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着,北风呼呼的刮着,小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麦苗随风摆动着,田野里偶尔会有几只麻雀贴着麦浪低飞。

远处,一排排的房子近了些,恍惚能看到村口有老人抱着柴,孩童嬉笑着在胡同里奔跑。

我坐在拖拉机里面的砖瓦上,吹着寒冬腊月的风,手脚的冰凉按耐不住我归乡的心切。开拖拉机的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大爷,旁边还坐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娘。他俩一答一问,嘴里算着一块砖一毛六,毛利一毛钱,一车砖……

细碎的话语混着发动机的轰鸣,在寒风里忽远忽近。

拖拉机上了涵洞,拐了几个弯,到了我们村村口,我跟大爷道了谢,背着行李跳了下去。

村口的小卖部前面,几个老人在地上下着象棋,一群孩童在柏油路上,追逐着。

我顺着小路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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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里传来剁饺子馅的声音,娘的大嗓门也传了过来:“顺子托人捎信说的今天能到家,这会儿没回来,是不是路上有啥事,耽搁了。玉根,你去村口迎迎,看孩儿回来没?”

爹应该是在喂鸡,嘴里“咕咕咕”叨叨着鸡,说了句:“孩子大了,不用迎,说的今天回来,回不来也就算了,晚一天两天不算啥,早晚是要回来的,回家的路他又不是不认识。”

我找了个木棍支在院墙外,踩了上去,趴在墙头往里看。

爹拌着玉米糁,正往鸡槽里倒。

娘把大案板搬了出来,在院子里“砰砰砰”跺着白萝卜。

我俯身在地上找了几个土坷垃,顺着鸡的方向砸了过去。

只听见鸡“咯咯咯”四散跑开了,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喊了声:“谁?”

我猫着腰,低着头,靠着院墙小声笑了起来。接着跳下木棍,大步往院里走:“娘,我回来了。”

娘听到声音,站了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顺子,我刚给你爹说,让他去村口迎迎你呢,你可回来了?冷不冷?饿不饿?饺子馅这就好,娘马上给你包饺子。”

娘顺手把我身上的行李取了下来,拿到了堂屋。

我说:“娘,我搭乡亲的拖拉机回来的,中午做面条吧,太冷了。”

娘说,行,我这就去和面擀面条

娘去和面,我洗了手,坐在案板前剁起了饺子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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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弯着腰在鸡舍里拿着鸡蛋,嘴里还不忘叨叨:顺子,这回不走了吧,去山区都支教三年了,该回来了,和你一样大的同学,人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低着头,小声说:“不走了,等分配。”

娘端着面盆,拿着水瓢走了出来,蹲在案板边说道:“那就好,晚上我去找李媒婆说道说道,可得让人家给你遇个好姑娘。”

我师范毕业去山区支教三年,刚回来爹娘就开始操心我的婚事了,也难怪,我的那些同学,朋友下学早的,早早就成了家,只有我还单着。

不过,我倒是不急。

娘擀的面条,爹在灶台里烧了四个小红辣椒,揉了揉,呛到了锅里,一个柴鸡蛋,一把菠菜,酸辣的清汤面就做好了。

我喝了满满两大碗。

傍晚时,我刚要去锁大门,从胡同里探出一个脑袋:“顺子,我听说你回来了,啥时候到的家?咱明天去镇上赶集吧,顺带买些年货。”

我抬头一看,是我的小学同学书光。

书光又说,咱俩几年没见了,赶赶集,唠唠。晚上我就不去你家了,太冷,明儿一早我来喊你。

我说,行。

书光家就在我们家房子后,十几步就能走过去,打小一起长大,没啥可客气的。

腊月里天冷,我锁了门,就回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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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天,天刚蒙蒙亮,书光就在屋后喊我了:“顺子,起来没,去赶集了,快些的,昨晚下雪了,天冷穿厚点儿。”

