城区,大概十一二年前,有没有一笔五十万的大额现金从某个账户里取出来过。查银行记录,找源头。”
陆遥顿了一下:“你知道你在找什么吗?”
“我在找一个真相的起点。”我说,“找到它,房子和我妈之间那笔账,才算真正对得上。”
电梯门打开,大厅的光涌进来。我走出去,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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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翻了一遍手机。通讯录里没有新消息,短信信箱里除了一些广告和验证码,什么也没有。他握着我的手说“我给她了”,可他没有给过我任何东西。也许他给的是别的什么,也许他以为自己给了,也许是意识模糊时记错了。
电梯门打开,大厅里人来人往。我穿过人流走出大门,站在门廊下,点开微信,滑到那个护士长加我的聊天窗口,问了句:叶荀入院前,有没有托你转交过什么东西给我?
护士长回得很快:他入院那天是120直接送来的,随身物品只有一部手机和身份证。他妈妈收走了。
苏桂珍。我站在风里想了一会儿,拨通她的电话:“叶荀的手机在你那儿?”
“在。”她声音带着鼻音,“护士交给我的,我收着。”
“你打开看过吗?”
“没有。密码我不知道。”
“你送过来给我。”
她没问为什么,只说:“你现在在哪?”
“医院门口。”
“我二十分钟到。”
我在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来,背包放在脚边。秋风吹过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被来往的人踩得沙沙响。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和护士长的聊天记录,那行字停留在叶荀入院那天。他入院之前的几天,他和家人之间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知道。
二十分钟后,苏桂珍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手里攥着一部屏幕已经碎了一角的旧手机。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把手机递过来,手在抖:“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叶荀——”
“没事。”我接过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锁屏界面上只有时间。我试了一下他的生日,不对;又试了他身份证后六位,不对。
苏桂珍站在旁边,声音有点虚:“他那个手机,平时都设密码,我从来没见他在我面前开过。”
我盯着锁屏看了几秒,想起一件事。那年在浮翠园门口,他塞给我那个信封的时候,信封的封口处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我当时好奇问了一句这是什么,他说是家教学生的电话号码,让我别记。现在想想,那串数字我早就忘了,可那个动作还留在记忆里。
我点开输入框,试了另一个组合。苏桂珍注意到我的动作,没有打扰我。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个跳动,我输完最后一位,按了确认。
锁屏解开了。
苏桂珍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你猜到密码了?”
“那年他给我信封,信封口上写着这几个数字。”我滑动着手机屏幕,淡然说,“他习惯把重要的事藏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手机桌面很干净,几乎没有什么应用。我打开相册,里面的照片不多,大多是拍的风景和一些模糊的街道夜景。日期大多在两三年前。我往上翻,翻到将近一年前的某张照片,画面有些不平整,是一张纸正反两面的拍摄照片,光线发黄,像是台灯下拍的。
我点开放大。
那是张银行转账凭证的翻拍照片。凭证上的付款人一栏写着叶广明,收款人写着青塘市建设开发总公司,金额二百一十万,备注“浮翠园7栋502室购房款”——和叶广明让人带给我的那张复印件一模一样。
但在这张翻拍照片里,“叶广明”三个字的右侧,能清楚地看到一块被涂抹过的痕迹。那个位置原本写着另一个名字,墨迹被涂改液覆盖过,因为涂抹时用力不均,边缘露出几个模糊的笔画边缘。我仔细辨认,那笔画的弧度,是“苏”字上面那一点和横折的收笔方向。
我盯着那痕迹看了很久。涂改的位置和笔迹方向,和叶广明给我的那张复印件完全吻合。这份凭证在被涂改之前,付款人栏里写的是我妈的名字。叶广明的会计把“苏佩岚”三个字盖上涂改液,重新写了“叶广明”,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银行流水上查不到苏佩岚的付款记录——原始记录被改掉了。
苏桂珍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这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退出相册,翻到短信应用。最新一条是发给一个陌生号码的草稿,发送时间是他入院前一天。内容只有一句话:“苏屿,对不起。照片在她手机里第一个相册。”
是他自己发的草稿。他没有发出去,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我握着那部旧手机,站在秋天的风里,手指慢慢收紧。他把他爸做假账的证据拍下来,藏在一个他以为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大概想着哪一天用来替我作证。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我删掉那条草稿,退出短信应用,把手机还给苏桂珍:“谢谢你送过来。”
她接过手机,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小屿,那张照片,是不是对你有用?”
