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照。
北静王魏炎彬掀帘而入,却连盖头都没掀,只背对着床沿冷冷丢下一句话:“你这身子骨,别拖累了王府。”语毕推门而去。
黛玉独坐至四更,咳出一口血,发现枕下香囊不见了。
三日后,朝堂之上,有人讥讽他娶了个药罐子,他却从怀中掏出那枚绣着鸳鸯的香囊,当着百官的面轻轻摩挲,眉梢嘴角全是掩不住的得意:“内子绣的。羡慕?”躲在珠帘后的摄政王萧峰,缓缓握碎了手中玉珠。
他知道,魏炎彬有了软肋。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拿软肋开刀。
01
大婚当日,天晴得过分。
林黛玉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唢呐声声,锣鼓震天,手指攥着苹果,指节发白。
嫁衣是宫里连夜赶制的,正红色蜀锦,金线绣出缠枝莲纹,华贵得刺眼。
她知道,这门亲事是太后赐的婚,由不得她愿不愿意。
父亲去年病逝于岭南贬所,临死前给她留了一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她没看过。
母亲也走了,走得更早。
这世上,她只剩下一个远房舅舅,和一个“北静王妃”的名头。
轿子落地,有人掀帘,伸来一只手。
她低着头,看见一截绛紫色的袖口,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她刚把手搭上去,那只手便收了回去,像碰了什么烫人的东西。
她脚下一顿,凤冠上的流苏晃了晃。
“王妃,请吧。”礼官的声音恭谨而疏离。
她踩着红毡走进王府正门,余光里只看见一道高大的背影,走得极快,似乎一刻也不愿与她多待。
拜天地时,她终于看清了魏炎彬的脸。
剑眉薄唇,目光沉冷,好看是好看的,只是那双眼看向她时,像在看一件摆设。
没有喜色,没有温度,甚至没有一丝好奇。
礼毕,她被送入洞房。
喜娘说了吉利话,撒了桂圆莲子,也退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红烛哔剥作响,窗外隐约传来前院的酒席喧哗。
她坐在床沿,等着。
从傍晚等到月上中天,从月上中天等到夜色浓稠如墨。
门终于开了。
她攥紧手中的苹果,指尖微微发颤。脚步声在几步外停下。
“你们都退下。”
下人们鱼贯而出,门被从外面带上。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清冷,像冬夜的井水:“你这身子骨,别拖累了王府。”
没有掀盖头。没有一句解释。脚步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远,最后是院门被合上的沉沉一声。
黛玉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的苹果被攥出一道深深的指甲印。帐顶的红绸在烛光里微微晃动,像一团无声的嘲弄。
四更天,她终于动了。
掀开盖头,环顾满屋红绸与喜烛,忽然觉得可笑。
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心口一阵绞痛,弯腰咳了起来。
一口血落在嫁衣上,洇开一朵暗淡的花。
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走到梳妆台前,从陪嫁妆奁里摸出母亲留下的那对玉镯,看了一会儿,猛地掼在地上。
脆响过后,满地碎玉。
她盯着那些碎玉,眼底一点一点冷下去。
然后她伸手摸向枕下,想拿帕子,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角。她愣了愣,把那东西抽出来。
是那枚香囊。鸳鸯戏水,针脚细密,只是翅膀上有一处线头没藏好,露出一个小小的尾巴。
原来没丢。
他……没拿走?
