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子推开我家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皱巴巴的苹果,嘴上喊着姐夫长姐夫短,眼睛却滴溜溜地在我那套新房的屋顶上打转。
他开口要借房办酒,当着一桌子人的面,说姐夫你可别不给面子。
我笑着把钥匙搁在桌上。
当晚,新房那边的朋友圈就炸了。我没说话,一个人坐在五金店阁楼里,翻了半夜旧铁盒。
第二天天不亮,老婆电话打过来,声音发颤:“你是不是疯了?”
我盯着天花板,说:“我这辈子,就清醒这一回。”
01
那天晚上,郭玉琴炖了一只鸡,满屋子都是香味。
我关了店门进屋,看见客厅里多了三个人,转念一想,知道是哪路神仙来了。
郭高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正拿着手机给他旁边那个瘦高个儿女孩看什么。
他见我进来,笑着喊了一声:“姐夫,下班了?”
我应了一声,洗了手坐下。
老丈人郭德旺坐在主位,端着搪瓷杯,没看我。丈母娘黄玉琴正拿围裙擦手,把一盘凉拌黄瓜端上桌,嘴里喊:“吃饭了吃饭了。”
饭桌上的气氛算不上热络。郭高澹平时不常来,除非有事。他来了,我猜十有八九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拿东西的。
那女孩叫小周,高澹说是他女朋友,认识两个多月了。
我看了她一眼,人挺瘦,话少,筷子轻轻夹菜,不怎么抬头。
倒是个本分模样,我想不通她看上高澹什么。
果然,吃到一半,高澹把筷子一放,清了清嗓子。
“爸妈,姐姐,姐夫,我有事要跟你们商量。”
我夹了一筷子鸡肉,没抬头。郭玉琴停下手里的筷子,看了她弟一眼,说:“什么事?”
高澹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跟小周打算下个月办事,就在咱们这儿办。但是吧,跟小周那边的亲戚说好了,得办得体面一点,总不能寒碜了人家。”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光落在我身上。
“我跟我对象商量了,干脆就在姐夫那套新房里办,地方宽敞,装修也好,拍照好看。姐夫,你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吧?”
郭玉琴手里的筷子在半空停住了。
我心里早就猜到他打这个主意。
那套房子,我攒了十年的血汗钱才付了首付,上个月刚收拾完。
我看了一眼郭玉琴,她低着头,没说话。
老丈人也没吭声,端着杯子喝水。
丈母娘倒是开了口,语气像是替我拿主意:“宏毅,你就把钥匙给他用一天,反正也就办个酒,又不会动你的东西。”
我笑了,从兜里掏出钥匙,搁在桌上,推到高澹面前。
“婚房嘛,哪天办?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帮你安排拉货的师傅。”
高澹眼睛一亮,抓起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拍着胸脯说:“姐夫你够意思!下个月八号,到时候小周那边的亲戚都来,我保证给你脸上增光。”
我点点头,起身去厨房盛汤。
郭玉琴跟了进来,压低声音问我:“你疯了?那可是你新装好的房子。”
我说:“他是我小舅子,我总不能不给面子。”
郭玉琴没再说话,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觉得不对劲。
晚上高澹带着小周走了。丈母娘在门口送,拉着高澹的手又拍又攥,嘴上说“你姐夫这人实在”
“回头你多照应他点儿”。
我坐在屋里收拾桌子,郭玉琴开始洗碗。
水声哗哗响着,她背对着我问了一句:“你心里是不是有事?”