“有用。”我说。
她没有追问,只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一件忽然变得贵重的东西。我们站在医院门口,迎面风来,她忽然低声说了句:“你妈的事,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没有看我,像是对着地面说的:“你妈住院那阵,我知道她缺钱,我也知道广明欠她钱。可我不敢提,一提他就跟我吵,说那是生意上的事,让我别管。我那时候胆小,想着等过了那阵子再说,没想到她走得那么快。”
她说完,泪掉在地上,砸成一个深色的点。我不确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没有愤怒,也没有原谅,只有一种缓了很久才浮上来的平静。
“过去的事,现在说再多也没有用。”我说,“你儿子还躺在里面。我该做的事,我会做。”
她抬起头看着我,满脸泪痕:“你还肯救他?”
我看着远处住院楼的窗子,ICU那层亮着白灯。叶荀给我留了那张照片,他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愿意把真相交到我手里的人。他用他爸的犯罪证据来换我对他爸的谅解,这件事本身就够荒诞。可他做了,用他能做到的最笨的方式。
“他愿意把他爸的证据给我,”我说,“我总不能看着他死。”
苏桂珍嘴唇抖了抖,没有再说出话。
我转身离开医院,打车去了陆遥的律所。他在办公室里等我,我把那部旧手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发给他看。他放大了涂改痕迹的位置,又调出叶广明给我的那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比对,看了很久才开口:“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和光线,能看出原件上的涂改痕迹。虽然不是鉴定机构出具的正式文件,但如果结合你手上那份房屋共有权确认协议,已经能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够用吗?”
“看你要在哪用。”陆遥靠回椅背,“打官司的话,还需要做笔迹鉴定和文件年代鉴定,走流程至少要两三个月。但如果你要用来跟叶广明谈判,这几样东西放在他面前,已经够了。”
“我不想跟他谈。”我坐在他对面,声音很平静,“我要他把房子解封,该过户的过户,该补的补。他愿意配合,就体面解决;他不愿意,我就拿这些材料去法院,连本带利一起算。”
陆遥看了我好一会儿,那眼神像在权衡什么:“苏屿,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那套房子过户到手,在法律上属于你的个人财产。你表哥那边的手术如果做完,院方和伦理委员会可能会调阅你们之间的财产变动记录。一旦他们认定这套房产的转移和捐献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你的捐献资格可能会被取消。”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他顿了一下,“房子和肝,你只能先拿一样。拿了一样,另一样就是送给对方的。”
我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指尖搭着桌面。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文件堆上投下一道道横纹。他说得对。如果我不等房产办完就签捐赠同意书,过户手续就失去了筹码效力。如果我坚持等房产到手再手术,叶荀可能撑不到那一天。
“如果我先把手术签了,房子还有机会拿回来吗?”
陆遥沉默了一下:“你签完手术同意书,叶广明那边就没了后顾之忧。他只要拖延过户时间,等手术做完,你拿什么再跟他掰扯?房子是他的名字,证据只能证明你妈有出资份额,法院判决下来之前,他完全可以一拖再拖。”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里那张涂改过的凭证照片,叶荀把它拍下来,收在手机里一年,他在自己的生死关口把这个东西交到我手上,没有条件,没有交换。他连自己的命都没拿来跟我谈条件。
“我先去医院签同意书。”我说。
陆遥看着我,表情里透出一种复杂:“你确定?”
“你帮我把那套房产的证据材料整理好,该做的诉讼准备做起来。”我站起来,“手术那边我去签,房子这边的官司,我们同步打。这是两条线,不冲突。”
陆遥站起来,绕过办公桌,看着我,像看了很久才开口:“苏屿,你比你妈硬气。”
我笑了一下,没接这句话,转身推开他办公室的门。
走到楼下,我站在台阶上,秋日的风灌进领口,我把外套拉链拉上,拨通了苏桂珍的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急切:“小屿?怎么了?”
“你现在在医院吗?”
“在。叶荀下午的情况还算稳定,刚才醒了一会儿。”
“我跟你说一件事。”我顿了一下,“我准备去医院签手术同意书。你先别跟叶广明说,等我签完再告诉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你……你愿意签了?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我另外处理。”我说,“你儿子的命要紧。”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腔:“小屿,姨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
我没有回应这句对不起,挂断电话,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开出去两条街,经过一家卖水果的铺子,我让司机停了一下,下去买了一袋苹果。还是带着水珠的那种,红得扎眼。我拎着那袋苹果重新上车,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出奇地静。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ICU门外的走廊比上午安静了不少,苏桂珍坐在老位置,看见我手里的苹果,愣了一瞬。我没有解释,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那袋苹果放在脚边。
“他醒着吗?”
“刚才醒了一阵,又迷糊过去了。”苏桂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你……你去看他一眼?”