黛玉攥着香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又咳了两声,将香囊塞回枕下,合衣倒在床上。
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没入枕面。
第二日清晨,她醒来时,枕边多了一碗药,还冒着热气。
刘雅静说是王爷命人送来的,用的是宫里才有的参片。
黛玉没喝。
她让刘雅静把药端去窗台,浇了那株半死不活的兰花。
然后她坐在铜镜前,梳好发髻,换了件素净的衣裳,去前厅给婆婆请安。
北静王的母亲已故多年,府中只有一位太妃的老嬷嬷代为坐镇。
她敬了茶,请了安,便回了自己院子。
路过垂花门时,恰好碰见一个年轻妇人迎面走来,挽着坠马髻,穿藕荷色对襟褙子,眉眼含笑,十分和气。
“王妃安好。”那妇人福了一礼,“妾身肖娇,随王爷三年了。早就听说王妃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黛玉回了一礼,唇角牵出一个虚弱的弧度。她觉得这女人的笑很好看,只是那一双眼睛,看向她的目光里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回到院子,刘雅静已经打探清楚了底细:“那个肖侧福晋,是摄政王萧峰远房表侄女。三年前被送进王府的,一直不太得宠。”
黛玉搁下茶盏,没接话。她心里隐约明白,这王府的水,比表面上看着深得多。
午后,宫里来了赏赐,是太后赐的如意和一匣子燕窝。
传旨太监走后,魏炎彬回来了。
他从她身边经过,脚步未停,只在擦肩时淡淡说了一句:“太后跟前,别说错话。”
黛玉没有看他,也没应声。他顿了顿,大步走了出去。
入夜,她坐在灯下,把那枚香囊从枕下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忽然,她发现香囊的夹层里似乎有东西。
针线拆开,里面藏着一张薄薄的纸笺,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清者自清,勿忧。”
字迹方正有力,一看就是男子的手笔。她攥着那张纸,盯着烛火看了很久。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02
香囊的事,是三日后传进黛玉耳中的。
粗使婆子在墙根底下嚼舌根,说王爷昨儿上朝,被兵部侍郎当众嘲讽,说他娶了个病秧子冲喜。
王爷不怒反笑,从怀里掏出一枚香囊,举到那位侍郎脸跟前,慢悠悠地说:“内子绣的。你羡慕不来。”
黛玉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了手背。她放下茶盏,盯着墙根的方向,半晌没说话。
刘雅静急了:“小姐,您别听那些下人胡说。王爷他怎么可能……”
“他没可能做这种事,是不是?”黛玉接过话头,声音很轻,“我也觉得没可能。”
她把袖口拢了拢,遮住手腕上被烫红的一块。
心里却像是在翻江倒海,理不清头绪。
那枚香囊她明明放在枕下,怎么会跑到他身上去?
是夜里他来过?
还是……
不对。她猛地想起那碗参汤。天刚亮就送来的参汤,说明他夜里来过,或者至少派了人来。他拿走香囊,又送来药,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炫耀。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晚上,魏炎彬难得回了府,在前厅摆饭。
黛玉被请去一同用膳,两人隔着圆桌坐着,中间摆了十来个菜,却没人说话。
四周静得只剩杯碟碰触的轻响。
她低头喝汤,余光打量着他。
他吃饭很快,筷子落得稳当,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吃完最后一口,他搁下碗筷,擦了擦嘴,忽然开口:“你父亲生前,可曾托付过你什么东西?”
黛玉心头猛地一跳,筷子顿在碗沿,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指的是什么?”
魏炎彬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像是要出门,走到门边又停住:“府里人多眼杂。别把外人当自己人。”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黛玉坐在空荡荡的饭桌前,面前的热菜渐渐凉透。刘雅静来收碗时,发现她手边的半碗汤一直没动过。
入夜,黛玉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他那句话,又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封蜡封好的信,藏在妆奁底座夹层里,从未打开看过。
父亲说,等危急关头再拆。
她起身,点灯,悄无声息地从夹层中取出那封信。手指摩挲着信封上父亲熟悉的字迹,迟迟没有拆开。烛火跳动,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黛玉飞快地把信藏回袖中,吹熄灯,躺回床上装睡。门外的脚步声停顿了片刻,又慢慢远去。
她攥着袖中的信,心跳如擂鼓。
第二日,肖娇来了。带着一盅亲手炖的燕窝,笑盈盈地走进院子。刘雅静接过食盒时,心里皱眉,面上却笑道:“怎么好劳烦侧福晋亲自送过来?”
“都是一家人嘛。”肖娇在桌边坐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黛玉的脸,“姐姐气色不大好,可是昨晚没歇息好?”
黛玉笑了笑:“老毛病了,歇不歇都一样。”她没动那盅燕窝,肖娇也不劝。
坐着说了一会儿闲话,忽然压低声音:“姐姐知道吗?王爷最近在查林老大人旧年的案子。”
黛玉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面上却一点不显,只是淡淡笑道:“哪个林老大人?”
“江南的那个林大人呀。”肖娇眨了眨眼睛,“就是姐姐的……父亲。”
说完,她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姐姐放心。王爷待姐姐的心,连我这个旁观者都看得真切。”
黛玉坐在原处,看着那盅燕窝,面无表情。半晌,她让刘雅静把燕窝倒进泔水桶。
“小姐,您怀疑她下毒?”
