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一场拖延已久的封赏之议摆到汉元帝面前。

三年前,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率军远征康居,攻破郅支单于城,斩下郅支首级,洗雪汉使被杀之耻。按照军功,二人理应封侯。然而,站出来压低封赏的,却是朝中最有分量的两个人:丞相匡衡与中书令石显。

一个是精通《诗经》、动辄以五帝三王和圣贤礼义论政的经学权威;另一个是控制宫廷机要、深受皇帝信任的宦官。他们平日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政治身份,此刻却得出同一个结论:

甘延寿陈汤没有被杀,已经是幸运;若再封爵赐土,后来者必会冒险邀功,给国家招来祸患。

他们所要压下的,正是后来留下“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之语的陈汤。问题也由此而来:这个总以圣贤尺度裁量天下的经学名臣,为何偏偏和宦官站在一起?

### 四万余人已经出发,诏书却根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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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昭三年,公元前36年,甘延寿和陈汤奉命出使西域。此时,郅支单于已经远走康居,不仅杀害汉朝使者谷吉,还凭借武力欺压康居,处死当地贵族和百姓,逐渐成为汉朝西域经营中的威胁。

陈汤一路观察城邑、山川,很快作出判断:郅支虽然地处绝远,却缺少中原式的坚城强弩;如果调动屯田汉军,再联合西域诸国军队,直抵城下,此战可以速决。

甘延寿赞同用兵,却想先上奏朝廷。陈汤认为,此事一旦交给公卿讨论,多半会因路远、风险大而被否决。

两人的分歧尚未解决,甘延寿又长期患病。陈汤于是采取了极端手段:假托皇帝命令,调发西域诸国兵和车师屯田吏士。甘延寿得知后想要制止,可军队已经集结,最终只能接受既成事实。

汉军和西域各国军队合计四万余人,分为六校,从南北两路向康居推进。进入康居后,军中又下令不得沿途抢掠,并设法争取对郅支不满的当地贵族,掌握城内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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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抵达郅支城外,盾牌兵在前,持戟和强弩者随后,四面围城,掘沟堵门。郅支以木城抵挡,汉军便放火焚烧。城破之后,郅支单于被杀,其首级被送往长安。甘延寿、陈汤随即上书自劾,承认未经授权发兵,同时请求将郅支首级悬于槁街蛮夷邸之间,以示万里: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从军事结果看,这是一场判断准确、组织严密的远征;从朝廷制度看,却隐藏着一个极其危险的先例。

陈汤不是在战场上临机改变部署,而是伪造最高命令,擅自调动数万军队,跨越多个西域国家发动战争。如果失败,不仅军队可能覆没,汉朝与西域诸国的关系也会受到冲击。

因此,匡衡提出“不可奖励矫制发兵”,并非全无道理。问题在于,他与石显后来做的,已经不只是维护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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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学名臣与中书令,各有一本账

匡衡出身贫寒,以经学起家。他讲解《诗经》极有名望,当时甚至流传着“匡语《诗》,解人颐”的说法;后进学者争相追随,朝臣不断推荐,最终由博士、给事中一路升到丞相。

他上疏论政,常从五帝三王、孔子礼义讲起,强调朝廷应以礼让为天下表率,反对官吏争胜害人、贪财慕势。这样的经学地位与政治话语权,使他很像后世所说的学界权威:不仅解释经典,也借经典规定什么才算正确的政治。

站在丞相的位置上,他确实有责任阻止边疆官员自行用兵。若只因结果成功便免罪重赏,皇帝对军队的控制便可能被削弱。这是匡衡能够公开说出的理由。

石显却有另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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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记载,石显曾想把姐姐嫁给甘延寿,却遭到拒绝,双方由此产生嫌隙。甘、陈班师入塞后,朝廷又发现部分将士处置战利品存在违法情形,司隶校尉拘系人员查验。陈汤上书抗辩,认为远征万里归来,不见使者迎劳,反而遭到逮捕审查,无异于替郅支报仇。汉元帝这才释放相关人员,并命沿途郡县备办酒食。

到了议功时,石显与匡衡先抓住“矫制发兵”,主张不予封赏。汉元帝决定赦免其罪、让公卿讨论封爵后,他们仍未收手,又称郅支早已逃亡失国,只是在绝域冒称单于,并非真正的匈奴单于,试图进一步降低这场胜利的分量。

朝廷原拟参照安远侯郑吉的旧例,给予二人较重封赏。匡衡、石显再次反对,最终甘延寿仅封义成侯,陈汤赐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另赐黄金,分别任长水校尉、射声校尉。

这便暴露了事情的另一层:如果只是维护军令,赦罪之后仍可按实际战功论赏;可匡衡、石显连战功本身也要压低。石显有私人嫌隙,匡衡则需要维护朝廷文臣对边将的约束,同时也不愿触犯掌握宫廷机要的石显。

他们的共同点,不在经学或宦官身份,而在于都不愿看到一个绕过朝廷、凭战功突然崛起的军事人物获得过高政治声望。

关键时刻,宗正刘向上疏。他没有否认矫制之罪,而是提出另一套权衡:郅支杀害汉使,损害国威;甘延寿、陈汤深入绝域,攻破重城,洗雪旧耻。评价如此大功,不应只盯着一项过错,应当“录大功而不录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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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元帝内心本就肯定甘、陈的战功,刘向的上疏终于使封赏落定。匡衡与石显的阻拦没能完全得逞,却成功把原本可能更高的封赏压到了三百户。

### 皇帝一换,盟友先被送上奏章

封赏甘延寿、陈汤后不久,汉元帝去世,汉成帝即位。石显失去了最重要的依靠,被调离掌管机要的中书职位。

这时,第一个站出来清算石显的人,恰恰包括匡衡。

匡衡与御史大夫张谭上奏,逐条揭发石显过去专权乱政的行为。石显及其党羽相继免官,他本人携妻儿返回故郡,途中忧惧不食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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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匡衡终于与宦官决裂。但司隶校尉王尊随即提出了一份更尖锐的弹劾:匡衡、张谭早就知道石显专权擅势、危害朝廷,当石显受元帝宠信时,他们不但没有揭发,反而“阿谀曲从,附下罔上”;如今新君即位、石显失势,他们才追究旧恶,不能算大臣应有的操守。

汉成帝没有严惩匡衡,王尊的指责却击中了这段关系的实质:匡衡与石显从来不是志同道合的盟友。他们在甘延寿、陈汤的问题上联手,只因当时的权力结构和各自利益恰好重合;等到结构改变,合作也立即结束。

后来,匡衡又因封地边界问题被弹劾“专地盗土”,最终免为庶人。那个曾高谈礼义、要求朝廷以廉耻教化天下的人,终究没有经受住自己为别人设定的标准。

甘延寿、陈汤的三百户封邑,则像一把刻度清晰的尺子,量出了这场朝议中的多重算计。

匡衡与石显联手,既有维护军令和皇权的公开理由,也夹杂着私人嫌隙、权力依附和对边将崛起的警惕。所谓“学阀”,并不只是学问大、地位高;更值得警惕的是,一个掌握解释权的人,是否会在强权面前沉默,却在异己面前突然把原则举得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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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甘延寿、陈汤毕竟真的矫制发兵。如果你是当时的汉元帝,会重赏他们,以鼓励边疆将领抓住战机;还是限制封赏,以守住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兵的底线?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班固《汉书》卷七十《傅常郑甘陈段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② 班固《汉书》卷八十一《匡张孔马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③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十九、卷三十,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