我站起来,推开ICU的门。监护仪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叶荀平躺着,氧气面罩罩住半张脸,呼吸规律但浅。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贴在额头上,显得那张脸更小了。走到床边坐下,手放在床沿的铁栏上,没有拿开。
他像是有察觉,眼睑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目光找了一会儿才聚焦到我的脸上。氧气面罩里的白雾重了一些,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很轻:“你怎么又来了?”
“来签同意书。”我说。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住,像是辨认那句话的意思,过了一瞬,他轻轻笑起来:“你搞到照片了?”
“找到了。”我说,“你拍的那张照片,藏在手机相册最底下,差点没翻着。”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气声:“他欠你的,我想还一部分。”
“不用你还。”我说,“你什么都不欠我的。”
他没有再接话,面罩里的白雾一下一下浮起又散开。我坐在床边,看着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那条波浪线,没有着急要走。走廊里有护士的脚步声经过,又远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苏屿……我爸那个人,嘴硬,可他这段时间,每晚都在ICU门口坐着我看见了。他不敢进来,怕我看见他哭。”他缓了缓,“他欠你们家的,他还不清。可我求你一件事,你要是真跟他打官司,别把他逼到绝路上。他这辈子,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监护仪响着,灯光白亮,他躺在床上,瘦得几乎要陷进枕头里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上某个点,目光很平静,像在交代一件早已想清楚的事。
“我不逼他。”我开口,“但他该还的,我不会松手。”
叶荀喘了一口气,像是放心了什么,声音低下去:“那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又沉入半睡的状态,呼吸均匀下来。我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ICU。走到门外,苏桂珍站起来,脸上带着泪痕:“你签了吗?”
“我现在去签。”我说,“你去办住院部那边的谈话手续吧。”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护士站去了。我站在走廊里,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负责移植的医生姓林,看到我进来,放下手里的病历和笔,目光带着长时间的临床审视:“你是叶荀的表妹?”
“是。”
“家属之前跟我们沟通过配型情况,你是唯一合适的人选。”他看着我,“你自己考虑清楚了?”
“签吧。”我说。
他递过来一叠知情同意书,上面密密麻麻印着风险条款和注意事项。我没细看,在签名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我想到十一年前我妈躺在病床上签住院同意书的样子。也是这样的白纸黑字,也是这样的签字位置。那一次,没有人为她签字。
我签完最后一页,放下笔,站起来:“什么时候安排手术?”
“如果你各项检查结果没有问题,最快后天可以安排。”林医生看了我一眼,“供体这边的术前准备,你今天晚上开始禁食,明天早上做一轮全面复查。”
“好。”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口亮着昏黄的光。苏桂珍站在护士站旁边,看见我出来,快步迎上来:“签了?”
“签了。”
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出手,在我的手臂上轻轻捏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怕捏坏了什么。
我回到住处,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我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从叶荀手机里导出的照片,和那份房屋共有权确认协议。我看着它们摆在一起,像看着两条最终汇入同一条河的水流。我妈的钱,叶广明的假账,叶荀的偷拍,苏桂珍的交出钥匙——它们终于在我面前拼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我拨通陆遥的电话:“明天你帮我起草一份书面协议,我拿给叶广明看。”
“什么内容?”
“产权变更,连带债务清算。”我说,“我给他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他不签,我就把手上这些材料全部递进法院。”
“你要走法律程序。”
“两条路我都走。”我握着手机,灯下那张涂改过的凭证照片泛着旧黄,“手术后天做,房子这件事,他还有三天的时间做选择。”
“如果他选择不签?”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慢慢说:“那他就等着法庭上门。欠我妈的钱,不能因为他是我表哥的父亲,就把账抹了。”
电话那头陆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把协议拟好发你。”
我挂了电话,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那袋苹果还搁在茶几上,散发出淡淡的果香。
第二天上午,陆遥把协议文本发到我手机上。我扫了一遍,里面写了三项内容:第一,浮翠园7栋502室的产权份额按苏佩岚实际出资比例调整,叶广明配合办理转移登记;第二,原债务二十万本息共四十万八千元,以产权变更为前提予以免除;第三,双方就此事达成一致后,签署方均不得再就历史债务问题主张任何权利。
下午两点,我去了叶广明的建材公司。前台认出我,报了名字之后她打了通电话,过了一阵,叶广明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像刚从工地回来。他看见我,没有太意外的表情,目光落在我手里那个文件袋上:“你来找我签什么?”
“你心里有数。”我把打印好的协议放在他办公桌上,没有坐下,指着最后一页的签名处,“三天时间,你考虑。”
他没有看协议,抬眼看着我:“苏屿,你昨天去医院签了手术同意书,对吧?”
我没有回答。他继续说:“你既然签了同意书,说明你已经决定要救叶荀了。那你手里这张纸,拿什么做筹码?”
