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风/文
原刊于《凤凰周刊》2026年第19期
(文中配图除特别标注外,都为本人自行拍摄)
1957年8月,西安市玉祥门外发现一座隋朝石棺墓,规格极高,棺盖上赫然刻着四个字:“开者即死”。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诅咒起了作用,该墓在1300多年时间里都未曾被盗,出土了一大批珍贵文物,包括金银首饰、玻璃器皿、玉制饰品、彩绘陶俑等。从墓志可知,墓主名叫李静训,父亲李敏出身武将世家,母亲宇文娥英是北周公主,外祖父为北周皇帝宇文赟,外祖母是北周皇太后、隋文帝的女儿杨丽华。她虽然只活了9岁,但生前住在隋朝宫中,人称“史上最受宠小孩”。
今年4月,国家博物馆开启特展“李静训和她的时代”,以李静训墓出土文物为中心,兼取其他10余家博物馆、研究院的馆藏精品,展示了近年来南北朝至隋朝考古的重要成果,备受各界关注。
图:国博展厅
亮相展览的一些文物明显有着异域特色,李静训墓里有一枚古代波斯银币,正面刻萨珊国王半身像,背面是祆教徒拜火的祭坛;同时展出的还有一枚金币,从隋朝外戚独孤罗墓出土,铸造者是拜占庭皇帝查士丁二世;更让人惊讶的是李静训曾祖父李贤墓中的鎏金银壶,细看壶身图案,竟然是特洛伊战争的场景。古希腊、古罗马和古波斯文化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走入了那时的贵族生活。
李静训与时代风尚
从公元581年建立,到618年被推翻,隋朝历经文帝杨坚、炀帝杨广、恭帝杨侑三代皇帝,仅仅存在了38年,但它处在一个关键节点上,一方面结束了西晋以来差不多三百年的大分裂,另一方面开启了同样几乎三百年的唐朝大一统。李静训生于隋文帝统治末期的公元600年,这一年距离隋朝灭亡南陈,实现南北统一已经过去了十一年,天下太平;她去世在608年,隋炀帝刚刚开始修筑长城、开凿运河,大动乱的苗头尚未显露。李静训一生虽然短暂,但都无忧无虑地活在大隋盛世之下。
隋朝同紧随其后的唐朝一样,是一个实行对外开放的王朝,尤其继承了南北朝时期中国与西域的联系。所谓西域范围很广,泛指甘肃玉门关、阳关以西地区,包括现在的新疆、中亚,乃至西亚、南亚等地。隋朝人裴矩搜集资料,写了一本历史地理学著作《西域图记》,记录了四十四个国家的情况。隋炀帝看后十分高兴,重赏裴矩,并时常召见,听他讲述西域风土人情。裴矩告诉隋炀帝,胡人手中宝物众多,要平定阻塞丝绸之路的吐谷浑也非难事。隋炀帝由此动心,令裴矩沟通西域。
图:李静训石棺(该图为真品,现藏西安碑林博物馆,国博所展为仿制品)
