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妻子脸上,她头发湿漉漉地搭在枕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把浅灰色的枕套洇出了一小片深色印子。
我拿着干毛巾走过去,刚挨到她肩膀,她身子猛地往旁边一缩,胳膊肘抬起来挡了我一下:“我自己来。 ”
声音不大,但那个挡的动作扎扎实实推在我胸口。
她没看我,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对着自己湿头发和半干的身子拍了张照,又翻了个身,对着被水洇湿的枕套又拍了一张。
我站床边没动:“拍什么呢? ”
“发朋友圈。 ”她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头都没抬。
那条朋友圈我后来还是看见了。
配图就是那两张,一张湿头发搭在枕头上的自拍,一张枕套上洇湿的水印,配文写着“洗完澡懒得吹,就这么躺了,感觉还挺舒服”。
底下亲戚朋友点赞的点赞,评论的评论。
小姨子回了个“姐你心真大”,她回了个笑脸。
我妈在底下留言说“湿着头发睡觉头疼,快吹干了再睡”,她回了个“嗯嗯知道了”。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好几遍,总觉得哪不对劲。
我俩结婚八年,她从来没洗完澡不擦干就躺床上过。
有回夏天热得不行,她冲完凉出来,我说不擦也行,反正一会儿就干了。
她说不行,湿气进骨头,老了要得风湿。
说完拿毛巾把自己上上下下擦得干干净净,连脚趾头缝都不放过。
那天晚上我躺她旁边,她背对着我刷手机。
湿头发把枕套洇湿的那块地方正好在我俩中间,我伸手摸了摸,潮乎乎的。
她以前最烦床单被套潮,晾衣服都得挑大太阳天,说有潮气睡着浑身不舒服。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灯罩里落了一只小飞虫,在灯泡边上绕来绕去。
楼上邻居家的水管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
隔壁单元谁家在吵架,隔着墙听不太清,但能听见女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
她手机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没看,但我知道那条朋友圈底下,她那个开理发店的老同学回了一条:“姐,你这头发湿成这样躺床上,不怕把枕头捂出霉味啊? ”她没回这条。
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套已经干了,但留下了一圈淡黄色的水渍印子。
我把枕套扯下来扔洗衣机里,换了个新的。
她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面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着,我从后面看过去,她后脖子上有一小块红印子,像是被什么硌出来的。
我没问。
那段时间她手机不离手,吃饭放桌上,屏幕朝上,以前都是扣着放的。
有回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她手机响了一声,我下意识瞟了一眼,是那个理发店老同学发来的,就一句话:“他走了没? ”她一把抓起手机,攥在手心里,说“垃圾短信”。
我没吭声。
过了大概三四天,我下班回来,她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
我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有医院的挂号单,有药店的购物小票,还有一张彩超的报告单,名字是她的。
她看见我瞅,把那些东西拢了拢塞进沙发垫子底下,站起来说“饭在锅里,我去热一下”。
那个彩超单我后来还是翻出来看了。
报告日期是上周二,那天下大雨,她跟我妈说带闺女去书店买辅导书,下午四点多才回来,说雨太大在书店躲了会儿雨。
我盯着报告单上那个“宫腔内见大小约3.2×2.8cm不均质回声区”看了半天,底下诊断意见写的是“建议刮宫病理检查”。
我拿着那张单子去厕所,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抽了根烟。
抽完把单子叠好塞进裤子口袋,出来洗了把脸,她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我看了她一眼,她躲了一下眼神。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闺女在边上叨叨学校的事,她嗯嗯啊啊地应着,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给她盛了碗汤,她说“不喝”,端起来喝了半碗,又放下。
