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原本坐在阳台藤椅上批改作文,接了电话,那头的男声浑厚又陌生,像是隔着什么厚东西喊出来的:“沈义吧?我是你舅舅沈学智。回来了,你明天中午去开元大酒店订一桌,全家都来,我要跟你叙叙旧。”
他说的全是陈述句,没有商量的意思。
我张了张嘴,一阵风灌进阳台,晾衣杆上那件旧衬衫被吹得翻了个面。
三十年没见过面的舅舅。
我甚至不太记得他长什么样了。挂了电话,我在那张藤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透,才想到一件事。
我妈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提过“沈学智”这个名字。
01
整夜没怎么睡。
我翻遍了家里所有抽屉。
相册、铁盒、衣柜夹层,连母亲留下的那口樟木箱都翻了个底朝天。
终于找到一张照片,边角卷曲发黄。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搂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身旁站着一个瘦高男人,腰微微弓着,穿灰布上衣,眼神看镜头有几分警惕。
照片里那个男孩是我,旁边那个男人,应该就是我舅舅。
我妈在照片里笑得很浅,嘴角微微带一点弧度,眼睛却没什么光。
妻子蒋冬梅半夜被我的动静弄醒了,披着毛衣走进客厅,见我坐在茶几边对着一堆旧物发呆,问了一句:“大半夜的翻箱倒柜干什么?”
我递给她那张照片。她看了半天,迟疑道:“这是你妈?旁边这人是谁?”
“我舅舅。”我说,“三十年没见了,今天他突然打电话来,让我明天中午去开元订一桌酒席。”
蒋冬梅愣了神,随即皱起眉头:“哪个舅舅?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妈没提过。”
我妈过世三年了。
她走那天,握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
大多是叮嘱生活琐事,独有一句,我记到今天:“你舅舅这个人,脑子转不过弯来。以后他要是回来,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当时还以为是老人糊涂了,没往心里去。
那晚蒋冬梅也没睡好。她坐在床头,翻来覆去:“你打算怎么办?真去订酒店?”
我说:“我妈临终前留了话,让我别跟舅舅一般见识。他既然回来了,请一顿饭,也少不了一块肉。”
蒋冬梅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你这个人,心软得没边。”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学校把学生作文送到年级组,请了半天假。
然后骑着电动车直奔开元大酒店。
一个中等档次的酒楼,开了快十年,生意不温不火。
订了一个二楼小包厢,点了条大鲤鱼,一只土鸡,两斤卤牛肉,又加了几个凉菜。前台问有几位客人,我算了算,说六个人差不多了。
付了定金,我坐在大堂等电梯,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荒唐。
三十年前都不来往的亲戚,三十年后突然打电话来,开口就要你包酒席宴请他全家。你不但没拒绝,反倒认认真真地把这顿饭订了。
这事说出去,旁人大概会觉得我脑子有毛病。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能答应这顿饭,是因为我妈临走前那句“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妈一辈子脾气硬,从不低头求人,唯独在那三天里,反复念叨这句话。
她放不下这个弟弟。
我总得见这舅舅一面,替他妈看一眼,她惦记了一辈子的人,如今是什么模样。
回到家,蒋冬梅问我订好了没有。我点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说:“要不要把萧大伯请来作陪?”
我一愣:“哪个萧大伯?”
“原来住咱们老院儿对门的萧保国。”蒋冬梅说,“前天买菜碰见他,他还问起你妈的事。他说他认识你舅舅,当年那个生产队的老熟人了。如果你舅舅是回来叙旧,有个老人在场,场面好照着点。”
我有点意外:“萧大伯认识我舅舅?”
“何止认识。”蒋冬梅说,“萧大伯说,你妈当年那两万块的事,他知道一些。”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我妈什么时候有两万块了?”我问。
蒋冬梅摇头:“他说等你办洒局那天再当面说。”
我把茶杯放下来,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预感。
我妈这辈子,穷了大半辈子。供我读完大学的钱,是她在街上摆早摊,一碗面一碗面攒出来的。她怎么可能有两万块?
如果有,她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那两万块,和我舅舅三十年不露面,中间到底隔着什么?