“没有。”我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并不踏实,半夜醒来,想起我妈临终前那张脸,想起她瘦成一把骨头的模样,就再也睡不着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套,去了店铺的阁楼。
阁楼里堆着旧货,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翻开角落里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锁早就坏了,盖子轻轻一提就开了。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转账单、一支老钢笔,还有我妈用过的那块旧怀表。
怀表的玻璃面碎了,指针停在十点零八分。我妈走的那天,就是这个点。
我把怀表握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楼下传来动静,是巷子里的野猫踩翻了铁皮桶。
我没动。
铁盒子的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
我把它抽出来,借着手电筒的光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纸上是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到一半就断了的。
“宏毅,你外公留下的老宅子,妈没本事守住。妈对不起你。”
就这么一句话。
旁边夹着一张当时的房屋买卖协议,上面的签名被水渍泡花了一片,但我认得我妈的笔迹。那份协议的买受方一栏,清清楚楚签着三个字:郭高澹。
那年他刚满十八岁。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收到了高澹发来的小视频。
视频里我那套房子的客厅一片狼藉。
茶几上堆满啤酒罐和瓜子壳,地上散着烟头和纸牌,几个人歪在沙发上,有人正往墙上贴大红双喜字。
镜头一晃,能看见阳台上新挂的窗帘被扯下来一半,像块破布搭在栏杆上。
又过了半个小时,他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九张图,上面写着:“婚房已备好,就等大喜日子了!”
底下好几个人点赞,还有人说“高哥就是阔气”
“房子真不错”之类的。
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继续搬货。
宋大海正好来我店里买电线,瞅见我手机弹出的照片,愣了一下说:“这房子是你的?”
“小舅子办事,借他用。”我说。
宋大海皱起眉头:“郭宏毅,你这心也太大了。这小子一看就是拿着你的房子去现眼,回头给你糟蹋成什么样你可别哭。”
我没接话,低头给他拿电线。
宋大海跟我当兵那会儿一个连,他是班长,退伍后留在这个城里跑建材业务。
这些年他没少帮衬我,昨天进货那批钢管,也是他替我跑的路。
他性子直,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他又看了我一眼,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没事。”我说。
宋大海看了我半天,没再追问,付了钱走了。
中午,高澹又打了个电话来,说想换个楼上楼下大点儿的场地,问我能不能把隔壁那间空房的门也打开,他要摆几桌酒。
我说:“那间房不是我的,打不开。”
他说:“那算了,凑合凑合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柜台里,把手机里那张朋友圈截图存了下来。
存完,又打开铁盒子,把那本账本上记的一行字又看了一遍:“2008年5月16日,老宅卖出,实收30万。”
那笔钱,我妈从头到尾没见着一分。
我妈当时住进医院,医生说要手术,手术费要八万。我东拼西凑,差三万块钱。我去找高澹,问他能不能还一些,哪怕先借两万,救命要紧。
高澹说他钱都花完了,一分都没了。
我问他把钱花哪了。他说:“花哪儿你别管,反正没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十万块钱,他全砸在了牌桌上。
一年不到,连一根毛都不剩。
我妈等不到手术费,拖了三个月,走了。
走之前,她握着我手,什么都没说,只捏了捏我的手指。
那三万块钱,是老丈人塞给我的。
当时我蹲在医院走廊里,正对着缴费窗口发呆。郭德旺走过来,把两沓现金塞进我口袋里,说:“我不知道你妈那边怎么回事,但该治还得治。”
那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差点哭出来。
后来我一直没还上那两万块钱。不是不想还,是那笔钱花在我妈的手术上了,虽然没救回来,但钱到底是真的花出去了。老丈人从来没提过。
所以那两万块,成了我这十年里最沉的一块石头。
它压着我,让我不能像翻脸不认人那样去对付高澹,也让我明白,要讨一个说法,就不能蛮干,得等一个时机。
时机来了。就是他开口跟我要钥匙的那一天。
我把铁盒子的盖子合上,塞回角落里。
晚上回家,郭玉琴已经把饭做好了。
她炒了一盘青菜,蒸了条鱼,还炖了一锅萝卜排骨汤。
我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高澹今天没再找你吧?”
我说:“找了,说要换大点的地方。”
郭玉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郭宏毅,你别跟我绕弯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有点红,像是路上哭过。我心里一紧,嘴上却说:“我能干什么?”