西域的高昌、康国、龟兹、于阗等国纷纷遣使向隋朝进贡,奇珍异宝源源不断地流入中国。这不仅限于西亚的波斯文化、中亚的粟特文化,甚至还有源于欧洲的希腊文化。早在公元前4世纪亚历山大东征时期,希腊文化就被带到了东方,在他死后,一系列希腊化国家相继建立,其中就有位于中亚的巴克特里亚王国。到了公元286年,罗马帝国分裂为东西两部分,东罗马帝国建都君士坦丁堡,又被称为拜占庭帝国,其在文化上有两大特点,首先确立基督教为国教,其次继承了希腊文化。
波斯帝国处于拜占庭帝国与中国之间,早在安息王朝时期,他们就从汉朝购买丝绸,并转卖给罗马人。萨珊王朝在公元224年取代安息王朝,一直统治到651年,存在了四百多年,鼎盛时期领土从西亚一直延伸到中亚、印度。萨珊王朝主要信仰琐罗亚斯德教,也就是中国人所说的祆教或拜火教。
图:李静训墓志
拜占庭帝国被中国古人称为“拂菻”,隋炀帝曾想与他们建立外交联系,多次派出使者,但都没有回音。隋炀帝派往萨珊王朝的使者李昱倒是不辱使命,带回了萨珊使者及他们进献的特产。隋朝与拜占庭、萨珊的直接往来较少,所幸有善于经商的粟特人居于中西之间,让彼此可以互通有无。隋炀帝常赏赐宝物给身边人,杨丽华得到之后,大约转手就拿去逗外孙女开心了。
李静训墓中陪葬品之所以涵盖中西多种文化,也与她身上兼具李、杨、宇文、独孤等几个家族的血脉有关。李家自称西汉李陵之后,其实祖先为胡人,后来改姓的李;杨家是鲜卑化的汉人,曾被赐姓“普六茹”;至于宇文家、独孤家更是纯粹的鲜卑人,故而李静训日常用品的“含胡量”很高。
变金银币为首饰
考古工作者打开李静训石棺后,看到人骨四周摆满陪葬品。在李静训脚旁有一个铜钵,那是小女孩的“玩具收纳盒”,里边放着她生前喜爱的一些小玩意儿,比如玛瑙串珠、琥珀饰品、银指甲套、鎏金铜铃,以及本文开篇说到的萨珊银币。银币上打有小孔,穿上挂绳就是一条精美的吊坠。
银币正面半身像是卑路斯一世,其王冠上饰有祆教的标志“仰月托日”,昭示了他的信仰;背面两名祭司站立在火焰旁,正在举行祆教祭典。李静训当然不会知道自己胸前挂的人来自哪里、有什么信仰,更不会知道这位萨珊国王几次被嚈哒人打得惨败,并死在他们手中,险些葬送了王朝。
图:李静训墓出土的萨珊银币(图中为正面,右侧实为银币上方)
国博特展上那枚金币的主人独孤罗,论起来也是李静训的长辈——李静训的外祖母杨丽华是隋朝独孤皇后的女儿,独孤罗即独孤皇后的长兄。独孤罗妻子贺若氏的墓与之毗邻,也出土了一枚拜占庭金币。独孤罗阅历丰富,可是有关拜占庭帝国的知识,大约不会比小女孩李静训对萨珊王朝的了解更多。比如他不可能知道,这种金币在拜占庭人被称为“索得里”,是拉丁语中小金块的意思。
独孤罗墓中的这枚金币正面是查士丁二世,他身穿铠甲,一手托地球,一手持盾牌,看上去威风八面,可他两次被推翻,最终死于非命;背面是一位女神,有人说是胜利女神,也有人说是君士坦丁堡的护城神,她两只手分别拿着十字架和地球,象征基督教统治世界。独孤罗的后人要是知道金币上的铭文意为“永恒的皇帝”,指的是拜占庭皇帝,而非大隋皇帝,那是否还敢拿它殉葬呢?
