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华亭县有个更夫,姓赵,排行老六,打更打了二十年。

每天二更出门,五更收工,提着梆子灯笼从东街走到西街,再折回来,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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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更是祖传的活计,他爹打过,他爷爷也打过,到他是第三代了。

赵老六没什么大本事,一辈子没离开过华亭县,东街每户人家门朝哪开、院子里有几棵树,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他那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喊了二十年,起先嗓子亮,后来越喊越哑,到了四十岁上,就成了含含糊糊的一团低音,像从喉咙底滚出来的。街上的人听习惯了,夜里听见他那沙嗓子远远地传过来,就知道到了几更天了。

老太太给孙子盖被子时说“听,六叔打三更了”,小孩就闭了眼睡。

赵老六有个儿子,叫赵小栓,十五岁那年跟着他爹走过两回夜路。

头一回走到西街拐角的土地庙跟前,赵老六忽然停住了脚步,灯笼的光晃了一下,他盯着庙门口的石阶看了半晌。

赵小栓问他爹看什么,赵老六把灯笼提了提,说没什么,然后照常喊了一嗓子,领着他往前走。

赵小栓后来没再跟着走过。他嫌夜路冷,嫌打更钱少,嫌他爹走路太慢。

赵老六四十岁那年的三月初九,出了件事。

那天夜里跟往常一样,二更梆子响过,赵老六提着灯笼出了家门。

那几天倒春寒,夜里起了雾,灯笼的光照不出三步远,赵老六裹紧棉袄沿着东街慢慢走。

走到县衙后墙外面那段窄巷子时,他听见前面有动静——有人压着嗓子说话,脚步杂乱,还有什么东西拖在地上的声音,沉甸甸的,一下一下磨着青石板。

赵老六吹灭了灯笼,贴着墙根往前凑了两步。

巷子口的雾气散开了一点,他看见两个人影抬着一只麻袋从县衙后门出来,麻袋鼓鼓囊囊的,一头耷拉下去,看着像装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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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人把麻袋扛上等在巷口的一辆板车,用草席盖了,推着走了。

自始至终没人说话,只有轮子碾过石板的咕噜声。

赵老六等那板车没了影,才重新点了灯笼。他拎着梆子从巷子口走过去的时候,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地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黏糊糊的,蘸了一点在指尖上,腥的,是血。

他心里咯噔一下,用鞋底蹭了蹭那块印子,蹭了几遍蹭不干净,最后从路边的泥地里搓了把湿土盖上,才提着灯笼走了。

三更梆子照常响,他照常喊了那句“天干物燥”。

三天后赵老六在街上听见人议论,说县衙大牢里死了个囚犯,是个外地来的年轻书生,因为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诗被人告了,关进来不到两个月就自尽了。

赵老六蹲在自家门口磨梆子,听见隔壁王婶说那书生才二十二,家是湖州那边的,家里还有老娘。

王婶啧啧地咂嘴,赵老六手里的砂纸一下一下地磨,头也没抬。

他后来去县衙后墙那片巷子看过几回。那日留下的血迹让他用泥盖了,后来下过两场雨,早冲干净了,青石板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灯笼杆子杵在地上,手心里的汗黏糊糊的。

从那以后,赵老六打更就只敲梆子不喊话了。

一开始街上的人还没觉察,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过了几天,有老太太问:“六叔怎么不喊了?”

旁边人说:“好像是,好几天没听着那句‘天干物燥’了。”

东街绸缎铺的伙计夜里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梆子声响知道几更了,可没了那句哑嗓子的喊话,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有人当面问他:“六叔,你咋不喊了?嗓子坏了?”