“你要是嫌我弟弟烦,你就直说,我去跟我妈讲。你别扣着心里那把算盘,当我看不出来。”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碗继续吃,但她夹菜的手有一点抖。
我没再接话。
那天晚上洗碗的时候,她背对着我,忽然说了一句:“房子借了就借了,你别整出事。”
我说:“不会。”
03
郭玉琴这个人,嘴硬心软。
她嫁给我十二年,家里的日子一直紧巴。
头几年她埋怨过我,说我挣得少,说别人家老公都有出息,就我是个榆木疙瘩。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她那些抱怨也就少了。
但这种好日子没有持续到她自己家那边。
高澹从小被宠坏了,郭德旺嘴上骂他,手里舍不得打。
黄玉琴更是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逢人就说我儿子将来有大出息。
高澹初中毕业就不想念了,出去打工,去了三个月,嫌累,跑了。
后来干一行换一行,没有一份工作超过半年。
三十二岁那年,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差点被人剁了手。还是郭德旺卖了家里的摩托车,给他还了一半。
郭玉琴为这个弟弟哭过好几回,但哭完还是舍不得不管他。她总说:“他再不听话,也是我弟。”
我理解她。我也有过家人,我知道打断骨头连着筋是什么滋味。所以这些年,我能忍就忍,能让就让。但这不代表我忘了。
那天夜里,郭玉琴翻了我的铁盒子。
我睡觉轻。
半夜听到阁楼上传来细细碎碎的动静,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开灯,光着脚摸过去。
楼梯口,我听到纸页翻动的声音,然后是郭玉琴的呼吸声,很乱,一顿一顿的,像在忍着什么。
我站在黑暗里,没有出声。过了很久,她下来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我,径直走回了卧室。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郭玉琴端着粥碗蹲在灶台边,低着头喝粥,没跟我说话。我过去拿咸菜罐,手刚碰到她就往后缩了一下。她还是没有说话。
我心里知道,她已经看到了那张协议。
但她的反应让我意外,她没有质问我,没有骂我,也没有哭闹。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吃完粥,洗完碗,换了工装去超市上班。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老丈人郭德旺的电话。
“宏毅啊,”他说,声音听起来不太精神,“你妈走后这么多年了,我也没跟你好好聊过。你那个店,最近生意怎么样?”
我知道他不是来聊生意的。
果然,他说了几句闲话后,忽然转了话题:“高澹他娘说,婚宴那天你要出钱啊?那钱我说了两万块应该是够的,你别听他娘瞎说。”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下,说:“爸,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郭德旺又沉默了几秒,最后说了一句:“宏毅,你是个好孩子。有些事,爸心里知道。”
说完就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来,坐在柜台里发了很久的呆。
老丈人这句话,让我一整天心里都不安稳。他说的“有些事”,是指什么?是指当年那两万块钱,还是他已经知道了那张协议的事?
我不能确定。但我能确定的是,如果我真在那天把一切摊开,老丈人的身体恐怕撑不住。
他有冠心病,前年做过一次支架手术,医生反复交代,千万不能再受大刺激。这也正是我一直没动手的原因之一。
我不是没有想过撕破脸。
我想过很多次,有时候半夜醒来,想到我妈在医院里连止疼针都舍不得打的样子,我恨得指甲掐进肉里。
但每次要动的时候,我就想起老丈人蹲在医院走廊里塞钱给我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那道坎,我过不去。
所以这十年,我只能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真相浮出水面、又不至于把老丈人直接撂倒的时机。
我还没等到,但高澹给我送来了一个。
04
八号之前,我几乎没有再去新房那边看过。
高澹倒是频繁得很,三天两天在家庭群里发照片,今天贴着红喜字,明天摆着酒架子。
有一次他甚至发了段小视频,拍的是他在阳台上架了个烧烤架,几个人围炉烤串,烟雾腾腾的。
我看了没说什么。郭玉琴坐在我旁边,也看到了。她抿了一下嘴唇,到底没忍住:“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说:“他高兴就行。”
郭玉琴放下手机,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郭宏毅,你那套房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我说不上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就是觉得你太痛快了。你这个人,从来不痛快。”
她说得对。我这人一辈子哪痛快过。
开五金店,赊账的比给现钱的多,一年到头落不了几个子儿。
买房子的时候,首付差五万,我跑了三个亲戚家,只借到八千。
剩下的四万二,是我在工地上干了整整一个夏天,晒脱了两层皮,才凑齐的。
这么多年的窝囊和憋屈,我都咽下去了。凭什么这次这么痛快地把钥匙交出去?