“她送的东西,我一口都不会碰。”黛玉垂下眼睫,“她在告诉我,我父亲的事,魏炎彬在查。她想看我什么反应。”
刘雅静急了:“那怎么办?”
“凉拌。”黛玉说,“她想看戏,我就演给她看。”
午后,黛玉亲自去了趟厨房,当着众人的面,把那盅燕窝连汤带料倒进灶膛。
火舌卷上来,将燕窝烧成灰烬。
有人问起,她便笑:“太贵重了,舍不得吃,添给灶王爷吧。”
这件事不到一个时辰就传到了肖娇的耳朵里。据说肖侧福晋听完,手边一只茶盏摔得粉碎。
天黑后,黛玉回到房中,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在烛火上烤了烤,蜡封印记化开。她展开信纸,一行行看下去。看到一半,她举着信纸的手开始发颤。
父亲在信里写道:“吾儿若见此信,切记:后宅之中,所见皆表象。你夫婿魏氏,与此案无涉,需信其心,不可疑其形……”
后面的话,她没敢继续看。她把信纸重新折好,塞进贴身衣襟里,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浓重,一轮残月挂在院墙的乌瓦上,清冷得像一把刀。
03
又过了三日。
黛玉的病加重了,入秋之后咳得更厉害。刘雅静去厨房领炭火,回来时两手空空,眼里含着泪。
“他们说……说入秋的份例还没拨下来,让等等。”她气得发抖,“可是侧福晋院里满屋子炭火,都快烤得穿单衣了!”
黛玉正靠在榻上翻书,头也没抬:“那就买,拿我的嫁妆银子去买。”
“小姐,咱们还有多少嫁妆银子经得住这么耗?”
黛玉这才放下书,看了她一眼,声音很淡:“那你觉得,这出戏怎么唱下去?”
刘雅静没说话,眼圈红了。
黛玉心里也明白。
被冷落的新婚妃子,被克扣的份例,被怠慢的下人,全都在告诉她一个事实:这府里的人,正等着看她的笑话。
当晚,肖娇又来了。
这一回,带了一匣子“滋补”的药材,说是娘家捎来的上好党参,特意匀出半匣给黛玉补身子。
黛玉笑着道谢,让刘雅静收下。
等肖娇走后,她挑出几片参须,用帕子包好,交给刘雅静:“明早送去城东仁德堂,让张大夫看看有没有问题。”
刘雅静揣着参须,一夜没怎么睡。
第二天天刚亮便出了门,半晌后回来,脸色惨白,压低声音道:“小姐,张大夫说了,这参本身没问题。但这包药里混了一味白芷粉,药性发散的,跟您平时吃的养心丸一碰,轻则心悸加重,重则……”
“重则怎样?”
“重则神志错乱,形同痴傻。”
黛玉沉默了很久,把帕子接过来,拢进袖中,抬头说:“记住,这事从未发生过。这些药材,我照常炖着吃。”
“小姐!”
“你放心,我不吃。”黛玉拍拍她的手,“但我也不会让她知道我们识破了。”
她心里清楚,肖娇下手这般着急,说明有人在后面催她。那个人等不及了。
又过了两天,京城突然传出风声:江南林家旧案要翻查。
消息从哪里传出来的,没人说得清。
但坊间议论纷纷,说当年林老大人贪墨赈灾银一案疑点重重,说不定真要翻案。
黛玉在院子里听到刘雅静说这个消息时,手里的剪刀顿了顿,剪断了一枝黄了的叶。
她没有惊喜,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戒惧。
这消息来得太巧了。
正好在她嫁入王府一个月后,正好在萧峰的人盯着她的时候。
晚饭时分,魏炎彬破天荒来她院里吃饭。两菜一汤,家常便饭。他吃得沉默,她也不说话。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京里的风声,你听说了?”
黛玉筷子停了停:“听说了。”
“你觉得是谁放出去的?”