萨珊银币、拜占庭金币在中国从南到北的很多省份都有出土,前者截至21世纪初,国内已发现超过1900枚,涉及300多年间的十几位国王,其中所见数量最多的是隋朝时期在位的库思老二世,其次即为卑路斯一世;后者至今发现不过100枚左右,且包括拙劣的仿制品,显然更为珍稀。
按照《隋书》的说法,从北朝后期开始,“河西诸郡,或用西域金银之钱,而官不禁”。“河西诸郡”相当于现在甘肃省武威、张掖、敦煌等地,处在西域与中原之间,市场上通行来自拜占庭、萨珊的金银币,朝廷也并不禁止。当时中国以铜钱、布帛为货币,金银主要用于赏赐、贿赂,或者制作饰品,因此外国金银币从河西诸郡继续向东流传后,人们很少再拿它购买物品,而改作其他用途。
图:孤独罗墓出土的金币
把金银币作为饰品并非中国古人独创,罗马人、拜占庭人都会给金币钻孔,制成项链、腰带、胸针等,他们相信金币上的皇帝头像可以发挥护身符的作用。到了中国贵族手中,金币基本只剩装饰一个作用。学者罗丰统计,中国境内发现的拜占庭金币大部分被改造过,“如剪边、打孔等,伤及币面的完整性”,最受影响的是“币面一周的铭文,有的甚至被全部剪去”,可见几乎无人在意其完整性。
小女孩生前佩戴的那枚萨珊银币,估计是杨丽华从父亲隋文帝或者弟弟隋炀帝那里找来,当作给外孙女的一件小礼物。李静训也的确喜欢,不然杨丽华不会把这枚萨珊银币定为陪葬品之一。
隋朝人所见的希腊神话
李静训母族尊贵,牵涉周隋两朝皇室,这往往让人们忽视她那显赫的父族。李静训的曾祖父名叫李贤,在北魏、西魏、北周屡立战功,深得北周奠基者宇文泰信任,北周武帝宇文邕和弟弟齐王宇文宪幼时都曾寄养在李贤家;祖父李崇在隋朝官至幽州总管、上柱国,与突厥作战时阵亡;父亲李敏自幼被隋文帝收养在宫中,虽然没有战功,也在岳母杨丽华的庇护下平步青云。李贤兄弟、子侄位至将军、公卿的有数十人,史书上说他家“冠冕之盛,当时莫比焉”“自周迄隋,郁为西京盛族”。
1983年,宁夏固原市发现李贤及其夫人吴辉的墓,该墓虽然早已被盗墓贼光顾,依然出土了300多件文物,其中不乏“舶来品”,如镶有蓝宝石的金戒指、凸钉装饰的玻璃碗,以及国博特展上的鎏金银壶。这把壶是固原博物馆的“镇馆之宝”,高37.5厘米,颈部细长,腹部圆鼓,壶把上铸有一个深目高鼻的胡人头像。考古学家夏鼐、宿白判定此壶为萨珊王朝制造,即古代波斯人使用的酒器。
图:李贤墓出土的鎏金银壶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把壶腹部有三组半浮雕人物,衣着、装扮都呈明显的异域风格,经罗丰、张绪山等学者考证,壶上图案讲述了古希腊神话中特洛伊战争的故事。中间图案上女子头戴花冠,眼睛直视男子,而男子右手前伸,想要把一件东西交给女子——特洛伊王子帕里斯为了得到世上最美的女人海伦,将象征“最美女神”的金苹果交给爱神阿佛洛狄忒;左边图案上女子身穿披肩、长裙,面容娇羞,男子仅穿一件披风,身体裸露,右手两指托着女子下巴,左手握着女子右腕——这是帕里斯在引诱已嫁给墨涅拉俄斯的海伦私奔;第三组图案上男子一手持盾,一手握矛,女子穿紧身上衣,长裙盖过脚腕,两人似乎在交谈——大约暗示墨涅拉俄斯发动特洛伊战争,从帕里斯手中夺回了海伦。壶上三组图案交代了特洛伊战争的起因与结局,只缺一个最经典的“特洛伊木马”。