郭玉琴不傻,她看出来了。但她看不透的是我到底在打算什么。
八号前三天,丈母娘黄玉琴上门了。
她坐在店里的藤椅上,唠了半天家常,无非是“高澹这孩子从小不容易”
“你姐现在有孩子了你也不容易”之类的车轱辘话。我知道她的意思,她在等我自己开口问,好把话顺水推舟地说出来。
我没接茬。她憋不住了,笑着说:“宏毅啊,高澹那边办酒还差两万块钱。他姐这边刚拿出去一万,妈这边也没多少,你看看你那边方便不?”
我低头算账,算了一会儿,说:“行。明天我去取。”
黄玉琴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又补了句:“那我就替高澹谢谢你了。”
我说:“一家人,不用谢。”
送走丈母娘后,宋大海从店后面钻出来。
他刚才在货架后面帮我理水管,听了满耳朵。
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沉默了一会儿,说:“郭宏毅,你说的那个‘上场的机会’,到底是什么机会?”
我正蹲在地上整理铜管,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海,我托你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宋大海说:“找到了。姓刘,以前做中介的,退休后搬到河西那边住了。我问过他,他说确实记得这事儿,但年代久了,细节记不太清。”
“他愿意作证吗?”
宋大海沉默了一下:“他说他要想想。他有顾虑,毕竟涉及到你们家里的事,他说不想惹麻烦。”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帮我约他,我跟他当面谈。”
宋大海看了我一眼,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才说:“宏毅,你坦白跟我说,你到底要干什么?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你这事儿不小。”
我说:“不小。”
宋大海吐了一口烟,默默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不管你想干什么,别把自己搭进去。你那个小舅子,他不是善茬。”
我说:“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钱。现金一沓,两万。我把钱装进信封,封好,放在了柜台抽屉里。
郭玉琴下班回来看到信封,问我:“这钱给谁的?”
“你妈昨天来要的,给高澹办酒。”我说。
郭玉琴伸手拿起信封掂了掂,又放下了,说:“办个酒要花多少?这哪是办酒,这是烧钱。”
我没说话。
她又问:“你真的打算给?”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给。但我不白给。”
05
宋大海帮我约了那位刘姓老中介,说好了第三天下午在河西的茶馆见面。
那天下着毛毛雨。
我提前到了,泡了一壶铁观音,等着。
刘叔比我想象的要老很多,头发全白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衣。
他走进来,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两眼,慢慢坐下。
“你就是郭宏毅?”
“是我。”
他接过我递过去的烟,没点上,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你妈的事,我记得。”他终于开口,“那年你妈签字的时候,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场。他自称是你表弟,说家里安排好了,你妈不用操心。”
我把那张协议复印件放在桌上:“是他。”
刘叔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看,摘下眼镜说:“你把原件带来了吗?”
我说:“带来了。”
我从不信封里抽出原件。
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了,上面的签名还能认得出,是我妈的字迹。
但买受方签名的那个“郭高澹”,笔画歪歪扭扭,跟旁边我妈那行字明显不是一支笔写的。
刘叔对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最后说:“我可以作证,当时是那个年轻小伙子拿你妈的身份证去办的手续,你妈本人后来补了个签字,但没有到场。这中间有没有问题,得看你怎么看。”
“我只看事实。”我说。
刘叔点了点头,把协议还给我:“你要我怎么作证?”
