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6年年中,南非凤凰村,37岁的甘地作出一个足以改变婚姻的决定:从此不再与妻子卡斯杜尔巴发生性关系,终身奉行“梵行”。
直到准备立誓时,他才把这个想法告诉妻子。甘地后来在自传中写道,卡斯杜尔巴“没有反对”。但这句话是丈夫留下的记录,卡斯杜尔巴本人没有留下相应的书面说明。
两人13岁结婚,已经共同生活二十多年,育有四个儿子。如今,甘地用一个由自己提出的誓言,重新划定了婚姻的边界。
他相信,这是摆脱欲望、投身公共事业的必要一步。可问题在于:一个人的自我修行,是否可以要求最亲近的人共同承担?
### 四个儿子之后,他把家庭看成了牵绊
甘地并不是在1906年突然厌弃婚姻。
早在青年时期,他就对自己的性欲怀有强烈负罪感。父亲病危时,他曾离开病榻回房与妻子亲近,父亲恰在那段时间去世。多年以后,他仍把此事称为自己的“双重羞耻”,认为欲望使他在关键时刻失去了克制。
到南非以后,这种内疚逐渐变成一套生活原则。卡斯杜尔巴生下第四个儿子德瓦达斯后,甘地开始尝试节欲。夫妻分床,不再刻意独处;他还把节食、简朴生活和控制感官联系在一起。
1906年6月,甘地参加南非纳塔尔殖民当局组织的印度担架队,前往祖鲁人反抗遭镇压的地区从事救护工作。长途行军、伤员和死亡,使他更加认定:一个准备完全投入社会服务的人,不能把精力继续放在生儿育女和家庭生活上。
从救护队返回凤凰村后,他决定正式立誓。
在甘地的理解中,“梵行”远不只是停止性生活。它意味着从饮食、目光、思想到身体都接受约束,把原本流向个人生活的精力,转向宗教修炼和公共事业。他后来回忆,这个决定经过了反复思考,真正下决心时仍感到困难。
但在这场“反复思考”中,卡斯杜尔巴进入得很晚。甘地承认,直到立誓之际,他才征询妻子的意见。
她没有反对。
这或许包含理解,也可能包含当时印度婚姻中妻子难以公开拒绝丈夫的现实。后来的研究者之所以对此不断提出疑问,正因为我们只听见了甘地的叙述,没有听见卡斯杜尔巴自己的声音。
### 誓言没有拆散婚姻,妻子却走进了斗争
立誓之后,甘地并未离开妻子,卡斯杜尔巴也没有退出他的生活。两人的关系反而逐渐从传统夫妻转向共同生活、共同斗争的伙伴。
这种变化不是一句“没有反对”就能解释的。
卡斯杜尔巴并非始终顺从。早年甘地要求她清扫家中便桶时,她曾激烈抵抗;在生活方式、饮食和家庭事务上,她也多次与丈夫发生冲突。甘地后来承认,年轻时的自己把妻子当成必须服从丈夫的人,甚至曾粗暴地将她往门外推。
因此,卡斯杜尔巴后来参加公共运动,并不能简单归结为丈夫的命令。
1913年,南非印度妇女的婚姻权利受到殖民制度威胁,卡斯杜尔巴加入抗争,越过边界参与非暴力行动,随后被捕入狱。狱中食物不合要求,她坚持自己的饮食原则,身体一度变得十分虚弱。
这件事改变了两人的位置。过去,甘地是作决定的人,卡斯杜尔巴是被要求跟随的人;如今,她开始以自己的身体承担监禁和疾病的代价。
返回印度后,她继续进入甘地的公共生活。在农民运动、纺织运动和反对英国殖民统治的行动中,她管理妇女、照料成员,也曾数次被捕。她并不擅长公开阐述理论,却用一次次选择表明,自己不只是“圣雄的妻子”。
甘地晚年回顾这段婚姻时说,实行梵行后,两人的关系逐渐变成了“真正的朋友”。这应当是1906年誓言最直接的结果:夫妻间的性生活结束了,婚姻却延续为一种长期的陪伴和合作。