“我签同意书,是因为你儿子把那份做假账的照片给了我。”我说,“他为了你,愿意低头认错。可你不能因为他替我做了证,就以为我会放过你。”
叶广明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开口,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协议,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产权份额调整”几个字上,又翻回最后一页,放在桌上。
“我女儿前天从外地打电话来,问我要钱。”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语速很慢,“她说是听她妈说的,说家里快散了。她问我,爸,你是不是真的欠人家钱?”
我站在他办公桌对面,没有接话。
他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干涩:“我这一辈子,就攒了这么一套房,想着留给叶荀结婚用。我没想到,最后这套房子会变成两家的债本。”他抬起眼看我,“三天后你要来拿答复,行。但你签完手术,叶荀那边要是出了问题,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签的时候,就没打算后悔。”我说完,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走出建材公司大门,阳光白晃晃的落在头顶。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是苏桂珍发来的:“你哥今天精神状态好了一点,吃了点小米粥。”
我看着那行字,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一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半圈。我知道房子的官司还要打很久,叶广明是不是真的会签那份协议,现在还说不准。但我妈的那笔钱,至少已经有人承认欠过了。
我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风很大,吹得路边的银杏叶子狂乱地旋转。走出去很远,我才想起,还有两天,我就要躺在手术台上,把那块肝的一部分切给叶荀。这个念头没有让我害怕,反而有一种终于要把很多年欠着的东西还掉的踏实感。
手术前一天早上,我空腹到医院抽血,做最后一轮供体指标复查。苏桂珍从走廊另一边迎上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到我面前:“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我接过水杯握在手里,掌心一阵温热。
她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目光落在我手臂的针眼上:“医生今天早上跟我说,术前还要见一次伦理委员会的人。因为网上那段视频,医院这边要确认你没有受到胁迫。”
“我知道。”我说,“约的几点?”
“十点。”
我喝了一口水,把杯盖拧好,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清晨的冷空气,监护仪的声音从远处某个病房传来,又低又规律。
十点整,一位姓宋的医生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谈话室里等着我。桌上放着一沓文件,中年男人先开口:“苏小姐,我是医院伦理委员会的委员,姓张。今天这个面谈的目的,是确认你作为活体器官捐献者,是在完全自愿的前提下作出决定。我们会做一份谈话记录,你签署后存档。”
“您问。”
他翻开文件:“网上的视频里,你提到过户房产作为捐献条件。这句话是在什么情境下说出的?”
“当时我姨妈带着记者上门,说我表哥只有我一个合适配型。我提出条件的动机,是处理我妈和姨父之间一笔历史债务,不是针对这次捐献本身。”我说,“手术同意书我已经签了,昨天签的。我的捐献决定不附加任何条件。”
张委员看着我,目光带着审视:“如果你现在明确表示捐献不附加条件,等于放弃了你之前要求的房产对价。你理解这一点?”
“理解。”
“你自愿接受手术?”宋医生在旁边补了一句。
“自愿。”
张委员低头在纸上记录了一会儿,又抬头问:“你妈妈的事情,网上有一些讨论。你的捐献决定和这件事有没有关联?”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妈去世的时候,我没有能力救她。现在我表兄躺在ICU里,我有能力救他。这两件事,在我的心里分得很开。”
谈话室里安静了几秒。张委员点了点头,把一份声明书推到我面前:“如果你同意,请在这份自愿声明上签字。签完之后,下午就可以安排手术。”
我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安静,像一条河的某个支流终于汇入主道。我放下笔的时候,张委员站起来,朝我点了一下头:“手术明天早上八点,你今晚开始禁食。”
我走出谈话室,苏桂珍迎上来,目光带着紧张:“怎么样?”
“通过了。”
她松了一口气,眼圈又红了。我没有多说什么,看了一眼时间,对她说:“我去一趟叶广明那里。”
苏桂珍脸上的表情紧了一下:“他今天早上给我打过电话,问你在不在医院。我说你在做术前检查,他让我别告诉你。”
我没接话,转身走出医院。到叶广明建材公司的时候,他正站在办公室窗前,背对着门抽烟。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过头,看见是我,把烟摁进烟灰缸里,声音带着沙哑:“明天手术?”