“那天你到场,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当年是怎么回事。”
刘叔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小伙子,你要知道,我站出来作证,等于是把你们整个家掀翻了。”
“我知道。”我说。
“掀翻了,你盖得回去吗?”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涩从舌尖一直淌到心里。
“盖不盖得回去,先把塌了的地方看清楚再说。”
刘叔没有立刻答应。
他说要回去想想,给了我一个电话,让我过两天打给他。
我把电话存好,连声道谢。
刘叔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看着我,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你妈的签字,确实是后补的。那会儿我觉得奇怪,但你那个表弟说,老人家年纪大,跑不动。我就没多问。”
他叹了口气:“这些年我干这行,见的事儿多,有一样我说得准:凡是签字跟本人不在场的,多半有问题。只是我当时没有较真。”
刘叔走后,我在茶馆坐了很久。
雨还在下,打在玻璃窗上,啪嗒啪嗒的。
我盯着窗外的雨,想起我妈那张脸,想起她去世前那三个月,瘦得只剩下骨头,说话都费劲。
那时候她已经知道自己被骗了。她握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宏毅,妈对不起你。”
我说:“妈,不怪你。”
她摇头,眼泪就顺着眼角淌下来。
后来她走了,我收拾遗物的时候,在枕头底下翻出了那份协议的复印件。我妈把它压在枕头底下,临死前恐怕一直在看。
搁在口袋里带回来的。
婚期定在八号。
正日子的前一天,高澹在群里发了一段视频,内容是婚宴的场地布置。
他那帮兄弟帮他把房子收拾得像个KTV包间,一串串彩灯挂在墙上,沙发被拖到角落里,拼了一张长桌摆酒。
楼下大厅里摆了几张圆桌,铺着红桌布,桌上放着烟酒瓜子。
高澹在视频里笑得很开心:“明天可就结婚了!到时候大家伙都来!我姐夫出的钱,这面子够大吧!”
我退出视频,锁了手机屏幕。
那晚我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
郭玉琴在我身边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轻轻翻个身。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遍一遍地想:明天,我要是做了那件事,这个家,还会是家吗?
想到最后,我闭上眼睛。
明天不会有答案,但该做的事,得做。
06
八号早上,我起得很早。
郭玉琴还没醒。
我在厨房里热了两个馒头,吃了一碗粥,然后又回到卧室。
她还在睡。
床边柜子上放着她昨天摘下来的耳环,是我妈留给她的。
我看了那对耳环很久,把它拿起来,轻轻放在她手心里,然后出了门。
我没有开车,走着去。
新房那边离我家有三站路,我没坐车。
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扫垃圾的环卫工人和几个晨跑的老头。
我一步一步走,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到了小区门口,我停下脚步。
楼上那套房子的阳台挂满了彩带,大红的喜字贴在窗户上,灯光透过布帘子透出来,里面热闹得很。
人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顺着楼道往外飘。
我没有上去。我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槐树底下,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楼上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我抬头望去,烟雾缭绕里,那套我攒了十年钱才买下来的房子,此刻就像别人的家。
鞭炮放完,大厅里传来掌声和起哄声。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拨通了宋大海的电话。
“刘叔到了没有?”
宋大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到了。我陪他在楼下等着。你什么时候上来?”
我说:“再等两分钟。”
挂了电话,我继续站在树底下。
一分钟过去了。楼上传来阵阵敬酒的声音,有人喊“新郎新娘喝一个”,有人起哄。
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郭玉琴。
我看着屏幕,没有接。电话响了一会儿,挂了。
两分钟后,一条短信进来。我点开看,是郭玉琴发来的:“你在哪?”
我没回。
又过了几秒,楼上传来一阵骚动。
隔着几层楼,我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音乐声突然停了,嘈杂的谈话声安静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卡在嗓子眼里,把整个场面都噎住了。
我知道,刘叔上去了。
我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然后迈开脚步,朝楼道口走去。
等我推开婚宴大厅的门时,屋里已经安静得只剩下一道道目光。十几张圆桌旁,坐满了人,都扭过头看着我。
高澹穿着西装站在舞台上,脸色发白,面前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刘叔手里拿着那份协议的复印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就是这份协议,当时你拿着卖方的身份证去办的,你说是家属委托,你妈本人没到场。”
高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我外婆同意的!她当时亲口说要把房子卖给我!”
刘叔说:“你外婆是同意了,但你跟你外婆说的是‘先过户,以后再说’,你外婆根本不知道那是卖房。”
高澹还要争辩,目光越过刘叔,落在了我身上。全场的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
高澹脸涨得通红:“姐夫,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原件,放在台上。
有一个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是郭玉琴的。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发颤:“郭宏毅,你是不是疯了?”
