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太阳刚爬过楼顶,我就被我妈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赶紧起来,张阿姨在公园等着呢。”

我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

“妈,周末,让我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你看看你都多大了?你知道隔壁单元老周家闺女吗?比你还小两岁,已经二胎了。我跟你爸出门,邻居一问,你女儿结婚没有,我都不好意思说。”

沈玉琴把一件水红色针织衫扔到我面前:“穿这件,显年轻。

我盯着那件扎眼的衣服看了两秒,没接。最后我还是穿了,我不想让她一早就唠叨个没完。

市工人公园的相亲角在公园东门往里走五十米,两棵老槐树中间。

我跟着我妈穿过晨练的人群,远远就看见那里已经挂满了绳子,绳子上夹着一排一排的A4纸,风吹过来,哗啦啦响,像一群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楚,每一张纸上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男,1991年生,身高175,本科,国企,有房有车,寻89-95年未婚女,身高160以上,工作稳定。

“女,1989年生,身高162,大专,私企会计,父母退休,寻有房有车男,丧偶离异不考虑。”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纸片,像在翻一本写满标价的菜单。张阿姨站在一棵树底下,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正在跟一个穿灰夹克的大爷聊得热闹。

看见我来了,她快步迎过来:“哎哟,来了来了!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姑娘,何痴珊,硕士毕业,在外企上班,年薪三十万呢!”

灰夹克大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脸和胸口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多大了?”

“31。”

大爷“”了一声,像牙疼似的吸了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张阿姨,压低了嗓音:“31了,那不太好办。我儿子今年32,虽说年纪也不小了,但男人不急的,我儿子说了,要找就找27岁以下的。”

“你儿子都32了,人家姑娘31,年纪挺合适的嘛。”张阿姨赔着笑。

“那不一样。”大爷摇摇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男人找老婆,要么趁年轻,要么有条件找好的。我儿子是公务员,铁饭碗,实在不行还能找刚毕业的大学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站在旁边,把那句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里那张写着自己简历的A4纸。

纸边被我捏得发皱,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了。

恍惚间觉得那行字像是一行标错价格的货物标签,在货架上放了太久,落了灰,被路过的顾客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张阿姨看我不说话,忙打圆场:“咱们再看看,再看看,不着急的嘛!”

还没走几步,前方突然热闹起来。

三个中年女人围着一个年轻姑娘,叽叽喳喳地抢着说话。我认出了那道背影,浅蓝色连衣裙,白球鞋,扎着马尾辫,侧过头时露出半张白净的脸。

是韩若曦,我表舅的女儿。她今天穿得很素净,没化妆,脸上带着有些局促的笑。

“这姑娘今年多大?”

“24了。”旁边一个烫卷发的阿姨替她回答,那是韩若曦的妈妈,我舅妈韩璇。

“做什么工作的?”

在公司做前台呢,工作很轻松的。”韩璇笑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推销般的热情,“这孩子从小听话,不惹事,手也巧,会做饭会织毛衣。

“真的?那太好了。我家儿子今年29,名校毕业的,在一家银行工作,身高178,你看……认识认识?”

“可以呀可以呀!”韩璇连忙推了韩若曦一把,“快给阿姨留个微信。”

韩若曦低着头扫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她抬起头时,正好对上我的目光。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像做了亏心事被人撞见一样,嘴唇动了动,犹豫着喊了一声:“姐姐。”

韩璇这才看见我,脸上的笑容没散,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哟,痴珊也来了?我听张阿姨说你今天也会来。哎,31岁了吧,是该来看看了,再不抓紧,好男人都被挑走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就在这个当口,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大妈走到韩若曦面前,拉着她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这姑娘真俊,今年才24吧?做什么工作的呀?”

“前台。”韩若曦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怯生生的笑意,“家里给我介绍了个工作,先做着。”

“哎哟,前台好,前台体面又清闲,以后有时间顾家。”

她说完,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的深蓝色西服上停留了两秒,脸上露出一种让我浑身不自在的表情:“你也是来给孩子相亲的?

“我给自己相。”我平静地回答。

“哦……你多大了?”