晚上躺床上,我翻了个身对着她后背:“周二下大雨那天,你去看病了? ”
她后背僵了一下,没翻身:“嗯。 ”
“你那个理发店老同学,姓周的那个,陪你去的是吧? ”
她翻过身来,眼睛看着我。
屋里就床头柜上那个小夜灯亮着,光打在她脸上,她眼睛下面是两道挺深的印子,像是哭过又洗了脸。
“你翻我手机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
“没翻,你微信弹出来我看见了。 他问你检查结果出来没。 ”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翻了个身又背对着我:“子宫里长了个东西,大夫说可能是肌瘤,也可能是别的,得做了病理才能知道。 上周约的号,你妈那天非让我去给闺女买辅导书,我就一块儿办了。 ”
“为啥不叫我? ”
“叫你有啥用? 你厂子里请一天假扣两百八,我一个电话打了,还得搭上你一天的工钱。 老周那天理发店歇业,他开车带我去的,熟人,不用欠人情。 ”
她说话的语气跟平时商量晚饭吃啥一样,平平的。
但我听见她鼻音重了。
“病理约的啥时候? ”
“周五。 ”
周五那天我请了假。
她坐在床边穿外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啥。
我妈打电话来问闺女放学谁接,我说我接,我妈在电话那头嘀咕了一句“你今天不上班啊”,我说请了事假,我妈“哦”了一声挂了。
去医院路上她一直刷手机,刷到那个理发店老周的朋友圈,老周发了一张剪刀和梳子的照片,配文“今天歇业一天,陪朋友办点事”。
她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病理结果出来那天下午,她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楼下停车场里一辆白色面包车倒车倒了三把才倒进去,司机下来踢了一脚轮胎。
走廊那头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头,俩人叽叽咕咕说着什么,一会儿老太太笑了,老头也笑了。
大夫叫号进去的时候,她站起来,手扶着椅子扶手撑了一下。
我过去想扶她胳膊,她躲了一下,跟大夫进诊室了。
十五分钟之后她出来,站在诊室门口没动。
我走过去,她把手里的单子递给我,我低头看——良性,子宫肌瘤,建议定期复查,暂不手术。
她站在那,手抖得厉害,那张单子在我手里沙沙响。
她忽然蹲下去,蹲在走廊正中间,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一声没吭。
旁边经过一个护士,看了她一眼,绕过去了。
我蹲下来,伸手搭她后背。
她没躲,肩膀抖了一阵慢慢停了。
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吸了吸鼻子:“走吧,闺女快放学了。 ”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拿毛巾把头发裹得严严实实,又拿另一条干毛巾把身上擦了一遍才穿睡衣。
我坐床上看着她,她擦完把毛巾搭椅背上,掀开被子躺进来,头发干干的。
“不发朋友圈了? ”我问。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那天拍那张,不是发给你看的。 ”
“那是发给谁看的? ”
她没说话,把手机举起来,划了两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还没发出去的短信草稿,收件人是老周,写着:“检查结果出来了,良性的。 谢谢你那天陪我。 但以后不用了,我老公请假陪我就行。 ”
草稿存着的,没发出去。
她把手机收回去,关了屏幕,塞枕头底下:“我想了想,这条还是不发了吧。 发了好像我多矫情似的。 ”
我伸手把她往这边拢了拢,她脑袋靠我肩膀上,没推我,也没躲。
楼上那家的水管又开始嗡嗡响,隔壁小孩在弹钢琴,弹的是致爱丽丝,弹错了两个音。
她呼吸慢慢匀了。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只小飞虫不知道还在不在灯罩里。
人这辈子有好多话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也没人能接着。
那天她拍那张湿头发的照片发朋友圈,不是给我看的,也不是给老周看的,大概是给自己看的——看看自己还能不能被人心疼一下。
结果翻了一圈朋友圈,几十个赞,没一个问她头发湿着不擦冷不冷。
后来那些赞和评论她都删了,只留下我妈那条“快吹干了再睡”。
她问我为啥删,她说留着也没意思。
人跟人之间最远的那段路,不是吵架摔东西,是你湿着头发躺在那,对方连问一句“你冷不冷”都忘了问。
可第二天他还能记得给你换个干枕套,你也就不知道该不该怪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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