我回过头,看见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站在门口,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她的手里攥着一对耳环,那是今天早上我放在她手心里的那对。
我张了张嘴,开口道:“我没疯。”
“我只是来要一个交代。”
07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走到台前,把那份原件摊开,放在高澹面前。
“这份协议你认得吧?2008年5月16日,你以十八岁的年纪,把我妈名下那套老宅过户到你名下。转让价写的三十万。”
高澹后退半步,嘴硬道:“那房子是外婆的,我妈她做不了主。”
“那笔钱呢?钱到哪去了?”
高澹没有接话。
他旁边站着小周。
她穿着白色的婚裙,手里还捧着花,脸上的表情从笑意一点一点僵住。
她看看高澹,又看看我,目光落在那张协议上。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继续说:“你告诉我妈说这套房子是你出钱买的,实际上你一毛没出。你拿我妈的身份证去办过户,说的是帮她跑腿,她以为是办产权证,不知道你把她房子卖了。”
高澹急急开口:“你胡说!那是她同意的!她签了字!”
“她签字,是后补的。”我说,“当时你在场,跟她说是为了办遗产税才让她签的。”
全场一片死寂。有人放下筷子,有人侧过头来盯着高澹看。那些原本嬉闹着敬酒的人一下子全安静了,只剩窗外风吹着彩带沙沙作响。
郭德旺坐在最前面那桌,脸色铁青。他的嘴唇发白,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抖动着。黄玉琴坐在他旁边,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
郭玉琴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郭宏毅,你今天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件事闹出来吗?”
我说:“我不是要闹。我问他要一个交代,十年了,他该给个说法了。”
高澹的脸白得像纸一样。他猛地转过身,冲我吼了一句:“那钱我花了!你妈的病,那是我外婆的房子,我外婆说了算!你凭什么来问我要钱?”
“你外婆说了算,那你把钱给了你外婆没有?”
高澹没有回答。
小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和我说,那套房是你自己挣的。”
高澹神色一滞,转身看向她,嘴唇抖了抖,却说不出话。
小周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束,指尖慢慢收拢,攥得花枝吱嘎作响。她又说:“你说那三十万是你打工攒的,你说你有了房,咱俩才能把日子过起来。”
她说着,抬起头来,看着高澹,眼里没哭,但看着让人心里发慌。
“郭高澹,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高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小周,你听我说……”
小周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了门。婚裙的裙摆拖过地板,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吹得桌布上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高澹追出去了两步,又停下,转身狠狠盯着我。
“郭宏毅,你满意了?你把我的婚事搅黄了,你得意了?”
我没有回答他。
就在这时候,郭德旺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大家都转头看他。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颤了颤,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按住了胸口。
然后他突然整个人晃了一下,像一根被抽掉了筋的柱子,直直地往下倒。
黄玉琴尖叫一声,扑上前去扶他。
郭玉琴也冲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高举过酒杯、曾经在楼下塞给我两万块钱的手,此刻正无力地垂在担架边缘。
急救人员把人抬下去的时候,黄玉琴一把推开我,哭着骂了一句:“郭宏毅,你不是个东西!”
我没有回嘴。
我站在被塞满了宾朋的宴会厅中央,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匆匆散去。
空荡荡的桌子上,红色的桌布还铺着,酒杯里剩下的啤酒在灯下冒着细小的气泡。
高澹那件白色西装的领子歪到一边,摔在舞台上的花束已经被踩扁了。
只有我一个人站着。
08
医院走廊里的白炽灯亮了一整夜。
郭德旺被送进抢救室的时候,黄玉琴瘫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郭玉琴蹲在她妈面前,一只手拉她妈的手,另外一只手一直在手机上按来按去。
我不知道她是想给谁发消息,但一直到第二天天亮,她都没有走过来跟我说一句话。
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说人在送得及时,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要住院观察,不能再受刺激。
我站在走廊尽头,隔着人群望着老丈人躺在病床上的侧影。
他的脸白得像床单,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双眼紧闭,嘴半张着,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喘气。
黄玉琴跟着护士把老丈人推进病房。郭玉琴走到我面前,停下了。
我们俩都没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我看着她,想开口,但嘴巴像被灌了铅。
最终她开口了:“郭宏毅,你满意了?”