鎏金银壶上刻画的是希腊神话,制造者则是萨珊王朝的波斯人,那么难免有一些出于对故事误解的改动,比如中间一组图案上帕里斯拿右手给了阿佛洛狄忒一个金苹果,左手中竟还握着一个。
隋朝人见到的希腊神话,远不止于此。西安曾出土几件陶骆驼,其中一件也出现在特展上。经学者葛承雍考证,骆驼背负的驼囊上都雕刻有酒神狄俄尼索斯与随从萨梯尔、迈那得斯的形象。我们可以看到两名随从搀扶着烂醉如泥的狄俄尼索斯,似乎刚刚结束一场狂欢。在三人身边,带有双耳的安法拉罐、动物角状的来通杯等,都是地中海沿岸惯用的器皿。葛承雍认为,这些驼囊上的场景就是古人所谓“醉拂菻”。
图:雕有酒神图像的陶骆驼
酒神以外,西安出土的一只三彩角形杯——与来通杯颇为相似,上面出现了古希腊海神波塞冬与海后安菲特里忒之子、小海神特里同的雕像。杯上是特里同少年时的样子,他双手握住具有标志性的海螺,放在嘴边吹奏,在传说中,大海听到螺声,立刻会掀起惊涛骇浪。这个特里同不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人鱼形象,他下半身不是鱼尾,而能清楚地看到两只光着的小脚,似乎正在海上翻腾。
那么隋朝人了解这些图案所讲述的古希腊传说吗?像葛承雍说的那样,古人或许不知道小海神特里同,但他们可能将之与道教里的“骑鸾飞鹤”等意象联系在一起,所以喜欢把玩这种三彩角形杯。
图:西安出土的三彩角形杯(摘自葛兆雍《从爱琴海到唐长安——新发现唐三彩希腊海神特里同造型角杯研究》)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古代墓葬所见口含钱币的习俗,也能从希腊文化中找到源头。古希腊神话说一个人死后,必须乘坐卡戎撑的船渡过斯提克斯河,然后才能进入冥界。为给卡戎支付“渡河钱”,死者在下葬时嘴里都要含上一枚钱币。罗马人、中亚人等受希腊文化影响,都延续了这一习俗。
中国境内发现的拜占庭金币、萨珊银币除上文提及的打孔用于装饰外,有相当一部分就被放置于墓主人口中。这些墓主人有的是粟特人后裔,如唐朝官员史道德;有的出身游牧民族,如独孤罗妻子贺若氏,还有一些则是中原汉人——这是否也与希腊文化东传有关,目前尚无定论。
西方工艺的东传
国博“李静训和她的时代”特展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系列金饰品。李静训被下葬时头上戴有金银珠花头饰,颈部挂着项链,两手上各有一只手镯,另外还有戒指等。这些无疑都是小女孩生前最喜欢的首饰,它们的原材料贵重自不待言,更难得的是从风格到技术都充满鲜明的异域色彩。这意味着,我们看到的这些展品,在隋朝市场上几乎无法花钱买到,只有顶级贵族借助权力才能获得。
有人称李静训的“嵌珍珠宝石金项链”为“中国考古史上最美项链”,但凡亲眼看过的人都会觉得这个说法不算夸张。项链主体是28颗金球,每颗金球上又镶嵌有10枚珍珠;项链上方是搭扣,顶端圆形宝石中雕着一只角鹿,两侧有金钩、金环等;项链下方是一个硕大的圆形金饰,镶嵌着24颗珍珠环绕的红宝石,红宝石左右各有两件蓝色珠饰;最后项链下端挂着一颗心形蓝宝石,光彩夺目。
图:李静训墓出土的金项链
这条项链巧妙地搭配了黄金、珍珠、宝石三种材料。熊存瑞、赵祎等学者考证,将珍珠与金环焊接的做法源自古希腊,在宝石上凹雕角鹿的工艺最早出现于两河流域,红宝石周围镶嵌珍珠成为“联珠圈”是鲜明的波斯风格,至于那只角鹿很可能是鲜卑游牧文化的象征,恰与李静训出身相符。