黛玉抬眼看他,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不像是在试探,倒像是在等她回答。她想了想,说:“不是我。”
魏炎彬的唇角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我知道不是你。”
说完这句,他就没再多说。饭后,他让人端来一碗药,放在她手边:“把药喝了。”
黛玉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药,黑褐色的药汁里头浮着薄薄一层沫子。她端起来,没有犹豫便一口饮尽。药汁极苦,苦得她拧紧了眉,差点吐出来。
他看着她喝药的样子,目光微微一缓,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黛玉怔了怔,没接。他也不催,把帕子放在桌上,站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江南的水,很深。你父亲的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也没有他信里写得那么简单。”
黛玉的心猛地一沉。
她攥紧了袖中的那封信,信封上父亲的笔迹仿佛在隐隐发烫。
她回想起父亲信中最后两行字,那时她没敢细看的:“……吾儿切记,若有一日,有人问你信中所言,不妨据实相告。唯有一事,千万别提——”
最后那句话,被水渍洇得模糊。是父亲落笔时,掉了一滴泪。
那夜,黛玉没有睡。她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五六遍。最后一处,她用指尖对着光,细细辨认被水渍模糊的那行字。
隐隐约约,她认出两个字:“……密诏。”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黛玉飞快地将信折好塞入枕底,装作翻身,呼吸均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束微光落在地上。
片刻后,门又合上了。
她躺在黑暗中,双眼睁大,心口擂鼓一般,久久不能平静。
魏炎彬。你到底在查什么。又在瞒什么?
04
第二日,黛玉做了个决定。她要去魏炎彬的书房。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知道自己不该去,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不去,你永远只能被动挨打。
午后,她听说魏炎彬被宣入宫见驾,估摸至少得要两三个时辰。她换了双软底鞋,让刘雅静在外面放风,独自穿过月洞门,绕到东厢书房。
书房门没锁,一推便开了。
屋里陈设简朴,一张紫檀大案,满壁书架。
她快步走到书案前,翻看案上的卷宗。
翻了十数本,都是兵书和地方志,没有任何与林家有关的。
她把目光落在那排书架上,一格一格地扫过去。
在第三层书架的尽头,一卷看似平平无奇的《尚书》后面,露出一角牛皮纸。
她轻轻将那卷纸抽出来。
展开一看,心头猛地一紧。
竟然是她父亲的遗折抄本。
上面用朱笔批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那些字迹,她认得,正是魏炎彬的笔迹。
批注的内容几乎都是同一句话:“此事尚有疑点。”她耐着性子往下看,越看越心惊。
父奏折里提到的几件事,每一条后面都被魏炎彬用朱笔标了一处旁证或反证。
而最后一行,朱笔的批注只有四个字:“来日方长。”
黛玉将抄本原样放回,正要转身,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她来不及细想,往书架与墙壁的缝隙里一闪,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陈德健,老管家。
他手里端着一碗汤羹,搁在案上,又退了出去。
黛玉刚要松一口气,门外又响起一个声音,低沉而熟悉:“陈伯,我走之后,可有外人来过?”
是魏炎彬。陈德健低声说:“没有。少爷放心。”
脚步声朝书架这边靠近。黛玉的心跳几乎停了。她紧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指甲抠进掌心。
书架上的书被人抽出了一本,又插回去。
然后,久久的沉默。
她几乎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却听见魏炎彬低声说了一句:“陈伯,你说我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陈德健叹了口气:“少爷,老奴只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能不做。既然做了,就别后悔。”
魏炎彬没有答话。脚步声渐渐远去。黛玉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后背冷汗涔涔。她在脚步声消失很久后才从书架后出来,快步回到自己房中。
进了门,刘雅静迎上来,一脸焦急。黛玉摆了摆手,关上门,靠门板站了许久:“雅静,你知不知道,王爷和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刘雅静摇头:“小姐,您都不知道,我哪能知道。”
黛玉的目光落到枕边那枚香囊上,忽然觉得,这只香囊的分量似乎比从前更沉了。
入夜,她刚吹灯躺下,忽然听见窗棂上“笃笃”三声。
她心头一惊,坐起身来,低声问:“谁?”窗外没人应,却塞进来一张纸片。
黛玉犹豫片刻,拔下簪子,将纸片挑进来。
借着月光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日酉时,西角门,有人等你。带上那封信。”
她反复看着这行字,字迹陌生,从未见过。这府中除了刘雅静,她还能信谁?可如果不信,又该怎么办。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她攥着纸条,坐在黑暗中,一夜无眠。
天亮时,她将那枚香囊系在腰间,又把父亲的信贴身放好。
她摸了摸刘雅静的脸:“雅静,今天若是我出了什么事,你拿着这枚簪子去城南的张记布庄,找一个姓柳的掌柜。他会帮你安顿去处。”
刘雅静跪下来:“小姐,带我一去。”
黛玉沉默片刻:“不。这一趟,只我一个人去。”
05
酉时,天色将暮。黛玉独自走到西角门,门虚掩着,外头停着一辆青棚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孔:“王妃,请上车。”
她攥紧袖中的信,上了车。
马车穿过几条长街,在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下。
她被引入屋内,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负手立在窗前。
见她进来,转身行了一礼:“王妃。”男人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她认出来了,这是父亲生前最好的同僚,礼部侍郎曹凤英的夫家堂兄,曹晋。
只是十年前因牵连被罢官,从此下落不明。
“曹世叔?”黛玉声音发颤。
曹晋望着她,叹了口气:“你父亲的那封信,可带在身上?”