“明天早上八点。”
“你来干什么?”他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三天期限还没到。”
“我来告诉你,期限不用等了。”我站在他办公桌前,声音平静,“伦理审查我通过了,手术照常做。房子的事,我已经把材料交给我律师,法院那边他会处理。”
叶广明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但手指在裤缝边不自觉地攥了一下:“你放弃用房子要挟我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用捐肝要挟你。”我说,“我签手术同意书,是因为叶荀把那张照片给了我。他为了让你还这笔账,连自己爸都能出卖。这份信任,我不能辜负。房子的事,该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你愿意配合,我从轻;你不配合,法院见。”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阳光从玻璃窗斜照进来,落在他的办公桌上,把那份协议纸页照得发白。他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看了好一阵,才开口:“你妈那五十万,我认。但这套房,我不能就这么放。”
“我没要你放,我要你还。”
他抬眼,第一次用一种几乎不像谈判的语气对我说:“苏屿,你知道叶荀为什么宁死也不要你捐肝?因为他觉得,这套房子是他们家欠你的最后一样东西。要是拿这套房子换了你的肝,他后半辈子,见你一次,就欠你一分。那是他不想背的债。”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那你呢?你要让儿子背着一条命,来替你躲这笔账?”
叶广明的肩膀微微一颤,没有接话。他没有再看我,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很久。窗外工地的打桩声有节奏地传来,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
“明天手术做完,我给你答复。”他说。
我没有再追问,转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回医院的路上,我接到陆遥的电话:“你下午有空过来一趟?我起草了一份律师函,你需要确认一下内容,确认完我就可以发出去给叶广明。”
“今天来不及了。”我说,“明天手术,我今晚要禁食,走不开。”
陆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明天手术?那房子的事,要不要等手术做完再动?”
“不等了。”我说,“你正常发。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要少,我手术做完出来,这边也要有个结果。”
“苏屿。”他声音带着一点迟疑,“你确定要这么做?你要是手术后反悔,房产那种事——你身体已经挨了一刀,官司如果再打不好,你连个退路都没有。”
“我没有想过退路。”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风迎面吹过来,日光倾斜,把台阶分成明暗两截,“我妈这辈子都在退路里活着,退到最后,连命都没有了。我不退。”
陆遥没有再劝,挂电话前说了一句:“行。材料我准备好,你手术前我发你确认一遍。”
下午三点,我回到住处,把手术前要带去医院的物品整理了一遍。换洗的衣服,水杯,充电器,外加上那袋还没吃完的苹果。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门铃响了。
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桂珍。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头发有些乱,眼圈泛着红:“我炖了点排骨汤,你喝了补充体力。明天手术……你得有力气。”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她进来了。她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当归味道。她没敢递给我,只是把勺子搁在碗边,退后半步:“你趁热喝。”
我看着那碗汤,没有端起来。我看着她,她像一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该如何补救的人,局促地站在我家客厅里,目光四处飘着,不敢落在我身上。
“桂珍姨妈。”我开口,“你坐。”
她愣了愣,在沙发角坐了下来,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我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喝汤,看着她:“我有件事问你。我妈签那份协议的时候,你知不知情?”
苏桂珍的嘴唇动了一下,目光垂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妈住院那阵,我去医院看过她一趟。她让我帮她保管一份东西,说是和广明合伙买房子的协议。”她的声音发颤,“她跟我说,桂珍,这件事你知道就行,别让广明知道我说出去了。她怕广明面子上过不去。”
我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一块钝铁慢慢碾过:“你保管了,然后又给他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广明后来翻到我藏的那份协议,跟我吵了一架。他说这笔钱他以后会还,让我别多事。我信了他。后来你妈走了,那笔钱再也没有提过。”她捂着脸,“小屿,我不是想瞒你。我是怕……我怕一提起来,这个家就散了。”
我坐在那里,听着她的哭声。客厅里很静,只有她压着的啜泣声和窗外偶尔传上来的汽车声。我没有安慰她,也没有指责她,就这样坐了很久。等我再开口时,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汤我喝。”
我端起那碗汤,喝了几口。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落进空了很久的胃里。当归的味道淡淡的,不算好喝,也说不上难喝。
苏桂珍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我没有看她,喝完汤,把碗放在茶几上:“你回去休息吧,明天一大早还要去医院。”
她站起来,像想再说点什么,最终没有开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小屿,你比你妈狠心。”
“嗯。”我说,“所以那笔账,到我这里才能还在。”
她出门,带上了门。客厅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那只保温桶还冒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白气。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几次又暗下去,最后我关了机,放进床头柜里。
晚上九点,医院护士打电话来确认我的禁食情况,我回答了句“没有吃任何东西”。她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夜深下去,城市的声音一点一点退远,只剩下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我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清醒得没有任何睡意。我想起我妈在医院度过的最后那些日子。她躺在那张窄床上,总跟我说病房的窗户朝北,看不到太阳。后来我给她换了一间朝南的病房,那间病房多贵了四十块钱一天。那时候我想着,只要她能看到太阳,怎么样都值。
第二天的闹钟响在凌晨五点半。我起床洗漱,天还没亮。客厅里很安静,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新消息。我打开,是陆遥发来的:“律师函今早八点正式发出。手术加油。出来以后,我们再一起打赢下一场仗。”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出了门。
清晨的医院比白天安静很多,走廊里的灯光白而亮。苏桂珍已经等在手术室外的家属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眼眶乌青,像一整夜没有睡好。看见我走过来,她站起身,手在衣摆上蹭了一下:“你来了……吃饭了吗?”