那大妈“哦”了一声,把头转回了韩若曦的方向。这个“哦”字像一把钝刀子,割不下来肉,却疼得真切。

我妈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用力扯了扯我的袖子:“走吧,回家了。”

“妈,再待一会儿。”

待什么待!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人家哪一个愿意过来跟你搭话?这一个个的都嫌年纪大,你还不当回事,你就等着当老姑娘吧!”沈玉琴的嗓门忽然大了起来,像压抑了很久一下子没绷住,“我跟你爸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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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好几个家长扭头看过来。我感到脸上烧起一层滚烫的涨红,垂着眼没有吭声。

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一个大爷喊了一声:“姑娘,你那张简历还要不要了?不要我收走了,正好拿来垫桌角。”我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那张写有“985硕士,年薪三十万”的纸被风吹落在地上。

几秒后,一只穿黑布鞋的脚踩了上去。

我蹲下去,把那张纸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土,一下一下抚平。

然后沿着中线,把它叠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小块,攥在手心里。

那天的太阳其实不算烈,但走出公园后,我后背上全是汗。

沈玉琴走在我前面,一路上没有回头跟我说话。

她在公交站等车的背影,弓着,薄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晚上到家,我爸何建军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张传单,是小区门口一家婚介所发的。

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沈玉琴,什么也没问,把传单反扣在茶几上。

晚饭时谁也没有说话。

我扒了几口饭回房间,关门时听见我妈在客厅里压低声音对我爸说:“今天在公园,她那个表妹,一堆人抢着要。我们家这个,站那儿半小时,愣是没一个人过来问。”我爸没说话,良久,他叹了口气。

那晚手机亮了一下,韩若曦发来消息:“姐,今天好对不起你。我妈非让我去,我拗不过她。”我没回。

我不怪她,她只是站在那儿,就足够让我所有的努力变成一个笑话。

第二天上班,我比平时到得早。

走过走廊时,隔壁工位的王建国正蹲在饮水机旁换水桶,穿着灰色T恤,后颈上搭着一块毛巾。

他看见我,说了一句:“你灯昨晚又没关。”

“忘了。”

“以后让我关吧。你工位那排我一个人走了也顺手。”他把水桶卡好,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我没搭腔,径直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放下包,桌角放着一杯豆浆,还热着。我抬头看他,他正背对着我摆弄电脑,只露一个后脑勺。

“这豆浆……”我说。

“多买了一杯。”他头也没回。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豆腥味有点重,但烫的,一直暖到胃里。

那年开春,我31岁,硕士学历,年薪三十万,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面对大半个家族或明或暗的打量。

我一直以为我用成绩证明了自己,用工资条证明了自己,但站在那根挂满简历卡的绳子下我才发现,在那群人眼里,我的价值只跟一个数字有关。

年龄。

这个数字,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不值钱。

春节团年饭,两家人拼了一个大包间,圆桌上摆满了转盘和盘子,热气腾腾的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韩建军喝了几杯白酒,脸红到脖子根,说话开始带酒气了。

他是个痛快人,一辈子干餐饮,嘴上不饶人。

他端着杯子站起来,声音像洪钟一样:“今年我们家若曦有喜事,大家伙儿都知道了吧?男方那边条件真不错,全款房,还写了若曦的名字,彩礼也谈好了,18万8。”

圆桌一片恭喜声。韩若曦坐在我对面,低着头玩手机,嘴角有些尴尬地抿着。

她妈韩璇接话:“其实我们也没挑什么,就是人家男孩人好,踏实,长得也精神。两个人在一起啊,年龄合适,条件相当就行,不用多高学历,反正女人结了婚是要顾家的。”

她说完这句话,一道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来,落在了我身上。

“痴珊啊,”韩建军忽然把话头转到了我这边,“你都31了,虚岁32了,按老话说就是三十好几了。你妹妹比你小7岁,24岁就定了终身。你这当姐的,不能落后太多吧?差不多就得了,别太挑了。”

整个包间安静了一瞬。有人埋头夹菜的筷子顿住了,有人目光飘过来,又如触电一般收回去。

我盯着面前那碗鸡汤,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里面沉着两颗红枣。

“表舅,”我放下筷子,“我不挑,就是没遇到合适的。”

“合适?什么叫合适?”韩建军放下酒杯,声音又大了几分,“你看你家若曦,大专毕业怎么了?人家一样找到条件好的,她老公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在国家单位上班!你学历是高,可男人找老婆不是找同事,过日子用的不是文凭,是一日三餐、生儿育女。你整天在公司忙忙忙,回家连个给你做饭的人都没有,要那些文凭有什么用嘛!”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韩若曦低头玩手机,但我注意到她攥手机的指节发白。她站起来说:“我去一下洗手间。”大步走出了包间。

