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秋天,湖南浏阳小板桥乡。
这地方在湘赣边界,山多田少,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通出去,好半天才能碰见个外乡人。可这天不一样,村口老槐树底下挤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连隔壁村都有人跑来看热闹。有人扛着板凳,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把家里的狗拴在树上——怕狗乱蹿冲撞了"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这么兴师动众?
县里通知了乡里,乡里通知了村里:有个开国女将军要回乡探亲。
浏阳是出了名的"将军县",光开国将军就有三十来位。可女将军,这是蝎子拉屎——独一份。主席亲自授的衔,肩章上扛着星星,这样的人回村,那还了得?县委书记都得提前来迎,乡长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安排吃饭、安排住宿、安排欢迎仪式,恨不得把村里那条土路用红布铺上。
人群里叽叽喳喳,说什么的都有——
"听说了没,那个女将军是咱板桥人!"
"板桥人?谁家的闺女这么出息?"
"好像姓李,叫李贞……"
"李贞?这名字咋没听过?"
"听说以前叫'旦娃子',古家那个童养媳……"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钟。
古家?童养媳?旦娃子?
有人下意识地往人群后面瞅了一眼。那里蹲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可他的手却在不停地抖。
这人叫古老三,大号古天顺。
村里人都知道他,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说话结结巴巴,见人矮三分。可这会儿,他比平时还要缩着,脑袋埋得快要贴到胸口上,眼睛不敢往村口那条路上瞟,可耳朵却支棱着,把周围人的议论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旦娃子"——这个名字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二十多年了,他以为自己早把这名字忘了。可现在被人一提,那些陈年旧账就像打翻了的泔水桶,一股脑全泼了出来。
他记得那个瘦瘦小小的丫头,六岁被送到古家,干活干到手指头裂口子,大冬天还要去河边洗衣服。他记得自己当时才十岁出头,脾气暴躁,稍有不顺心就对那丫头拳打脚踢。他记得婆婆骂她"赔钱货",他记得自己打完她之后她躲在柴房里偷偷哭,哭完还得继续干活。他更记得——那年她跑出去参加革命,古家怕受牵连,一纸休书把她赶出了门。
可谁能想到,三十年后,那个被他打骂、被他休掉的女人,成了开国将军?
古老三蹲在人群后面,两只手哆嗦得连烟袋都快攥不住了。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会不会是来报仇的?会不会把他抓走?会不会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那些陈年烂账翻出来,让他这把老骨头连个安生地方都没有?
他越想越怕,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得发凉,贴在了脊梁骨上。
六岁那年,她被卖进古家当"牲口"
要说清楚这档子事,得往前倒三十多年。
1914年,浏阳板桥乡有一户姓李的穷人家。家里六七个孩子,张嘴要吃,伸手要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年李贞才六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头发黄黄的,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光着脚丫站在院子里。她娘拉着她的手,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可还是得把她往古家送。
古家不是大富大贵,但在村里算得上殷实人家,有几亩水田,男人会点医,日子过得宽裕。可家里缺个干活的,正好听说李家养不活闺女,就托人传话:把闺女送过来当童养媳吧,管吃管住。
说是童养媳,好听一点罢了,其实就是买了个不要钱的丫鬟
六岁的李贞到了古家,连名字都没人叫。家里人喊她"旦娃子"——湖南乡下对没名没姓的小丫头的统称。她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劈柴、扫地、喂猪、洗衣裳,家里十几口人的活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干得慢了要挨骂,干得不好要挨打,有时候啥也没干错——纯粹是婆婆心情不好,顺手抄起笤帚疙瘩就往她身上招呼。
她在古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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