02
我给萧保国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声音沙哑:“沈义啊,你妈的事,我本该早跟你说的。可你妈不让。”
“萧大伯,我妈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他说,“你妈走的时候,我去送了她。”
他顿了顿:“那两万块,是你妈卖血换来的。卖了整整一个月。”
我握着手机,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窗外阳光很亮,百货大楼的玻璃反光刺眼。可我整个人像是跌进了一潭冷水里。
“你爸查出肝病那年,家里没钱。你妈到处借,借到沈学智头上。沈学智不提借钱,反倒说要把老宅的地契分一半,说那是他爹留下的产业,你爸是外姓女婿娶了他沈家闺女,沾了他家的光。”
“你爸气得不行,病上加重。你妈没办法,去求沈学智,跪在他家门口。沈学智就一句话:要地契,他可以放弃,但要两万块现钱。”
我听不下去了。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
“你妈不敢跟你爸说,怕他气出个好歹。”萧保国的声音也哑了,“她瞒着全家去镇医院卖血。隔一天去一次,半个月瘦了快十斤。”
“那两万块是怎么凑齐的?”
“卖血才多少?她那点血能值几个钱。”萧保国叹了口气,“她上完医院的血,又去城郊工地背砖。背了一个月,才把两万块凑齐。”
“后来呢?”
“后来她把钱摔在沈学智面前,说:拿了钱,滚。”萧保国说,“沈学智还真拿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听到萧保国深吸一口气:“沈义,那两万块,沈学智拿走之后,你妈病了一场。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妈在我上初二那年,确实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我那时只以为她是累着了。
“那个存折……我妈给沈学智的钱,他花了吗?”
“没花。”萧保国说,“上个月我去银行碰见他,揣着个存折在问柜员,说存了三十年,怎么利息不见涨。柜员告诉他,那是活期。”
“他每个月存一点进去,一共存了两万,之后就再没动过。”
我挂断电话,对着窗台站了很久。楼下老旧小区的槐树摇晃着,洒下一地碎影。
沈学智。我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明明拿了我妈两万块,却没舍得花。他为什么不花?他是恨我妈恨到想留着这笔钱当证据,还是另有原因?
我回到卧室,掀开床板,取出了母亲留下的铁皮盒。盒子很轻,里面铺着一层黄绸。绸布下面,是一张老宅的地契,一个信封,信封上没有字。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稿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母亲的笔迹,写得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力气:“学智,姐不恨你。”
然后没了下文。纸张下半部分有明显的撕痕。
我攥着那张纸,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边,半晌没有动弹。
蒋冬梅走到门边,看见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纸,她轻轻退了出去,没有打扰我。
我在那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妈蹲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转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你舅舅糊涂,姐也糊涂。”
03
第二天中午,我提早到了开元大酒店。
特意换了一件深灰色夹克,刮了胡子,在洗手间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那张脸,鬓角已经零星冒出了白头发。
四十五岁的人了,原来也没比三十年前那个小男孩老多少。
十二点整,一辆旧轿车驶进酒店停车场。是辆老款桑塔纳,洗得干干净净,但漆面已经磨得没什么光泽了。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暗红色外套,头发盘了个髻,脸上的妆不浓,但看得出精心收拾过。她绕过车头,拉开后门。
一个头发花白的瘦高老头,穿着崭新深蓝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后背挺得笔直。
他下车动作不紧不慢,像个干部似的,先扫了一眼四周,才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站在台阶上。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张了张嘴,那声“舅舅”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还是他先开了口,声音比电话里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沈义?”
我点头:“是我。”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小子长这么大了。”
他身后的女人笑着插话:“沈义吧?我是你舅妈,张秀兰。你舅念叨了一路,说当年走的时候你还小,恐怕认不出来了。”
我点点头,喊了一声:“舅妈。”
沈学智朝酒店大堂里看了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妈没来?”
我攥了攥拳头,轻声说:“舅,咱们先进去坐,慢慢说。”
他没有追问,跟着我进了包厢。
沈梦琪站在柱子旁,手里攥着手机,看着我们走进门,才默默跟了进来。
我和她目光碰了一下,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她长得不像沈学智,眉眼更像她妈,细长、安静,低着头不说话。
服务员开始上菜。凉菜先上来,然后是热菜。沈学智夹了一块卤牛肉进嘴里,嚼了嚼,说:“味道还行,比我们那边做得好。”
他放下筷子,环顾了一圈包厢,像是在组织措辞,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三十年没回来了,老家变化太大。打听了半天才找到你电话。”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你妈原来留过一个号码。”他说,“后来打不通了,我托人打听,在老院拆迁办那边问到一个联系方式。”
我没接话。空气安静了片刻。
“沈义,”他忽然放下筷子,正色看着我,“你妈呢?我今天来,是想见见她。”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妈还在镇上住吗?还是搬到别处了?”