她一出门,韩建军的声音又跟上了:“你看看你妹妹,多乖,叫干嘛就干嘛。你呀,就是书读多了,觉得天底下男人都不配你了。”

沈玉琴坐在我身旁,我看见她攥着餐巾纸的手在桌下微微发抖。

她嘴唇抿成一条缝,最后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姑娘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还没碰到合适的。”她用尽全力,才挤出一句不软不硬的话。

碰上合适的那也得有行动啊?你们娘俩天天在家,等天上掉下来不成?”韩建军拍拍桌子,“我说话直,别不高兴。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妈你爸年纪大了,你再拖下去,等你把他们都拖走了,看你以后跟谁过。

这话像一根针,准确无误地扎在我们一家三口最脆弱的那个点上。何建军握着手里的筷子,指节发白,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接话。

我坐在那里,指甲掐在掌心里,脸上挂着笑,不敢掉下来。

那顿饭我一共吃了七口。每一口都是用尽全力咽下去的。韩若曦再回到包间时眼睛有点红,但她什么也没说,坐下来继续听了一桌人的热闹。

晚上我一个人开车回城里的出租屋,车里放着收音机,主持人讲了一个笑话,我没听清内容,却也跟着干笑了一声。

手机响了。

沈玉琴的声音沙哑:“妈不是逼你,妈就是觉得……你说你一个人在外面,租个房子,吃外卖,万一病了呢?谁给你倒杯热水?我跟你爸能陪你几年?等我们走了,这世上连个跟你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你怎么办……”

我握着方向盘,没敢说话。

我一开口,声音准是抖的,平时这些话说说笑笑也就过去了,偏这晚路上的灯火昏昏黄黄的,街面看不真切,我心里空了一块。

“妈,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的位子上。

没有熄火。车里的暖风吹在脸上,呼呼的,像一只大手在轻轻地拍着我。我坐在没有光的驾驶座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电梯口的风一阵一阵灌过来,我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脚一踩,灯便亮了,另一头通道的暗处便显得更黑了。

回到家,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茶几上放着一只白色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只橘猫。

是我自己买的,一个人住以后,买什么东西都是自己挑,自己拎回家,自己拆包装。

那杯子一次也没有被别人端起来过。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噜咕噜地响着,白色雾气漫上窗玻璃,在外头灯火映衬下蒙蒙的。

我突然想到一个很具体的问题,要是哪天我倒在屋里,要多久才会被人发现?这念头一闪而过,混着水汽,散了。我没有深想下去。

第一场相亲,张阿姨安排得很快。地点定在公园东门那家商场的奶茶店。她说男方33岁,在事业单位做文员,虽然工资不算高,但好歹稳定。

“痴珊啊,你别嫌张阿姨说话直,你这个条件,能碰到这样的已经算不错了。人家男人说了,年纪大点没关系,交流交流嘛。”

我坐在奶茶店的卡座上,握着温热的柠檬茶,看着那个男人推门进来。

他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得出来出发前精心整理过。

但衬衫下摆没有塞好,露出半截白色内衬,细节处泄露了一份粗糙。

他叫李建华,比我大两岁。

在离我们大约一公里之外的某栋办公楼里,做着某种我从未听说过的行政工作。

坐下来第一句话是:“这地方停车真难,我光找车位就找了二十分钟。”

“你没有坐地铁来吗?”

没有,我开车习惯了。虽然不是什么好车,但男人嘛,总要有一辆车。”他拍拍口袋里的车钥匙,“大众速腾,代步用的。

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翻了翻菜单,点了一杯珍珠奶茶,加了一份小食拼盘,也没抬头问我喝不喝什么,我只得插个空一句:“我已经点了。”

“哦,那就行。”他笑了笑,然后把目光集中在我脸上,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你这条件,我听张阿姨说,硕士毕业?”

“嗯。”

“外企工作?”

他吸了一大口珍珠,嚼了半天,像是斟酌好了措辞:“说真的,我是不太想找学历太高的。女人学历高,心思就复杂。我妈说了,找老婆就是要找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学历什么的没大用。”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柠檬茶,冰块已经化了一半。

“你都31岁了,黄金生育期也就剩个尾巴。”他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坦诚说着,仿佛在替我算一笔关乎长远的人生账,“咱们就实话实说吧。我呢,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以后也能往上挪。房子目前没有,还在攒首付,但结婚后咱们两个人一起攒,日子总归会好起来的。我爸妈说了,结婚的话他们可以帮忙出一部分首付。”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神情郑重得像在谈一笔并购案:“你那边的呢?