“禁食。”我说。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跟在我身后走向术前准备区。换好手术服的时候,护士让我躺在推床上,在我的手臂上扎了留置针。液体顺着管子慢慢滴进血管,一阵凉意沿着手臂往上蔓延。我躺平,看着天花板上一排排日光灯在眼前滑过。
护士推着我穿过走廊,手术室的大门打开,在里面等着的林医生戴好口罩,朝我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麻醉师站在我头侧,往留置针里推入药物。冰凉的液体涌进血管的那一瞬间,我听见手术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声音很轻。然后意识像退潮一样慢慢远去,白亮的手术灯最后晃了一下,合上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苏醒室里,腹部传来一阵又钝又锐的痛感,像一块铁烙在上面。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护士在旁边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低声说了句:“手术很顺利,你别动。”
我眨了眨眼睛,视线好一会儿才聚焦。天花板是浅灰色的,灯光比手术室里暗很多。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碰到床单的纹理,有一种从很远的地方回到身体里的感觉。
“叶荀呢?”我开口,声音哑得吓人。
“他也在恢复中,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护士看了一眼监控设备,“你先别操心别人,好好躺着。”
我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窗外的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已经是白天,但看不出具体几点。腹部一阵一阵地疼,让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某一块已经不在那里了。那块缺失的部分,此刻正在另一个人的体内,替他撑起一条命。
第二天下午,林医生准许我转回普通病房。苏桂珍来病房看我,手里拎着一袋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我被腹带裹住的伤口,眼圈红了又忍回去:“疼不疼?”
“麻药过了有一点。”我说得轻描淡写。
她在床边坐下,欲言又止了好一阵,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放到我面前:“广明今天上午来找过我,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份文件。我仔细辨认,那份文件是叶广明的签名,附着一行手写的短句:“浮翠园7栋502室产权变更事宜,本人同意配合办理,具体手续由律师对接。”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说话。苏桂珍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他今天一大早就去找了律师,说这栋房子今天起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
我躺在床上,窗外的光落进病房里,把白色的墙壁照得发亮。我慢慢闭上眼睛,感觉到腹部那条刀口的疼痛,像一根细线在身体里慢慢收紧又松开。
“他人呢?”我问。
“他说他在楼下。等律师把手续办好,他会亲自上来跟你谈。”苏桂珍顿了顿,“他还说,你妈那笔钱,他会在手续里一并处理,不用再上法庭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腹部伤口隐隐作痛,却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个缺口处慢慢长回来。我闭上眼,在秋日的阳光里睡着了。
他今天想见你。苏桂珍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压得低:护士说他早上醒得早,精神看着比前两天好,他自己提的,说想跟你说话。
我靠着床坐起来,腹部的刀口被牵扯了一下,闷闷地疼。我缓了几息,没有看那碗粥,先看着窗外的天光。这几天青塘入了深秋,太阳总是黄的,照在走廊地板上发亮,又有风,窗帘来回轻轻晃动。
我去看看他。
苏桂珍没拦我,帮我推着点滴架,一直送到叶荀病房门口。她没跟进去,在门外站着,像怕打扰了我们说话。
叶荀半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黄退了很多,眼神也有数了。看见我进来,他先是没说话,目光落在我腹部的轮廓上,停了一下,然后问:伤口疼吗?