李静训戴的“金银珠花头饰”,即“闹蛾金钗”出现在考古工作者面前时已经散落,后来经过修复,可见头饰整体为一丛金银花,每朵金花中点缀一颗珍珠为花蕊,在头饰顶部为一只金丝编织的飞蛾,同样以珍珠装饰,很有童趣。
图:李静训墓出土的闹蛾金钗
两只金手镯在设计上更是精巧,一是有规律地镶嵌着青、白珠饰;二是钮饰一端为镶嵌小珠的花瓣,另一端是镶珠的金钩,两端自由开合,大约曾让小女孩爱不释手。
图:李静训墓出土的金手镯
她繁复的头饰运用捶揲、拉丝、编织、錾刻、镶嵌等多种工艺,其形制在目前所见出土头饰中可谓独一无二。镶嵌宝石的金手镯也非中国本土风格,而常见于古印度人物塑像或壁画上。
图:陕西历史博物馆“文明以止——希腊化时期的黄金艺术”特展上的展品,风格与李静训项链颇为相近
在国博看特展,我们会不由自主地在李静训金项链、金手镯前驻足,对于那些玻璃瓶、玻璃杯、玻璃珠则走马观花,看不了几眼。玻璃在现代社会可算最为常见的物品,无处不在,可在李静训生活的隋朝,基本只有贵族才有机会欣赏、使用玻璃,百姓可能根本想象不到世上还有这种带有颜色的透明物质。李静训墓中一次就出土了24件玻璃器皿,显示了外祖母对她的特别宠爱。
按照学者安家瑶的研究,中国在先秦时期就已经掌握了使用模具范铸玻璃器皿的工艺,这种国产玻璃含铅量高,透明度较差。南北朝时期,拜占庭帝国、萨珊王朝的玻璃器皿和他们吹制玻璃的工艺经西域传入,随即被中国工匠所借鉴。李静训墓出土的无颈瓶含钙钠较多,扁瓶有吹制留下的疤痕,就是采用了西方技术。
图:李静训墓出土的玻璃瓶
李静训这些首饰的原产地究竟是欧洲、中亚,还是中国工匠依据西域传入的某些器物仿制,目前还不得而知,或许两者兼有。玻璃器皿形制与中国陶器、瓷器近似,显然是中国本土生产,不可能来自进口。金银首饰、玻璃器皿都融合了多种文化与工艺,正是隋朝作为一个开放性王朝的缩影。
李静训身后的东西交流
公元608年,隋炀帝到山西的汾阳宫避暑,杨丽华也与李静训随驾前往。大约由于舟车劳顿,加上水土不服,李静训一病不起,在汾阳宫不幸去世。杨丽华悲痛万分,把外孙女的遗体带回长安,厚葬在万善尼寺。609年,杨丽华也撒手人寰,临终前嘱托隋炀帝照顾女儿宇文娥英与女婿李敏。
杨丽华万万想不到的是,大隋天下短短几年后就露出摇摇欲坠的苗头,民间盛传“当有李氏应为天子”,又说“桃李子,洪水绕杨山”,隋炀帝知道李敏小名“洪儿”,又是姓李,怀疑谶语暗示他当为天子。隋炀帝诛杀李敏及其同族数十人,又赐宇文娥英鸩酒,令她自尽。李静训是李敏的第四女,她至少有三个兄长和姐姐,大概率还有弟妹,这些人都不见于史书,很可能受父母株连而被杀。
图:忻州市博物馆对汾阳宫的介绍
李敏一家被杀于615年,618年隋炀帝就死在扬州。或许他派出的使者有人成功到达君士坦丁堡,“拂菻王波多力”的使者在隋炀帝被杀后二十五年进入长安,只是这时统治中国的已是唐朝,皇帝变为隋炀帝的表侄唐太宗。在翻译之余热衷文史研究的杨宪益认为,公元643年在位的拜占庭皇帝君士坦二世是仅14岁的傀儡,而所谓“波多力”是Patrice的音译,指掌握当时帝国实权的贵族。拜占庭使者带来的“赤玻璃”“绿金精”,不知道被唐太宗赏赐给了谁,是不是也成为哪位小公主的玩具呢?