娘听见声音,披着衣服起来了,在柜子里翻出来一个皮帽子放在了我的床头:戴着吧,下雪了冷。

我笑嘻嘻的拿在手上看了又看,又放回到了床头。开了大门,跟着书光,顺着小路往南走。

昨晚上不知道几点下的雪,不算厚,草鞋踩在上面“噌噌”的。

书光穿着一件大棉袄,皮帽子,围巾,手套围了个结结实实。

相反,我却穿的薄多了,一路上冻的我直搓手。

书光见我缩着脖子,笑呵呵的跟我开玩笑:“书多了,就这点儿不好,光知道爱漂亮,来来来,我拉着你在雪地里滑冰,咱俩跑起来暖和。”

我蹲着,书光在后面推着我走。

过了一会儿,我俩又换过来。

边滑边唠嗑。

书光说:“顺子,咱同学可就剩你自己了,加把油,赶紧找个媳妇。”

我呵呵笑着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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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村口是一个下坡路,坡倒不长,拐弯时,我冲着书光说:“推快点儿,咱俩在这坡上滑两趟再去集上。”

书光猛劲儿推着我,我顺着坡秃噜噜顺了下去,我俩谁也没注意,坡底有个姑娘,挎着个竹篮,路滑,她走的很慢。

而我在坡顶往下去“哗”就下去了,看到前面有个身影,我忙大喊:“快让开,快让开。”

可哪里来得及,那姑娘没弄明白事儿,我就到了近前,坡上全是冰,我根本来不及躲闪,一下就撞了过去。

结果,我俩同时摔了个“仰马叉”。

书光在后面也傻了眼。

与此同时,我一下清醒了,坡上坡下掉了一地鸡蛋,咕噜噜往下滚,好多都烂了。

那姑娘见鸡蛋散落一地,爬起来冲我吼:“你走路不看路吗?前面有个人也撞。”

我不好意思的说:“对不起,我俩走的快,没注意,你看看这鸡蛋得多钱我赔给你。”

我弯腰拾起了竹篮,想递给她。

她跺着脚,气的憋红了脸:“我家的鸡吃的野虫野草,攒了两个月才够一篮,这是送给我姥姥补身子的土鸡蛋。

书光在边上搅和着,哪能赔不起,我同学是老师,教数学的,让他给你加加,算算。

她一听,取下围巾,短发被风吹的凌乱,眼睛亮得就像雪地里的星星,撅着嘴说:“你算算赔我多少?”

我和书光合计了一下,凑了三块六,递给她。

她看了看,没接钱,摇着头说,不够。

我俩又凑了一块,她还是说不够。

一直凑到八块,她依旧不同意。

书光在一旁吧嗒嗒了起来,姑娘,八块钱能买两篮子鸡蛋了,够了够了,乡里乡亲的哪天又遇上了。

她还是摇了摇头。

我说,你说赔多少?实在不行,咱回去,我把俺家的鸡蛋给你拾一篮子。

她眼睛咕噜噜转了右转说道:“实在不行,把你抵给我吧。”

我一听,脸红到了脖梗上。

刚要说上一句,她扭头就跑了,远远的撂了句:“刘庄村三队刘小静。”

书光在边上推了我一下:“顺子,这姑娘看上你了。”

我揉着摔疼的的膝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发怔。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冒失的清晨,会成为我命运的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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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多想,跟着书光就去集上了,买齐了年货,我俩背着就回来了。

紧接着就是过年了,娘托亲戚朋友给我张罗起了亲事,也不知道咋回事,见一个不成,两个不成,不是人家嫌我家里穷,就是我觉着人家没话说。

晚上睡不着,脑海里总浮现出,那个戴着红围巾的姑娘,她轻轻的一句:把你抵给我吧。温温柔柔的刻在了我的心里。

年后,开春时,我分到了镇里小学教书。

有一次去外校学习时,在二年级的教室外,听到一个音乐老师,在教学生唱歌,那声音温温柔柔的很熟悉。

我趴在窗户上往里面看,有个短头发的女孩坐在电子琴前面,轻声唱着“一条大河波浪宽……”

那一刻,我愣了,那不就是我撞到的那姑娘吗?

放学后,我在学校门口等起了她。

她抱着教案朝我走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欠我的账是不是该结了?”

风卷起了她的衣角。

后来,我俩订了亲。

两年后,我俩成了亲。

有一次,她说,没想到一句玩笑话,你真抵给了我,还是一辈子。”

我忽然明白,有些缘分早在相撞的瞬间,就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