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把辞呈和88元奖金装进信封,压在办公桌键盘底下。
对面工位上还亮着一盏灯,保洁阿姨哼着小曲在拖地。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掏出那枚用了六年的旧U盘,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抽屉最深处还有一把钥匙,钥匙链上拴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我把它也放了进去。
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放不下,也得放下。
我推开公司的玻璃门,冬天的风扑面而来,冷得让人清醒。
身后那扇门,锁上了。
01
年会散场那晚,我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那个烫金信封。信封挺好看,沉甸甸的,像装着多大的荣誉。
公司大厅里挂满了红灯笼,音响还在放那首放了一晚上的《步步高》。
行政的小姑娘推着推车收拾桌上的果盘,嘴里嘟囔一句:“年年都这样,没意思。”
我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拆开信封。
八十八块钱。
一张崭新的、硬邦邦的百元大钞被换成了八张十块和一张五块加三张一块,连张卡片都没写,就光秃秃一张钞票,还是被拆散找零的那种。
我把钱塞回信封,又抽出来数了一遍。八十八,好意头,公司大概是这个意思。我苦笑着把信封叠好,放进了大衣内袋,贴着胸口那块,凉飕飕的。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笑声。
“来来来,咱们技术部今天得好好敬周助理一杯,这奖金能批下来,全仗周助理在宋总面前说好话!”
说话的是技术部新来的小刘。他们一行七八个人,穿着喜庆的红围巾,个个喜气洋洋地往外走,大概是约好了聚餐。
我站在走廊灯影下,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信封。
小刘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笑着招呼道:“哎,郑工,您也没走呢?那个,咱们部门聚餐在楼下的老灶火锅,郑工一块儿去不?”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扯了扯他袖子。那动作不大不小,刚好够我看得清清楚楚。
小刘的笑容散了散,又补了一句:“不过您要是跟宋总约好了,那就不打扰您了。”
我没说话。
我冲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到一边。
他们从我身边鱼贯而过,那位戴眼镜的年轻人走远后小声说了句:“你请他干什么?他那身份搁酒桌上,咱们都得别扭死。”
“人家是总裁老公,你管那么多呢。”
这声音不大,但走廊就这么长,隔着一道拐角,风把话声送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了一眼行政大厅那盏还没关的LED灯,想到了地下室时代灯泡坏了都没有备用,还是宋明霞把办公室那盏台灯搬过来凑合用的。
六年前,我们在这栋楼里租了三层。
那会儿她跟着我天天加班,凌晨两三点才回家,在路上啃煎饼果子,她还笑着说:“等公司做大了,天天请你下馆子。”
我拨通了宋明霞的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接了。
“喂?”她的声音带着倦意,像是在什么地方的正中间,背景音很嘈杂。
“年会散了,我……”
“你自己打车吧,我这还要陪几个合伙人待一会儿。”她那边传来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她捂着话筒回了一句,然后跟我说,“先不说了,晚点回去再说。”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公司大门外的台阶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晃出一道道彩色的光带。口袋里那八十八块钱硌着手心,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回到家里,客厅的灯亮着。
宋明霞坐在沙发上翻文件,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她听见门响,头也没抬,翻过一页纸,随口说:“回来了?厨房里给你留了饭,自己热一下吧。”
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换好拖鞋,走到厨房盛了一碗饭。
米饭硬邦邦的,菜是中午的剩菜,上面盖着一层保鲜膜。
我掀开保鲜膜,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碗放进微波炉,一按三分钟。
客厅里传来宋明霞打电话的声音:“那个A轮的事你盯着点,陈叔叔那边有什么动静及时跟我汇报……对,技术部那边也盯紧点,我看那个新来的小王还不错,有冲劲儿。”
我端着热好的饭坐到餐桌边。
她终于放下手机,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她说:“你那个技术部的工作,差不多就得了,一把年纪了别老跟年轻人较劲,多给年轻人让让路。”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继续吃饭。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翻文件。