黛玉犹豫片刻,将那封信取出来,递了过去。
曹晋展开信,看完,沉默良久,又递回给她:“你父亲可曾告诉你,这封信里最关键的不是这些内容?”
黛玉摇头。
曹晋从书案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边角,烧了一半。
他把残帛摊在桌上:“这是当年你父亲拼死送出的一封密报。上头有你父亲翻查河道衙门账目时,发现的摄政王萧峰贪墨军饷、通敌卖国的铁证。他本是托付亲信送往京中,但亲信在半路被杀,密报被烧成这样,只留下这残角。你父亲因此被构陷下狱。”
黛玉整个人像是被冰水浇透了,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曹晋看着她:“你嫁入北静王府,是太后的意思。太后放心不下的只有一件事:你父亲留下的这封密信,到底还在不在。你若信不过魏炎彬,那这件事就没法办。”
黛玉张了张嘴,想说她信不过。
话到嘴边,又想起那个香囊,想起那碗参汤,想起他在朝堂上举着香囊得意的模样。
她攥紧了手中的信,声音干涩:“那我该怎么做?”
曹晋看着她:“信你先收好。今夜回去,什么都不要做。明日会有人向摄政王告发你,说你私会外男,意图不轨。魏炎彬会当众抓住那个告发的人。你只需记住一条:无论谁来问你,你都咬死一句话,你不认识我,也没有出过府。”
黛玉脑筋转得极快:“你怎么知道会有人告发我?”
曹晋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因为告发你的人,就是我安排的。”
黛玉彻底愣了。
曹晋压低声音:“这是王爷布了两个月的局。他想引萧峰的人自己跳出来。你今日夜里出府,萧峰那边一定已经收到消息。明日他们必定会发难。到时候,谁跳得最凶,谁就是萧峰的人。一根藤上的瓜,一扯就能拉出一串。”
黛玉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那日晚饭,魏炎彬看着她说:“我知道不是你。”也许他真的什么都知道。
回程的马车上,黛玉靠着车壁,心里翻江倒海。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夫君的了解,可能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当晚,她回到王府,将信放回夹层。
一夜安眠。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
果然,天刚亮,府门外便传来了喧哗声。
有人跪在王府门前喊冤,说北静王妃昨夜私会外男,行为不端。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个时辰便惊动了宗人府。
宗人府的协理宗令带人来王府查问。
魏炎彬亲自出迎,面色从容。
“王妃昨夜确实出过府。”他开口就是一句大实话,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是本王让她去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个面色微变的人,声音陡然沉下来:“让她去南城看一处宅子。本王想买下来,给王妃养病清静。怎么,这也要向宗人府报备?”