然而,这种关系仍不完全平等。甘地规定饮食、财产和生活纪律,卡斯杜尔巴经常承担执行这些原则的辛苦。她既是参与者,也是甘地不断进行自我实验时最先受到影响的人。
### 妻子去世两年后,誓言迎来最危险的试验
1942年8月,“退出印度”运动爆发后,甘地和卡斯杜尔巴被英国殖民当局关押在浦那的阿迦汗宫。
长期拘禁中,卡斯杜尔巴的健康不断恶化。甘地在她身边照料,陪她祷告。1944年2月22日,这位与他共同生活六十余年的妻子去世,临终时头靠在甘地怀中。
1906年的那个决定,至此得到了一种看似完整的结局:他们在此后近四十年里没有恢复夫妻间的性生活,却始终没有分开。卡斯杜尔巴从被丈夫告知誓言的妻子,变成了共同承担监禁、运动与牺牲的伙伴。
可两年后,事情出现了更具争议的转折。
1946年底,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之间的流血冲突加剧。77岁的甘地前往诺阿卡利地区,试图以步行、祷告和调解阻止仇杀。面对非暴力理想的挫败,他把外部暴力与自己的道德修为联系起来,怀疑自身尚未达到“完全梵行”。
于是,他开始了后来备受争议的试验:让年轻女性与自己同床,其中包括当时约18岁的侄孙女曼努。相关记录和研究显示,这种同床有时是裸体进行的,目的并非发生性关系,而是检验他能否在身体接近的情况下仍没有欲念。
在甘地看来,回避诱惑不算真正战胜诱惑。只有取消所有防护,内心仍然不动,才称得上完全自制。
但他的部分同伴无法接受这种解释。有人担心年轻女性处在巨大的精神权威之下,所谓同意很难与普通人的自主选择相提并论;有人认为,个人修炼不该把他人置于如此尴尬的境地;还有工作人员因此与他发生分歧,甚至选择离开。
这场试验没有可靠证据证明甘地与参与者发生了性行为,曼努等人也未指控他进行性侵犯。然而,没有发生性关系,并不能自动消除权力与伦理上的疑问。
1906年,他把禁欲理解为从婚姻欲望中退出;到了1946年,他又把禁欲推向主动接近诱惑。这两步来自同一种追求,却产生了完全不同的后果:前者帮助他集中精力,也使夫妻关系转为伙伴关系;后者则让他的道德实践越过私人边界,遭到身边人的公开质疑。
1948年1月30日,甘地遇刺身亡。从现有记录看,他从1906年立誓后,确实没有恢复夫妻间的性生活,完成了自己所说的终身禁欲。但这个结果不能只写成“坚持四十二年”。
卡斯杜尔巴用一生陪伴,使那份誓言没有直接摧毁婚姻;而曼努事件则提醒后人:自我克制可以令人敬重,一旦让别人充当试验的一部分,就必须接受伦理上的追问。
如果你是1906年的卡斯杜尔巴,面对丈夫把全部精力献给公共事业的决心,你会选择接受这份誓言,还是要求他承认婚姻中的决定必须由两个人共同作出?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莫罕达斯·卡拉姆昌德·甘地《甘地自传:我体验真理的故事》,其中《梵行》相关章节
② 印度政府新闻广播部编《甘地文集》,第79卷、第93卷、第94卷
③ 拉马钱德拉·古哈《甘地:改变世界的岁月,1914—1948》,企鹅兰登书屋
④ 牛津大学出版社《历史工场杂志》:“维系非暴力的自我:甘地、米拉贝恩与曼努·甘地”
⑤ 甘地纪念馆与图书馆《卡斯杜尔巴·甘地传略》及生平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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