唐朝人对拜占庭帝国的了解的确较隋朝人更多,比如他们知道拜占庭皇帝“王冠形如鸟举翼,冠及璎珞,皆缀以珠宝,着锦绣衣,前不开襟,坐金花床”。也就是说,“拂菻王”的王冠像大鸟张开的翅膀,上边装饰着璎珞、珠宝,身上穿着锦绣材质,没有开襟的衣服,端坐在黄金宝座上。唐朝人对拜占庭皇帝的此种印象,有可能就参考了那些金币上的肖像。玄奘“西天取经”,旅途中对拜占庭帝国有所耳闻,他说那里“形貌语言,稍有乖异,多珍宝,亦富饶也”,话虽不多,倒也准确。
751年,杜环随唐朝大将高仙芝出征西域,结果唐军在怛罗斯战役惨败,他沦为阿拉伯帝国军队的俘虏,行迹远至北非。杜环后来归国写下《经行记》,让唐朝人对西方世界有了直观认识。在杜环笔下,拜占庭帝国“琉璃妙者,天下莫比”,即说他们生产的玻璃是天下最好的。李静训墓出土的玻璃器皿有些带有鼓泡等瑕疵,可知至少隋朝的玻璃工艺比起拜占庭帝国,的确存在一定差距。
图:本文刊于《凤凰周刊》
杜环见证了阿拉伯帝国的崛起,在那之后萨珊王朝灭亡,拜占庭帝国急剧衰落,中国也在安史之乱后失去对西域的控制,与西方的联系变少。加上安禄山、史思明都是有粟特、突厥血统的胡人,唐朝人开始产生“排胡”倾向,对“胡风”的接受度下降,异域风格的陪葬品也不易再见。
当然,影响都是双向的,借助丝绸之路,中国的丝绸、瓷器、漆器,以及造纸术、制丝工艺等传入拜占庭帝国和萨珊王朝。君士坦丁堡成为当时西方的丝织业重镇,伊朗的尸罗夫港遗址则出土过大批来自长沙窑的外销瓷。波斯人对东方的印象记录在史诗《列王记》里:“中国国内奇珍异货真不少,还有大量第纳尔和珍贵的珠宝”。李静训假若知道拜占庭和萨珊,大约也会做如此想象吧。
参考资料
1、罗丰:《固原南郊隋唐墓地》,文物出版社1996年。
2、沈睿文:《中国古代物质文化史·隋唐五代》,开明出版社2015年。
3、张绪山. 《中国与拜占庭帝国关系研究》,商务印书馆2024年。
4、林英:《金钱之旅——从君士坦丁到长安》,人民美术出版社2004年。
5、韩香:《波斯锦与锁子甲:中古中国与萨珊文明》,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2年。
6、陈志强:《咸阳隋独孤罗墓拜占廷金币有关问题》,《中国钱币》1998年第4期。
7、韩兆民:《宁夏固原北周李贤夫妇墓发掘简报》,《文物》1985年第11期。
8、马萨柯、穴泽咊光著、张鸿智译:《宁夏固原北周李贤墓及其中出土的饰以古希腊神话9、故事的鎏金银壶述评》,《固原师专学报》1992年第2期。
10、吴焯:《北周李贤墓出土鎏金银壶考》,《文物》1987年第5期。
11、罗丰:《北周李贤墓出土的中亚风格鎏金银瓶——以巴克特里亚金属制品为中心》,《考古学报》2000年第3期。
12、葛承雍:《从爱琴海到唐长安——新发现唐三彩希腊海神特里同造型角杯研究》,《文物》2023年第8期。
13、葛承雍:《“醉拂菻”:希腊酒神在中国——西安隋墓出土驼囊外来神话造型艺术研究》,《文物》2018年第1期。
14、熊存瑞:《隋李静训墓出土金项链、金手镯的产地问题》,《文物》1987年第10期。
15、赵祎:《从隋代李静训墓出土项链看中西文化交流》,《艺术与设计(理论版)》2020年第4期。
16、郑燕燕、胡琦:《隋代李静训墓出土金饰的设计源流与跨文化审美研究》,《艺术设计研究》2026年第1期。
17、安家瑶:《中国的早期玻璃器皿》,《考古学报》1984年第4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