我的沉默似乎让他感觉到了什么。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目光变得凛冽:“你说啊。”
我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里母亲的照片,把手机转过去,推向桌对面。
沈学智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清了照片上的东西,整个人僵住了。
照片上,是我妈的黑白遗照。
包厢里没有任何声音。连服务员上菜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沈学智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微张,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他的右手搭在桌沿,指尖不自觉地绷紧,青筋凸起。
良久,他把目光移开,轻轻把手机推了回来。
然后他拿起面前的酒杯,倒满了一整杯白酒,端起来,朝着面前空荡荡的位置,举了一下。一口闷了。
那杯酒下肚,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肩膀塌了下来。
“多久了?”他声音沙哑。
“三年。”
他点了点头,又倒了一杯,又闷了。
第三杯酒下肚,他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沈义,你妈恨我恨到死了,都不肯见我最后一面?”
我说:“我妈临终前,留了一句话。她说你脑子转不过弯来,让我别跟你一般见识。”
沈学智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她没有恨你。”
04
沈学智没有接话。
他把那杯酒放下了。
没有喝第三杯。
他低着头,像是盯着面前的酒杯看了很久,才慢慢说:“你妈脾气硬,我知道。她到你姥姥家那些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嫁给你爸之后,总算有个家,又摊上你爸那病。”
我听出他话里有一丝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舅,”我开口,“当年你和我妈那两万块的事,萧大伯都告诉我了。”
他的肩膀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妈是卖了血才凑够那笔钱的。”我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她当时不敢告诉我爸。我爸到死都不知道,那笔钱是怎么来的。”
沈学智的手把酒杯攥得更紧,指尖泛白。
“你既然知道这笔钱来得不容易,”我问,“为什么你还要拿?”
他没有回答。包厢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萧保国拄着拐杖,穿着一件旧棉袄,慢吞吞走进来,目光在沈学智脸上扫过。
“沈学智,”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稳当,“三十年没见,你老了不少。”
沈学智抬眼看他,淡淡的:“萧保国。”
“你姐的事,你知道了?”
沈学智没有答话。
萧保国在我旁边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你姐走得挺好。临终前没念着你的名字,也没提那两万块一个字。她没恨过你。”
沈学智听着,忽然开口:“那她为什么把我写的信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这句话让我和萧保国都怔住了。
“我写过信。”沈学智说,声音沉下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她搬家那阵,我写过一封。按地址寄到老院,被退回来了。退回的封皮上,她的字迹,贴着‘查无此人’。”
“后来我又写了第二封,第三封。都退回来了。你妈连拆都没拆,就把信原样退给了邮局。”
他说到这里,抬眼直视着萧保国:“所以那年我回来过一次,就想当面问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我还没到我妈家,就听说她嫁进沈家时,那两万块钱,是你萧保国帮着她凑的。”
萧保国搁下茶杯,缓缓道:“那两万块,我只借了她三千。剩下的钱,是她自己想办法的。”
“她想办法?”沈学智冷笑了一声,“她想的办法,就是卖了血。你知道吗?”
萧保国没有回答。
沈学智的声音突然拔高:“我姐这三十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知道她嫁给你爸不容易,可我也是她弟弟。她宁愿去卖血,也不肯跟我说一句软话。她到底把我当什么?”
包厢里一片寂静。
我坐在那里,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我妈那个人,骨子里透着一股硬气。她从来没向任何人低过头,包括我。我爸去世那年,家里最难的时候,她也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可我从来没想过,我妈的“不低头”,在她弟弟眼里竟然是这般滋味。
“她不是不认你这个弟弟。”我开口,“她只是把话咽在肚子里,一辈子没说出来。”
沈学智没有说话。他拿起了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口,把我妈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看了很久。
“你妈写的那个字条,”他声音很低,“那三个字,姐不恨你。后面还有半句话,被撕掉了。你知道那半句写了什么?”
