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家里少了个人,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缺失,而是像水龙头拧不紧,滴滴答答地,把日子的精气神儿一点点漏光了。我38,他走了一年。朋友们都说,你得出来透透气,别把自己闷坏了。可透气这事儿,哪是说说那么轻巧?你对着满屋子黑灯瞎火,心里那口气,提不上来,也咽不下去。
我住六楼,602。隔壁601住了个半大小子,后来才知道叫小周,21,念大三。一开始,我没怎么正眼瞧过他,就知道隔壁住了个夜猫子,因为一到后半夜,总有吉他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跟猫挠墙似的。可说来也怪,就那几根跑调的弦,愣是把死寂的夜晚拨拉出了点活人气儿。头回打照面是在电梯口,我左手一兜子菜,右手一兜子水果,他提拉着个外卖袋子,俩人都赶趟儿似的。他嘴挺甜,喊了声“姐姐好”,眉眼清清亮亮的,笑起来还有俩虎牙,穿着白T恤,背着黑书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还没被社会腌入味的干净。
自打那以后,碰见的次数就多了。早上我出门,他刚跑步回来,额头上汗津津的,气儿还没喘匀就跟我打招呼。晚上我加班回来,他在楼道口掐烟,一见我就慌忙把烟屁股摁灭,那模样跟做贼被逮着了似的,说“姐姐又加班,悠着点儿”。我嘴上应着,心里头那堵墙,不知不觉就让他给敲出了条缝。有一回我钥匙卡在锁芯里,死活拔不出来,正急得满头汗,他打旁边过,二话不说回屋拿了瓶WD-40,三下五除二就给拾掇利索了。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多做了碗红烧肉,端过去敲了他家的门。他开门时那点儿受宠若惊的样儿,让我这当姐姐的心里头,莫名地软了一下。我瞥见他屋里头,书桌上一摞厚厚的专业书,旁边搁着台笔记本,拾掇得比我这单身女人的窝还齐整。打那儿起,他就常来借点儿酱油陈醋,还的时候准多出瓶新的;周末隔三差五还递给我几个石榴、一把橘子,说是老家同学带来的。东西不金贵,但那股子热乎气儿,往人心缝里钻。
我发现自己开始惦记那敲门声了。白天在工位上对着策划案走神,眼前是他咧着嘴笑的模样;夜里躺在床上,耳朵就等着隔壁那几截断断续续的吉他音,心里头猜他今儿个是高兴还是烦。他今天换了件蓝卫衣,真衬肤色;他今儿个在楼道抽烟,眉头拧着,是不是遇上啥难事了?这些个念头,跟春天院子里的野草似的,见风就长,我想拔,可手上没劲儿。
有天夜里洗完澡,我光脚站在穿衣镜前头。镜子里的女人,身条儿没怎么走样,皮肉也还紧实,就是眼角那几道纹,明晃晃地提醒着我岁数。我盯着自己,忽然觉着胸口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拱,像冬眠醒了的蛇,在皮肤底下凉飕飕地、慢吞吞地爬。我37那年,孩儿他爸没扛住,走了。伺候了他三年,那三年把人熬得,连哭都得掐着钟点哭,生怕误了给他翻身喂药。他咽气那天,我跪在病床前头嚎了一嗓子,嚎完了,心里头竟空出一大块,那空里头,有伤心,可也有一丁点儿,不为外人道的松快。就为这丁点儿松快,我自个儿在良心债里泡了一年多。后来我才慢慢咂摸过味儿来,我是个活生生的女人,有热乎气儿的女人。他好的那几年,咱俩也有过蜜里调油的日子;可他病后头那三年,那事儿就断了。我愣是守了三年活寡,加上他走这一年,四年了。四年,一千四百多天,我快忘了被两只胳膊紧紧箍着是啥滋味,忘了嘴唇贴嘴唇是怎么个温乎法,忘了身体被填得满满当当那种踏实劲儿。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没羞没臊的梦。梦里头,隔壁那大学生把我抵在墙上,他嘴唇烫着我脖子,我听见自个儿嗓子眼里哼哼唧唧的声音,都不像是我发出来的。猛地惊醒,手正搁在个不该搁的地方,被窝里潮乎乎一片。我捶着枕头骂自己:林婉,你可真行!你比他大十七岁,你上高中那会儿他还没从娘胎里出来呢!我寻思着,往后得跟他划清界限,少搭茬,少照面。
可第二天,他一敲我的门,举着碗热腾腾的汤圆说“姐姐尝尝”,我那只打算关门的手,鬼使神差地就把碗接过来了。我瞅着他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心里明镜儿似的——林婉,你这不是在玩火,你这是在往火坑里头跳,还顺手往自个儿身上浇了桶油。
可这火坑,我竟然有点儿不想躲。这股子又害臊又甘愿的劲儿,反倒让我觉着,自个儿还活蹦乱跳地喘着气儿呢。