我没有回答。
“我爸妈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宠我弟弟。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她说,声音又低又哑,“但他们也是我爸妈,他是我唯一一个弟弟。你让他在自己婚礼上当众出丑,让我妈在医院里抹泪,你觉得这就对吗?”
她走开了,没有等我回答。
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坐到第二天清晨。
中间宋大海来过一次,给我带了一杯豆浆两个肉包子。他站在我面前,沉默了一会儿,说:“宏毅,事情办到这个程度,差不多了。收手吧。”
我点了点头。
可我心里知道,事情还远没有办完。高澹躲了。那天婚宴之后他就没了影,电话关机,微信不回。黄玉琴找了一天一夜,没找着人。
第三天,他倒是回了消息,发给他妈:“妈,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们先别找我。”
黄玉琴在客厅里抱着手机哭:“这孩子完了,彻底完了。”
郭玉琴依然不跟我说话。
每天下班回家,她进门换鞋,放下包,去厨房做饭。
做完饭端上桌,也不叫我的名字,只把碗往桌那边推。
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和窗外时断时续的风声。
直到第四天夜里,她忽然在阳台上开口了。
那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浇花,她推门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根烟。
她平时不抽烟,我知道她这会儿心里肯定堵得慌。
她靠着栏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冬夜的空气里散得特别快。
她沉默了很久,说:“郭宏毅,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把花洒放在地上,说:“我怕你拦我。”
她没接话,又抽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她手指间明明灭灭,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你现在,觉得值吗?”
我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说了一句:“我妈走的时候,我没能给她一个交代。”
郭玉琴手里的烟顿了一下。她站在冷风里,没有回头看我,但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又生生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她把烟头熄灭在花盆里,转身走进屋。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我隐约听见一声极轻的哽咽,像是被喉咙吞下去的那种。
09
老丈人住院的第七天,黄玉琴带着两个老姐妹堵在了我店门口。
我没开门,她就在门外喊,声音又尖又大,隔着卷帘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郭宏毅!你给我出来!我儿子被你毁了,我老头子被你害得躺进医院了,你还有脸躲在里面当没事人?”
她一边拍门一边骂,街坊四邻都围了过来。
有人劝她消消气,有人搬了板凳坐在旁边看热闹。
我没出去,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把螺丝刀,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郭玉琴来了。她骑电动车赶过来,到门口时还没有熄火,就一把拦住她妈:“妈,你回去吧。”
黄玉琴哭得满脸是泪,指着卷帘门说:“他把你弟弟搞成那样,你还护着他?你弟弟是你亲弟弟!郭宏毅算个什么东西?”
郭玉琴站在卷帘门前,挡住了她妈的路。
“妈,高澹卖了人家外婆的房子,把钱赌光了。这不是郭宏毅害的,是他自己干的。”
黄玉琴愣了好半天,才说:“你弟那时候年轻,他不懂事……”
“他当时都十八了,不是七八岁。”郭玉琴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妈,我知道你心疼儿子。可是,你不能因为他心疼,就当那件事不存在。”
黄玉琴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推了女儿一把:“你翅膀硬了!你跟你老公一伙来欺负你妈!”
她这话说完,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我看见郭玉琴的肩膀绷得笔直,过了好几秒,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三个字:“我没有。”
然后她转身,走到卷帘门前,敲了敲,说:“郭宏毅,开门。”
我站起来,拉起了卷帘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郭玉琴站在我面前,眼眶发红,看着我说:“你出来吧,有人问你,你就答。”
黄玉琴还在哭。她的两个老姐妹被她哭得眼眶也红了,但也只是站在旁边叹气。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这当妈的也太偏心了……”
黄玉琴听见了,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向我,目光里满是恨意:“郭宏毅,你摸着良心说,你娶我女儿这么多年,我哪一点对不起你?”