有一点。
哦。他沉默片刻,又开口:房子的事,我妈跟我说了。我爸今天下午会来办手续。
我在床沿坐下,没有坐实,怕压着伤口。我说:你爸已经签过同意书了,赵律师那边今天下午把文件送过来就行。你养好自己的身体,别的不用操心。
叶荀垂下眼,看着被子上自己的手。他瘦了很多,骨节凸出来,皮肤灰白,可整个人比ICU那阵有人气了。他慢慢说:苏屿,我知道你拿房子,不是冲我来的。可我还是想说句话——那套房你收就收,我不会拦着,也不会觉得心里过不去。本来就是你家出的钱,现在拿回去,天经地义。
我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不平。但他目光清明,没有勉强。
那张照片,你什么时候拍的?我问。
他想了想:一年多以前。有一次夜里我去书房找东西,撞见我爸自己在屋里翻一份文件。他喝了很多酒,没注意到我。我看见他把一张凭证按住,拿涂改液改上面的名字,改完以后又看了很久,最后锁进抽屉里。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后来趁他不在,我把抽屉撬开拍了张照。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当时不知道那钱是你妈的,只是觉得他做的事不能见人。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苦笑了一下:我怕。我怕告诉了你,这个家就散了。我爸做的那些事,我妈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以她的性子,估计一天都忍不了。我那时候想,等我查清楚了,再想个办法让你知道。可后来我病倒了,查不完了。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点滴在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着。窗外走廊有护士推车的轱辘声过去,又远。
叶荀又说:你明天来看我,我心里高兴。不管那套房最后怎么处理,不管你恨不恨我们家,你有这份心,我这辈子记着。
我站起来:我不是为了让你记着。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轻轻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回到病房的时候,苏桂珍还在楼道里等着,一见我出来,眼巴巴地看着我。我路过她身边,说了一句:他恢复得不错。
她眼眶一热,没有多话,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赵承安律师拎着公文包来了。和我预料的一样,文件已经备好,叶广明也到了,站在病房门口的走廊里,没有进来。赵承安把一式几份的文件铺在床头柜上,逐页翻给我看。内容是产权变更登记申请,以及一份简单的备忘录:双方确认浮翠园7栋502室产权份额调整,叶广明自愿配合转移登记,不再主张任何历史债务抵扣。
我看完最后一页,拿起笔,在受让方签字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纸,有一种奇异的轻。签完,我把笔放在文件上,赵承安收好,转身朝门口叶广明的方向点了下头:叶先生,您这边签完,我就可以去登记中心递交了。
叶广明走进来,站在床头柜前。他低头看了那份文件一眼,没有翻。他拿起笔,握着笔杆的手停顿了几秒,才在转让方签字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完,他没有立刻放下笔,像还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办吧。
赵承安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朝我点头:苏小姐,后面手续我来跟进,房本到手之后会直接寄到你住址。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您安心养伤。
他走了。病房里剩下我和叶广明两个人。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看楼下车来车往。过了好一阵,他开口,嗓音发哑:那套房,她一天没住过。我住着,心里不踏实。钥匙回头让桂珍送给你,里面有什么你要的,你随时让人去搬。我没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叶荀那条命,是你给的。这份人情,我记着。至于你妈的事,我知道说一百句对不起也换不回来什么。房子给你,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坐在床沿,看着他微弯的背影。窗外斜阳照进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陈旧的暗金色。我说:我妈那笔钱,我拿回来了。你欠她的,到这儿算清。以后我们各过各的。你要是愿意,叶荀逢年过节打个电话给我,我也接。别的,就不用再提了。
叶广明没有回头,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他站了很久,才嗯了一声,推门走了。
傍晚,苏桂珍又端了一碗汤过来。她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坐,站在床边,像准备了很久才开口:小屿,你妈那件事,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求你往后过好。
我看着她的脸。她眼角多了很多纹,比十一年前老得厉害。我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还烫着,从喉咙暖到胃里。放下碗,我看着她:桂珍姨妈,我身上这块肉,还能长回来。你心里的疤,我管不了。以后逢年过节,你要是愿意来我这儿坐坐,就来。不愿意,也不强求。
她眼泪掉下来,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她没说什么,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慢慢远下去,消失在电梯口。
几天后我出院。回到家的那天下午,客厅里的画架还在窗边,画布空着,落了一层薄灰。我没有急着收拾,也没有去碰它,先烧了一壶水,坐在沙发上缓气。刀口还在恢复,起坐的时候稍微牵扯。窗外路边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金黄铺了一地,有人骑车碾过去,叶子沙沙响。
手机响了一声,是陆遥的消息:房本到了,你哪天方便过来拿?我回:明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我去律所。陆遥把一本红色不动产权证书递到我手里。我翻开,封面下第一页印着国徽,底下一行清晰的楷体字:权利人,苏屿。再往下,座落那一栏写着浮翠园7栋502室。
我合上证书,放进口袋。陆遥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什么感觉?