我摇头。
“你妈写的是:不恨你,可也不愿再见你。”
“那年我拿了那两万块,走了。是她叫我滚的。她说:学智,拿了钱,滚,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沈学智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带了泪意:“我走到村口,回头看,她就站在老槐树下面,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我那时候就知道,我姐姐,从来就没有想让我走。”
05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萧保国没有说话。沈梦琪低着头,攥着桌布的一角。张秀兰眼眶红了,却什么也没说。沈义坐在位置上,呼吸有些发紧。
沈学智把那张信纸折好,放回怀里。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寻常的小心,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三十年前,”他开口,“你爸病重时,我去医院看过他一次。他躺床上,瘦了一大圈,见到我,就问我一句话:学智,你姐这辈子跟着我,你是不是觉得她亏了?”
我愣住了。
“我没回答他。”沈学智说,“我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他半天,说:姐夫,等你病好了,咱们再把话说完。然后我走了。我在医院走廊尽头等你妈,想跟她说,你爸如果走了,家里有我。”
“可你妈从病房出来,见了我,先说了句:学智,你姐夫的事,你别操心了。”
他的声音干涩:“你妈一句话,把我堵得死死的。我这辈子就那一个机会,把该说的话说出来,可你妈没给我开口的余地。”
“后来你爸走了,我再去你们家,想帮你妈料理后事。你妈把老宅地契拍在桌上,说:这房子是你爹留下的,你要拿就拿走,不拿就签字放弃,以后别再来了。”
我沉默了。
我妈从没跟我说过这些。我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独自撑起一个家的母亲,原来也曾在弟弟面前展现过那样坚硬的一面。
“我签了字。”沈学智说,“拿了笔,签了字,把那两万块原封不动放回你妈手里。可你妈不收。”
他抬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说:这钱是买断你我的姐弟情分的,你拿了,我们两清。”
“我拿了钱,走了。”
“你妈没有送。”沈学智说,“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我看不懂她脸上的表情。”
他说完这句话,包厢里又是一阵发闷的沉默。
沈梦琪忽然开口:“爸,你不是说回来是想见姑妈一面,说说这些话吗?现在见到了,你说出来了吗?”
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仰头喝尽。然后他站起来,拉开椅子,那双穿了新皮鞋的脚在地板上踩出轻微的响声。
“沈义,”他说,“带我去看看你妈的坟。”
“明天我去给你妈上炷香。”他说,“那两万块的事,该做个了结了。”
06
第二天一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
我开车载着舅舅去了城郊的公墓。沈学智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上没有怎么开口说话。他穿了一件灰蓝旧夹克,比昨天那身西装显得老了好几岁。
车停到公墓门口,他拎着一只塑料袋下了车。
塑料袋里装着一瓶白酒,一沓黄纸钱,一只熟鸡,几个苹果。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拎在手里,跟在我后面往前走。
水泥台阶湿漉漉的,两侧是苍翠的柏树。细雨斜落,他花白的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我妈的墓在第三个拐角处。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墓碑镶嵌着一张黑白照片,她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神看着我所在的方向。
沈学智在坟前站了很久。
他弯下腰,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放在墓碑前,又蹲下,把黄纸钱点着了。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看着那张黑白照片。
“姐,”他开口,声音低沉到像在自言自语,“三十年没来看你,是我不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喉咙有些发紧。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封泛黄的信,轻轻放在墓碑前:“那两万块,我一直留着,没花。我怕花了,就没脸回来见你了。”
他把信纸展开,在火光上方停了一会儿,才松开手。风把纸片卷起来,火舌舔上去,黑灰升腾,碎屑旋着飞上天空。
“姐,我不糊涂了。”他对着墓碑低声说,“就是糊涂了一辈子,现在轮到算清的时候了。”
黄纸钱烧完了。他直起身,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我伸出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手瘦得像一把干柴。
“舅,”我说,“我妈走得安详。她没受什么罪。”
他点了点头。沈学智没有再说话。我们两个人站在墓碑前,任凭细雨淋了许久。
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忽然转身,对我说:“沈义,你妈那老宅的地契,还在吗?”
我愣了一下:“在,一直收在铁皮盒里。”
“拆迁的时候,那地契是作废了吧?”
“拆了这么多年,登记早就办完了。那地契上老宅的位置,现在是条马路。”
沈学智看着我,忽然笑了:“你妈要是知道,当年拼了命保住的那张纸,最后变成一条马路,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她不会在意的。”我说,“她保的从来就不是那张纸。”
沈学智没有说话。
我带着他走出公墓,雨渐渐小了。虽然天还阴着,但远远的天边透出一线光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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