那顿饭我吃了很久,久到碗里的菜都凉透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婚纱照,那还是六年前拍的,我们俩都笑得特别傻,背后是刚装修好的办公室,挂着“鸿图工作室”的木牌子。
现在那块牌子早没了。公司也改了名,叫腾达科技。
我关掉客厅的灯,说了句:“明霞,我睡了。”她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02
王健柏调过来的那天,是腊月十九。
周兆带着他在技术部转了一圈,介绍到我工位前时,笑容格外灿烂:“这位是郑工,公司老人了。你那个新项目缺人手的话,可以找郑工帮忙看看,几十年的老技术了,经验肯定够的。”
王健柏伸过手来,握得客气又轻飘:“郑工好,以后多关照。”他说完就把手收了回去,眼光从我工位上那台旧电脑上滑过,落到了我的水杯上,就是那只用了六年的白瓷杯,杯沿掉了个小口。
周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看看你那边的办公区域。”
他们走开后,我坐回工位。
屏幕上是我做了三个月的新产品算法框架,昨晚刚写到关键模块。
我打开抽屉准备翻资料,发现电脑弹出一条消息:“您的工作目录已被管理员变更,请重新分配权限。”
我转头看向走廊。王健柏那边,周兆正亲手帮他调试电脑,笑得满面春风。
我拨了个内线电话给IT部门的老陈:“谁动了我工作目录?”老陈压低声音:“郑工,我也不想啊,周助理早上批了工单,说技术部组织架构调整,你的模块划给王总监了。我这边也没办法。”
下午三点,周兆出现在我工位旁,弯下腰,声音压得恰到好处:“郑工,宋总说了,你那个新项目的研发节奏太慢,怕你压力太大,让王总监帮你分担一下。你这边手上的活交接给小王就行,回头有其他安排再找你。”
我盯着电脑屏幕,光标一闪一闪的。我保存了文件,关了编辑器,抬头看着周兆说:“行,那您帮我安排吧。”
周兆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拍拍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郑工,这就对了嘛。人嘛,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他说完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面前的代码窗口已经关掉,屏幕映出自己那张脸。
眉眼还是那张脸,就是看起来有些陌生了。
我在抽屉最深处摸了摸,指尖碰到那枚U盘的金属外壳,凉凉的。
下午下班后,我没回家。
我打车去了城东那条老巷子,巷子尽头拐三个弯,穿过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就是一栋四层高的旧楼。
地下室入口的卷帘门半开着,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蹲下来,掀起卷帘门的一角,钻了进去。
六年前走的时候,这里还摆着四张办公桌,墙角的线路板、焊台、那台轰轰作响的老空调,还有墙上用美工刀刻的四个字:“创业不易”。
我用手掌摸了摸那几个字,深浅还在。角落里那张桌子,是我当年干活的地方,抽屉锁坏了,里面留着半盒焊锡丝和一包没抽完的红塔山。
我蹲在那蹲了很久,楼上的住户传来炒菜的声音,葱花的香味顺着门缝飘了下来。
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方接了,声音带着些谨慎:“哪位?”
“韩叔,是我,鸿涛。”我说,“专利的事,还有多久能批下来?”
那边沉默了片刻,低沉地说:“三个月左右,最快二月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问问。”我说。
“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我顿了一下,“如果我对自己的技术贡献保持沉默,但有人在这期间把我的东西拿走了,会有什么后果?”
“谁动你东西?”韩叔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没人动。我就是随口一问。”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您那边正常办就行,我这不急。”
挂了电话,我走出地下室,把卷帘门拉下来到底,严丝合缝。
03
腊月二十二,我加完班走到公司门口,被宋娟叫住。
她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冲我摆了摆手:“鸿涛,上车。”
宋娟是宋明霞的姐姐,比我大七岁,在公司管财务,平时话不多。
我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她没发动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明霞让我查周兆的账。”宋娟终于开口。
我愣了一下:“她让你查?”
宋娟点点头:“她比你想的清楚,周兆这个人不完全可信。”她顿了一下,“但这半年,我在周兆经手的账里发现了点东西,有一笔设备采购走的是第三方公司,三百万出头,叫‘技术咨询费’。收款方是一家叫程达科技的公司,我没查到任何实际业务对接记录。”
她转过头看着我:“程达科技,是陈宏图他侄子开的。”
陈宏图。公司大股东之一,也是当年帮着融资的老资历。他表面上对宋明霞客客气气,但那点心思,我多少能感觉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
“明霞还让你查什么?”