赵老六提着灯笼,闷了半天,说:“喊不动了。”

那人也没再追问。日子照旧过,赵老六的梆子声还是准,三更就是三更,五更就是五更,只是那条沉默的巷子再没人用喊声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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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夜里醒了,竖起耳朵听半天,只听见梆子单调的笃笃笃敲过去,像少了半个魂魄。

他儿子赵小栓后来顶替了他的差事。

赵小栓头一回独自打更,提着灯笼出了门,走到东街口,提起嗓门喊了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嗓子亮堂堂的,半条街都听得见。

第二天早上赵老六坐在门槛上喝粥,儿子从外面回来,兴冲冲地问:“爹,我喊得怎么样?人家都说比我喊得响”

赵老六端着粥碗没说话。碗里的粥烫,他慢慢地搅着,热气扑在脸上。

赵小栓打更的头两年喊得很起劲,后来嗓子也喊哑了,慢慢也学会了含含糊糊地拖过去。

但他还是喊,不像他爹那样只敲梆子不出声。有一回他夜里打更回来,脱了鞋上炕,随口跟赵老六说了句:“爹,今儿个从县衙后墙过,地上有块红印子,不知道是杀猪还是什么。”

赵老六本来已经眯了眼,听到这话忽然睁开,盯着房梁看了半天,说了句:“离那儿远点。”

赵小栓没当回事,翻了个身睡了。

赵老六六十三岁那年生了一场病,躺了半个多月没能出门。

那半个月赵小栓替他打更,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梆子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笃笃笃敲过去,然后是儿子那嗓子“天干物燥”。

喊得比他当年更哑了,像一把旧砂纸在石头上刮。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那声音远去,忽然想起那夜巷子里的麻袋,想起那块蹭不干净的红印子,想起王婶说那书生家里还有老娘。

他想起来自己那天夜里拎着灯笼走回去的时候,梆子上的绳扣勒得指头又红又肿,可他一步没停,三更四更五更,一更都没落下。

他后来跟谁也没提过这事儿。老伴问过他两回“你怎么不喊了”,他没说,老伴后来也不问了。

赵小栓问过三回,第三回的时候赵老六才说了一句:“那四个字太重,我担不起。”

赵小栓没听懂。但他爹那副表情让他没敢再问。

赵老六死在他六十五岁那年的冬天,闭眼前那天下午精神忽然好了些,让人扶着坐起来喝了半碗粥。赵小栓坐在床边上,给他爹掖被角。

赵老六忽然攥住儿子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紧。他说:“小栓,你打更的时候要喊。”

赵小栓说:“我喊着呢爹,天天喊。”

赵老六摇摇头,嗓子眼里含着一口痰,呼噜呼噜的:“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你得喊。别学我。”

赵小栓愣在那儿,看着爹的眼慢慢地往下合,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松开了,啪嗒落在被子上。

屋里安静了。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又没了。

赵老六下葬那天,赵小栓从他爹柜子里翻出一样东西,是块旧布头叠得四四方方,里头包着一小块暗褐色的硬壳,指甲盖那么大,不知道是什么。赵小栓对着光看了看,像是什么东西干透了结成的痂。他想了想,还是包回去,原样放进柜子最里层了。

他没再管那是什么。

打更的活儿他接着干,梆子还是那个梆子,就是换了根绳。每天夜里二更出门五更收工,从东街走到西街再折回来,到了县衙后墙那段巷子他走得比别处快一些,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步子紧了些。

他喊“天干物燥”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他爹那句话,“那四个字太重,我担不起”。

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照喊不误,嗓子哑了也喊。他觉得既然打更的都要喊这一句,那就该喊。

他爹担不起的,他替爹担着。

至于县衙后墙那段巷子底下埋过什么、搬走过什么、那些个夜里从后门出去的人和麻袋都是怎么回事——整个华亭县没人知道。

那块暗褐色的硬壳后来赵小栓再没翻出来看过,也许还在柜子最里层,也许早让人当垃圾扫出去了。

他不喊那句话,也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原因。可那块血痂他一直留着。留着就是他还记得,记得那个他假装没看见的、沉甸甸的麻袋,记得书生家里还有个老娘,记得那天夜里雾那么重,灯笼吹灭了就点不着。

他后来活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里的每一天,他拎着梆子从那条巷子口经过,一次也没有停下来过。

可他心里一直知道那底下有什么。那块血痂不会告诉他任何新东西,可他留着它,他就还是三月初九那天夜里站在巷子口的那个更夫,看见了一些东西,然后把它咽下去了。

咽了一辈子。毕竟他只是小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