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苍山西坡,云雾缭绕。

在云南省漾濞彝族自治县漾江镇金盏村三厂局村民小组,一幢农家小楼的走廊下,75岁的罗玉芝老人端坐在织布机前,手把手教授两位“徒弟”——55岁的罗玉花和51岁的海凤美。

梭子在她布满皱纹的双手间来回穿梭,白色火草线与彩色棉线经纬交织,一寸寸布面缓缓铺展开来。“手要稳,力要匀。这根线紧了,拆了重来。”老人轻声叮嘱,语气温和却十分笃定。

罗玉花是金盏村党总支书记罗丽琴的母亲,海凤美是罗丽琴的舅妈。罗玉芝是罗丽琴奶奶最小的妹妹,一家人都尊称她“奶奶”。走廊间,织布机“嗒嗒”作响,学习者神情专注,施教的老人耐心细致。

“我小时候,就坐在母亲身旁,一边看,一边悄悄学。不知不觉,一织就是几十年。”罗玉芝缓缓回忆,语调轻柔,手中的梭子却不曾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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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玉芝教两位徒弟织布。人民网记者 虎遵会摄

一门老手艺,面临失传

三厂局村坐落于大理苍山西坡深处,是一个仅有48户人家的傈僳族村寨。

过去,这里家家摆放织布机,户户妇女都会织造火草布。日常生活、婚丧嫁娶,样样都离不开火草布。村寨自古流传这样的规矩:女孩子多少都要学一点织布技艺。可就是这门曾经嵌入烟火日常的老手艺,正日渐凋零。

如今,村内还会织造火草布的妇女里,罗玉芝和村里另一位老人年事最高,其余掌握技艺者年龄也均在30岁以上。能够完整掌握采草、撕绒、捻线、织布、缝制等全套二十多道工序的,只剩下罗玉芝等寥寥数人。

“火草属于野生植物,每年只有农历六七月可以上山采摘。做成一件成品衣物,往往要耗费数月时光。”罗玉芝一边穿梭引线一边说道,“火草线十分珍贵,织布时不会全部单用火草线,需要搭配棉线与彩色纱线。即便是熟练织娘,一年也只能织出一两件成品。”

谈及现状,老人语气不由得沉重起来:“我虽然年岁已高,但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愿意教。能教一个是一个,绝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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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好的火草布。人民网记者 虎遵会摄

“再不好好学就来不及了”

罗玉花回忆,自己14岁时曾跟着长辈学过一部分技艺。“那时候一心忙着种地、照料孩子,没能学完整。”她抬眼望向织机旁的老人,“现在奶奶还能教,再不好好学就来不及了。”

海凤美接过话茬,声音不高,却分量十足:“奶奶常常念叨,要是把这门手艺带进土里,她愧对先辈。”

罗丽琴安静站在一旁,看着老人织布。当被问到是否掌握这项技艺时,她略带愧色地笑了笑:“我还没有完全学透,但会抓紧时间学。”

作为村党总支书记,同时也是老人的晚辈,罗丽琴的这番表态,让罗玉芝停下手中梭子,露出欣慰的笑容。在场之人都能读懂老人的神情:村支书的这份表态,或许将成为这门技艺接续传承的新开端。

在三厂局村,当地傈僳族流传一句老话:“傈僳女儿不勤快,傈僳男儿无衣穿。”火草布,曾经是傈僳族群众一生都离不开的物件。如今工业化流水线生产的衣物物美价廉,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愿意沉下心学习这项费时耗力手艺的人越来越少。

一件纯手工火草布衣物市场售价接近千元,但罗玉芝连连摆手:“我传授手艺不是为挣钱。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万万不能断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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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75岁的罗玉芝老人在织布。人民网记者 虎遵会摄

保护与传承,正在路上

令人欣喜的是,改变正在悄然发生。

2022年12月,大理州傈僳族火草布制作技艺被列入云南省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门深藏苍山西坡的古老技艺,自此获得省级层面的制度保障。

同村熊玉兰老人,2021年获评大理州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2024年入选云南省第七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从深山织布老人到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熊玉兰的经历,见证着火草布技艺从濒临失传走向抢救性保护的转变。

现在,村里建成傈僳族火草布技艺传习所。每到授课时段,传习所内便热闹起来。熊玉兰向学员讲授火草采摘、清洗、捻线、织布等全套技艺,参训学员不断增多,不少年轻人慕名前来学习。

罗玉芝的“织布课堂”,也从自家走廊拓展到传习所。两位老人,一位居家手把手带徒,一位在传习所集中授课,以不同方式,接续传承同一门古老技艺。

“以前总担心没人愿意学,如今看到年轻人陆续回来学艺,我心里踏实多了。”罗玉芝笑着说道。

时近傍晚,雨过天晴,夕阳穿透云层洒落屋顶,织布机“嗒嗒”的声响不绝于耳。声音不算洪亮,却在幽深山谷里传向远方。(虎遵会、何碧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