那几个面色微变的人,顿时僵住。
魏炎彬不等他们反应,朝身后拍了拍手,两个家丁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出来。
正是今早跪在门前喊冤的那个“告发者”。
“这个人,本王昨晚就抓住了。他躲在西角门外探头探脑,说受人指使来诬陷王妃。”魏炎彬语气平淡,却是字字千钧,“谁指使的,本王正在查。诸位若是等得及,不妨坐下来一起听听他开口。”
全场鸦雀无声。
黛玉站在二门后,隔着门缝看见这一幕。她看见魏炎彬挺直的背影,听见他不紧不慢的声音。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06
事情闹到这一步,已经收不住了。
当天下午,那个“告发者”在宗人府的人面前开了口,供出了一个名字:王府里的一个戴姓管事。
管事是肖娇陪嫁带进府的人,平日里不大起眼。
宗人府顺藤摸瓜,当晚就把戴管事带走了。
黛玉以为肖娇这回有麻烦了,没想到不到一个时辰,肖娇就跪在了正院的青石砖上,哭得梨花带雨。
“请王爷明鉴!妾身方才问了那戴安,他竟瞒着妾身与外面的人私通!”肖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妾身若是知道他在外面干这种勾当,打死也不敢留他在府里!”
魏炎彬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没有说话。肖娇哭了一阵,见他没有反应,膝行两步往前:“王爷若不肯信妾身,妾身愿以死自证清白!”
“不必了。”魏炎彬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既然你说不知道,那就把戴安的卖身契交出来,从今往后,他跟你再无关系。”
肖娇连忙点头,当即让人取了卖身契,当众撕了。
黛玉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清清楚楚。
肖娇这是弃车保帅。
她把戴管事推出来顶了缸,自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萧峰那边的人脉网,等于断了一根线。
这夜,魏炎彬来她房中,在桌边坐下,拿起桌上冷掉的茶,倒了一杯,自己喝了。
黛玉没有开口。她知道他深夜来,是有事要说。沉默了很久,他忽然说:“你父亲那个案子,翻到关键处了。”
黛玉的手在袖中攥紧,没应声。
他继续说:“当年你父亲查的那笔军饷,从江南河道衙门过了一道手,银子在账上转了三个来回,最后去向是辽东。而辽东,是摄政王萧峰的地盘。”他顿了顿,“你手头的那封信,是最后一块拼图。”
黛玉的睫毛微微一颤。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她手里有信的,也没有否认。“所以,你娶我,是为了那封信?”
魏炎彬搁下茶盏,抬眼看她,目光坦然:“娶你是太后定的,我没得选。但这门婚事,我没后悔过。”
黛玉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那香囊呢?你拿它去朝堂上显摆,也是为了做戏?”
魏炎彬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极细微的一丝弧度:“香囊是我自己拿的。那晚从你枕边看到,觉得绣得挺好,就揣上了。”
黛玉的脸莫名地烧了起来。她别过脸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那是……绣给你的。”
屋里的空气安静了片刻。
她感觉到他站起身来,脚步声朝门边走去。
到门口,他停下来,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往后行事多加小心,萧峰不会善罢甘休。”门开了又合上。
黛玉坐在灯影里,半天没动。
她伸手摸向枕下,香囊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又拿走了。
这个人,怎么老拿她的东西。
她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最后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吹得烛火晃晃悠悠。
转眼到了深秋,宫里设重阳宴,太后点名要她出席。这是她嫁入王府后头一次在宫宴上露面。肖娇也去了,坐在她斜对面,妆容精致,笑语嫣然。
席间,摄政王萧峰忽然开口,举着酒杯看向黛玉:“早就听闻王妃才名冠绝江南,不知今日可否赏脸,给大伙儿即兴赋诗一首?”
满座的目光都落了过来。赋诗不过是个由头,真正想看的是她当众出丑,还是想探她的深浅,她说不准。但她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
她站起身,不慌不忙地朝太后一礼,又朝萧峰一礼:“王爷有命,妾身不敢辞。只恐拙笔污了诸位的眼。”
萧峰呵呵一笑:“王妃自谦了。”
黛玉垂下眼帘,沉吟片刻,随口吟了一首。
前两句平淡无奇,众人正暗暗摇头,可后两句一出口,场中忽然静了下来。
她吟的是父亲的旧作,落笔于被贬那年,诗中有两句:“风霜几度摧人老,犹有寒梅立晚晴。”
满座安静。太后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目光深深看了她一眼。萧峰脸上那层客套的笑意,像薄冰一样出现了一道裂痕。
魏炎彬坐在黛玉身旁,一直没有说话。
可就在萧峰嘴角那抹笑意快要挂不住的时候,他忽然伸手,在桌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指。
用力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黛玉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带着薄茧,温热而干燥。
她垂着眼,嘴角微微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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