“她说,让我盯紧周兆,别打草惊蛇。”宋娟的语气有些沉,“她说怀疑公司内部有人和竞争对手有来往,她想在融资之前把这条线挖出来。”
我笑了笑,没出声。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鸿涛,明霞她不容易。”宋娟说,“你给她点时间。”
我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我说:“姐,你帮我一个忙。那把地下室的钥匙,如果有一天她来找你拿我的东西,你把钥匙给她。”
宋娟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夜里到家,客厅没人。
书房的灯亮着,半掩的门缝里能看见宋明霞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她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一只手撑着额头,正聚精会神地看什么。
我站在门口,门缝里的灯光在她侧脸勾出一圈弧线。她专注的时候眉头微皱,用笔尖点着纸面。
六年了,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我伸手轻轻带上书房的门,回到卧室。窗外的风呼呼吹着,呜呜的声响里,我翻了个身,把那枚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给专利权代理韩叔发了条短信:“麻烦您把去年申请材料里涉及的专利清单,整理一份给我。别寄公司,寄家里。”韩叔回了句:“好,注意别逾期。”
我删掉短信,把U盘重新放回抽屉,锁好,把钥匙别在钥匙链上。
04
腊月二十四,总裁办公室。
宋明霞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项目调整的审批单。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我站在她办公桌对面,隔着那张宽大的红木桌子,不远不近,也就两米。
周兆站在她身侧,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恭恭敬敬地放在她手边。
宋明霞抬起头,看着我说:“你那个新项目,我决定交给王健柏来做。他年轻,精力好,思维活,适合这种创新研发。”
她顿了一下:“你这边先协助一段时间,把技术细节带一带。”
我看着她。她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闪躲,也没有更多的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比如今天中午吃什么,或者哪个文件要盖章。
周兆在一边适时开了腔:“郑工放心,您的功劳我们都记着,不会亏待您的。”
我看了他一眼,冲宋明霞点了点头:“行。”
我说完就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声音,似乎是宋明霞叹了口气,又似乎没有。
走廊里空荡荡的。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桌面上那些文件夹一个一个点开,一个一个确认了一遍。
六年的技术文档、代码备份、项目日志,打包压缩,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然后我打开抽屉,取出那枚旧U盘,插进USB接口。
屏幕弹出读盘提示。
我看着那些文件的名字,每一个都清清楚楚,时间跨度从六年前一直延伸到今天。
我把一个名为“底层系统修复补丁与架构升级方案”的文件夹复制到U盘里,进度条走了一分钟后停住。
我把最后一个文件也拖了进去,文件名是“代持协议情况说明及银行流水凭证”。
进度条走到尽头,我拔下U盘,收进口袋。
傍晚下班的时候,我站在公司楼下,回望楼上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第七层左边第二扇,是宋明霞办公室。她大概还在加班,灯一直亮着。
我掏出手机,给宋娟发了条短信:“姐,东西都准备好了。她要是找我,你告诉她,看看键盘下面。”
发完后我关了手机,坐上回家的地铁。
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着玻璃窗,窗外的广告牌一个接一个闪过去。
身边一个打瞌睡的大爷头靠在我肩膀上,轻轻打呼噜。
我忽然想到很多年前,我和明霞刚结婚那会儿,穷得叮当响,也是坐这种夜班地铁。
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那时候心里想:这辈子,我得让这个姑娘过上好日子。
到站了。我轻轻扶着大爷的胳膊,让他醒过来:“叔,该下车了。”大爷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冲我笑了笑:“哎,小伙子,谢谢你。”
我走出地铁站,冷风灌进来。天空开始飘雪籽,细细碎碎的。
05
凌晨四点十七分。
我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已经关闭,屏幕映出一道黑黢黢的影子。整层办公楼只剩下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灯还亮着,发出绿油油的光。
我把辞呈工工整整地放在键盘下面,信封是公司楼下文具店买的,一块五一个。
信封里是那八十八块钱,叠得整整齐齐,外加一枚U盘和一张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我累了。走了。保重。”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把钥匙。
钥匙链上拴着的小木牌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用圆珠笔写的几个字只剩了半边轮廓。
我把钥匙轻轻放回抽屉最深处,横着摆好,像安放一件心事。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点细微的响声。
我扫了一眼这间待了六年的办公室,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椅子还是那把椅子,桌上的白瓷杯沿缺了个小口。
我没带走它。我转过身,推开公司的玻璃大门。
冬天的凌晨,天还没亮。
路灯的光把地面照得灰白一片,我走下台阶,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我回了一下头,看到七楼那扇窗里还亮着灯,是保洁在加班,还是有人一夜没走?
我停了两秒,又继续走了。
早上七点,我回到老家。我妈还没起床,听见门响,披着衣服走出来。她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出啥事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回来歇几天。”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追问,转身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
水烧开的时候,锅沿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把面条下进去,又打了两个荷包蛋。
“鸿涛。”她背对着我说,“你要是累了,就在家待着,妈这边不缺你一双筷子。”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说了句:“嗯,知道了。”
农历腊月二十七,我用新手机号办了张卡,把旧手机里的SIM卡抽出来,装进信封,扔进了街口的邮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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