像把一件借出去很久的东西,终于收回来了。
他点头,没有多问。我拿了证书,在他办公室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声谢,转身下楼。出了写字楼,街上的风灌进衣领,透凉。我没有回家,打了一辆车,往城郊去。
十月底的墓园比市区更冷。松柏周围落了一层干针叶,风穿过的时候有细细的呜咽声。我妈的墓前放着一束花,不知是谁来过的,花瓣已经蔫了。我蹲下来,把那本不动产权证书放在墓碑前,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房屋共有权确认协议的复印件,压在证书下面。风翻起纸页的一角,我伸手按了按。
妈,你要的,我都拿回来了。我看着照片上她年轻、温静的脸,说。你在那边安心吧。
风从松林间穿过,没有回应。我蹲了很久,直到腿发麻才站起来。我转身走了,没有再看那本证书一眼。
冬天过去,开春以后,我重新开始画画。身体恢复得比想象中好,除了阴雨天刀口处偶尔发木,其余时候已经能像往常一样站一整天。那幅空白了半年的画布,终于被我涂上了第一层颜色:青灰色打底,是老城区那条街的颜色。我画得很慢,有时候一整个下午就涂一片墙。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手机响起来,是叶荀打来的。他的声音比去年秋明朗了很多:苏屿,我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恢复得挺好,这周就能回单位上班。我刚领到复工后的第一笔工资,想请你吃顿饭。你今晚有空吗?
我放下手里沾了蓝颜料的笔,站在画架前。窗外暮色正浓,天边还剩一条橘红的光带。我说:你请我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都行,别替我省钱。
那就你妈提过的那家排骨汤吧。老城区,叫陈记砂锅,当归味重一点那家。你以前常去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笑意:行,就那家。六点,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好。他应了一声,像是要挂,又补了一句:苏屿,谢谢你。
我握着手机,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我说:好好活着,就是谢我了。
他嗯了一声,挂断。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在画架前站了一阵,低头看了那幅画一眼,然后拿起外套,出门。
老城区那家陈记砂锅还在,门口红帘子换了新色,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认出了叶荀,迎上来笑:哟,小叶,好久没来了,瘦了呀。叶荀笑着应了,引我到靠里的卡座坐下。他点了一锅排骨汤,又加了两碟小菜,然后把菜单放到一旁,双手搭在桌沿看着我。
他比住院时壮实了很多,脸颊有了血色,眼窝不再深陷,白衬衫领口干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道旧针眼留下的淡疤。他看我打量着,笑了笑:别看了,我还能长回原来的样子。你也别老站一整天画画,医生说该歇就歇。
我夹了一块排骨,喝了一口汤。当归味还是那么重,但喝到胃里暖和。我说:你爸现在怎么样?
叶荀顿了一下:他把公司关了,现在在别人工地上当技术顾问。他说操了一辈子心,想干点不用担那么多责的活儿。
他知道那套房已经在我名下了,可他还住在里面吗?
没住了。叶荀说,他搬到城东一个老小区,租了个一室一厅,说住哪儿都一样。我妈偶尔过去给他做饭。他们没离婚,但也谈不上多好,就是各过各的。他说到这,看了看我,我爸这辈子嘴硬,心里的事多。房子给你以后,他反而轻松了一些。这话他说过一次,说欠你家的终于还上了。
我没有接话,慢慢喝汤。过了一会儿,我问:你打算以后做什么?
叶荀想了想:还是回原来的单位。做工程造价的,熟手,不愁找不到活。我打算先攒几年钱,等攒够了,自己买套小的。浮翠园那套,以后就不回去了。
我夹了一筷子小菜,没抬头:那套房,你想回就回。它在法律上是我的名字,但我没打算住,也没打算卖。挂在我名下,权当替我妈守着。你要结婚要用,跟我商量就是。
叶荀停住筷子,目光定定地看我。好一会儿,他轻声说:苏屿,你这人,真硬。
我不硬。我说,你当年塞给我五千块的时候,我连三百块都没敢要。我那时候就想,等有一天我长大了,我要把这些账一笔一笔算清。现在算清了,就完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释然:行。都完了。以后我们就是表兄妹,没有债。
他端起一杯茶朝我示意。我也端起自己那杯,碰了一下。杯子发出清脆一声响,在砂锅冒出的热气里,像很轻的句号。
吃完晚饭,他送我到家楼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定,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说:那我走了。你画画也别太拼,身体要紧。
我说: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苏屿,等秋天银杏黄了,我请你喝螃蟹汤。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还会做饭?
跟我妈学的。他说完,摆了摆手,走了。路灯把他的背影送出去很远,直到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我上楼,开门进屋。客厅窗边那幅画已经干了一层,青灰色的墙面上被我补了一笔暖黄色的灯光。我在画架前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抹灯光,像看着一条路的尽头。那本绿色封皮的房产证已经不在我手里了,留在墓园,压在墓碑前。可浮翠园7栋502室这几个字,我好像记在了某个地方,不会再忘了。
我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在灶上响着,窗外夜色敷着万家灯火。我站了一会儿,回到画架前,调了一点亮蓝,蘸在笔尖上,给那幅画添了一笔夜空。那笔蓝色很干净,像秋天最后一天的天空,没有一丝云。
我放下笔,关了灯。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那幅画上,将那抹蓝色照得柔和。这一页,算是正式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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