“我年薪30万。”我说。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清:“多少?”

“30万,税后。”我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他重新打量了我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那你还来相亲?”他语气里带着隐约的困惑。

“我妈让我来的。”

他低下头,又吸了一口珍珠。

再抬头时,语气明显变了:“你这个条件,说好也好,说尴尬也尴尬。年薪是高,但年纪摆在这儿。以后生孩子要休产假吧?你那个工作强度,你确定你照顾得来家庭?说句不好听的,男人娶老婆,也不是娶一台印钞机。”

我抓着手里的包,站了起来。

“你干嘛去?”

“不合适就不浪费时间了。”我走到收银台结了账,多给了几十块钱,他那些小食的钱我也一并给了,“这顿我请你。”

“你……”

“不用谢。”我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过我也想跟你说句实话。你一个月6000块,跟我说年薪30万的人“条件尴尬”?”玻璃门在我身后合上,隔绝了他的表情。

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从路口灌过来,不冷,却有些凉。

后来的几天,我一头扎进工作里,早出晚归,把自己忙得像个陀螺。

忙起来就可以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每天深夜的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时,这种安静反倒是最舒服的。

有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经过拐角那个工位时看到王建国还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

他妻子去世早,留下一个女儿,这些是我后来才零星听说的事。

他总是在下班后多待一会儿,大概是不想太早回到那个空落落的家里。

“走了?”他从屏幕上抬起头来问。

“嗯。你也早点回吧。”

“处理完这点就走。快去赶车吧。”他朝我摆摆手,“对了,你工位那排的灯我帮你关了。”

走到门口,我犹豫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给你带早饭。”

他愣了一下:“你还会做早饭?”

“西葫芦鸡蛋饼,我做得还行。”

“行。”他唇角微微弯起,像是笑了一下,“那我不吃单位食堂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居然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从橱柜里翻出面粉和西葫芦,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明天再说吧。

倒也不是为了王建国,我只是想给自己找一点别的事做,一些和相亲无关的事。

第二场相亲,是张阿姨介绍的一个离异老板,陈子昂。

“人家36岁,自己开公司的,条件很不错。就是之前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不介意的,人家说了,只要人好就行。”

张阿姨在电话里说着,语气带着十二分的诚意:“我跟你说,这在相亲市场上已经算是优质资源了。你也别嫌人家离过婚,你自己这个年纪,能遇到这样的就不错了。”

我懒得争辩,就去了。

地点换了一家饭店,包间。

他比我先到,面前已经摆好了两副餐具和几道精致的凉菜。

他看到我进来,起身拉了拉椅子,递上一张烫金名片,上面印着某某贸易公司总经理的字样。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腕上一块看不出牌子的机械表,举止倒是从容得体。

寒暄几句,他很快把话题引向正题:“我看过张阿姨传过来的资料了。你的条件我挺满意,工作、学历,都过得去。”

“过得去?”我挑了挑眉。

“何小姐你别敏感,我说的是实话。我们这种结过一次婚的人,看东西更实际。”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从容,“我不拐弯抹角。你想要什么样的婚姻,我大概猜得出来。房子车子我都有,婚礼不用你操一分钱的心,彩礼好商量。我的条件只有一条。”

“你说。”

“结婚以后要有孩子,至少两个。”他放下茶杯,“我喜欢孩子,家庭观念重。传宗接代这个事,我不认为是什么封建思想。男人到我这岁数,事业有成了,就想要个家,有个后。”

“那我要是生不出来呢?”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又很快调整过来:“我找的就是健康女性,应该没问题。当然如果你有特殊情况我们也可以商量,但大概率没问题。”

“那要是我不打算生呢?”

他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笃定:“何小姐,说实话,那你对我来说就没有什么结婚的必要的。我真的时间有限。”他摊了摊手,“咱们都这个年纪了,也别兜圈子了。女人到了这个岁数,生育窗口就那么几年。你学历再高,赚得再多,这件事终究不能回避。”

我放下筷子,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他并不回避我的目光,坦然地回望他。

“陈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他换上认真的表情。

“你前妻是因为什么跟你离婚的?”