我站在卷帘门门口,看着她,没有躲闪。
“妈,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可你儿子拿走的,是我妈的命。”
这句话像是一根钉子,扎进了黄玉琴的胸口。她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好一会儿,她忽然弯下腰,蹲在台阶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郭玉琴没有上前扶她。
她站在那里,等她妈哭够了,等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塞进她妈手里。
“妈,你回去吧。明天我去看爸。”
黄玉琴拿了纸巾,没有抬头,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慢慢往巷口走。她走得很慢,背影佝偻,像是忽然老了好几岁。
人群慢慢散了。郭玉琴还是没有看我,她背对着我站在门口,风吹动了她的头发。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郭宏毅,我去看爸了。你去不去?”
我说:“去。”
10
郭高澹是在第23天晚上回来的。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小雪,街上没什么人。
我正准备关店门,忽然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胡子长了厚厚一层。
他抬头看见我,眼眶青黑,嘴唇干裂,半晌没说话。
我没关门。我站在门里,他蹲在门外的台阶上。雪落在他头发上,化成水珠,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
沉默了很久,他说:“姐夫,我认了。”
“那笔钱,是我赌输的。我不敢跟我爸妈说,就骗他们说是给小周家下了聘。后来你妈病了,我都想去死,可我没有那个胆子。”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发抖,说完这段话浑身都在哆嗦。
“你报警吧。我认。我不想再躲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确实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蹲在台阶上,像一只被打怕的狗,缩成一团。
我弯下腰,拉了他的胳膊一下,把他拉起来,拍掉他肩上的雪。
“报警的事,等你自己想想清楚再说。”我说,“明天跟我去一趟坟前。”
他愣住了,没反应过来。我没有解释,转身走进屋里取了一串钥匙,把卷帘门拉下来挂上锁。高澹还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他最后还是没有躲。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带他去郊外的公墓。
那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跟我上了山。
墓地的水泥台阶又窄又陡,两边长着枯黄的草。
他在我妈墓碑前站了很长时间,风把他那件脏羽绒服吹得鼓起来,他缩着脖子,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后来他慢慢跪了下去。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
我没有等他。我蹲下来,把我带来的那瓶白酒放在墓碑前,倒了大半瓶在地上,剩下的几口我自己喝了。
我起身走下山,留他一个人跪在风里。
第二天再去接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冻得嘴唇发紫,膝盖沾满了泥,但还是把那块墓碑前的落叶都清干净了。
他站起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姐夫,对不起。”
我没有接话。
回去的车上,他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开口。
车里的收音机播了一段戏曲,咿咿呀呀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后来我把那套房子的钥匙交给了中介,挂牌卖出。
卖出那天,郭玉琴问我要不要跟中介再谈谈价钱。我说不用了,亏一点就亏一点,不想再住那套房子里。
她把钥匙拿起来看了很久,最后笑了,说:“卖了也好。反正里面也没住过人。”
老丈人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他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过了一个路口,他忽然开口:“宏毅,那两万块钱的事,你记在心里多少年了?”
我说:“记了十年。”
他扭头看向窗外,我看见他的侧脸有一道泪痕,在日光灯下一闪,又没了。
“你妈走的那天,我该去送送她的。”他说。
我没接话。车开过第三医院门口的时候,我放缓了车速,往里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住院楼还在,楼顶的牌子上写着“门诊部”三个大字。
我开过去,没有停。
三个月后,黄玉琴打电话来,说要一家人吃顿饭。郭玉琴接下电话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那顿饭安排在老丈人家里。黄玉琴炖了一锅排骨汤,蒸了一条鱼,炒了几道家常菜。郭高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吃饭,没有说太多话。
饭桌上很安静。没有人提过去的事,也没有人问将来的打算。窗外的雪又飘起来了,轻轻落在窗台上,化成薄薄一层水汽。
老丈人端起酒杯,看了我一眼,没有开口,只是朝我举了一下杯子。我也端起酒,在桌沿上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郭玉琴在桌下握了一下我的手。她的手心是热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汗意。
我握着她的手,什么都没说。窗外的雪还在落,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染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颜色。
那套房子后来卖给了城西的一对年轻夫妻。
我路过那小区门口时,偶尔会望一眼那扇窗户。
窗台上换了新的花盆,阳台上晾着小孩的衣物,和从前挂满彩带红喜字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我穿过马路,没有停车。有些地方,一回头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我心里清楚,那笔账,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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