有个周末,我一个人闷家里灌了半瓶红酒,越喝心里越堵得慌。想起他,想起死鬼老公,想起这几年过的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眼泪啪嗒啪嗒往杯子里头掉。哭够了,我去洗手间捧了把凉水激脸,镜子里那女人,眼圈通红,头发跟鸡窝似的。那一瞬间,我特别想见他。这念头“噌”地一下冒出来,跟酒精上头似的,压都压不住。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隔壁的吉他声早歇了。一瞅表,凌晨一点。去吧?不去!去吧?不……去!最后,我觉着身体里那团火把我整个人都架起来了,烧得我口干舌燥,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就蹭到了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心里头俩小人儿掐得你死我活。最后,我深吸口气,一拧把手,门开了。
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个儿心跳。我光脚踩在瓷砖上,一步,两步,走到601门口。犹豫了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我抬手,“笃笃笃”,敲了三下。那声音在楼道里转了个圈儿,就没了。
正想缩回去,门开了。他光着膀子,就穿条运动短裤,头发乱蓬蓬的,睡眼惺忪。看见是我,一愣:“姐姐?你咋了?”
我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嗓子眼儿发紧,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从迷糊慢慢变了,变得深了,里头有团火苗子。他往前凑了一步,我闻见他身上热烘烘的沐浴露味儿。“姐姐,”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刚醒的沙哑,“你喝酒了?”
我光剩点头了。他顿了几秒,没再问,而是伸手攥住了我手腕子。他手心滚烫,那热乎气儿顺着手腕子“嗖”地一下窜遍了全身,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进来吧。”他侧开身。
我杵在那儿,脑子里跟开锅了似的:进去,你就是个知道自个儿要什么的成年女人;不进去,你还能把这条老脸捡起来……他没催我,就那么擎着我的手腕子,等着。
我闭上眼,心一横,迈了那一步。门在身后“咔哒”合上的动静,轻飘飘的,可砸在我心口上,跟敲了记定音鼓似的。
屋里没开大灯,就床头那盏小台灯亮着。面对面站着,近得我能数清他眼睫毛。他比我高半头,我得仰着脸看他。“姐姐,”他嗓子更哑了,“你想好了?”
我没言语,踮起脚就够他嘴去了。他嘴唇软乎,带点牙膏的凉意,可一碰上我的,立马就烫起来了。他愣了下,随即胳膊一收,把我箍进怀里。他胸膛贴着我的前襟,心跳咚咚的,隔着我的真丝睡衣,一个劲儿地往我骨头上撞。他手掌在我背上摩挲,那温度透过薄薄的料子,把我身子都烙软了。
那一宿,我肚子里那团烧了快半年的邪火,总算让人给泄了个干净。可我心里也门清,这才是开了个头。第二天天光大亮,我醒过来,他人不在。厨房里刺啦刺啦响,我趿拉着拖鞋过去一瞅,好家伙,他系着我的碎花围裙,正跟锅里那锅粥较劲呢,那背影,又滑稽又让人心里暖洋洋的。他回头冲我咧嘴一乐:“姐姐,粥立马好,你先洗脸去。”阳光从他后头打进来,给他整个镶了道金边儿。
我站厨房门口,看着这光景,心里头忽然冒出句老话来: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人生这出戏,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折子给你安排个什么角儿。我转身去洗手间,镜子里那女人,眼梢带着水光,腮帮子上挂着笑,整个人跟让人拿高压水枪冲过一遍似的,透亮!我忽然想起《苏州河》里周迅那股子又野又纯的劲儿,可不就是我现在这样儿?
我38,如狼似虎的年纪,老公走了整一年。搁在以前,打死我我也不信,能跟隔壁那毛头小子扯上这档子事儿。可昨晚上,是我敲了他的门。但转念又一想,会不会,压根儿就不是我选择了那扇门,而是那扇门,连带着门后头那个年轻滚烫的世界,挑在了我最扛不住的时候,自个儿“吱呀”一声,朝我敞开了?你说,这到底是我的不是,还是老天爷他老人家,看我苦哈哈熬了这些年,存心给我递了块甜点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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