那根一直稳定从容的弦像被拨断了。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翕动了好几回,都没回答上来。

我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陈先生,你条件挺好的,肯定能找到合适的人。祝你早日心想事成。”

走出那家饭店,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边的饭店霓虹灯亮得有些刺眼。

我走了两条街才停下来,站在一棵行道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跟加班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被一遍遍地抽走。

我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才掏出手机打车回家。

沈玉琴的电话来了:“那怎么样了?张阿姨说男方条件很好……”

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了?”

“妈,他想让我生两个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也很正常嘛……咱们那边,不生个孩子叫什么家庭……”

我叹了口气:“妈,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开始回复工作消息。

屏幕上弹出一长串邮件,我一条一条地回,手指划过屏幕,有时停了,往上翻一翻,看到一些没有意义的闲聊消息,又划回去。

到了公寓楼下,我没有上去,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了一会那排亮着灯的窗。

我住在11楼,那扇窗户的位置我一清二楚。

橘色的灯光透过淡米色的窗帘透出来,看起来好像有个家。

我有时候会觉得,那不过是个晚上用来睡一觉的盒子。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我刷卡开门,猫在玄关叫了一声。

我蹲下来,摸了两下它的头,换鞋,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阳台边上慢慢地喝。

楼下有一条通向小区的路,路灯一亮,能看见路尽头那一排树的影子。

我忽然想,要是那天我妈没有押着我去相亲角的话,我可能还不会觉得那么难堪。

但那天我去了,于是许多之前蒙在骨子里的东西,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全显了形。

韩若曦的订婚宴,定在城南一家酒楼。男方姓叶,据说家里有两套房,在银行上班。

沈玉琴提前三天打来电话:“你要是不去,你表舅该说闲话了。就去坐坐,吃完饭就走,不说话就行。”

“妈,我知道了。”

“你听话啊。”

订婚宴那天是周六,中午十二点开席。

我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搭了灰色针织开衫,站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它们穿上了。

不显眼,也不难看。

酒楼门口停了好几辆车。

我走进宴客厅,迎面就是一张巨大的红色背景板,上面写着“叶韩联姻,百年好合”几个金色大字。

仪式的台子上摆着鲜花和喜糖,韩若曦穿着一件粉色裙子,站在她母亲身边,手里捧着一束百合花。

看到我进来,她朝我微微弯了弯嘴角,招了招手。我也朝她笑了笑。

宴席上,我被安排在堂叔那边,远远的,中间隔了两张桌子。但餐桌上的声音,却一道道地穿过来,像筷子一样戳过来。

“痴珊今年多大了?”

“31了,过了年就32了吧。”

还在城里上班呢?一个月赚多少?

“听说不少呢。”

“有什么用?一个姑娘家,赚钱再多,没有人知冷知热的,那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

我坐在那一桌,安安静静替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很烫,我小口小口地吹着喝。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转头看向我,语气里带着一种同龄人之间的熟稔:“痴珊啊,不是阿姨说你,你这眼光确实太高了。你看若曦多好,24岁就嫁了人家,男方条件多好,以后不愁吃穿。还是年轻好啊,年轻就是资本。”

我放下茶杯,笑笑:“阿姨,我比她老吗?”

那阿姨愣了一下:“我不是说你……”

“我比她老了7岁,多活了7年。这7年,我读了硕士,进了外企,年薪30万,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活得好好的。”我依然笑着,“你说的年轻是资本,我承认。但年轻不能当饭吃吧?我站在相亲角的时候,也没有看到哪一个年轻人跑过来说,他觉得我很好。”

一桌子人安静下来。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刚才那番话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然后我听见邻桌传来韩建军的大嗓门:“我们家若曦命好啊!比她姐省心!人家说嫁就嫁了,哪像有些人,整天挑来挑去,也不怕挑花了眼!

他喝多了。有人劝他,他挥挥手不听。

我坐在位置上,那杯茶握在手里,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过来。我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等那阵声音过去。

倒是韩若曦,走到我身边,轻声说了一句:“姐,你别听他瞎说,他喝了酒就是这样。”

“没事。”

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果汁杯,毛衣袖子有些长,遮住了半截手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说:“姐,其实我很羡慕你。”

我看着她。

“你能自己挣钱,自己能做主。我……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要这份婚姻。”她压低了声音,“我妈说是时候了,男方家里条件又好,错过这个村没这个店了。可是,没有人问过我喜不喜欢他。”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算了,说这些也没用。你快吃菜,他们家的水晶虾仁做得不错。”她转身回去,裙摆在她脚踝处轻轻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